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知觉影视公关部接到任务后立刻进行了工作筹备, 几天后,许总监拿着刚出来的公关方案敲响沈知薇办公室的门。

沈知薇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着三份台岛报纸、两份港岛娱乐杂志和一沓从台北传真过来的金马奖历年提名资料,她用红笔在资料上圈了几个名字, 朝许总监推了过去。

“今年最佳男主角一共三个提名, 凌一舟《维港不眠》, 上届影帝梁柏杨《浮城旧梦》,港岛的周子谦《迷途半生》,”沈知薇指着资料上的名字, “梁柏杨去年刚拿了影帝,今年蝉联的呼声很高,片子口碑也好, 周子谦演了三十年戏,圈内人脉深厚, 这两个都是硬骨头, 你跟我说说你们公关部想出的公关思路。”

许总监翻开自己带来的企划案,清了清嗓子道:“沈总,我的想法是三条线同时推,第一条线,口碑线, 从影评人入手, 金马奖评审最看重的是表演本身,我们需要在台岛和港岛两地的专业影评圈子里把凌一舟在《维港不眠》中的表演讨论度拱起来,我已经整理了台岛和港岛二十几位有影响力的影评人名单, 计划在未来一个月内分批邀请他们观看影片,看完之后再让他们产出相关的评论文章。”

沈知薇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许总监便继续道:“第二条线, 话题线,我们可以炒作凌一舟演技反差的卖点,跟他之前演的江

自流,热血张扬的修真少年,和《维港不眠》里沉默内敛的落魄画家,形成了巨大的演技反差,这个反差本身就是最好的新闻素材,我们可以激起媒体对这反差的讨论,讨论他的可塑性,评审团们一般最喜欢这种演技反差带来的冲击。”

沈知薇颔首,这两条宣传策略没有问题:“第三条线呢?”

许总监翻到企划案的第三页继续道:“第三条线,换汤不换药的打情感牌,凌一舟的出身,跑马县的草根少年,妹妹生病,一个人扛起一家人的生计,被星探发掘之后进了知觉影视,从零开始学表演,两年时间从草根新人成长为影帝候选人,这个事迹本身就足够动人,而大众也最吃这种草根逆袭故事。”

沈知薇把企划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开口道:“思路可以,执行层面我再补充几点,影评人那边不能只是请他们看片,要安排凌一舟跟他们面对面交流,让他们感受到他对角色的理解,而不是虚浮的。另外,台岛那边的媒体关系要提前铺好,你跟台北办事处对接一下,金马奖之前的两个月,台岛至少要有三到四篇深度专访见报。”

许总监一一记下:“明白,沈总。”

九月中旬,许总监亲自飞了一趟台北,拜访了台岛三家主流报社的文化版主编,带去了《维港不眠》的拷贝和凌一舟的个人资料册,资料册做得很讲究,里边还附了导演江维安的亲笔推荐信、港岛几位资深影评人的观影手记,以及凌一舟从《问天》到《维港不眠》的角色对比分析文章。

台岛《联合报》的文化版主编翻完资料册,对许总监说了句“你们内地公司做事真的很专业”,当场拍板给了一个整版的专访版面,约在十月上旬刊出。

《中国时报》那边更爽快,主编本人就是江维安的影迷,听说凌一舟入围了影帝,主动提出可以做一个“新生代演员的蜕变”专题,把凌一舟作为封面人物。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影帝候选人的公关也在发力。

梁柏杨的经纪公司是台岛本土的老牌影视集团“中影”,中影在金马奖的地盘上经营了二十多年,跟评审委员会的不少人都有交情,他们的公关策略走的是宣传“蝉联”实力路线。

台岛几家报纸上陆续出现了关于梁柏杨的深度报道,标题都在强调“去年金马影帝今年再战”“梁柏杨在《浮城旧梦》中的突破性演出”,意思很明显,上届影帝今年的表演更上一层楼,理应蝉联。

周子谦那边也不弱,他的经纪公司嘉禾在港岛和台岛都有深厚根基,走的是“资历”路线,几篇通稿把周子谦三十年的演艺生涯梳理了一遍,从跑龙套到配角再到主角,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这个奖他等了三十年,今年该是他的了”,加上周子谦本人在港台两地人脉很广,许多圈内前辈都在公开场合替他说话。

面对两个强劲对手的攻势,知觉影视公关部稳扎稳打,十月初,凌一舟按照公关部的安排飞赴台北,接连做了五场专访,每场专访的侧重点都不同,《联合报》聊的是角色理解,凌一舟详细讲述了自己如何揣摩一个滞留港岛的内地画家的孤独感,他谈到拍摄期间每天收工后独自去维港边坐着看渡轮,直到自己真的觉得自己就是片中那个画家为止。

《中国时报》的专题做得更大,用了三个整版,标题叫“从江自流到维港画家:凌一舟的两张面孔”。

文章从《问天》说起,配了大量剧照对比,江自流的飞扬跋扈和维港画家的沉默克制摆在一起,视觉冲击力很强。

台岛影评圈的反应比公关部预期的还要热烈,资深影评人杜茹在《影响》杂志上发表了一篇三千字的长评,标题是“沉默比呐喊更有力量”。

文中写道:“凌一舟在《维港不眠》中完成了一次酣畅淋漓的表演减法,他把所有技巧都藏了起来,只留下最真实的情感反应,结尾他在码头上看着女主角离开的长镜头,全程没有台词,但是眼神、微表情就把该传递的感情全传递了,这是我今年看过的最好的银幕表演,此外这种细腻的演法居然能在一个二十出头的演员身上看到,是我们影视圈的荣幸。”

这篇影评在台岛文化圈引发了连锁反应,接连有四五位影评人发文讨论凌一舟的表演,有人拿他跟早期的周影帝做对比,讨论港岛新浪潮电影中“内地人”的不容忽视,无形中把凌一舟的讨论度推到了三位候选人中最高的位置。

中影那边注意到了风向的变化,十月中旬加大了梁柏杨的宣传力度,直接在台北办了一场“金马影帝回顾展”,把梁柏杨历年主演的电影集中放映,还请来了上届给他颁奖的嘉宾站台助威,阵仗很大,台岛本地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一时间把凌一舟的热度压了下去。

许总监拿着当天的台岛报纸走进沈知薇办公室,把对手的动态汇报了一遍。

沈知薇听完开口道:“不急,他们打资历牌,我们打作品牌,让影片本身去说话,你安排一下,下周在台北再加一场媒体放映会,放映结束后让凌一舟和观众做面对面交流,地点选在台北光点戏院,规模不用大,五六十人就够了,但到场的人要精,影评人、文化版记者、电影系的教授等,这些人说的话比一百篇通稿都管用。”

十月下旬,台北光点戏院的放映交流会如期举行,凌一舟坐在放映厅的前排,散场灯亮起后和五十多位观众聊了将近两个小时,他讲到进组前为了学画画专门去找了一位老师学了三个月素描,讲到拍维港夜景戏的时候连续熬了几个大通宵,讲到有一场戏他怎么都找不到感觉,最后导演江维安让他站在天台上吹了几个小时的风,下来之后一条就过了。

台下有个电影系教授听完感慨道:“这孩子不像明星,像个手艺人。”

这句话被在场的记者原封不动写进了报道,第二天台岛三家报纸都用了“手艺人凌一舟”作为标题,知觉影视公关部也顺势在港岛和内地的媒体上做了二次传播,《知觉影视报》出了一期凌一舟专刊,用大篇幅记录了他从跑马县到金马奖提名的完整历程。

这种草根逆袭经历,让凌一舟在台岛媒体的民调中呈现出上升的趋势,有记者专门写了一篇分析文章,说今年的金马影帝之争是“本土经验”对“新鲜血液”的碰撞,言下之意是梁柏杨和周子谦代表的是传统港台影坛的秩序,而凌一舟代表的是一股来自内地的、不可忽视的新力量。

沈知薇看到这篇文章后,交代许总监他们:“前期做得很好,最后这两周不要再加码了,适可而止,过度公关会引起评审的反感,让一舟安心准备颁奖典礼就行。”

许总监应了一声,让公关部放缓宣传,最后两周只维持日常的媒体回复,不再主动投放任何新闻稿,把最后的悬念留给颁奖之夜。

*

十一月二日,台北国/父纪念馆,第二十六届金马奖颁奖典礼。

纪念馆正门外的红毯两侧,上百名记者和摄影师排成密密麻麻的两列,长枪短炮对准红毯尽头的入口方向,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着,前面几组嘉宾走过,每一组都引发一阵快门声。

《维港不眠》剧组出现在红毯入口的时候,两侧记者的动静明显大了些,这两个多月,三位影帝候选人的公关宣传闹得沸沸扬扬,而且凌一舟是内地来的新面孔,加上年轻,一路杀进金马奖,本身就极具话题度。

导演江维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凌一舟、女主角范欣昕和其他几位剧组主创,快门“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凌一舟!看这边!”

“一舟哥!这边!”

凌一舟走在红毯上,每隔几步就朝两侧摄影师的方向停下来,脸上面带微笑,配合他们拍照。

红毯中段设了一个媒体采访区,台岛和港岛的电视台记者举着话筒等在那里,凌一舟刚走到采访区停下来,记者们的话筒立刻伸了过来。

一个台岛记者率先开口道:“一舟,第一次入围金马奖最佳男主角,现在心情怎么样?”

凌一舟笑了笑:“紧张,很紧张,金马奖对每个华语电影人来说都是重要的舞台,能站在这里已经很荣幸了。”

另一个港岛记者追问道:“你觉得自己有信心拿下影帝吗?另外两位候选人可都是前辈。”

凌一舟想了想,真诚道:“我对自己在《维港不眠》里的表演问心无愧,至于结果,评审会做出最公正的判断,梁柏杨大哥和周子谦大哥都是我非常尊敬的前辈,能跟他们一起入围,本身对我来说就是很大的肯定了。”

另一支话筒递到了江维安面前,一个记者开口道:“江导,可以评价一下凌一舟在《维港不眠》里的表演吗?”

江维安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拍了这么多年戏,跟很多演员合作过,一舟是极少数能让我觉得惊喜的,他很有灵气,我给他讲戏的时候,通常讲完第一遍他就能抓住我要的东西,有时候他的理解甚至比我最初设想的还要准确,我非常期待以后跟他有更多的合作。”

其他记者听了讶异地睁大眼睛,没想到江导对凌一舟的评价这么高,哪怕是以前两个影帝拍他的戏他都没有这么高的评价,显而易见江导对凌一舟是很满意的。

女主角范欣昕站在另一侧,听到导演的话笑着插嘴道:“江导你终于在外人面前夸一舟哥了,你在片场可从来不夸人的,每天就是一遍一遍重来,我们全剧组只有一舟哥能跟上江导的思路,我们几个每天在旁边看着一舟哥一条过,自己被导演叫重来八九遍,压力大得要命。”

记者们被她的直率逗笑了,凌一舟在旁边赶紧摇头:“欣昕姐你别给我拉仇恨了,我也被导演喊过重来的。”

江维安听了在旁边补了一句:“你那是因为我对你要求更高。”

记者们被逗得又是一阵笑声,快门声也跟着密集了起来。

采访告一段落,剧组朝红毯尽头走去,进入内厅,工作人员引导他们到第二排靠中间的指定席位落座,凌一舟知道自己能坐这么靠前的位置,靠的还是江导的名声。

大厅里灯光辉煌,上千个座位坐满了内地、港台三地的影视圈人士,金马奖的巨型标识悬挂在舞台正上方。

凌一舟坐在江维安和范欣昕中间,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梁柏杨

和周子谦的剧组人员,三个影帝候选人的座位安排在同一排,这是金马奖的惯例,方便摄影机在宣布结果时第一时间捕捉到所有候选人的反应。

颁奖典礼正式开始,主持人上台致辞,随后各个奖项依次颁发,最佳纪录片、最佳美术设计、最佳摄影、最佳原创音乐,一座座金马奖杯被获奖者捧走,大厅里掌声一轮接一轮。

凌一舟坐在座位上安静地鼓掌,每颁一个奖他就跟着鼓掌,中间范欣昕凑过来小声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点了点头。

最佳女主角颁完之后,舞台上的灯光变换了颜色,大屏幕上打出了“最佳男主角”五个大字,全场的气氛骤然拉紧了。

颁奖嘉宾是台岛资深女演员黄秋燕,她从舞台右侧走到话筒前,手里拿着一个金色信封。

凌一舟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收拢了一下,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其他两位候选人的实力很强劲,按资历,他得奖的可能性最小。

黄秋燕拆开信封之前,先按照流程念了三位候选人的名字和作品:“入围第二十六届金马奖最佳男主角的包括,梁柏杨,《浮城旧梦》;周子谦,《迷途半生》以及凌一舟,《维港不眠》。”

随着她的话音,大屏幕上依次播放了三部影片的片段,每播一段,摄影机就切到对应候选人的面部特写。

梁柏杨表情从容对镜头颔首点头,周子谦也微笑着朝镜头招了招手,镜头扫到凌一舟的时候,他正襟危坐,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角上扬带着笑意。

三段片花播完,大厅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台上。

黄秋燕低头拆开金色信封,抽出里面的卡片,看了一眼,抬起头,朝话筒前凑了凑,嘴角漾开了笑意大声道:“第二十六届金马奖最佳男主角……恭喜我们的凌一舟,《维港不眠》!”

话落,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凌一舟坐在椅子上,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声音,他的手掌在膝盖上重重按了按,随即站起身来。

范欣昕第一个跳起来拉住他的手臂连连摇晃,嘴里喊着“恭喜恭喜”,凌一舟转向她,弯腰给了她一个礼貌的拥抱。

然后转向江导,江维安已经站了起来,朝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这是你值得的。”

凌一舟弯腰朝他鞠了一躬,直起身开口道:“谢谢江导。”

剧组其他成员也纷纷站起来,凌一舟一一和他们拥抱,制片人、副导演、摄影师,走了一圈下来,他又转向左侧的梁柏杨和周子谦。

梁柏杨大方地站起来主动伸手:“恭喜你,实至名归。”

周子谦也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笑着说了句:“后生可畏啊。”

凌一舟一一和他们道谢,随后侧身挤出座位排,沿着过道走向舞台。

过道两侧的嘉宾纷纷朝他鼓掌,凌一舟一路致谢走上台阶,舞台的灯光打在他身上,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此时意气风发。

黄秋燕笑着把金马奖杯递到他手里,金色的奖杯沉甸甸的,他双手接过来,朝黄秋燕点头致谢,然后转身面对话筒。

台下掌声渐渐平息下来,上千双眼睛望着舞台上的年轻人,他们才发现这位新晋影帝年轻得过分,甚至都还没有二十五岁。

凌一舟把奖杯搁在话筒架旁边的台面上,双手扶住话筒,开口道:“谢谢金马奖评审,谢谢组委会,这座奖杯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首先要感谢江维安导演,江导是一个对电影有很高追求的人,正是因为这种高追求让我在这部戏里学到了很多东西,《维港不眠》这部电影能有今天的成绩,最大的功劳是江导的。”

镜头给到台下的江维安,他半举起手鼓掌,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感谢欣昕姐,感谢剧组每一位工作人员,摄影师阿标、灯光师老陈、美术指导小何,你们在片场陪着我熬了无数个通宵,没有你们就没有这部电影,”凌一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嘴角扬起来,“我还要感谢梁柏杨大哥和周子谦大哥,两位前辈的表演都非常精彩,能和你们一起站在候选人的位置上,是我的荣幸。”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大家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影帝如此谦虚,高情商。

凌一舟等掌声平息后继续道:“最后,我要感谢一个人,知觉影视的沈总,两年前我还在跑马县的街头摆摊卖面,是沈总给了我机会,让我走进了这个行业,而且在我的人生上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没有她的栽培我也走不到今天,感谢沈总。”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台面上的金马奖杯,笑了笑,重新抬起头面对台下:“最后,能得到这座奖杯是我的荣幸,未来我也不会辜负每个人对我的期待,谢谢大家。”

全场掌声雷动,凌一舟双手拿起奖杯举过头顶,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

一九八九年对知觉影视来说,是大奖收割之年。

十一月二日凌一舟在台北捧起金马影帝奖杯的消息传回内地,公司兴奋劲还没过,几天后的第九届金鸡奖颁奖典礼上,凌一舟再凭《维港不眠》摘下最佳男主角,成为华语影坛首位同年包揽金马金鸡双料影帝的演员,颁奖嘉宾在台上念出他名字的时候,台下掌声经久不息。

同届金鸡奖最佳女主角的归属同样令人瞩目,柏林影后何念真凭借武侠片《掌门》再度封后,片中她饰演一位被迫接掌衰败门派的女侠成长为一代宗师,把一个江湖女子的半生沉浮演绎得淋漓尽致,评委会给出的颁奖词是“以克制的力量撑起了整部电影的骨架”。

从柏林到金鸡,何念真用两年时间走完了许多演员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紧随金鸡奖之后,第九届电视剧飞天奖评选结果揭晓,左倪凭借年初收官的《宫墙》中赵玉珍一角,力压数位资深前辈,一举拿下最佳女主角。

从选秀入宫的小宫女到扶持幼帝登基的宸徽太后,左倪用四十八集的篇幅演出了一位传奇女人的一生,评委会主席在颁奖现场公开表示,《宫墙》重新定义了华语电视剧的制作标准,左倪精彩的演出撑得起这个奖。

至此,知觉影视在一九八九年的奖项版图已经铺展到了令整个华语影视圈都无法忽视的地步,金马影帝、金鸡影帝、金鸡影后、飞天视后,四座重量级奖杯全部收入囊中。

加上年初《宫墙》76.5%的收官收视率、几部动漫周播收视接连破50%、动漫周边累计热卖上千万份、余水生演唱会狂揽几千万、EON男团出道即爆红专辑销量突破三十万、知觉影视用三年多时间从深市一间办公室起步,长成了一棵覆盖影视、音乐、动漫三大领域的巨树,圈内人开始用“知觉现象”来形容这家公司的扩张速度。

各地报纸对知觉影视这一年的成绩也纷纷跟进了报道。

《人民日报》标题:“知觉影视横扫金马金鸡飞天三大奖——华语影视迎来‘知觉力量’”。

报道称知觉影视旗下演员包揽本年度金马影帝、金鸡影帝影后及飞天视后,创下华语影视公司单年度获奖纪录,标志着民营影视力量的崛起与繁荣。

《南方周末》标题:“从跑马县到金马奖:凌一舟与沈知薇的造星奇迹”。

报道聚焦凌一舟两年多前还在街头摆面摊的经历,回顾知觉影视星探孙大飞发掘他的全过程,称其为中国影视工业化造星的首个标杆案例。

港岛《东方日报》娱乐版标题:“知觉影视一年食尽四座大奖!港岛影视圈仲有冇得捞?”

报道感叹知觉影视包揽四座大奖,连签约港星赵姿都跟着水涨船高,反问港岛本地影视公司再不变革恐将被全面超越。

其他影视公司看着慢慢长成庞然大物的知觉影视,以前他们还能痛骂不屑一顾,现在望其项背也赶不上了。

*

在媒体对知觉影视报道热热闹闹时,东北,清原县。

下午五点刚过,清原县第二小学门口,冯文慧推着自行车从校门里出来,把教案夹在车筐里夹好,跨上车座蹬了起来。

从学校到家属院骑车需十来分钟,路过菜市场拐角时她停下来买了一袋盐和两块豆腐,用塑料袋挂在车把上,又继续往前蹬。

家属院是清原县教育局分配给小学教师的筒子楼宿舍,两栋六层的红砖楼围出一个长方形的院子,院子中间有一排水泥台子,几个大嫂正坐在台子旁边择菜聊天。

冯文慧骑着车进了院门,还没下车,台子旁的张大嫂就抬头喊了一嗓子:“哟,冯老师下班了啊?”

冯文慧捏闸停住车,朝她们点了点头:“嗯,下班了,张姐。”

旁边的李大嫂也抬起头来招呼:“冯老师,今天又买豆腐啊,你家谨言和慎行真是爱吃豆腐啊。”

冯文慧笑了笑应了一声“孩子们爱吃”,说着推着车往楼道口走去,把自行车锁在楼下的铁架子上,拎着菜上了楼。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院子里几个大嫂的择菜速度慢了下来,张大嫂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开口道:“冯老师也是个苦命的人啊。”

李大嫂跟着点头:“可不是嘛,你说以前冯老师和高老师,在咱们家属院是出了名的郎才女貌,两口子都是小学老师,一个教语文一个教数学,高老师写得一手好字,冯老师文章也写得好,家属院里谁不羡慕他们。”

坐在最边上的王大嫂手里的白菜帮子剥了一半,接过话茬说道:“有儿有女,龙凤胎,两个孩子长得好看成绩又好,还有个小丫头也乖巧得很,搁以前是全家属院最让人羡慕的一家。”

张大嫂摇了摇头:“谁能想到啊,造化弄人啊。”

几年前冬天,高老师回家路上,遇到一个学生掉进冰窟窿里,高老师二话没说就跳下去救人,人是救上来了也没大事,反倒是他自己的两条腿在冰水里泡得太久冻伤了,后来就瘫了,再也站不起来。

李大嫂放下手里的菜叶子,声音更低了:“高老师瘫了之后工作也没了,教育局虽然给了些补贴,可是够什么用的,全家老小就靠冯老师一个人的工资撑着,两个大的上高中要交学费,而且这眼看着又要考大学了,到时那可是一大笔费用,加上那个小的还有哮喘得经常看病买药,你说冯老师才四十不到的人,两边的头发都全白了。”

王大嫂叹了口气道:“冯老师是个要强的人,从来不跟人诉苦,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学校,晚上还要回来照顾高老师和三个孩子,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张大嫂手里的菜刀顿了顿,开口道:“你说高老师也是好人,大冬天跳冰水里救学生,换了谁家男人敢啊,可是好人没有好报啊,真是苦命的一家。”

几个大嫂都沉默了,各自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继续低头择菜,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菜叶子窸窸窣窣的声响。

*

四楼,冯文慧掏出钥匙开门,刚迈进门槛就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油烟味从厨房飘出来。

她放下手里的菜快步走到厨房门口,只见大女儿高谨言正站在灶台前翻炒白菜,大儿子高慎行蹲在地上洗土豆,灶台边上已经摆好了两盘菜,一盘炒鸡蛋,一盘拌萝卜丝。

冯文慧赶忙走过去从高谨言手里接过锅铲:“谨言,放下,妈来炒,你和你哥赶紧回屋复习去,高三了学习要紧。”

高谨言没有松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妈,你刚下班,歇会儿吧,这锅白菜马上就好了。”

高慎行也抬起头:“妈,我把土豆洗完就去看书。”

冯文慧伸手把高谨言的手从锅柄上掰开,把她往厨房外推:“听话,你和你哥都回去看书,离高考就剩半年了,时间紧得很,做饭这些活儿用不着你们操心,有妈呢。”

高谨言拗不过她,只好擦了擦手退出厨房,拉了拉还蹲在地上的高慎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只能无奈回屋里去,他们知道拗不过自己的母亲。

冯文慧接过灶台,把白菜翻了两铲子盛出来,又切了刚买的豆腐下锅,加水加盐炖上,趁炖豆腐的工夫把高慎行洗好的土豆削了皮切成丝,锅里的豆腐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用勺子搅了搅,盛进一个搪瓷大碗里。

菜炒好,冯文慧先盛了一碗米饭,夹了些菜放在搪瓷盘子里,端着饭菜推开了卧室的门。

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个房间,高仲平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棉被,床边的小桌上摆着几本翻旧了的书和一个搪瓷杯。

冯文慧把饭菜放到小桌上,拉了把椅子坐到床沿边,把米饭和菜一口一口地喂到丈夫嘴里。

高仲平嚼着饭菜,目光落在冯文慧低着头给他舀饭的侧脸上,她鬓角的白发从耳朵上方蔓延开去,跟乌黑的头发交杂在一起。

他嘴里的饭咽了下去,只觉得嘴里的饭菜堵嗓子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文慧,辛苦你了。”

冯文慧手里的勺子在碗里搅了搅,没抬头:“吃饭呢,说这些做什么。”

高仲平把脸偏向一边,鼻子吸了吸:“都怪我,如果那时候我不去救……”

冯文慧的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抬起头打断他:“仲平,你救了一个孩子的命,你没做错。”

她看着丈夫的脸,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如果你当时看着学生掉进冰窟窿里不管,你就不是我认识的高仲平了,我也从来没有怨过你。”

高仲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冯文慧已经低下头继续舀饭了,语气放缓了些:“我不辛苦,别想这些了,把饭吃完。”

高仲平看着她,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收拢,过了半晌,他低头把嘴凑到冯文慧递过来的勺子边,把剩下的饭菜慢慢吃完。

冯文慧收拾好碗筷,拧了一条热毛巾给他擦脸擦手,又掀开被子帮他翻了个身,仔细检查了背上有没有褥疮,动作利索熟练,看得出来每天都在重复着这动作。

擦完身,冯文慧帮高仲平盖好被子,把搪瓷杯里的水重新续满放在床头伸手够得到的地方,又把他的书摆整齐了,才端着碗筷出了卧室,带上门。

走到客厅兼餐厅的小方桌旁,三个孩子已经坐好了在等她,饭菜一口都没动,冯文慧愣了一下:“不是让你们先吃,不用等我吗,菜都凉了。”

高谨言拿起筷子递给冯文慧:“妈你不来我们不吃。”

高慎行也站起来给她盛了一碗饭:“吃饭要一家子吃。”

小女儿高美满坐在桌子最里边的凳子上,小腿晃来晃去,看到妈妈过来了,举起自己的小碗:“妈妈,我要吃鸡蛋。”

冯文慧看着三个懂事的孩子,觉得这一天的疲劳都消散了,她笑着坐下来,夹了一大块炒鸡蛋放进高美满的碗里,又给高谨言和高慎行各夹了几筷子菜:“吃,多吃点。”

一家四口吃了几分钟,高美满嚼着饭突然咳嗽起来,先是小声地咳了几下,接着越咳越厉害,小脸憋得通红,筷子都放下了,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一弓一弓地喘着气。

冯文慧放下筷子,起身快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边翻出一个哮喘喷雾吸入器,走回来蹲到高美满身边,把吸入器递到她嘴边:“美满,来,含住,吸。”

高谨言和高慎行也着急地站起来,轻轻拍着妹妹的肩膀:“妹妹,不着急,慢慢吸。”

高美满含住吸入器吸了几口药,咳嗽才渐渐平复下来,冯文慧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好了好了,慢慢喘,别急。”

等高美满的呼吸顺畅了些,冯文慧才站起来把吸入器重新放回抽屉,坐回桌边,看着小女儿的脸心疼道:“这个月发了工资,妈带你去县医院再看看,让大夫给你调调药。”

高美满乖乖点了点头,哪怕被病魔折磨着也没有哭闹,拿起筷子继续小口小口地吃饭。

桌上安静了一阵,高慎行把碗里最后几粒米饭拨进嘴里,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冯文慧开口道:“妈,我跟你说个事。”

冯文慧嗯了一声,正给高美满碗里夹豆腐:“你说。”

高慎行手抓着桌子边沿,呼了口气:“妈,我决定不上学了,年后我和班上几个同学打算一起南下去找工作。”

冯文慧夹豆腐的筷子停在半空,搪瓷碗里的豆腐颤了颤,她慢慢把筷子放回桌面上,抬头看向高慎行。

她盯着高慎行看了好几秒,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再说一遍。”

高慎行咬了咬牙,迎着母亲的目光继续道:“妈,我想好了,我不念了,现在南边到处在招工,深市、广州那边的工厂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我出去干半年就能寄钱回来,美满的药费、爸的医药费……”

“住嘴!”冯文慧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碗碟和搪瓷杯跟着跳了一下,高美满吓得缩了缩肩膀,高谨言赶忙伸手搂住妹妹。

三个孩子从来没见过母亲发这么大的火,冯文慧站了起来,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死死盯着高慎行:“高慎行,你把话给我收回去,你哪儿也不许去,你必须念书,必须考大学!”

高慎行没有退缩,也站了起来,比母亲高了半个头:“妈,你一个人扛着全家太累了,我十八了,我可以帮你分担……”

“不需要!”冯文慧猛地打断他,拍着桌面的手都在发抖,“你的任务就是读书!你和谨言的成绩在全年级排前十,你们怎么能不读?你对得起你爸吗?你爸躺在床上最大的盼头就是看你们考上大学!”

冯文慧看着儿子的脸,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知道儿子是在心疼她:“家里的事不需要你们操心,妈扛得住,你们只要把书念好了,考上大学出人头地,就是对这个家最大的帮助,听到没有?”

高慎行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还有,谨言你也是,你们只需要好好读书就行了,其他的不要担心。”

“知道了,妈妈。”高谨言搂着高美满点头,轻轻拽了拽哥哥的衣角。

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一家人都没了胃口。

*

收拾完碗筷,冯文慧催着三个孩子回屋睡觉,等孩子们的房门都关上了,冯文慧站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的小书桌前坐了下来。

书桌很旧,桌面上的油漆已经磨掉了大半,桌角用胶带缠着防止扎手,上面摊着几叠稿纸和一支快用完的圆珠笔。

冯文慧拉开台灯,昏黄的灯光落在桌面上,她从抽屉里抽出一沓厚厚的稿纸,足足有三四百页,用麻绳捆着,封面上用工整的楷体写着剧本的名字。

这个剧本她写了两年多,每天等丈夫和孩子们都睡下之后,她就坐到这张书桌前,在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有时候写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又要起来给一家人做早饭、送孩子上学,自己再赶去学校上课。

圆珠笔换了十几支,稿纸买了一沓又一沓,她在这张破旧的书桌上把心里的故事一点一点铺展开来。

上周,最后一页终于落了笔,她写下“全剧终”三个字的时候,圆珠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冯文慧翻了翻稿纸,从头到尾看了几页,字迹有深有浅,前面几十页的字明显比后面的要生涩些,越往后越流畅,到最后几十页已经写得行云流水了。

冯文慧把剧本放到一边,从抽屉最里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份报纸,四开大小,对折得整整齐齐,报头印着“知觉影视报”五个字。

这份报纸是今年八月出的,她在县城邮局的报刊架上看到的,当时花了三毛钱买下来,回家后用一本旧课本夹着压平了,保管得跟新的一样,连折痕都几乎看不出来。

报纸翻开第二版,头条位置刊登的是第三届知觉影视剧本大赛的获奖名单。

冯文慧的目光在这些文字上反反复复地扫过,她记得八月份看到这则启事的时候,她的剧本还差一些没有写完,截稿日期是九月底,她赶不上。

但启事最底下有一行小字:知觉影视常年接受剧本投稿,优秀作品不受大赛时间限制,欢迎寄至深市国贸大厦知觉影视编剧部。

冯文慧第一次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拿着报纸的手紧了紧,她把这行字读了好几遍,把报纸仔仔细细地收了起来。

从八月到十一月,这份报纸就一直被她压在抽屉最里边,每次深夜写剧本写到手酸了、写到困得睁不开眼了,她就把报纸抽出来看一看,看完之后又接着写。

冯文慧把报纸放回去,重新拿起那沓厚厚的稿纸,一页一页地检查,看有没有字迹模糊的地方,有没有需要修改的段落,遇到写得潦草的几个字就用笔重新描一遍。

这个故事是她之前看《问天》时了解到修真诞生的一些想法,她惊叹于那些修真的奇能异士,她时常想如果真有那些灵丹妙药,她丈夫的腿是不是就能好了。

然后她便下笔构思了一个现代,末法时期,在普通人不知道的世界里,有一座修真学院,每一个年满十五岁拥有灵根的孩子都能收到蜀山修真高级中学的录取通知书。

台灯底下,冯文慧一直检查到后半夜,把稿纸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和差错,才把三百多页的稿纸重新用麻绳捆好,又在封面外边包了一层干净的牛皮纸,用浆糊仔细粘牢,在牛皮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上剧本名和自己的名字。

她把包好的稿子搁在桌面上,揉了揉手腕,关了台灯。

*

第二天一早,冯文慧比平时提前了半个小时出门,她把包好的稿子装进一个大信封里,信封是她专门买的加厚牛皮纸信封,能装得下三百多页稿纸,她把信封塞进自行车前筐,骑车拐出家属院,一路蹬到县城中心的邮局。

邮局刚开门没多久,柜台前只有两三个人在排队寄包裹,冯文慧把自行车停在外面锁好,抱着信封走了进去。

等前面的人办完了,她走到柜台前,从信封里确认了一遍稿子完好无损,把信封封口粘牢,放到柜台上。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支笔和一张邮寄单,冯文慧接过笔,在收件地址一栏里一笔一画地写下:广省深市罗湖区国贸大厦,知觉影视有限公司编剧部(收)。

她写完地址,又在寄件人一栏填上自己的名字和家属院的地址,核对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一丝错误才把邮寄单和信封一起推到柜台窗口里。

工作人员称了重量,撕了邮票贴上去,在信封上盖了邮戳,啪的一声,圆形的红色邮戳落在牛皮纸信封的右上角,日期是1989年11月9日。

工作人员把信封扔进身后的邮袋里,朝冯文慧点了点头:“好了,挂号信,大概十来天能到。”

冯文慧盯着邮袋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邮局。

*

深市国贸大厦沈知薇办公室,她正在核对这一年的各项工作,快到年关了,工作也是越来越忙了。

这时,钟嘉琳敲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放到她桌上开口道:“沈总,广电部门下发的红头任命文件,是给您的。”

沈知薇听了放下手里的笔,拿起那份文件,只见抬头印着“中央电视台文件”几个红字,标题写着:“关于任命沈知薇同志为1990年春节联欢晚会总导演的通知”。

她愣了一下,翻开内页:“经研究决定,任命沈知薇同志为1990年(第8届)春节联欢晚会总导演。请于1989年11月15日前到中央电视台报到,组建导演组,启动筹备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