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名字在这样的场合和时间里,被他用这样的语调从口中唤出,李亭鸢不禁一个激灵。

她红着脸,心里纠结起来。

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应当应他一声,还是继续装作捂着耳朵听不见。

就在李亭鸢纠结了好一会儿,正打算将手放下的时候,那边砸落的石块儿后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响声。

紧接着萧云和崔吉安急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主子!主子!你可还好?!”

李亭鸢倏地放下双手,回身去瞧崔琢,眸光都亮了不少:

“是萧云他们!兄长,我们有救了!”

她说完后,借着石墙缝隙的一点儿微弱的光,看清崔琢的模样。

男人的眉眼透着一股淡淡的倦怠,平日里冷白的皮肤上,薄唇染红,起伏的胸腔挤出细细喘息。

他瞭了她一眼,轻扯唇角,“嗯”了声算是回应。

李亭鸢这才想起方才那件事,耳根不觉悄悄红了。

但此刻并不是害羞的时候。

她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靠近石块儿的位置,大声道:

“萧大哥!我和兄长都在呢,兄长他……”

李亭鸢看了崔琢一眼,“兄长他失血过多,还请你尽快组织人手疏通淤堵,救我们出去,崔大人,劳烦你先去请个大夫在外候着。”

她冷静地安排着一切。

崔琢体内的蛊毒并未完全解除,疼痛与躁动同时在身体里游走,尖锐地挑拨着他每一处神经。

他半仰着头靠坐在地上,眼皮疲累地耷着,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那妃色衣裙同外面人说话的少女身上,胸腔起伏。

晦黯的眼底神色中透着深思。

后半夜的时候,石块儿终于被众人清理干净,崔吉安第一个冲了进来,将药丸儿递给崔琢。

“别掌灯。”

崔琢嗓音还有沙哑的余韵。

顿了顿,他问,“可带披风了?”

崔吉安一愣,赶忙应了声,将披风拿了出来。

崔琢接过披风,走到李亭鸢身边,视线扫过她狼狈的衣衫。

李亭鸢紧张地蜷了蜷手心,不敢与他对视,移开目光的瞬间忽觉身上一沉。

崔琢用披风将她颈窝的红痕遮掩起来,退开半步。

“掌灯吧。”

他的语气虽还有些哑,但又恢复成了之前那个清冷自持的国公府世子爷。

几人从密道出去,李亭鸢注意到那间铺子已经被贴了封条,所有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放着,不禁多看了两眼。

崔琢似是知道她所想,冷静道:

“今日先回客栈休息,等休息好再来盘查。”

几人说话的功夫,朝阳已经跃上了天边,铺子里的烛火又未熄,整个房间里亮堂堂的。

方才在暗处看不见还好,此刻天光大亮,再与崔琢对视,李亭鸢就哪哪儿都感觉不对。

她不敢看他,只仓促点点头,应道:

“先让大夫替兄长包扎吧。”

崔琢睨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嗯了声。

他的眉眼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就好像方才密室里的一切,都是李亭鸢在黑暗中生出的幻觉一般。

回去后,李亭鸢沐浴洗漱一番,换了身衣裳。

纠结了好半天,到底因为惦记崔琢的伤势,借用了客栈的灶房,亲手炖了一碗粥给崔琢端了过去。

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崔吉安一人伺候着。

崔琢半靠在床边眼皮阖着,身上盖着薄被,被子下是一件雅白色绣银丝竹纹的寝衣,衣领领口收束在喉结下方,整个人透出一种高冷禁欲的模样。

这样一个人,李亭鸢甚至很难将他与方才黢黑逼仄的密室里,被情//欲掌控的男人关联在一起。

崔吉安上前来,悄声道:

“世子失血过多,方才大夫来给包扎过后,便睡着了。”

“兄长的伤势如何?”

“刚大夫来看过,不打紧的,世子也喝了药,将养几日就好。”

他往李亭鸢手中看了一眼,“姑娘可是来送粥?交给我就行。”

听闻崔琢无碍,李亭鸢也放下心来。

她微微颔首,将粥递到崔吉安手里,跟着放轻了语调:

“既然兄长睡了,我就不多打扰了,到时兄长醒来这粥倘若凉了,劳烦崔大人再看着让人熬一碗。”

“知道了,姑娘也回去歇着吧。”

崔吉安将李亭鸢送到门口,关了门刚一转身,就听床上之人嗓音沙哑着淡淡问:

“走了。”

“走了。”

崔吉安上前来,替崔琢掖了掖被角,“世子为何不愿见姑娘?”

崔琢视线落在桌上的那碗粥上,面上飞快闪过一抹不自然。

半晌,他淡淡收回视线:

“我记得,泾阳的客栈里有几坛春日醉。”

崔吉安一愣,未曾想到主子会突然问这个,随即犹豫着回道:

“有是有,前段时间老夫人寿辰时用了些,其余的还都在这边客栈,只是主子……您有伤在身,不宜饮酒……”

崔吉安说着,眼神小心翼翼往自家主子面上探去。

只是主子他微垂着眼睫,表情疏淡,令人看不出半分情绪。

屋子里很静。

沉默良久,崔琢喉结滚了滚,语气淡淡的:

“你下去吧。”

崔吉安一愣,忙诶了声,将粥端到床前的矮几上:

“那爷……姑娘端来的粥,您多少喝上点。”

等了会儿也不见崔琢说话,崔吉安旋即放轻脚步转身离开。

才刚走到门口,忽然床上之人又出了声:

“让萧云去查一下……”

崔吉安转回身来看着他,听他沉吟了一下,接着道:

“查一下李文清从前的田庄在哪儿。”

崔吉安蹙了蹙眉,“主子的意思是……”

“买下来。”

崔吉安略有几分诧异,心里越发突突跳个不停。

——看主子这反常的模样,在密室里的时候,两人不会……

崔吉安不敢再想下去,应了声,急忙悄声关门退下。

房间里归于寂静。

崔琢默了片刻,视线落在矮几的碗上,抬手端了起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勺子搅动了几下,视线盯在碗中,漆黑的眸中晦暗如深。

片刻后,他将粥放了回去,仰头靠向床栏。

手背无力地搭在眼皮上,喉结沉默滚动着,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笑意。

男人一身寝衣穿得一丝不苟,只有抬起的袖口滑落,露出骨廓分明的腕骨,冷白色皮肤隐约透着脆弱的青色经络。

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自厌与疲惫。

他好似仍是那个克己清正的世家掌权人。

但又好像比从前沾染上了几分凡尘里的落拓与狼狈。

-

回去的路上,不知是两人刻意还是什么,李亭鸢和崔琢谁都没有再与对方说话。

马车里的气氛出奇得凝滞。

李亭鸢一路上默默瞧了崔琢好几次,见他不是在看公务上的劄子,就是在闭目养神。

她也重新低头将视线凝在手中的书上,指腹不自觉揉搓着书册的页脚。

因着崔琢有伤,马车行得慢,亥时三刻才停在了崔府门口。

月亮隐在云中,四下里一片漆黑,崔府门前的两盏宫灯明亮巍峨。

马车刚一停稳,崔府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张晟的身影急匆匆从府中出来。

见到崔府的马车,他眼睛一亮,急忙上前对刚下车的崔琢道:

“爷,小公子今日晚膳的时候不知用了什么不洁之物,此刻正上吐下泻高烧不止!”

李亭鸢跟在后面下车的脚步一顿,眉心立刻拧了起来。

“承宵?可有请大夫?”

张晟和崔琢同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张晟瞧着崔琢没说话,便回道:

“府中的大夫看了,也开了药,但似乎……成效颇微,老奴才准备去城西的杏林苑请赵大夫来。”

崔琢神色尚算平静,闻言从自己腰间掏出名牌:

“去石阶巷魏府请魏太医来一趟,将今日小公子一应饮食名单送到慧心居来。”

说完,又看向崔吉安,“告诉李洵,让他直接来慧心居替我上药。”

安排好一切,崔琢抬脚就要走。

李亭鸢出声唤住他。

她上前两步,走到崔琢身边,语气略有几分急促:

“我随兄长一道去。”

崔琢看了她一眼,最后终是什么都没说,略一颔首。

“嗯。”

夜色清冷,通往陆承宵所在的慧心居的小径旁草木葳蕤。

不远处的亭子里宫灯昏暗,光晕随着微风轻晃,摇摇欲坠的光落在两人的脚边。

空气中是潮湿的草木清香,气温凉爽。

李亭鸢跟在崔琢身后一步的距离,不禁又想起了崔母寿辰那日他送她回房时候的场景。

不知不觉间,原来都已过去了那么久。

而她和崔琢之间……

她抬头看了眼男人挺拔清冷的背影,掐了掐掌心——似乎变得很奇怪。

两人来到慧心居的时候,房间里乌泱泱挤满了人,

床边的椅子上崔母正拿了碗药,一点一点在给陆承宵喂药。

小家伙儿似乎很难受,怎么都不肯喝,哼哼唧唧的口中喊着娘。

杨嬷嬷和奶娘等人在一旁干着急,就连大夫也有些束手无策。

李亭鸢走上前去对崔母行了礼。

“回来了。”

崔母停下手中的动作,将二人打量了一番,“回来就好。”

李亭鸢瞧着崔母愁眉不展的样子,再看看床上的陆承宵,接过崔母手中的药碗,温声道:

“母亲先歇着吧,我来试试。”

倒不是她自诩自己就比旁人能耐,只是小家伙儿可爱讨喜,如今看他难受,她干站着心里也难受。

然而奇怪的是,李亭鸢刚一靠近床边,陆承宵就像是有感应一般,忽然就不闹了,等了片刻竟缓缓睁开了眼。

一瞅见床边的李亭鸢,他嘴一瞥,就委屈地哭出了声:

“娘……”

这一声娘喊得屋中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目露怪异地看向李亭鸢。

李亭鸢自己也面色微赧,尴尬地笑了笑,根本不敢回头看崔琢的神情,急忙舀了一勺汤药喂到陆承宵嘴边,将他还欲再叫的嘴堵住。

有了李亭鸢,这一碗药倒是喂得顺利。

喂过药后等了会儿小家伙儿退了烧。

见崔母熬不住夜深,李亭鸢好说歹说将人劝了回去。

崔琢在等着魏太医为陆承宵诊治完没一会儿后,似乎也有什么急事匆匆离开了。

最后房间里就只剩李亭鸢和陆承宵的奶娘守着。

此刻已至丑时,院中万籁俱寂。

为了让陆承宵安睡,房间里也只在外间点了一盏微弱的烛光。

李亭鸢和奶娘一起守了会儿,见她实在瞌睡,笑道:

“嬷嬷不如先去偏房歇息一会儿,如今承宵病情平稳,倒不需要你我二人都守在这,待会儿卯时你来换我便成。”

奶娘犹豫了一下,又瞧了瞧床上的陆承宵,点头道:

“外间有老奴刚烧开的热水,姑娘用时小心烫,老奴先去灶上看看小主子的药如何了。”

“嬷嬷自去就是。”

奶娘一走,屋子里更安静了。

李亭鸢转回身摸了摸陆承宵的额头,见他再没烧,不由撑着下巴在他床前发起了呆。

她来崔府这近两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情。

一开始她以为崔琢厌恶她,总是处处针对她,而她又总是对他报有同对旁人不一样的感情。

所以她时常情绪起来的时候,忍不住会意气用事。

后来经历了静姝公主一事,她又不确定了。

但那时她想,总归她与他不是一路人,没有静姝公主,也会有旁的公主或者贵女。

所以在得知他不允许自己说亲的时候,找了宋聿词。

可是后来,田庄问她的意见、给她绸缎庄,又帮助她调查父亲一案,这一桩桩一件件,又让她几近死寂的心里燃起了隐隐的希望。

直到那夜密室……

一想起那夜密室经历的那些事,李亭鸢的脸颊忍不住微微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从这些混乱的思绪里抽离,起身去外间桌前倒了杯水。

只是那水才刚倒满,寂静得针落可闻的房间里乍然响起了房门的响动。

李亭鸢吓得手猛地一抖,刚烧开不久的热水便洒在了她的手上。

她惊呼一声,疼得鼻尖都发了酸,急忙将水杯放下。

还没来得及抬头去看门口的响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低锵的脚步声渐起,一阵带着酒意的松木香便窜入了鼻腔。

灯光幽昏,明灭不定,暗昧的光影无声晃动。

面前猝不及防伸来一只骨廓修长的大手。

她的手被十分自然地握进掌心。

微凉的温度熨贴着手背上的皮肤,李亭鸢的心尖猛地一颤,仓惶抬头。

昏暗的光线在崔琢的鼻侧和眼底投出晃动的阴影,暗昧不明。

他的眸色幽深,视线落在她婆娑的泪眼上,蹙了蹙眉。

喉咙里溢出微微醉意的沙哑:

“疼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