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余水根四兄弟出发前在院子里凑了凑钱, 四家翻箱倒柜刮了个底朝天,拢共凑出不到三百块,买了四张最便宜的站座火车票,从陇南到深市, 中间要在兰州和广州各转一次车, 全程四十多个小时。

火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四个人从陇南上车就没正经坐下过,大半时间蹲在车厢连接处,啃从家里带的干馍, 就着军用水壶灌凉水。

余水根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心里头越走越虚,他活了三十九年就没出过县城, 火车过了兰州之后,窗外的景色越来越陌生, 山变矮了, 树变密了,房子越盖越高,路上跑的汽车越来越多,每换一次车他心里就慌一分。

到了广州站要换最后一趟车去深市,余水根去售票窗口买票, 售票员问他们有没有边防证, 四个人听了面面相觑:“边防证是什么?”

售票员撇了撇嘴:“进深市特区要边防证,没有边防证买不了票,你们也进不去。”

四兄弟听了面面相觑, 他们哪里有边防证啊,几人只能在广州站外头蹲了大半天,余水根已经想打道回府了。

后来四人在火车站外头碰上了一个拉客的黑车司机, 对方拍着胸脯说五十块一个人保证把他们送进深圳关内,走小路绕过关卡。

四兄弟商量了一下,五十块一个人实在肉疼,最后砍到二十块一个人成交,四个人挤进一辆破面包车里,走了条颠簸的土路,七拐八绕地混进了深市地界。

下了车站在深市的马路上,四兄弟全傻眼了,余家坪三十来户人家窝在山沟沟里头,最高的建筑就是村长家两层半的土坯楼,他们见过最宽的路就是镇上赶集的碎石路。

深市的马路比他们整个村子还宽,两边的楼房密密麻麻地排着,汽车一辆接一辆地从身边呼啸而过,红绿灯在头顶上闪来闪去,他们连怎么过马路都搞不明白。

余水财掏出纸条找了好几个路人问路,大多数人看了他们一眼就绕着走了,好不容易逮住一个热心的中年人,对方给他们指了方向。

四兄弟在深市的大街小巷里七转八绕走了两个多小时,问了十几个人,总算摸到了国贸大厦的跟前。

国贸大厦五十三层,是深市最高的建筑,1985年建成的时候号称“深市速度”,整栋大楼杵在罗湖区的中心地带。

四兄弟站在楼底下仰头往上看,脖子都仰酸了还看不到楼顶,余水旺咽了口唾沫,喃喃道:“这楼得有多少层?怕是踩在最上面能摸到天了。”

大厦的玻璃旋转门不停地转,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作响,大厅里亮堂得跟白天一样。

四兄弟站在门外大马路上,谁都不敢往里迈,余水根搓了搓手,看了看自己手上厚厚的茧子和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垢,再看看进出大厦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栋楼格格不入,就像田里的泥鳅被扔进了鱼缸。

“进去啊,你们倒是进去啊。”余水财催促着,自己的脚却也钉在了原地。

余水利朝大厦的保安看了两眼,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腰杆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地盯着来往的行人,余水利缩了缩脖子:“保安看着比我们镇上的民兵还凶。”

四兄弟在国贸大厦门口晃悠了大半个上午也没敢进去,肚子饿了就在马路牙子上坐着啃从家里带来的最后两块干馍,你掰一半我掰一半,干馍已经硬得跟砖头差不多了,嚼起来咯嘣咯嘣响。

来来往往的行人看到四个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馍的汉子,有的投过来好奇的目光,有的绕着走开了。

国贸大厦周边是深市的核心商业区,治安管理比其他地方严格得多,联防队每天要在附近巡逻好几趟,专门盯着可疑人员。

四个衣衫破旧的大汉蹲在国贸大厦门口,从上午蹲到下午,早就被附近的商铺老板举报了。

三个联防队员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实男人,走到四兄弟跟前站定,朝他们扫了一圈:“你们几个干什么的?哪里人?身份证拿出来看看。”

余水根被突然冒出来的联防队员吓了一大跳,抖着腿从地上站了起来,搓着手赔笑道:“同志,我们是甘肃来的,来深圳找人的。”

“身份证。”领头的又重复了一遍,伸出手来。

四兄弟看着那人严肃的表情,也不敢倔,赶紧从兜里把身份证拿了出来。

领头的人翻了翻几人的身份证,又问道:“暂住证呢?边防证呢?”

余水根愣住了:“啥是暂住证,边防证啊?”

领头的听了瞥了他们四人一眼,把身份证一合,朝身后的两个队员抬了抬下巴:“三无人员,带走。”

四兄弟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三个联防队员一左一右架上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

余水财扭着身子挣扎:“我们是来找亲戚的!我们有亲戚在这个楼里上班的!”没人理他,车门一关,面包车朝收容站的方向开了过去。

收容站设在郊区一个围了铁丝网的大院子里,四兄弟被送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蹲了二三十号人,全是从各地涌进深圳讨生活的外来务工人员,跟他们一样没有证件。

工作人员登记后,把四兄弟关进了一间十几个平方的水泥屋子里,里头铺着草席,角落搁着一个马桶,门从外头锁上了。

余水根一屁股坐在草席上,脸色青白,他这辈子被人抓进去关起来还是头一遭,在村里他好歹也算个人物,出了这个山沟沟他什么都算不上。

余水旺蹲在墙角骂骂咧咧,余水利吓得缩在角落里不吭声,余水财倒还算镇定,扒着铁栏杆往外瞅,嘴里嘀咕着:“大城市规矩怎么这么多,买个票还要边防证,走个路还要暂住证,喘口气怕是也得办个呼吸证。”

收容站里的伙食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配半个馒头,一天两顿,四兄弟在里头待了三天,饿得前胸贴后背。

期间工作人员提审了他们两次,问了一大堆问题,从哪来的、来干什么的、有没有犯罪记录、谁能证明你们的身份。

他们只能老老实实报出了村名和村长的名字,工作人员要一级一级往上核实,从深市打电话到省里,省里再联系到县里,县里再通知镇上,镇上派人去余家坪找村长确认,这一趟流程走下来,足足关了四天。

四天后,身份总算核实清楚了,余家坪确实有这四号人,确实姓余,最终第四天上午把四兄弟放了出来。

放人的时候,收容站的干事拿着一叠表格拍在桌上,板着脸训了他们一通:“进深市特区必须持有边防通行证和暂住证,你们四个什么证件都没有就敢往里闯,按规定应该直接遣送回原籍的,念在你们是初犯,这次就放了你们,限你们三天之内办好暂住手续,要不然就直接离开深市,要是下次还被抓到直接遣送,到时候可就不是坐几天这么简单的事了。”

四兄弟鸡啄米一样点着头,连声应着“是是是”,灰溜溜地出了收容站大门。

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余水根的腿还有些发软,他扶着墙根喘了几口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我看算了吧,回去得了,大城市太吓人了,我们庄稼汉来这里就是找罪受的。”

余水财急了:“大哥,我们大老远跑来,路费花了一百多块了,还被关了三天,两手空空回去,这钱不就打水漂了?你想想,余水生赚了多少钱,我们只要能见到他,要个几千块回去那也是赚的啊!”

余水旺和余水利也帮着劝,反正都来了,再去碰碰运气。

余水根被三个弟弟轮番说着,又想了想关在收容站里饿肚子的三天,再想想回去以后面对一大家子没法交代,咬了咬牙:“行,再去一次,最后一次,要是见不到人我们立马走。”

第二天一大早,四兄弟又摸到了国贸大厦底下,这回他们学乖了,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假装路人,四双眼睛死死盯着大厦的正门,专等余水生的身影出现。

又等了三个多小时,临近中午的时候,大厦正门里走出来一个人,左眼戴着黑色眼罩。

余水财第一个认了出来,拽了一下余水根的袖子,朝对面激动地努了努嘴:“大哥,你看,是不是余水生!”

其他三人一看还真是,连忙过了马路快步迎了上去,余水利冲在最前头,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余水生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好你个余水生!你居然没死!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不声不响跑了,也不给家里捎个信,我们还以为你死在山上了!”

余水旺也冲了上来,伸手用力拍了余水生的肩膀一把:“二哥,你太不地道了,跑出来发大财也不带着兄弟们!”

余水根看着面前这位衣裳整洁的二弟,好一会儿没敢认,踌躇道:“水生。”

四个人把余水生团团围在中间,一个拽胳膊一个拍肩膀一个扯袖子,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嘴上骂骂咧咧,可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余水生身上转,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打量的是他身上的行头值多少钱。

余水生站在四个兄弟中间,被他们拉拉扯扯推推搡搡的,身体跟着晃了几下,抬头扫了一圈面前四张熟悉的脸,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从他在电视上露脸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余家坪的兄弟们迟早会找上门来,唯一没料到的是他们来得比他想的晚了些,余水生把胳膊从余水根手里抽了出来。

四兄弟看着余水生的反应,心里都打了个鼓,他们记忆里的余水生是个任劳任怨的闷葫芦,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骂他两句他只会低着头不吭声,可眼前站着的余水生跟记忆里完全对不上号了,腰杆子挺得直直的,表情平静,不慌不忙地看着他们,看得他们心里发虚。

余水生开口道:“你们吃饭了没有?”

余水根愣了一下,没想到余水生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没、没有。”

余水旺抢着应道,“我们到深市好几天了,都快饿扁了,二哥你请我们吃顿饭呗。”

余水生没说什么,只是道:“走吧,附近有家餐馆。”说完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四兄弟对视了一眼,心里有些乐,看来他们二弟二哥还是老样子没有变,看还不关心起来他们吃没吃饭呢,赶紧跟了上去。

拐了两个弯,余水生把他们带进了一家小饭馆,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来。

服务员拿了菜单过来,余水根四个兄弟不客气地接了过去。

几个人一看价格,一盘炒肉丝八块钱,一个红烧鱼头十二块,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在余家坪杀一头猪才值六十块钱,这里一个鱼头就要十二,吃的是金子还是银子?

可几人只犹豫了一秒就把心思一横,反正余水生掏钱,贵点怕什么?

余水利率先朝服务员招了招手,手指头在菜单上一样一样点下去:“这个红烧鱼头来一个,糖醋排骨来一个,炒肉丝来两盘,啤酒来四瓶,再来一个大盘鸡。”

旁边的其他三人也凑上来添菜,你一个我一个地添,那服务员张了张嘴想说你们吃得完吗,可是看到他们饿死鬼投胎的样子还是闭了嘴。

菜上齐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四兄弟也顾不上说正事了,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在收容站饿了三天又在外头啃了两天干馍,他们有日子没正经吃过一顿热饭了。

余水生坐在对面,什么都没点,看着四个人风卷残云般把一桌子菜扫得底朝天。

吃饱喝足,余水根抹了抹嘴上的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二弟啊,”他嘴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腔调,“你看,你现在出息了当了大歌星了,大哥打心眼儿里替你高兴,可话说回来,你在外面混,身边全是生人,你知道谁真心对你好谁想算计你?还得是自家兄弟靠得住啊。”

余水旺赶紧帮腔道:“对啊二哥,你想想,你现在出了名赚了钱,外头多少人盯着你,多少人想坑你?你得有自己人帮你把关啊,我们都是你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谁能比我们更值得信任?”

余水利也点头如捣蒜:“二哥,我家大娃和二娃都说了,等他们长大了要给二叔养老送终呢,你看看你一个人在外面漂着多不容易,有我们兄弟在你身边给你帮忙,多好?”

余水财也是满脸真诚道:“二哥,我们不求别的,就想你日子过好了也拉兄弟们一把,一家人嘛,有福同享,你说对不对?”

四张嘴轮番上阵,话说得一个比一个好听,一个比一个情真意切。

余水生等他们说完了,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把茶杯搁回桌上:“不用了。”

就三个字干脆利落,余水根四兄弟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看着余水生,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余水生好像没看到他们僵住的脸色继续道:“你们说给我养老送终,恐怕不见得,千里迢迢跑来深市,惦记的是我口袋里的钱吧。”

四兄弟的脸色同时变了,余水根嘴唇动了动想辩解,被余水生接下来的话堵了个严实。

余水生看着他们,自嘲道:“以前在村里,让我干活的时候叫二弟二哥,可有谁问过我累不累,有谁给我留过一顿好饭?你们不过是把我当老黄牛使,现在我有钱了你们也继续叫二哥二弟,可跟以前有什么区别?无非是以前让我出力,现在想让我出钱。”

余水根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撑着道:“二弟,你说这些话就没意思了,我们好歹是一个爹妈生的,兄弟之间吵吵闹闹正常,哪家兄弟不拌嘴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嘛,你何必翻旧账?”

余水利也接着道:“就是,二哥,你这样说就是伤我们几兄弟的心了,我们没想到你心里是这样想我们几个的,哎,以前是我们做得不对,你说出来也行,我们会改正过来的。”

旁边余水财也挤着眼睛道:“就是二哥,以前是我们几个兄弟的不是,但是说到底我们是亲兄弟,没有比我们更亲的人了,爹妈在天上肯定会希望我们五兄弟和和美美的。”说着还真挤出几滴眼泪来。

余水生默默地看着他们不说话,又喝了一口茶。

几个兄弟看他这不为所动的样子,眼见打感情牌没用,顿时又气又急。

僵了好一会儿,余水旺第一个沉不住气了,他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余水生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你倒端起来了,你现在是大明星了,我们可是你亲兄弟,你不帮我们也就算了,连一口汤都不分给我们。行,你要是真铁了心不认我们这几个兄弟,我们就去找报社,把你怎么不管兄弟死活的事情全捅出去,看你到时候还怎么在台上唱歌!”

余水财也帮腔道:“对,我们去报社!让全国人民都看看华夏之声的冠军是个什么货色,发了财连亲兄弟都不认!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余水利拍着桌子附和:“就是!你以为你成了大明星就了不起了?你等着,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好看!”

余水根摆了摆手,故作生气道:“你们三兄弟说的是什么混账话,水生是我们的亲兄弟,我们怎么能做这样的事?”说着,又转向余水生,“水生啊,你们弟弟说的是糊涂话,我们毕竟还是亲兄弟的是不是?”

余水生看着他们四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只觉得好笑,同时心里也有些释然,这几天他亲眼见证了和他一起比赛的牧筝被亲生父亲泼脏水的全过程,连亲生父女之间都能下这样的狠手,他余水生有几个这样的兄弟又算什么过不去的坎?大不了当没有他们。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桌上的四个人:“随便,我们不过是兄弟而已,你们又不是我爹妈也不是我孩子,我对你们没有赡养的义务。你们想去找报社就去找,不过我劝你们想清楚,我背后是知觉影视公司,全国最大的影视公司,公关部法务部养了几十号人,你们四个庄稼汉斗得过吗?”

四兄弟听了眼睛一瞪,嘴巴全闭上了,他们在收容站关了三天,连深市的联防队都对付不了,知觉影视公司是什么来头他们模模糊糊知道,看看人家在那栋大厦里边的,是他们惹得起的吗?

余水生说完转身就走,四兄弟愣在桌前,看着余水生的背影推开餐馆的玻璃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他走了?”余水利回过神来,拍了拍桌子,“他真走了!以前在家里我们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现在倒好,出去几个月翅膀硬了连亲兄弟的面子都不给了!”

余水旺也气得脸都涨红了:“余水生这个畜生反了天了,他牛气什么?以前还不是给我们使唤的劳碌命?!”

话落,四个兄弟心里都不是滋味,是啊,以前余水生随便他们使唤吭都不敢吭一声,现在人家理都不理他们了。

正窝着火呢,服务员端着茶壶走了过来:“几位先生,请问买单吗?”

余水根一愣,条件反射地回了句:“余水生请的客啊,找他买单。”

服务员茫然道:“没有人吩咐过帮你们买单,刚才走的客人没有付过钱。”

四兄弟全傻了,余水利叫唤道:“天杀的余水生!”

四个兄弟你看我我看你,看着桌上他们点的一大桌菜,心都在滴血,他们实在不想付钱,可服务员站在旁边虎视眈眈,他们再不付钱人家就要叫保安了,说不得还会再被关几天。

最后还是余水根咬着牙从裤腰带里头缝着的布口袋里抠出了皱巴巴的票子,一张一张数了出来,数得手都在抖,一顿饭,连菜带酒带饭,花了大大五十多块钱,付完钱四个人的脸全绿了。

余水根黑着脸把钱拍在桌上,一言不发地扛起编织袋往外走,其他三个跟在后面,一路骂骂咧咧地骂着余水生出了餐馆。

那天后,四兄弟又硬撑了两天,口袋里的钱实在不够花了,深市什么都贵,一碗最便宜的清汤面也要两块钱,一晚上最差的招待所也要八块钱一间,他们连吃带住都成了问题。

余水根算了算手里的钱,勉强够买四张回程的火车票,再耗下去连回家的路费都没了,咬咬牙拍板道:“走,回家。”

这回没人反对了,其他三人都蔫了,这几天的日子把他们心气都折磨没了,而且再待下去搞不好又被当盲/流抓走了。

*

火车又坐了将近四十多个小时,四个人缩在角落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想跟谁说话。

下车,翻了几座山头,远远望见了村口的大榕树,肚子里的气还没消,两条腿已经软得快走不动了。

刚进了村,余水财就觉得不对劲,村口到余家院子的那条路变了样,原来坑坑洼洼的泥巴路正在被人翻修,几个壮劳力在路面上铺着碎石和砂土,路两边拉着绳子做标记,有人赶着驴车拉了一车沙石正从山那头过来。

张大婶蹲在路边择菜,看见四兄弟灰头土脸地走过来,朝他们撇了撇嘴,扭头继续择菜。

“怎么回事?谁出钱修路了?”余水根拦住一个正在搬石头的年轻后生问道。

后生直起腰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他一眼答道:“余水生出的钱啊,上个礼拜他的经纪人从深圳寄了五千块钱回来,专门给村里修路用的,村长已经安排开工了。”

余水根听到这个数字脑袋嗡了一下,五千块啊,他种十年地都挣不到五千块,余水生随随便便就捐了出来给村里修路?

旁边余水旺三兄弟听到这数字也呆住了,他们在深圳求了好几天,余水生一分钱都没给他们,转头就给村里捐了五千块修路,这不是在打他们的脸吗?

余水旺第一个骂了出来:“他余水生有钱给村里修路,没钱给自家兄弟?他修路图什么?图村里人夸他?呸!”

余水利跟着骂:“就是,拿钱买好名声,自己亲兄弟过得猪狗不如他不管,拿钱去修路做面子工程,虚伪!”

路边铺路的几个村民听见了不乐意了,老赵头撂下手里的铁锹走过来:“你们几个说什么呢?余水生捐钱给村里修路,那是造福全村的好事!人家出了钱出了力,你们倒好站在这儿骂人?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吧!”

其他村民也跟着骂了起来,七嘴八舌地数落着余家四兄弟,“以前把余水生当牛使现在还有脸说人家”,“人家出息了你们眼红了吧”,“余水生给全村修路,你们给全村丢脸”。

四兄弟被村民们骂得灰头土脸,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扛着编织袋夹着尾巴往家走。

刚走到半路,村长余德贵的儿子追了上来,喘着粗气喊住了他们:“余水根、余水旺、余水利、余水财,你们四个现在跟我去祠堂,村长和族长有话跟你们说!”

余家坪的祠堂是全村最老的建筑,土木结构的房子有些年头了,供着余氏历代祖宗的牌位。

村长余德贵和族长余德福坐在祠堂的太师椅上,两个人都是村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两个人联手管着村里,等于是余家坪的天。

四兄弟进了祠堂,看到两位长辈板着脸坐在正中央,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余德贵第一个开了口,也不绕弯子:“你们四个去深市找余水生闹事的事,我都知道了。我现在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村里,以后不准再出去找余水生的麻烦,余水生出钱给咱们村修路,修好了全村几十户人家都受益,往后赶集不用再走泥巴路了,孩子上学也方便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你们要是再出去惹得余水生不安生搅和坏了这件事,别怪我不客气。”

族长余德福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在族里辈分最高,说话比村长还管用,他敲了敲拐棍,梆梆两声,开口道:“我今天就在列祖列宗面前把话撂在这儿,你们要是不听劝再跑去深市给余水生添堵,我就开宗族大会把你们四家全部逐出余家,除名出族!从今往后你们姓什么都跟余家坪没有关系,余家的祠堂不许你们进,余家的坟地不许你们埋,祖宗牌位上抹掉你们的名字,你们子子孙孙都没有余家的根了!”

听到逐出宗族,四张脸刷地白了,在余家坪这样的山村里,宗族就是天,被逐出宗族等于被整个村子抛弃,从此以后红白喜事没人来,生老病死没人管,上不了族谱入不了祖坟,活着的时候被人戳脊梁骨,死了以后变成孤魂野鬼连列祖列宗都不认他们。

余水根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德贵叔,德福爷,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再也不敢去找余水生了,也再也不闹了,您别把我们逐出去啊,我们上有老下有小的,逐出去了一家子怎么活啊!”

余水旺余水利余水财也跟着跪了下来,害怕得哆嗦着身子,鸡啄米一样磕着头,嘴里连声说着“不敢了不敢了”。

余德贵和余德福对视了一眼,前几天余水生寄钱回来修路的时候,他的经纪人吴勇还特地附了一封信,信里头的意思交代得明明白白,余水生在外面好好发展,村里也能跟着沾光,这五千块修路钱只是开头,以后村里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余水生都会尽力,可有一条,他那几个兄弟要是出去闹事败坏余水生的名声,对谁都没有好处。

两个老头子一琢磨就明白了,全村上下也就余水根这几个不省心的,经纪人的意思是让他们帮着看住了,别让他们出去惹事。

余德贵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四兄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行了,起来吧,最后警告你们一次,好好种你们的地,过你们的日子,余水生的事你们别管了,他愿不愿意认你们是他的事,你们别厚着脸皮再贴上去了。”

四兄弟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什么都不敢再说,低着头出了祠堂,一路闷头往家里走。

回到余家的院子,关上了院门,四个人谁也不看谁,各自在院子里找了个地方坐着,沉着脸发了好半天的闷。

余水利先开了口,朝余水根嘟囔道:“都怪你,以前你当大哥的成天让二弟干这个干那个,一天到晚使唤人跟使唤牛一样,他能不记恨你吗?要不是你平时对他太差了,他能不理我们?”

余水根一听火冒三丈:“怪我?你他妈好意思说?你家就连你媳妇的衣服都是让人余水生洗的,你不嫌害臊?”

余水旺也跳了出来:“还有你余水财,整天嘴上说着要儿子孝顺人家余水生,那几个儿子平时把人家余水生的饭菜都抢着吃,都怪你!”

“放你狗屁余水旺!是谁说余水生没成家,卖粮食的钱不需要给他,人家辛辛苦苦种的一大家粮食一分钱都没得到,最毒就是你!”

“你说什么呢?!”

“说的就是你这不要脸的!”

四兄弟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揭起了彼此的老底,人人都责怪是对方以前对余水生太差,才导致现在余水生不认他们的,千错万错都是对方的错。

几人越骂越上头,越骂越收不住,最后干脆打了起来。

路过的村民呸了一声:“没良心的狗东西!”

*

京市某戏剧学院,一个女生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激动地跑进班级大声道:“大家快来看最新一期《知觉影视报》啊!沈大导演又要拍新戏了,正在全国海选演员呢!”

话落,班级里的其他同学一拥而上,“哪里哪里,给我看看!”

“上面说需要二十来个女演员,天啊,怎么需要这么多女演员,拍的是什么戏,难道是像《北平廿四戏子》那种电影?”

“不是电影,上边说了是电视剧,不过不管是电影还是电视剧,是沈大导演的戏总不会差的!”

“快告诉我海选面试是什么时候?我要去参加面试,选上了我就是下一个苏晓芸何念真了!”

“你想得倒挺美,不过我也要去面试!”

“我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