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钱贵一起床就觉得眼皮子直跳。
跳得他莫名的心慌，只能通过不断深呼吸、缓缓吐气来平复。
但没什么用。
一大早就不顺让他很不高兴，拉着张脸就出了卧室。
结果在餐桌上一看，又是冷冰冰的三明治，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怎么又是三明治啊！冷冰冰的怎么吃！”伦敦阴冷得不行，大清早就要上工已经满肚子怨气了，结果早餐还吃不到一口热的。
熊雅芬也急着上工，听见赵钱贵的抱怨不耐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不想吃冷的就拿微波炉叮一下喽，或者烧点热水来喝。”
说完又补充，“别用太久啊！电费又涨了。”
赵钱贵听了，扭头瞪着熊雅芬，“怎么又涨？！这个月都涨第二次了！”
“天气凉了嘛，而且最近在闹罢工，人手短缺。”熊雅芬对着挂在墙上的小圆镜整理丝巾，涂口红。
“那关我们什么事？”赵钱贵莫名其妙，“他们罢工我们买单？！”
还有没有天理王法啦？！
还有这电费，这才深秋就涨那么高，等到冬天还得了！
赵钱贵烦得在脑袋上来回薅。
熊雅芬看他这模样，没好气，“别薅了，你头发都这么稀疏了再这样薅下去，小心明年就秃顶。”
赵钱贵立刻将手放下来。他看熊雅芬在镜子前左转右转，还冲镜子笑，并检查牙齿上有没有口红。
细致得让他觉得烦，“一个破超市收银员要求这么多吗？”
“当然了。”熊雅芬奇怪的看他一眼，“不然我这么小心做什么？”
她一边整理丝巾一边说，“你是不知道，就昨天有个内地人，牙齿沾到口红，被顾客投诉，扣了两天的薪水呢！”
熊雅芬嫌弃的撇了下嘴，轻蔑摇头，“英国人很讲究的。稍微差一点儿人家都会觉得你不礼貌。”
赵钱贵像是被刺了一下，立刻跳脚和熊雅芬吼，“说什么呢？！嫌弃老子啊？！”
他找了份工厂的工作，每天都要卖力气搬东西。总是脏兮兮的很晚才回家。
结果熊雅芬现在居然跟他说这些！
熊雅芬有些尴尬。她也是说完才想起丈夫现在的工作。
“啊呀。”熊雅芬拨弄了一下头发走过来，接过赵钱贵手上的盘子塞到微波炉里，算是服软，“我这不是在说我工作上的事嘛。”
赵钱贵面色稍缓。
小卧室的门打开，赵志豪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脸不高兴，“大清早吵什么啊，都把我闹醒了。”
“醒了好，差不多到上学时间了，赶紧吃了早餐去学校吧。”熊雅芬走过去摸摸儿子的脸，轻声细语。
赵志豪不耐烦的将脸避开，皱眉说，“妈，我没钱了。”
脸色稍缓的赵钱贵又炸了，“怎么又没钱了？！前天不是才给你钱吗？”
“那点钱够什么呀。”赵志豪叫苦连天，“随便吃个快餐就五磅，随便请人吃点东西钱就没了。”
“为什么又请他们吃东西？！”赵钱贵不高兴。
“爸！你怎么现在这样啊！”赵志豪觉得赵钱贵现在很陌生，“不是你经常说让我和同学搞好关系的嘛。我这不是在搞好关系吗？”
而且明明以前在香港的时候，老豆还会主动问他零花钱够不够？动不动就塞钱给自己，让他拿去请客的。
现在到了伦敦反而变得小气了。
拜托，他好不容易才在学校勉强站住脚跟，人家也肯跟他一起玩。要是不继续请客巩固关系，那以前做的就白费了！
赵钱贵是不知道赵志豪在想什么。他要知道一定会大吼一声“因为你老豆以前在香港有开餐厅！能赚钱！你手头当然宽松了！但现在你老豆在工厂扛大包啊衰仔！”
赵志豪不懂，也不会体恤他们。反正从小到大他要什么爸妈就会给什么，他都习惯了。
扭头就冲拉着熊雅芬摇晃，“妈！”
“好好好，妈给你拿钱。”熊雅芬看赵钱贵一眼后，轻声哄着儿子，又给了他五十磅后忍不住叮嘱，“小豪，其实你已经请过他们很多次客啦，总不能每次都你请吧？”
“你得辨别一下哪些人真的可以做朋友，把他们筛选出来。嗯？”
“我知道了。”赵志豪看着手上的五十磅，撇了下嘴随意的塞到后裤兜里。
这么少。妈也变小气了。
明明家里还有一笔钱的。
“我去洗漱吃早餐。”赵志豪丢下一句话掉头进了洗漱室。
留下赵钱贵和熊雅芬彼此互看，脸色都不怎么好。
“都是你惯的。”赵钱贵瞪熊雅芬。
熊雅芬呵了一声，“我可没动不动就给他钱。小豪现在大手大脚难道不是你的问题吗？”
她抬手看了眼表，挥挥手说，“我不跟你说了，要迟到了！”
说完踩着高跟鞋快速出门坐公交。
赵钱贵拉长了脸转身关掉微波炉，徒手去端盘子却被烫了一下，“嘶！”的一声手一抖，餐盘咣当掉在地上，碎成好几瓣。
碎片溅在他的右脚上，直接割了条口子。
赵钱贵瞪大眼，慢半拍的往后一退，立刻“嗷！”了一声跳起来。
左脚后脚跟，踩到了崩飞的碎片！
结果两只脚都受伤了！
“怎么了怎么了？！”正在刷牙的赵志豪听见动静，抓着牙刷急匆匆跑出来。
手一甩，牙膏就飞到地上。下一秒赵志豪就踩了上去。
“呲溜——！”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鼻梁直接砸在桌边。
赵志豪也“嗷！！”了一声，捂着鼻子在地上来回滚。
可把赵钱贵心疼坏了，喊了声“小豪”，就垫着脚尖想过来搀扶他。
拖鞋踩到三明治里的酸黄瓜片，“呲溜”一个大劈叉拉了下去。痛得赵钱贵眼泪当场就落了下来。
此时熊雅芬刚刚到楼下。
伦敦阴雨连连，又阴冷又潮湿。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偏偏排污系统也不好，落叶堵住了下水道，污水聚在马路上，显得特别脏。
熊雅芬小心翼翼的走到马路对面，抵达站台后暗暗松了口气。
她一面焦急的等待公交车，一面看时间。总算等到公交车摇摇晃晃的开过来。
熊雅芬忙着蹬车没注意脚下，一下子踩中松脱的瓷砖，藏在缝隙的污水噗呲“biu”了出来。溅了熊雅芬一腿。
熊雅芬尖叫，懊恼的看着脏兮兮的丝袜。
现在回去换指定迟到，只能在超市重新买一双，将脏的换下来了。
熊雅芬顶着其他人鄙夷的眼神，咬牙上了公交车。
她故意找了个角楼希望没人发现，结果一个英国老太太，坐在车上的时候恰好看见了。
现在熊雅芬一上车，她立刻捏着鼻子，好像熊雅芬恶臭不堪一样。
气得熊雅芬咬牙切齿，心里一直暗骂“老不死的”。
好不容易捱到目的地，她飞快下车。
结果高跟鞋才踩地，“啪！”的一声掉跟了！
“啊！”熊雅芬举着双手一个大拜拜从车上闪了下去，直接跪在地上。
经过的学生只愣了一秒，就指着熊雅芬拍掌大笑。甚至还尖声尖气的学着她的声音，“啊！”然后假装趴地。
熊雅芬恨得牙痒痒。
要是在香港她已经狂骂这群扑街仔了！
但在这里她只能涨红了脸，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飞快的瘸着腿冲进超市。
心里不断念叨着“经理没来经理没来”。
可惜人倒霉喝水都塞牙缝。
平日里中午才出现的经理，今天居然来得这么早。
她双手抱肩，脸色极其不好的看着熊雅芬，冷冷开口叫住她，“熊！”
熊雅芬不得不停下脚步，“经、经理。”
经理毫不客气的上下打量熊雅芬，深吸口气后闭眼，好像熊雅芬是什么脏东西，“你这个样子，怎么敢来上班！”
“抱歉经理，我是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不是故意的！”熊雅芬急忙解释。
但她话没说完就被经理一挥手打断，“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反正你这样不能上班！衣着不整，我要扣你一天薪水！”
“现在，马上回去换衣服再回来。”经理指着门外，“当然迟到也扣你一天薪水。”
“！”熊雅芬。
这就扣她两天薪水？！
“这不公平！”熊雅芬不服，“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经理你不能这样！”
经理瞪大眼，一脸“你居然敢跟我大小声？！”的震惊。
立刻冲熊雅芬挥挥手，“你被辞退了，去领你这周的薪水。”
熊雅芬慌了，连忙求饶，可经理根本不理她。健步如飞的回到办公室，门几乎是贴着熊雅芬的脸摔上。
“砰！”的一声，明明没碰到熊雅芬的脸，她却觉得自己被狠狠的甩了一耳光。脸一阵青一阵红。
她过了近二十年的好日子，在香港的时候怎么说也是餐厅老板娘，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还工资？她不要了！
熊雅芬猛的转身，仰着头就往外走。
结果头抬得太高没留意脚下，一脚踢翻水桶。
里面的脏水“哗啦！”泼了出来。
搬货的工人恰好路过，一脚踩上去整个人一斜直径撞上货架。
在熊雅芬瞠目欲裂的瞪眼中，货架摇摇晃晃，摆在上面的红酒最终没稳住。不断的滑落砸到地上。
硬是掉了十几二十瓶才终于止住。
熊雅芬头皮发麻，她左右看看偷偷抬脚，才转身就被听见动静赶出来的经理挡住去路。
“经理……”熊雅芬讪笑，指指货架说，“它们自己掉下来了。”
经理冷笑，指指自己办公室内的电脑，“你真当我的监视器是吃干饭的呢？”
经理怒吼，“明明是你搞出来的！！”
熊雅芬心虚，“那是意外！”
“我不管是不是意外。”经理语气冰冷，“今天你必须赔钱，不仅是红酒钱，还有场地清洁费，以及超市因为你耽误生意的费用。当然还包括你撞到人的费用！全部都要赔！”
“你这是讹诈！”熊雅芬尖叫，“我要去告你！”
经理冷笑，“好啊。我倒要看看是谁告谁！到时候你还得赔偿更多！”
熊雅芬一听怂了。
虽然才在伦敦住半年，但积蓄已经花了大半。
如果真闹上法庭，肯定会赔更多。
熊雅芬立刻软下态度，低声下四的求经理给个机会。
经理半点不松口，甚至还嫌弃的撇嘴摇头，“你这样，真的很没有礼貌。”
“……”熊雅芬。
……啊啊啊啊！我可去你的没有礼貌吧！
熊雅芬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绷断，她抬手就要去抓经理的头发。
却忘记了脚上的高跟鞋坏掉，身形不稳直接侧摔在地。
“咔嚓”一声骨响。
熊雅芬愣了一下，下一秒就被脚踝传来的疼痛痛得冷汗直流。
经理连忙后退，抬高双手大叫，“你们看见了！我没有碰她！是她想攻击我自己不慎跌倒的！你们看见了啊！是她自己倒霉！”
熊雅芬恨不得爬起来撕烂这个该死的胖女人的嘴！
两小时后，一家三口并排躺在病床上。
熊雅芬脚踝脱臼，赵钱贵双脚被扎，赵志豪撞断了鼻梁，脸肿得像个猪头。
赵志豪还好，但夫妻两人就惨了。双双被辞退不说，熊雅芬还得赔超市一大笔钱。
原本就缩水严重的积蓄，这次真的伤到了筋骨。
气得赵钱贵躺在病床上和熊雅芬吵。
夹在他两中间的赵志豪捂着耳朵，缩在床上一脸窝囊的喊“你们别吵了啦！”
真是热闹的一家。
最后赵钱贵气得直拍床，“我就知道今天会出事！”
他躺在病床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就莫名其妙的湿润了眼眶，粗着嗓子吼，“早知道这儿是这个样子，鬼才来！”
熊雅芬绝对不允许赵钱贵将锅扣在她头上，坐起身吼回去，“说得你是被逼的一样！”
“怎么？！当初申请是我逼着你办的吗？！字是我摁着你签的吗？！”
“自己选的现在少在这儿马后炮！”
“路是你自己选的！”熊雅芬尖着嗓子喊，“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活该！”
赵志豪忍无可忍，放下手怒吼，“都活该！都活该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