第14章 第 14 章

裴景言被林然拽着边走边问:

“……林然,你要带我去哪啊?”

林然头也不回,语气恶狠狠的:

“少废话!”

直到把人拉到一处公共电话亭,她才松开了裴景言。

裴景言急忙整理了一下被拉得松垮的外套,动作有点狼狈。

身侧传来两声清脆的“咔哒咔哒”,是林然踮着脚尖,往公共电话里一连投了两个硬币。

投完币的林然转身让开位置,将听筒递给裴景言:

“打电话,于秋丽。”

命令的语气。

裴景言愣住。

他下意识拒绝:

“不用打了,没用的……”

“废话少说!”

林然固执地举着听筒,看起来下一秒就会连他一起骂:

“你不会连他们的手机号都不记得吧?还是说你要让我的钱打水漂?”

裴景言黝黑的眸子盯着她,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在她的坚持下选择妥协。

他接过话筒,食指在公共电话斑驳掉漆的按键上按下一串数字。

林然凑近听筒,侧耳倾听。

因为离得近,她的肩膀蹭着他的,本人却好像不曾发觉,鼓着脸咬着唇,一副严肃模样。

鼻尖飘来熟悉的洗发水的甜香,裴景言握着听筒的手心忽然有点出汗。

他悄悄松了下五指,微微侧头,看向林然。

谁也没有说话,唯有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很快被人挂掉。

林然板着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再打!”

裴景言收回视线,这次他没有推诿,很快又打了一次。

这一回电话很快被人接了起来,不等裴景言开口说话,一个男孩瓮声瓮气的声音率先传来:

“忙着呢,别打了。”

背景是热闹的敬酒声,隐约听见于秋丽说了句“方总”……

这结果在裴景言预料之内,他没觉得有多失望,也许第一次发生的时候还会伤心,到了如今,也只剩平静了。

但林然不同,她从小就没受过这种委屈,之后同裴景辉一家打交道,虽然知道他们不是什么体面人,却也没想到,这群混蛋竟然连一个七岁小孩都欺负。

这会儿也顾不上和裴景辉有的交情了,林然气的要死,从于秋丽骂到裴明又骂到方皓一家,甚至掏了硬币要继续打电话亲自骂,怒气上头连裴景言都拦不住。

直到又被连着挂了两次电话,林然才终于冷静了一点。

她双手叉腰,呼哧呼哧喘气。

裴景言看着她的样子,分明是该难过该落寞的时候,他却忍不住想笑。

不知怎的,因为林然在这里,他竟然觉得那一家人走了也很好。

从来没有人这样替他生气、替他抱不平。

“林然。”

裴景言收回视线,在台阶上坐下,自言自语一般轻声说:

“其实我现在……有点开心。”

听见裴景言的话,林然表示匪夷所思。

她没空细品小学生此刻复杂的心境,被气昏了头的她叉着腰站在裴景言面前,眼里还带着未消的怒火,看谁都不顺眼,连着他一起骂:

“你有病啊?他们都这样欺负你了,你还开心?”

裴景言抬头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她气鼓鼓的脸。

他忍不住弯起眼睛,对上林然一头雾水的表情,没有解释,反而忽然问了句:

“林然,你怎么知道我二叔二婶的名字?”

林然表情一僵,大脑飞快运转,最后在说出真相当“神经病”和坑蒙拐骗当“神婆”中间选择了当没礼貌的“霸道总裁”。

她板着脸,十分狂傲地吐出一句:

“我就是知道!你少管!”

裴景言被她凶了也不见恼,抿唇笑了笑,很是乖巧顺从的样子。

林然悄悄松了一口气。

看起来没有怀疑她。

被这么一打断,她的气已经消了大半,索性也在裴景言旁边坐下,和他一起看向远处逐渐暗下去的天色。

过了一会儿,林然忍不住开口问他:

“他们经常这样对你吗?”

裴景言没说话,他习以为常的神情和反应已经替他做了回答。

林然忍不住看向身边的少年。

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乌黑的双眸被长而浓密的眼睫挡住,和二十年后相似的容貌中犹自带着孩童稚气,那股疏离冷淡的气质却已初见端倪。

校服包裹着他消瘦的身躯,忍耐和沉默经常出现在他的言行中,可见他的童年并不幸福。

也就是在这一刻,林然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裴景言,却并不是二十年后的裴景言。

这个七岁的小男孩成长于一个常年被忽视、被排挤、被欺负的环境,却不能像未来的他那样轻松还击。

——他还很弱小。

而她也终于发现,原来在她记忆中幼稚的、单纯的、漫长的、被作业和考试堆满的未成年时光,其实和成年人的世界一样残酷。

甚至对某些人而言,还要更加残酷。

其实不该心疼他的。

她和他本来就没什么交集,未来也不会成为朋友,甚至还会成为敌人。

但……

林然望着他的目光十分复杂,好像在看他,又好像不在看他。

裴景言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耳尖微烫。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直勾勾盯着,这样会让他觉得自己完全展露,无所遁形。

他下意识想避开她的注视,却忽然被她拉住了手。

不是一触即分,也不是匆忙间的不得不为之。

是她主动、刻意、真心想要拉住他。

然后她开口,语调迟疑:

“裴景言……”

夕阳在两人头顶笼罩一层金色的余晖,晚风卷过空荡的电话亭,送来不知谁家的饭香。

背后一层层的楼房像排列整齐的玻璃展柜,依次亮起柔和的灯光,映出千家万户的日常模样。

裴景言下意识望向林然的眼睛。

随即他也被她莫名的情绪带动着,一齐紧张起来。

他感受到她抓着自己的手指逐渐收紧,像是经历了莫大的心理挣扎,仿佛有什么话一开口,那道原则般的界限就会被彻底打破。

“你想不想……”

她顿了顿,再度开口,眉头不自觉皱起,像在下一个巨大的决心。

于是裴景言的呼吸也不禁跟着停了一瞬,屏气凝神,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然后他听见她说:

“你想不想……去我家吃饭?

*

林爸林妈在家里等得十分焦急。

虽然已经给林然准备了很多防身的东西,从学校到家里也只有短短一截路,但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迟迟不见人影,谁也无法放心。

分针指到五的时候,林爸彻底坐不住了,摘了围裙就要换鞋子出门。

不过他才刚打开房门,就看见自己担心了一下午的宝贝女儿好端端出现在了门口。

与此同时,客厅灯被人“啪”的一声按灭,林妈欢快的声音从林爸背后传来:

“庆祝我们家然然宝贝第一天独立上下学顺利归——”

林妈说了一半的庆祝词在看见林然背后站着的人时瞬间卡壳。

这些原本是他们夫妻两个早就准备好的惊喜。林爸负责开门,林妈负责准备蛋糕和蜡烛。

按照原计划,只要一听见孩子回家的开门声,她就从厨房里把蛋糕端出来,关灯的同时,念出早就准备好的庆祝词。

但原计划里,没说孩子会多带一个人回家啊?

林妈毫无准备,端着蛋糕愣在原地。

蛋糕上的蜡烛已经点燃了,暖黄的烛火晃悠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林然同样对自家爸妈准备的惊喜毫不知情,她一直在思考怎么解释裴景言的事情,被林妈的蛋糕和庆祝词一打断,大脑短暂地宕机了。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介绍自己的爸妈,还是先介绍裴景言,还是应该先把灯打开?

总之现在的情况就是,屋内屋外所有姓林的人都愣住了。

最后还是裴景言主动开口打破了僵局:

“叔叔阿姨好,我是裴景言,林然的同班同学。”

*

餐桌上,裴景言坐在林然旁边,对面是林然爸妈。

面前的晚饭十分丰盛,排骨大虾摆在中间,还有几个一看就很清爽可口的小菜,莲子百合薏米煮的软烂,还加了甜糯的玉米。

他和林然的碗筷都是卡通造型的,盘子图案是一对举爪微笑的猫,筷子顶端还坐着个正在舔爪子的大胖橘。

十五分钟前,家门口短暂的愣神之后,林妈一眼认出,这就是在办公室见过的、让他们女儿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圣父”本人——裴景言。

她对裴景言的印象还停留在办公室里短暂的见面,隐约记得是个稳重寡言的小孩,受了委屈也不怎么吭声。

不过自家女儿又是英雄救美又是领人回家,想必两人在班里关系不错。

某种程度上,孩子愿意带朋友回家吃饭,也是一种默认的对家庭和父母的夸赞。

更别说林然还对裴景言说了句:

“我爸做饭很好吃,你肯定喜欢。”

林爸听了顿时骄傲起来,和林妈一起简单询问了原因后,出于责任和安全考虑,还是发了短信告知裴景言家人。

比起林爸林妈的好奇和裴景言的紧张,林然反而是最放松的一个。

小孩子代谢快,她早就饿了。好不容易能坐下吃饭,才懒得想那些有的没的。

排骨软烂,骨头一咬就脱,酱汁浓郁入味,林然很满意,冲林爸竖起大拇指:

“好吃!今天的盐糖比例超完美的,这个糖色上的也好,焦香不腻。”

林爸做出“荣幸之至”的夸张表情,赞叹一句:

“小美食家!”

林妈便推荐林然和裴景言快尝尝薏米粥,看看她把控的火候如何。

林然很给面子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闭着眼睛认真咀嚼品味,一侧脸颊鼓起,和勺柄上的小猫一样。

裴景言下意识扭头看她。

被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完成测评的林然睁开眼睛,点点头,语气认真:

“非常完美,薏米百合软硬配比适中,玉米更是点睛之笔,如果我猜的没错,除了冰糖,妈妈还加了一点蜂蜜,份量不多。”

说罢她低头闻了闻:

“有股花香。”

林妈鼓掌:

“妈妈今天刚买的百花蜜,这都被你吃出来了!”

裴景言有点震撼。

他一开始以为林然是在表演品鉴,林爸林妈也只是捧场鼓励,没想到她点评起来专业且头头是道,不像是在胡说。

他眼里的惊讶没藏好,林然扭头看向他:

“你那是什么眼神?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全在胡说吗?”

裴景言摇头,神色紧绷:

“绝对没有。”

林然不满地“切”了一声:

“不信,你自己尝尝啊?”

裴景言立马端起碗,埋头往自己嘴里舀粥,漆黑瞳孔被碗里的热气晕染得雾蒙蒙。

这一连串互动逗笑了林妈,她看向林爸,眉眼挂着揶揄,用眼神暗示他:

“眼熟吗?”

林爸想起来自己以前追老婆时“一令一动”、“令行禁止”的模样,忍不住端起碗做遮掩,冲着林妈嘿嘿直乐。

笑够了放下碗,对上自家宝贝女儿探究的目光。

“爸妈,你们偷偷笑什么呢?”

被抓包的林爸、林妈:“……”

“哪有偷偷。”

林妈失笑:“你爸是夸你舌头灵光,骄傲着呢。”

林爸憋笑,点头:

“是啊是啊,爸爸这是骄傲。”

林然歪头,思考。

其实她刚刚的说话方式不像个小孩,如果林爸林妈和她闺蜜一样看过某江榜单上的各种穿越重生小说,想必会发散思维生出怀疑。

幸好没有,06年的父母不相信穿越。

至于聊天的内容……

她的嗅觉和味觉原本就比寻常人灵敏,小时候表现为对调味料多少的敏锐,长大后随着阅历增加,开始不自觉分析成分。

她的爸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甚至为了照顾她,林爸苦练厨艺,水平与日俱增,几乎可以拿出去开店了。

后来她跑去和学姐一起搞食品研发,爸妈还感慨这是终于要“用上天赋”了。

然而她的闺蜜却锐评:你更应该去当警犬干刑侦。

总而言之,“林然推荐”,大抵还是很有保障的。

裴景言深以为然。

林然说的“很好吃”,对他而言简直人间美味。

但他无法像林然那样头头是道地讲明白哪里好吃,只能在林妈温和友好的关注下认真吃饭。

答应来林然家吃饭是个冲动的决定。

或许是刮进电话亭里的风太冷了,又或许是林然握着他手的力气太大了,总之他那一刻怎么都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林然栓在身后,被牵着走到了她家。

这是个和他以往所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林爸林妈态度和蔼、语气温和,林然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会得到积极的回应,连他这个突然的闯入者也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包容和照顾。

没人说难听的话,也没人提让他难堪的问题,好像他不是一个被人抛弃、不得不祈求同学收留的人,而仅仅是作为一个和林然关系很好的同学,到家里做客而已。

他好像终于能够成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朋友,能够得到如此顺理成章的大人的照顾和朋友的关心。

蛋糕摆在中央,上面用果酱歪歪扭扭写着“纪念林然小朋友第一次独立放学”,后面还有个红色的笑脸。

林然虽然觉得专门准备个蛋糕有点夸张,但依然十分开心,提议要亲自动手分蛋糕。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林妈还专门拿出相机给他们拍照留念。

裴景言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放学回家”这样一件小事,也是可以买蛋糕庆祝的。

这些都是他不曾感受过的。

在他的记忆里,晚饭时间通常是在于秋丽和裴明的抱怨声中度过的。

两个庸碌无能在外受气的大人,不敢冲外人发火,只能回家欺负比他们弱小的人,在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孩身上发泄不满。

裴明说话粗鲁直白,又爱喝酒,酒后稍有不顺心,便指着于秋丽大骂“没用的败家娘们”,又骂裴景辉“巴结人都不会,惹得方家小少爷不高兴,连累他在外受气”。

于秋丽冲过去与他对骂,一个摔酒瓶,一个砸碗筷,满地玻璃碎瓷,满屋酒气烟熏。

吵到气头上,于秋丽会抱着裴景辉哭,边哭边指着裴景言嘶吼:

“骂儿子做什么?还不是你非要养这个赔钱货!你哥到底给老爷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自己卷了钱一走了之,让我们来收拾烂摊子!”

……

“裴景言!”

林然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唤了出来。

裴景言回过神,下意识抬头的同时,脸颊忽然一凉,随即便感觉到脸上多了一块柔软飘忽的触感,鼻尖飘着甜丝丝的奶油香。

——林然趁他走神,在他脸上蹭了一道奶油。

裴景言于是又变成了呆呆的样子。

林然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把记忆中那个裴总拉出来反复对比,得出结论:

还是小时候看着顺眼一点。

她开心了,转头又意识到自己和裴景言并没有那么亲近。

虽然抹奶油这个行为没有多少侮辱的意思,但她不确定裴景言的看法。

于是她问了句:

“你生气了吗?”

裴景言原本下意识要抬手蹭脸上的奶油,听见她这么问,举起的手立马放了下来,一边摇头,一边看着她认真解释:

“我不生气的。”

脸上还挂着一点奶油,乌黑双眼直勾勾望向站在她面前的林然,一字一句郑重道:

“林然,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林然嘴里“嗯嗯”,心里想着那可真是太不巧了,未来我可是天天生你的气,差点被你气死。

一边将手里捧着的盘子递给裴景言,上面是一块切好的蛋糕:

“快吃蛋糕吧。”

裴景言低头看向蛋糕。

蛋糕被林然分成四份,她手里的这块切口不太规整,装饰用的水果也分得不均匀,一些还留在奶油上,更多的一些则混着奶油掉到了盘子上,红红紫紫的草莓蓝莓混着鲜红的果酱,像一副元素过多的油画。

他接过蛋糕,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

林然语气轻快,转回身继续分蛋糕。

裴景言这才顺着她的方向看向另外三份蛋糕,大大小小份量不等,应该是她下刀时没能握稳刀柄,多次用力导致的。

但……

他手里的这块,无疑是最大、也是水果最多的一块。

……

裴景言忍不住低头盯着自己盘子里的蛋糕,忽然发现被水果盖住的地方,似乎正好是果酱写成的“林然小朋友”几个字。

抬头,林然正在专心将自己盘子里倒塌的蛋糕竖起来,林爸和林妈正在讨论着“哪个角度拍照显得林然特别运筹帷幄”,谁也没有关注蛋糕上面的字迹。

他的心脏砰砰砰地跳了起来,像是怀揣着一个无人可知的秘密。

林妈恰好在这时喊他抬头,相机镜头对准了他,林爸在一旁提醒林然:

“快去和你的小伙伴合影啊。”

林然终于把盘子里的蛋糕竖起来了,她小心翼翼端着蛋糕站起来的同时,裴景言悄悄将果酱上的水果朝一边拨拉了一下,将“林然”两个字完全露出来,然后飞快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然,刚好用沾了奶油的侧脸对着镜头。

林然毫不知情,站在裴景言身边,对着镜头比了个非常没有创意的剪刀手。

“咔嚓”一声,时空在这一瞬间成像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