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转眼过去, 国贸大厦十九层,知觉影视公司的多功能发布大厅里此时人声鼎沸。
大厅正前方的台子上,铺着深蓝色的长桌布,桌上摆着四组崭新的麦克风, 背景板上印着知觉影视的金色台标, 下面写着“知觉影视艺人签约发布会”几个大字。
台下宽敞的会场被临时分成了两个区域, 前半部分是一排排蒙着红色绒布的椅子,后半部分架满了长枪短炮,深市本地的媒体、广州跑来的记者, 还有几家跨过罗湖口岸赶来的港岛娱乐报刊狗仔,把整个后区挤得水泄不通。
记者们交头接耳,互相交换着打听来的内幕消息。
“听说了没?赵姿为了解约, 连半山别墅都抵押出去了。”一个记者对旁边的另一位相熟记者说道。
旁边的人听了立刻凑近,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金辉影业开出的违约金可是个天文数字, 她一个人怎么赔得起?”
“听说知觉影视的沈总大手一挥, 直接垫付了大头,连贺春来和万山的违约金也是知觉影视出的,这沈老板是真有钱,砸出几百万给艺人赔付违约金那是眉头都不皱一下。”
“今天这阵仗可是破了天荒了,港岛三个当红的角儿, 同一天跳槽到内地的一家公司, 这可是大新闻啊,明天报纸的头版头条有的写了。”
“啧啧,看来知觉影视很赚钱啊, 你们说,这沈总图什么,花这么多钱给几个艺人解约?”
“谁知道呢。”
就在这时, 会场侧面的休息室门被打开了,保安立刻上前拉开隔离带,挡住试图往前冲的记者。
沈知薇走在最前面,她身后跟着三个人,走在左侧的是港岛双料影后赵姿,中间是凭着无厘头喜剧火遍港岛的贺春来,右侧则是素有硬汉之称的武打巨星万山。
这四个人一亮相,台下的闪光灯瞬间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一群记者争抢着拍照。
四人走到台上的长桌前落座,沈知薇居中,赵姿和贺春来坐在她左边,万山坐在右边。
钟嘉琳上前,将三份拟定好的艺人合约分别摆在赵姿、贺春来和万山面前,旁边放着签字用的钢笔。
沈知薇将话筒拉近,视线在台下乌压压的记者群中扫过,会场渐渐安静下来:“各位媒体朋友,感谢大家来参加知觉影视的签约发布会。今天,我们很荣幸能邀请到赵姿小姐、贺春来先生以及万山先生加入知觉影视的大家庭。”
沈知薇的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了一阵礼貌性的掌声:“那么废话不多说,签约仪式开始。”
说完,她先拿起笔在合约上签字,每签完一份,赵姿他们三人也分别拿过去签起自己的名字。
赵姿拿着笔在最后一个笔画落下前,还有些恍惚,她原本以为自己和原公司的解约会很艰难,甚至那违约金会让她赔个底朝天,但没想到知觉影视公司会出面帮她和原公司解约,甚至付了大头解约费,在娱乐圈这么多年,她就没见过这样的公司,她呼了口气坚定地落下最后一笔,她相信自己这天的选择没有错。
签约完毕,钟嘉琳上前收起签署完毕的合约,仔细收进文件夹里。
签约仪式顺利完成,接下来的环节才是今天发布会的重头戏,公关部许总监走到台前,开口道:“各位记者朋友,接下来是提问时间,大家请按秩序一个一个提问。”
话落,台下的记者们瞬间动了起来,这位沈总搞了这么大的事出来,简直是把港岛其他影视公司的脸面踩在地下,还挖了港岛这么多大咖明星,没有比这更猛的料了,此时听到提问环节开始,一个个早就按捺不住了,纷纷高高举起手臂,恨不得把话筒直接杵到沈知薇嘴边。
“第一排左边这位《星岛日报》的记者先请。”
被点到名的记者立刻站了起来,深怕慢了一秒被其他同行抢了,直接切入正题开口道:“沈总,据我们了解,金辉影业和其他两家公司为了阻止赵姿小姐、贺春来先生以及万山先生跳槽,开出了高达几百万港币的违约金总额,知觉影视作为一家刚成立三年的公司,为了签下这三位艺人,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现金,难道不觉得亏本吗?花这么多钱,你们靠什么赚回来?”
这个问题尖锐又直接,整个会场记着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沈知薇脸上,看她怎么回答。
沈知薇面色不变,拿起身前的话筒开口道:“几百万听起来确实很多,在你们眼里肯定会算一笔账,需要艺人拍多少部电影、接多少个广告才能填平这个窟窿,”沈知薇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提问的记者,继续道,“但在我看来,才华是无价的。赵姿小姐的演技、贺老师的喜剧天赋、万老师的真功夫,这些都是华语影视圈的瑰宝。千金买马骨,我也坚信这么出色的演员未来会为知觉影视公司赚回更多的钱。”
“另外,你说的至于怎么赚回来,那我今天也厚脸皮吹吹牛了,我们知觉影视现在有一流的编剧团队、一流的制作班底,加上演员们的一流演技,一定能创作出更多好作品,而好作品自然会带来好票房、高收视率。”
台下记者听到这话暗暗点头,虽然这位沈总嘴上说的是吹牛,但是他们都知道人家不过说的是实话而已,知觉影视内部的影视制作部门很齐全,可以说是一个流水线已经初具完备的影视工厂,能挣钱说的不是大话。
紧接着,第二排一个记者抢到提问权,拿起话筒,语速极快地问道:“沈总!自从您开除经纪人并下达‘禁酒令’后,港岛很多影视公司的老板对您意见很大。有人在私下场合痛骂您破坏了圈里的规矩,说您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甚至有人直言您是在‘装清高’断了大家的财路,对于这些指责,您有什么想说的?”
那记者的话音一落,整个发布会现场的气氛骤然热烈了起来,闪光灯闪得比刚才更密集了,这也是今天这些记者最想问的问题。
沈知薇公开禁止陪酒文化,可以说是打了港岛不少影视公司的脸。
这个问题等于是把两地影视圈的遮羞布直接撕开,摆在台面上对她进行拷问。
台上赵姿、贺春来、万山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替沈总捏了一把汗,他们太清楚港岛那些老板的手段,沈总现在可以说是一人把港岛大半公司得罪了。
沈知薇听完这个问题,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破坏规矩?我想请问一下,这所谓的规矩是谁定的?是法律条文里写的还是写在演员合同里的?如果把演员当成商品送上酒桌、送进酒店房间换取投资,这叫规矩的话,那我沈知薇今天就在这里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这个规矩,知觉影视不仅要破坏,还要把它踩在脚底下踩得稀巴烂,不过是一些烂鱼烂虾道德败坏的臭规矩,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遵守的必要!”
这话一落,会场里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台下的记者们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沈知薇会回答得这么刚烈且丝毫不留余地,可以说是公开声明了自己的立场,以及和那些守着这些规矩的影视公司叫板。
沈知薇的视线扫过刚才提问的记者,继续道:“别人骂我装清高,没关系,我不怕骂,我也懒得去跟他们辩解。我开影视公司,靠的是扎扎
实实拍出好本子,靠的是观众手里的遥控器和电影票。我手底下的演员,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在镜头前把戏演好,至于酒桌上的推杯换盏、背地里的肮脏交易,我们知觉影视绝不奉陪,这也是之后公司的核心理念。如果有人觉得我不守他们的规矩就断了他们的财路,那只能说明他们的路本来就走偏了,有本事就在大银幕上见真章,别在阴沟里使绊子。”
台下的记者听到这番硬刚的话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人群中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几个年轻的内地记者忍不住大声叫好。
港岛来的狗仔们心里震惊这位沈总会如此强硬公开表明态度,同时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原封不动地记了下来,这种充满火药味的回应简直是天赐的头版头条,心里也啧啧称奇,这沈总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刚啊。
*
第二天,港岛,铜锣湾的一家高档私人会所包间里。
圆桌上杂乱地堆满了当天的各大报纸,《东方日报》、《明报》、《星岛日报》的头版头条,清一色地刊登着知觉影视签约发布会的巨幅照片。
照片上沈知薇坐在正中间,旁边配着加粗大字标题:“千金买马骨!知觉影视豪掷几百万挖角港岛三巨星!”
“沈知薇痛批港岛潜规则:有本事大银幕见真章,别在阴沟里使绊子!”
“双金影后赵姿泪洒发布会,直言终于能纯粹做演员!”
金辉影业的老板赵金生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一份《明报》,看了一眼标题,气得直接把报纸揉成一团,狠狠地踩在地毯上。
“狂妄!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赵金生猛地拍了一巴掌桌子,震得酒水都撒了出来,双眼愤怒得要喷火,“她沈知薇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拍了几部爆款,就可以骑在我们头上拉屎了?!扑街,这个大陆妹,居然敢在记者面前公开指着我们的鼻子骂,简直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另一位影视公司的一位高管坐在旁边,脸色同样难看,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火,手却气得直哆嗦:“可不是,这沈知薇简直没把我们港岛影视圈放在眼里!还有,她在那边做好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替赵姿他们赔了几百万违约金!呵呵,现在倒好,媒体把她沈知薇捧得飞起,夸她是有良心的企业家,而我们反倒成了逼良为娼的黑心资本家,简直是没天理,这些狗屎篇报道一出来,我们公司的股票今天早上开盘就跌了五个点!”
其他影视公司老板纷纷点头附和:“可不是,我公司的股票也跌了。”
另一个影视公司老板叫苦道:“你们还没有我惨,我旗下一个艺人签约知觉影视公司后,在媒体记者面前控告我之前逼良为娼让她拍色/情片,现在港岛民众把我骂成了狗屎,恨不得到我公司扔臭鸡蛋呢。”
“她这就是在踩着我们的名声在往上走,断我们的财路!”赵金生咬牙切齿,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今天她敢签走赵姿,明天底下那些艺人就敢有样学样!以后谁还听我们的话?谁还肯去陪投资商吃饭,那些投资商还怎么乐意捧着钱给我们投资?”
话落,包间里的其他几个老板面面相觑,各自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忌惮和无奈。
以前,他们可以用封杀、用天价违约金来拿捏手底下的艺人,艺人们为了生存只能乖乖低头。
可是现在,知觉影视就像一座凭空拔起的金山,有钱、有资源、有剧本,而且老板还不搞权色交易,这简直就是所有艺人梦寐以求的避风港。
其中一个影视老板试探着问道:“要不我们几家影视公司联合起来封杀知觉影视的片子?不让他们任何作品在港岛上映,比如电影不能在港岛的院线上映?”
“能封杀个屁!”赵金生恨恨道,“你们不是都明白,现在早就已经不是以前港岛票房辉煌的时候了,现在华国院线大头在内地,我们港岛所有票房加起来还没人家内地票房的零头多呢。呵呵,而院线资源掌握在沈知薇老公李兆延手里,他手里握着内地最大的院线安达广场!我们港岛的片子想进内地赚钱,还得看他们的脸色。你敢封杀她,她就敢让我们所有的片子在内地连个影都见不着!”
这话一落,几个老板脸上都露出了苦涩的笑容,可不是嘛,如果他们胆敢明面上表态在港岛封杀知觉影视的任何影视,那么人家转头就敢把他们公司的电影拒之门外,到时候别说他们电影挣不了钱了,那些投资商一听电影上映不了内地,哪还会乐意给他们投资?哪怕是派再多艺人去陪酒人家也不会给他们投资,毕竟美色与金钱大多数人选的是金钱。
一个影视老板忍不住出声道:“难道我们以后作风都要向知觉影视看齐?”
其他人没有回答他,只不过大家心里的其他心思都琢磨起来,毕竟,总不可能跟钱过不去吧。
*
“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有卖了……来,把腿收一收,让一让啊!”乘务员推着铁皮售货车在狭窄的过道里艰难前行。
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人声鼎沸,车厢连接处的开水炉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孙大飞坐在六人对座的靠边位置,两条瘦长的腿委屈地蜷缩着,胸前挂着他吃饭的家伙,一台黑色照相机。
他对面坐着他的两个手下,小周和阿亮,两人脚边堆着几个硕大的行李包。
这三个成年男人周围,簇拥着五个年纪相仿的半大少年,五个男孩看起来十七八岁上下,个个长得拔尖,骨相皮相在这乱糟糟的车厢里十分扎眼,引得过往去打开水的人频频侧目。
孙大飞拧开绿色的军用水壶喝了口水,眼睛看向那五个男孩,清了清嗓子,声音在车厢的嘈杂声中清晰可闻:“你们几个小子,别看我们现在坐这硬座受罪,等到了深市进了我们知觉影视的大门,你们就知道什么叫大开眼界!我们公司那栋楼,在国贸大厦十八到二十二层,站在玻璃窗前往下看,那街上的汽车小得跟火柴盒差不多……你们几个算是赶上好时候了,遇到我孙大飞。”
齐跃坐在孙大飞左边,是个脸皮白净的少年,他双手托着下巴,听到这话眼睛滴溜溜转,满脸都是向往:“大飞哥,你们公司真有那么阔气?比我们县城的百货大楼还高啊?”
“百货大楼?”孙大飞哼笑一声,摆了摆手,“拿我们公司跟百货大楼比,那是埋汰我们公司。这么跟你们说吧,港岛知道吧?港岛那些大明星,现在都排着队想进我们公司呢,我们沈总那可是点石成金的活神仙。你们看过《你来唱歌》没?里头那个余水生原来只是一个农民,经过我们公司一包装,现在可是红到发紫的大歌星,走到哪都有人围着要签名。所以你们到了公司要好好练基本功,以后上电视让全国观众喜欢,到时候就吃香喝辣,出人头地了!”
小周抓了一把桌上的花生,开口帮腔道:“大飞哥说得对,我们主管这双眼睛看人毒得很,他在全国跑了大半年,从几万人里挑出你们五个,你们就偷着乐吧。到了公司,包吃包住,有专门的老师教你们唱歌跳舞,演戏,这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
阿亮也跟着附和,把桌上的橘子皮扫进一个塑料袋里:“是啊,大飞哥可是我们公司的金牌星探。凌一舟知道吧?现在火遍大江南北的小生,知觉影视的当家一哥,就是大飞哥之前在一个小县城挖掘的,你们跟着大飞哥以后那是前途无量啊。”
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男生,好像对几人这番宏伟蓝图没有什么兴趣,他手里抓着一块硬邦邦的红薯干,正用后槽牙费力地啃着,腮帮子鼓起,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转过头,眼神有些发懵地开口道:“大飞哥,到了公司,红烧肉管够不?”
孙大飞被这话噎了一下,转头看着陈九思那张懵懂的脸,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大腿:“你这脑子里就装得下红烧肉啊!等你
红了,天天吃烤全羊都没人管你,啧,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陈九思听到烤全羊,眼睛亮了一下,全然没有听到最后一句话,嘟囔道:“烤全羊也行,只要好吃的我都喜欢。”
孙大飞听了一噎,彻底没话说了,他和这孩子的脑电波完全连不上,也是让人心累。
坐在陈九思旁边的李望津双手抱在脑后,身体往后仰,长腿不耐烦地抖动着,鞋尖时不时踢到对面的座位底。
他抬起头斜着眼睛瞥了孙大飞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吹得天花乱坠,真有那么好你怎么还带我们挤这破硬座?连个卧铺都买不到,我还以为你们知觉影视多厉害会包飞机接人呢。”
孙大飞听到这话,心更梗了,这些小子一个个只会气人:“你小子别不知好歹,年底春运提前,卧铺票早被黄牛抢光了,有硬座坐就不错了。还有你以为公司钱是大风刮来的?我们沈总教导过,要把钱花在刀刃上花在制作上,等你给公司挣了大钱,别说包机,给你买个飞机都成!现在你就是个毛头小子,给我老实坐着。”
李望津对这些话嗤笑了一声,扭过头看窗外飞驰而过的电线杆,没再接话。
一直坐在过道边上的秦淮冷眼看着这一切,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收紧,从上车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过,他对孙大飞的吹嘘不感兴趣,对他来说,离开那个家才是目的,去哪都无所谓。
何理坐在秦淮对面,他拿着一个铝制的水杯,从座位底下站起来,拍了拍秦淮的胳膊:“让一下,我去打点热水。”
秦淮看了他一眼收回腿,让出一点空隙,何理挤到过道上,拿着水杯往车厢连接处的锅炉走去。
他脾气温和,脸上总带着淡淡的笑,回来时给桌上的几个杯子都续满了水,把水杯推到孙大飞面前:“大飞哥,喝点水润润嗓子。”
孙大飞接过水杯,看着何理满意地点头:“还是阿理懂事,你们几个多跟人家学学,少气一点我就行了。”
“啊?”正在啃着红薯干的陈九思茫然地抬起头:“大飞哥,你在说晚上吃什么盒饭吗?我要两份可以吗?”
“你,你……”孙大飞听到这话顿时被气倒,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李望津噗呲一声不厚道地笑了出来,拿起一个红薯干塞进陈九思嘴里:“继续吃你的红薯干吧。”看他多厚道,怕大飞哥被气死善解人意地解围。
“哦。”陈九思乖乖嚼着红薯干,不死心地继续问道:“真的不能多吃一份盒饭吗?”
“哈哈哈。”顿时其他人也忍不住全都笑了起来。
孙大飞无话可说了,无奈地点头:“吃吃吃,可以,可以行了吧!”
*
就在他们这桌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隔着一条过道的另一侧座位上,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看似眼神在认真看着报纸,其实耳朵竖得老高,注意力全在孙大飞这桌人身上。
大叔从始发站就注意到这群人了,三个成年男人,带着五个模样标致的半大小子,行李一大堆,这一路走来,这三个男人轮流去打水、买饭,把五个小子围在中间,跟看守什么宝贝似的。
他听到那个瘦高个男人满嘴跑火车,一会说去大城市开眼界,一会说包吃包住,一会又说能当明星赚大钱,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他在铁路上跑了半辈子买卖,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这种骗小年轻去南方打黑工其实是卖到黑窑厂的套路他见得多了,直觉这三个大男人不是什么好人!
况且那五个孩子看着都像未成年,长得也标志,更可疑的是刚刚那个瘦高个还说什么是从几万人里“挑”出来的,挑?这分明就是人贩子在挑货物嘛,肯定是挑了这么几个帅气的男孩拿去卖!
大叔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偷偷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抖腿的不耐烦的李望津,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冷漠的秦淮,越看越觉得这两个孩子肯定是被胁迫的,指定心里有苦说不出呢。
想到这,大叔寝食难安,顿时放下报纸站起身,装作去厕所的样子,其实顺着过道往前走,他一路快步走到车厢另一头,找到正在巡视的乘警和乘务员,焦急道:“乘警同志,你过来一下,我有个情况要跟你们汇报!”
两个乘警听到这位大叔的话,再看他焦急的神色,连忙走了过来关心问道:“同志,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
大叔拉着乘警的袖子往旁边靠了靠,指着几排座位开外的孙大飞等人,声音压低,语气急促道:“同志,那三个大男人我观察他们一路了,他们带着五个未成年的半大小子,我看他们指定不是孩子的亲属,他们长得一点也和那些帅气的孩子不沾边,他们长得磕碜多了。就一路上,我听到那个瘦竹竿一直在给孩子们灌迷魂汤,说什么去深市当大明星,包吃包住,你听听有这么美的事吗?我看他们指定是骗那几个孩子的!说不准是人贩子,拐骗那几个孩子准备卖到哪里去哩!”
乘警顺着大叔的手指看过去,正好看到孙大飞手舞足蹈地说着话,又看了看那几个孩子外貌,他们确实看起来不是亲属。
乘务员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严肃起来:“同志,你确定他们不认识?”
大叔斩钉截铁地拍了一下手掌:“我敢打包票!谁家亲戚长得五花八门,口音也南腔北调的?那个瘦高个满嘴黑话一看就不是正经人,乘警同志,你们赶紧过去查查,别让这几个孩子掉进火坑里了啊。”
两个乘警对视了一眼,那几个孩子看起来确实未成年,说不好那三个大男人还真有可能是人贩子,秉着职责他们不能坐视不理,开口对大叔道:“你别出声,跟在后面指认,我们过去盘问看看。”
*
这边,孙大飞正给齐跃讲着片场拍戏是怎么吊威亚的,手在半空中比划出一个起飞的动作:“那钢丝绳绑在腰上,‘嗖’一下就飞上去了,人在半空中还得做动作,就像这样……”
就在这时,一道严厉的声音打断了
孙大飞的吹嘘:“你们几个,把身份证、介绍信拿出来检查一下。”
孙大飞听到这声音抬头一看,只见两个乘警和一个乘务员站在他们过道边上,旁边还有一个大叔站在乘警身后,眼神警惕地盯着他。
孙大飞愣了一下,手还举在半空中,一时没反应过来:“查身份证?我们买票的时候不是查过了吗?”
中年大叔从乘警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指着孙大飞的鼻子,声音激动:“乘警同志,就是这三个大男人!我观察他们一路了,他们带的都是未成年孩子,看起来也不是孩子的亲属,嘴里还忽悠着孩子去南方赚大钱,指定是人贩子没跑了!”
人贩子三个字一出,车厢里顿时炸开了锅,周围的乘客纷纷站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放着刀子往孙大飞这桌。
“哪里有人贩子?天杀的人贩子敢在火车上作案?真是嚣张!”
“别说,那个瘦干巴的一副贼眉鼠眼相,一看就不是好人!”
“这五个孩子长得这么俊,被卖了可造孽了。”
“不行,不能让这三人贩子跑了!”
孙大飞听到这指控,有一会儿没反应过来,伸出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有些茫然:“啊?你们说人贩子?我吗?”
再听到群众对他容貌的攻击,他越说越委屈,忍不住提高音量愤愤不平道:“不是,这位大叔你说我是人贩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大叔!我长得这么相貌堂堂哪里看起来像人贩子了?”
一旁的小周和阿亮也急了,站起来解释:“乘警同志,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是正规公司的,不是人贩子,这几个孩子是我们招的员工。”
围观群众听到这话更加不信了,开口呛到:“呸,人贩子撒谎不打草稿!还你们公司的员工?哪家无良公司要这么多未成年人啊?!肯定是黑公司!”
“就是啊,说谎也不编点好的借口,我看他们就是人贩子,乘警同志,千万不能放过他们啊!”
乘警没有理会他们的辩解,板着脸严肃道:“少废话,包里装的什么?把身份证、单位介绍信拿出来。”
说着其中一个乘警转头看向五个少年,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安抚的意味:“你们几个孩子别怕,有警察在这里谁也不能强迫你们。告诉我,你们认识这三个人吗?是不是他们用什么话术把你们骗上车的?”
五个少年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场面,齐跃最先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孙大飞乐道:“哈哈,大飞哥,你被人当人贩子了!”
李望津眉毛一挑,拉长了声音说道:“这位警察叔叔,他是跟我们说带我们去深市当大明星的,原本还说要给我们包飞机的呢,结果让我们挤硬座,这算不算诈骗?”
孙大飞听到李望津火上浇油的话,气得直翻白眼,指着李望津的手指直哆嗦:“你这小子,这个时候还添乱!”
中年大叔一听李望津的话,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一拍大腿对乘警说:“你看你看,孩子都承认了,这就是诈骗拐卖!赶紧把他们铐起来!”
乘务员听了上前一步,挡在孙大飞和少年们中间,把离得近的陈九思往自己身后拉护着。
陈九思嘴里还含着红薯干,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乘务员:“啊?”
一旁的何理捏了捏额头,站起身,温和地对乘警解释道:“警察叔叔,大叔误会了,大飞哥真的是我们公司的主管,我们是自愿跟他去深市的,他不是人贩子。”
孙大飞听到何理的话,眼泪汪汪的:“还是我们阿理靠谱啊,哥没白疼你。”
何理听了目光默默地移到一边,其实大飞哥哭起来更丑了。
乘警听了何理的话,又看了一眼脸气急败坏的孙大飞,眉头微微皱起,对孙大飞伸出手道:“口说无凭,你们既然是正规公司总有证明文件吧,拿出来看看。”
孙大飞哭笑不得,只能无奈地在身上的口袋里摸索,最后从小周紧紧抱着的一个皮包里翻出一个厚厚的塑料文件夹,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双手递给乘警。
“警察同志,您过目,这是我们知觉影视公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这是我的工作证,盖着我们公司的公章,还有这几份,”孙大飞把下面几张纸翻出来,“这是这五个孩子的签约合同,上面有他们父母的签字和按的手印,我们是正儿八经的星探,是带他们去深市培训当艺人的,绝对不是人贩子!”
乘警接过文件,仔细核对着上面的公章和照片,大叔也凑头过去看了起来,嘴里嘀咕着:“现在的骗子造假技术高着呢,几个萝卜章就想糊弄人。”
孙大飞气极反笑,指着合同上的电话号码对乘警说:“警察同志,这合同上留了他们当地村委会或者街道办的电话,还有他们父母的名字,再者如果怕我骗你们,你们这边肯定也能查到当地政府公安真实的电话,还有火车前面马上要停靠郑州站了吧?大站停靠时间长,你们可以直接去站台或者用列车长室的电话打过去核实,看看我是不是把人从他们爹妈手里正大光明接过来的!”
秦淮坐在位置上,冷冷地开口道:“合同是我爸当着街道办的面签的,他确实不是人贩子,他只是个跑腿的。”
孙大飞转头瞪了秦淮一眼:“哎,你这小子,说话真不留情面啊。”啥叫他是跑腿的,他好歹是星探部主管好吧?!虽然他是爱跑腿去全国找人,但绝对不是个跑腿的。
乘警仔细看了看文件,收拢起来,点了点头:“行,文件先放在我这里,前面马上进站,停车二十分钟。你跟我去一趟列车长室,打电话核实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把文件还给你们,如果不属实,你们就在这一站下车接受调查。”
说着乘警让另一个乘警和几个乘务员留下来看着五个孩子和盯着另外两个男人。
孙大飞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相机摘下来挂在小周脖子上:“行行行,我跟你们去,我这辈子发掘了多少大明星,今天居然被当成了人贩子,这要是传回公司,我孙大飞的脸往哪搁啊。”
*
半个小时后,孙大飞满头大汗地走回车厢,手里捏着那个塑料文件夹,那个乘警陪着他一起过来对其他人说道:“误会解除了,我们已经往每个孩子的村委、街道打了电话核实,这三人确实是知觉影视公司的星探,这几个孩子的家长也联系上了,他们也知道孩子是跟着三人一起往深市知觉影视公司去的。”
围观的群众一听到误会解除,不是人贩子都纷纷松了一大口气:“还好不是人贩子,吓我一跳。”
“这三位哥们,是我们不了解情况误会你们了,不好意思了。”
之前那位中年大叔,此时黝黑的脸上有些窘迫,搓了搓手,走到自己桌边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大苹果放在孙大飞桌上,开口道:“大兄弟,对不住啊,我也是好心,看这几个孩子长得太水灵怕他们吃亏,把你们当成了人贩子,是我不对,这几个苹果给你们甜甜嘴,算我赔个不是。”
孙大飞看着桌上的苹果,又看着大叔满脸愧疚的样子,气也消了大半,他摆摆手道:“大叔,不怪你,这年头坏人多,有您这样热心肠的人盯着,社会也安全点,苹果珍贵,我们就拿两个就行了,歉意收到了,其它你拿回去。”说着孙大飞把其他几个苹果塞回中年男人手里。
中年男人捧着苹果连连点头,笑着回自己座位去了,心里嘀咕以后不能再以貌取人好心办坏事了,要搞清楚状况再做好事。
车厢里看热闹的乘客见是一场误会,也都再次聊了起来,有一个乘客想到刚刚孙大飞说的话,忍不住好奇道:“这位同志,你们公司真是知觉影视公司啊?就是那个播出《问天》的影视公司?大明星凌一舟在的公司?”
孙大飞一听到这话,忍不住昂起下巴得瑟了起来:“对,就是那家公司,什么凌一舟,苏晓芸,何念真等等大明星都是我们公司的。”
“嚯!”民众顿时沸腾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没想到我们今天还遇到了大公司的人了,同志,凌一舟真有那么帅吗?”
“同志,我是苏晓芸粉丝啊!她下一部戏拍什么啊,能告诉我吗?!”
“同志,我是沈知薇大导演粉丝,我听报纸说那部宫斗戏她拍完了,什么时候正式播出啊,我等不及看了!”
“同志,这么说这五个大帅哥都是你们知觉影视新签约的艺人?他们是干什么的,演戏当演员的?”
……
一瞬间整个车厢都热闹了起来,李望津他们五个看着重新得瑟不已,正在和大众眉飞色舞吹牛的孙大飞,都步调一致的默默地戴上了帽子,好想当作不认识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