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港岛, 永盛世纪影视公司的会议室里,黄老板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排片计划表,对面坐着发行部的阿成和市场部的阿辉。

“内地二十三个城市的安达广场影院都谈好了没有?”黄老板把计划表往桌上一拍, “我们《铁拳出击》下周四公映, 排片的事不能再拖了。”

阿成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汇报道:“黄生, 全部谈妥了,二十三个城市的安达广场影院都确认了首周排片,每个影院每天保底四场, 黄金时段两场,加上港岛本埠的院线,首周总银幕数预计超过三百块。”

黄老板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百块银幕,搁在几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港岛拢共才几十家戏院, 一部电影铺开来也就百来块银幕撑死了,票房天花板肉眼可见,卖到两千万港币就算爆了,可自从安达广场在内地铺开以后,整个格局彻底变了。

安达广场是李兆延旗下安达房地产的核心产品, 一个集购物、餐饮、娱乐于一身的大型综合商业体, 每座广场标配一个六厅制的现代化影院,座椅是进口的软皮沙发椅,银幕是从日本订购的宽幅弧形幕布, 音响设备用的杜比系统,放映质量碾压内地所有老式国营电影院。

三年时间,安达广场从深市起步, 像蘑菇一样在全国二十多个大中城市冒了出来,京市、海市、广市、蓉城、武汉、沈阳等等都有安达广场的影子。

港岛的影视公司最先嗅到了这波红利,以前港岛的电影老板们压根瞧不上内地的票房,港片在内地上映基本就是意思一下,内地老百姓兜里没几个钱,电影院也稀稀拉拉的,上映一部片子收回来的票款还不够付拷贝运费的,大家的眼睛全盯着港岛本土加上东南亚的发行渠道。

可安达广场一建起来情况就彻底变了,标准化的影院、市场化的排片、舒适的观影环境,再加上广场本身自带的巨大客流量,内地票房开始以一种让所有港岛片商瞠目结舌的速度往上蹿。

去年钟永坚的寰亚出品的一部动作片,港岛本埠收了一千两百万港币,已经算年度前三了,可同一部片子在内地二十三个安达广场影院加上其他院线,折合港币居然收了两千多万,翻了一倍还多。

从那以后,港岛所有影视公司在立项的时候都会多问一句“安达广场那边怎么说?”这句话在两年前根本不存在,如今却成了每个发行会议上的固定议题。

现在,港岛所有影视公司的发行策略都做了调整,内地市场从“锦上添花”变成了“兵家必争”,安达广场的排片量直接决定了一部电影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内地票房,谁能在安达广场拿到更多的黄金场次,谁就能在票房榜上占据高位。

“同档期还有哪家的片子?”黄老板问。

阿辉接过话头:“嘉禾的一部警匪片,周三上映,比我们早一天。”

黄老板嗤笑了一声:“嘉禾那部我看过粗剪,阵容一般,剧本老套,翻不起浪。”他靠回椅背上,信心十足,同档期能打的对手几乎没有。

阿辉翻了一页文件,又补了一句:“对了黄生,内地沈知薇导演的《北平廿四戏子》也定在同一周上映。”

黄老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就柏林拿了金熊奖的那部?”

“对。”阿辉点头。

黄老板心里清楚,安达广场背后站着的是李兆延,安达房地产的老板,沈知薇的丈夫,影视圈的人都知道这层关系,但李兆延做生意倒是规矩,排片按市场规则来不搞特殊照顾,你的片子有号召力就多排,没人看就砍场次,公平竞争。

黄老板沉吟了几秒,内阅时他也看过这部电影,说实话,他不能昧着良心讲这片子拍得差,相反,拍得很好,要不然也不能拿奖。

可电影好归好,这部片子说到底是一部人物传记式的文艺片,叙事节奏偏慢,镜头语言偏诗意,配乐用的是京剧和交响乐的混搭,艺术性拉满了,但跟商业片的节奏完全是两码事,在黄老板看来,这种片子拿奖没问题,报纸上讨论也没问题,可要让普通老百姓掏钱买票进电影院坐两个小时,难。

“这片子太文艺了,”黄老板摆了摆手,“我承认沈知薇拍得好,可你看看内地的观众结构,工人、农民、个体户,他们下了班想去电影院图个什么?图个爽快,图个热闹,打打杀杀、谈情说爱他们愿意看,你让他们去看一部高情调的文艺片?没几个人坐得住。”

阿辉和阿成都跟着点了点头,黄老板的判断跟他们的分析一致,文艺片在商业市场上从来都是小众的,哪怕顶着金熊奖的光环,观众的购票行为和影评人的审美之间隔着一道天堑,况且一张电影票对于内地普通家庭来说也要两三块钱人民币,花这个钱看一部沉重压抑的文艺片,绝大多数人会选择把钱花在更“值”的娱乐上。

黄老板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集中火力打我们自己的排片,《北平廿四戏子》不用管它,分不走我们多少票。”

*

京市,西城区一个家属楼里,早上七点半,李老头把全家人堵在了饭桌前。

李老头今年六十八岁,1938年参军,跟着部队从山东一路打到东北,抗战、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三场大仗都赶上了,1965年转业回京,在机关干了二十年科长退的休。

他有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大儿子在公安局当警察,二儿子在工厂当车间主任,三儿子是个中学老师,小闺女嫁给了一个大学教授。

今天周末,一家三

代难得凑齐了,大家热热闹闹地吃早餐,李老头咳嗽了两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爸,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大儿子李卫国率先开口。

二儿子李建军也紧张地凑过来:“爸您脸色不太好啊,要不要去医院?”

三儿子给老父亲倒了一杯水:“爸,你不舒服就说,等下我陪你去医院。”

“我没事,”李老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慢悠悠地掏出一沓东西来,啪地拍在了饭桌上。

大家伸头一看,是一沓电影票,粉红色的硬纸片,印着“安达影城”的标志,上面写着片名《北平廿四戏子》。

“今天晚上,”李老头看着一大家子一字一顿地开口道,“全家所有人,谁都不许缺席,跟我去看这部电影。”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二儿媳妇率先拿起一张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爸,《北平廿四戏子》?就是报纸上天天说的那部?拿了什么熊奖的?”

“金熊奖,柏林电影节的。”她大闺女在旁边纠正了一句。

李老头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什么奖不奖的我不管,我就知道这电影讲的是一个抗日女英雄的事迹,跟我们打过一样的仗,她是搞情报的,比我们在前线的还危险,人家一个唱戏的女人家,钻在日本鬼子堆里传情报,最后死了四十多年都没人知道她的功劳,被人骂了四十多年的汉奸,你们说冤不冤?”

全家人都不吱声了,李老头的鼻翼扇了两下,嘴角绷得紧紧的:“我上个月看了《人民日报》的报道,看完一宿没睡,满脑子都是当年的事,我打鬼子的时候十六岁,我知道在前线拼刺刀是什么滋味,可当间谍同样是一场无声的战争,他们也是国家的英雄!”

三个儿子都直起了身子,他们从小听父亲讲战场上的事长大,对于老一辈军人的情感他们也能体会,李卫国率先沉声应道:“爸,我陪您去。”

二儿子李建军和三儿子也赶忙点头:“去,当然去,全家都去。”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答应,况且是李老头掏钱,有免费的电影看,他们也犯不着拒绝,惹老头子不开心。

李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把电影票一张张分给在场的每个人,包括五岁的小孙女都分了一张。

小丫头拿着票好奇地翻看,被爷爷摸了摸脑袋:“我们乖乖也去,从小要知道什么叫英雄。”

*

晚上七点,京市西单安达广场,影院大厅里人头攒动,但今天的人群构成跟往常完全不同。

平时来安达广场看电影的主力是年轻人和带孩子的小夫妻,影厅里充斥着爆米花和汽水的味道,观众嘻嘻哈哈地聊天打闹等开场。

今天完全是另一幅景象,检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里超过一半是五六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白发苍苍的老爷子拄着拐杖,被儿女搀扶着往里走,老太太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攥着电影票,踮着脚往放映厅方向张望。

影城的值班经理小周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他在安达影城干了一年多,见惯了来看武打片的小青年和来看港岛爱情片的情侣,可从来没有一部电影能把这么多老人家吸引到电影院来。

很多老人家明显是第一次走进安达广场,进了大厅就被明亮的灯光和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晃得有些拘谨,四处张望着找电影厅入口。

他们中的很多人,上一次走进电影院可能是十几年前甚至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可今天他们来了。

有的是自己看了《人民日报》的报道后主动来的,有的是被儿女领过来的,有的是一整个离退休干部活动中心组团包场来的,更有的是老战友互相打电话约好了一起来的。

他们买票的时候掏钱掏得干脆利落,两块五一张,五块钱一张,谁都没有犹豫,好几个老爷子直接拍出一沓钱说给我来十张,说他们老战友约好了一起看。

安达广场王府井店六个影厅,《北平廿四戏子》哪怕排了四个厅,都场场爆满,小周不得不临时把原本排给港岛警匪片的另一个厅也调过来加映。

他跟影城经理打电话报告:“经理,咱们《北平廿四戏子》的票全卖光了,外面还排着两百多号人呢,我把三号厅也调过来了,行不行?”

经理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调,赶紧调,这种场面我干了十年影院头一回见。”

同样的情形在全国各地的安达广场影院同步上演着。

海市淮海路店的影院经理在开映前半小时发现所有场次全部售罄,紧急从隔壁的港片厅调了两个场次过来,五分钟之内又被抢光了。

广市天河店更夸张,有一群退伍老兵直接包了整个下午场,一个老连长带着二十多个老战友坐满了半个厅。

蓉城春熙路店的售票口排了一条马路的长队,影城不得不在广场大厅加了一块临时告示牌:今日《北平廿四戏子》全场次已售罄,明日场次请提前购票。

*

影厅里,灯光暗下来的一刻,几百双苍老的眼睛齐齐盯住了银幕。

银幕上,何念真饰演的赛牡丹在戏台上缓缓亮相,凤冠霞帔,水袖翻飞,开口便是一段《贵妃醉酒》,京胡声起,笛声呜咽,观众席里鸦雀无声。

电影前半段讲赛牡丹的成名之路,台上一折戏唱得满堂喝彩,台下的人生却已暗流涌动。

日本人的铁蹄踏进了北平城,赛牡丹从万众追捧的角儿变成了为日军唱堂会的“汉奸”,观众席里有几个老人家的拳头已经攥了起来,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他们经历过那个年代,他们见过真正的汉奸是什么样子,也亲眼看过无辜的人被冤枉的惨状。

影片中段,赛牡丹利用唱堂会的机会偷取日军情报并传递给地下组织。

何念真把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女人演绎得入木三分,在日本军官面前她笑靥如花、举杯敬酒,转过身就把从对话中偷听到的军事部署用暗号写在戏本上,交给接头的同志。

每一次传递情报都惊心动魄,每一次与日本军官周旋都如履薄冰,观众的心跟着银幕上的人物一起悬着,手心攥出了汗。

电影最后十分钟,最后一场戏,赛牡丹死在了胜利前夕,那边是人民群众的欢呼,这边是赛牡丹躺在烈火中孤独死去。

银幕暗下来的瞬间,影厅里哭声一片,不少老人放声痛哭,他们同样经历了那个年代,他们有幸活了过来看到了新中国的成立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可是有更多像赛牡丹这样的英雄看不到了。

李老头坐在第五排正中间,两行老泪无声地挂在满是沟壑的脸上,其他家人看着他的眼泪,又是震惊又是酸涩,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见过李老头流泪,哪怕是在战场上。

影厅的灯缓缓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还坐在座位上没有离开,过了好一会儿,前排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朝着银幕的方向鞠了一个躬,动作缓慢而郑重。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排一排地人站起来,朝着银幕鞠躬,有人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影城经理小周站在放映厅门口,看着这幕场景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开了一年多的影院,见过观众笑的、骂的、起哄的,还从来没见过一整个影厅的人朝着银幕鞠躬的。

他后来跟朋友讲起这件事的时候说:“那种因为一个影片而产生的情感共鸣,那种震撼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首映当天结束后,安达影城的票房数据汇总到了总部,所有人都傻了,《北平廿四戏子》单日票房折合人民币超过一百二十万元。

这个数字在1988年的内地电影市场堪称石破天惊,要知道一张电影票均价两块五到三块钱人民币,一百二十万意味着当天有超过四十万人次走进了电影院。

更让所有人意外的是,首日之后票房没有像大多数电影那样断崖式下跌,反而逆势上涨了,第二天一百五十万,第三天一百八十万,到了

周末直接突破了两百万。

原因很简单,第一批走出电影院的老人们回家之后,把他们的亲戚朋友同事战友全部叫上了,“你必须去看,看完你就知道了”,这句话在每个城市的角落里传播。

《光明日报》在上映第三天刊发了一篇特别报道,标题是:银发观众挤满影院,《北平廿四戏子》引发全民观影潮。

记者在文中写道:“这是一个罕见的文化现象,一部文艺片在上映首周内创造了内地电影史上前所未有的票房纪录,而其观众构成更是令人瞩目,据不完全统计,观众中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群体占比超过百分之六十,他们中有退伍军人、退休干部、老工人、老教师,很多人已经十几年没有走进过电影院了,是杜华容的故事把他们重新拉回了银幕前面。”

《文汇报》的文章评论道:“沈知薇用一部电影唤醒了一个沉睡了四十多年的集体记忆,这些中老年观众走进电影院,看的远远不止是一部电影,他们看的是自己的青春、自己的战争、自己和这个国家所经历过的苦难。”

*

首周票房统计出来的时候,整个影视圈都炸了。

《北平廿四戏子》在内地首周票房折合港币超过一千一百万,加上港岛的三百六十万港币票房,总计超过一千五百万港币。

而黄老板的《铁拳出击》,港岛本埠首周收了九百八十万港币,成绩不错,符合预期。

内地安达广场影院的首周票房折合港币约五百六十万,加起来一千五百四十万港币,首周两部几乎持平,可黄老板心里清楚,他的票房曲线在周末已经开始走下坡了,而《北平廿四戏子》还在往上涨。

到了第二周,差距就拉开了,《北平廿四戏子》的第二周内地票房非但没有回落,反而比首周涨了百分之三十,折合港币冲到了一千六百万。

很多城市的安达广场影院不得不把其他影片的排片全部压缩,把最好的时段全给了《北平廿四戏子》。

黄老板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张票房统计表,一张是自家《铁拳出击》的,一张是《北平廿四戏子》的,两张表摆在一起,高下立判。

《铁拳出击》两周累计港岛加内地总票房约两千三百万港币,而《北平廿四戏子》两周累计已经突破了三千三百万港币,其中内地票房占了近九成。

黄老板把统计表往桌上一扔,仰头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在港岛影视圈摸爬滚打了快二十年,什么片子卖座什么片子扑街,他自认为比谁都清楚,文艺片不赚钱这是铁律,金棕榈也好金熊也罢,在商业市场上能收回成本就算烧高香了,可沈知薇把这条铁律给打碎了。

他仔细想了想,这部电影的成功不是偶然的,除了华语电影第一个三大奖这个荣誉,内地报纸的专题报道和烈士表彰大会把杜华容的故事推到全民关注的高度,等电影正式上映的时候,整个华国的中老年群体已经被“为英雄正名”的社会情绪充分点燃了,他们走进电影院的动力来自于爱国心和集体记忆的共鸣。

“这女人,”黄老板摇了摇头,嘴里蹦出两个字,“厉害。”

不服不行,人家把一部拿了金熊奖的文艺片卖出了商业大片的票房,这份本事港岛没有第二个人做得到。

其他影视公司也被惊到了,钟永坚的寰亚、嘉禾的高层、德宝的老板、新艺城的几个合伙人,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件事,沈知薇这次是怎么做到的?一部文艺片凭什么在商业市场上碾压了武打大制作?

半岛酒店的一个私人饭局上,几个港岛影视圈的大佬凑在一起吃饭,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北平廿四戏子》的票房上。

嘉禾的副总裁老郑端着红酒杯感慨道:“沈知薇这招你们学不来的,她这部电影吃的是什么?吃的是四十多年的国仇家恨,吃的是几亿中老年人心里的情感共鸣,你想想,内地五十岁以上的人有多少?几个亿。这些人都是那个年代走过来的,情感认同高,而且他们有退休工资有积蓄,花两三块钱看场电影毫无压力,平时他们不进电影院是因为没有东西能打动他们,可杜华容的故事打中了他们的心窝子。”

其他影视公司老板点头附和:“最关键的是时机,她从柏林拿了奖回来,《人民日报》连续报道,国家还开了烈士表彰大会,全社会都在讨论杜华容,这个时候电影上映,等于乘着一股东风飞起来的,你让任何一个导演拍一部同样题材的片子,没有这个东风,票房能有她十分之一就算厉害了。”

黄老板也在饭桌上,喝了一口酒闷闷地开口道:“我输得不冤,人家除了电影拍得好,这局势舆论也是摸得透透的。”

其他人纷纷点头认同,他们不得不承认,人家沈知薇虽然比他们小了两轮,但是那本事是一点也不差。

看看人家从第一部电视剧走到现在,每一部都是现象级的爆款,每一部切中的观众群体和社会情绪都完全不同,这说明沈知薇根本就不靠某一种固定的模式吃饭,她的厉害之处在于她能精准地把握时代的需求并且用影视作品去回应它,不佩服不行。

*

深市国贸大厦,知觉影视公司,林玥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推开了沈知薇办公室的门,满脸掩不住的兴奋。

“沈总,《北平廿四戏子》的最终票房统计出来了。”林玥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汇总表递了过去。

沈知薇抬手接了过来,目光落在表格最底部的加粗数字上。

“内地总票房四千六百八十万人民币,”林玥伸手点着表格上的数字一行行往下念,“港岛票房八百八十二万港币,全部折算之后,这部电影的总收入超过五千五百多万。”

沈知薇盯着报表看了好一会儿,四千六百多万人民币的内地票房,在1988年的华国电影市场,这个数字足以载入史册。

要知道内地一张电影票的均价才两块五到三块钱,五千五百万意味着有一千八百多万人次走进了电影院。

说实话,这个票房成绩远远超出了她自己的预期,她在拍这部电影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文艺片在商业市场上的天花板很低,她原本的规划是内地票房能收个大几百万人民币就谢天谢地了。

她完全没有料到中老年观众群体会以这样的规模涌入电影院,从影院反馈回来的数据看,五十岁以上的观众占了总观影人次的七成以上,很多人是几十年来第一次走进电影院,这个群体平时几乎被所有影视从业者忽略了,没有人觉得他们会掏钱买票进电影院,可杜华容的故事中的情感共鸣把他们从家里拉了出来。

“这个票房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沈知薇对林玥坦诚道,“我当初预估内地最多能收六七百万,结果翻了这么多倍。”

林玥也是很感慨,公司内部的票房预测跟沈总预测的一样,毕竟文艺片不卖座,没想到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好了,票房的事就到这儿,”沈知薇将终映报告推到桌角,开口道,“歌手节目的事推进得怎么样了?评委的合同都落实了吗?”

知觉影视成立两年多来,一直侧重在影视剧领域,可沈知薇一直惦记着另一个板块,音乐。

在1988年的华语娱乐圈,歌手的吸金能力丝毫不逊色于影视明星,一个当红歌手一年的演出收入和唱片版税加起来能顶得上一部中等制作的电视剧总成本。

港岛的唱片工业已经相当成熟了,叶倩琳一张专辑卖出三十万张都算正常水平,而内地的音乐市场还是一片等待开垦的沃土,盒式磁带的年销量以千万计,各地的歌舞厅、文化馆对新歌的需求如饥似渴。

沈知薇之前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跟策划部反复推敲,最终定下了一个方案,做一档全国性的

歌手选拔节目。

她脑子里揣着后世各种歌手节目的成功经验,从海选机制到赛制设计到观众互动,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仔细的推演和改良,为了确保节目的专业性和影响力,评委阵容必须压得住场面,港岛和内地的顶级歌手缺一不可。

林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汇总表递给沈知薇:“评委的合同基本都签完了,港岛金声唱片那边,叶倩琳和郑重地两位已经确认签约,合同上周寄回来了,条款没有异议。”

沈知薇扫了一眼合同汇总表上叶倩琳的名字,满意地点头,叶倩琳是港岛情歌天后,嗓音辨识度极高,当年给《深港情缘》唱的主题曲传遍了大街小巷,在内地观众中的知名度堪称港岛女歌手之最。

郑重地则是港岛摇滚乐的标杆人物,一把吉他从港岛弹到了东南亚,粉丝群体以年轻人为主,跟叶倩琳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林玥继续汇报:“华星唱片的罗勇佑和杨琳琳也签了,罗勇佑的经纪人起初对出场费有些犹豫,觉得比他平时商演的报价低了一截,不过我跟他解释了节目的曝光量和长期影响力之后,他那边很快就同意了。杨琳琳更爽快,她的经纪人说杨琳琳本人对这个节目很感兴趣,合同隔天就签了回来。”

罗勇佑是港岛公认的创作才子,自己写词作曲自己唱,出道五年拿了三座金曲奖,在业内口碑极佳。

杨琳琳则是华星力捧的玉女偶像,长相甜美歌路清新,在港岛和东南亚的少女群体中拥有庞大的歌迷基础,四位港岛评委覆盖了情歌、摇滚、创作、偶像四个赛道,阵容搭配得严丝合缝。

“内地这边呢?”沈知薇追问道。

林玥翻到合同汇总表的最后一页:“内地的民歌天后林丽莺也签了,她现在是中央歌舞团的台柱子,去年春晚上唱的一首曲子火遍全国,在中老年观众群体里的影响力特别大。”

“评委的事落实了就好,”沈知薇点头,“海选城市的场地和当地**门的审批手续都跟上了吗?”

林玥点头应道:“十五个海选城市的场地已经全部敲定,审批手续走到最后一步了,预计月底全部拿到批文。电视文化台那边的直播团队也在组建中,技术总监说设备调试需要三周时间。”

沈知薇满意地点了点头:“麻烦你继续跟进了,告诉他们这个节目办得好,奖金少不了。”

林玥笑着点头:“好。”

*

港岛,铜锣湾,金声唱片总部。

黄百鸣正坐在自己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翻看当月的艺人行程表,翻到叶倩琳的页面时,他的手指停住了,备注栏里赫然写着一行字,“已签约知觉影视歌手节目评委,录制周期预计两个月。”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郑重地的行程表上也有同样的备注。

黄百鸣把行程表合上搁在桌面上,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叩了几下,他旗下两个头牌歌手同时被一家影视公司签去当评委,这件事在流程上没什么问题,经纪部门审批过了才签的约,出场费和曝光条款都合理,可黄百鸣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沈知薇”三个字,这个女人过去几年干的每一件事他都有关注,从《苗小草回城记》到《问天》到柏林拿金熊奖,每一步都踩在了市场最敏感的神经上。

她做影视剧赚得盆满钵满,做版权保护打出了行业标杆,做电影公关搅动了美国大选,现在又开始往音乐领域伸手了。

一个歌手节目,听起来不大,可沈知薇干什么事都有后手,按他对她的了解,她做这个节目撬动的能量肯定不可小觑。

黄百鸣在港岛唱片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录音室小助理做到金声唱片的老板,旗下签着十几个歌手,年营收过亿港币,靠的就是对市场风向的敏锐嗅觉。

他闭着眼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沈知薇的知觉影视手里有电视台、有报纸、有遍布全国的宣发渠道,她现在要做的歌手节目如果成了,选出来的歌手天然就是知觉影视的签约艺人,这等于她用一档节目的成本,同时完成了新人发掘、粉丝积累和渠道变现三件事。

这买卖太划算了,黄百鸣睁开眼,把桌上的座机话筒拿了起来,拨了秘书室的电话:“阿杰,你帮我联系一下知觉影视的沈老板,就说金声唱片黄百鸣想跟她见个面,聊聊合作的事。”

*

三天后,深市,国贸大厦,知觉影视贵宾会客室。

沈知薇和黄百鸣隔着一张红木茶桌相对而坐,茶桌上摆着一套青瓷功夫茶具,铁观音的茶香在室内缓缓弥漫。

黄百鸣没有绕弯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道:“沈老板,听说你打算办一个歌手选拔节目,不知道我们金声唱片能不能参与投资合作?”

沈知薇挑了挑眉,她没想到黄百鸣的反应会这么快,自己这边评委合同才签完不到几天,金声唱片的老板就亲自飞过来谈投资了,这份商业嗅觉确实够敏锐的。

金声唱片在港岛唱片行业排名前三,旗下签约歌手超过四十位,在港岛、台岛和东南亚都有成熟的发行渠道和演出网络,这些发行渠道是她目前最缺的资源。

她的公司在内地的影视发行体系已经很成熟了,可音乐产业的海外发行完全是另一套体系,需要跟各地的唱片行、电台、卡带工厂打交道,这些关系和渠道要从零建起来,少说也要三五年,可如果金声唱片愿意带着渠道入伙,这个时间可以直接缩短到零。

沈知薇看着他笑道:“黄生消息倒是灵通,可你连我的策划方案都没看过就急着要投资,不怕赔本啊?”

黄百鸣正色道:“沈老板,我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知道投人比投项目重要,你这几年做的事我全看在眼里,《深港情缘》让偶像剧成了一个赛道,《问天》让修真题材破了收视纪录,《北平廿四戏子》让文艺片卖出了商业大片的票房,每一件在业内看来不可能的事,你都做成了,跟你合作,我放心。”

沈知薇听了笑了,这黄百鸣能把这番话坦然讲出来,也是个坦诚的生意人,她也不再拐弯抹角,转身从茶几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策划书,递到了黄百鸣手上:“既然黄生有诚意,这份初步策划方案你先看看,看完我们再谈细节。”

黄百鸣拆开档案袋,抽出一份厚约三十页的策划书,封面上印着节目的暂定名——《华夏之声》。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项目概述和节目定位,然后翻到了赛制设计的部分,阅读速度慢了下来。

策划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第一阶段,全国海选。

在十五个大中城市设立海选赛区,报名不限年龄不限性别不限职业,工人、农民、学生、个体户,只要会唱歌都可以来报名参加。

每个赛区由评委现场点评,筛选出各赛区前五名,合计七十五人进入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复赛。七十五名选手集中到深市进行为期三周的集训和淘汰赛,每周淘汰一批,评委根据唱功、舞台表现力和创作能力综合打分,最终从七十五人中选出前十名进入决赛阶段。

全程由知觉影视旗下的电视文化台进行直播,让全国观众可以实时收看比赛过程。

黄百鸣看到这里已经觉得这个节目很有意思了,可真正让他坐直了身子的内容在第三阶段。

第三阶段:全民投票决赛。前十名选手每周进行一场公开演出,知觉影视旗下的《知觉影视报》每周随报附送一张投票卡,读者剪下投票卡写上自己支持的歌手名字,寄回报社统计票数。

每周票数最低的选手被淘汰,直到剩下最后三名参加总决赛,由评委评分和观众票数加权计算,决出最终的冠军。

黄百鸣盯着“全民投票”四个字,在唱片行业混了二十年的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传统的歌手选拔赛都是评委说了算,专家打分,观众只能被动接受结果,看完就

忘了。

可沈知薇的方案把决定权交给了观众,你喜欢谁,你就投票支持谁,你的选票直接决定了歌手的去留。

这意味着在这种投票模式中,每一个投票的观众都会产生强烈的参与感和归属感,他们会觉得这个歌手是“我选出来的”,这种情感绑定一旦建立起来,歌手出道后的粉丝黏性和购买力会远远超过传统模式培养出来的艺人。

而且黄百鸣迅速算了一笔账,投票卡印在《知觉影视报》上,要投票就得先买报纸,《知觉影视报》目前的全国发行量大概在两百万份左右,一旦歌手节目开播,所有想投票的观众都会去买报纸,报纸发行量必然暴涨。

发行量涨了,广告收入就跟着涨,光是报纸这一块的衍生收益就已经够吃了,更别提电视直播的广告冠名、赛区赞助、歌手后续的唱片发行和演出经纪……

黄百鸣越看越觉得自己今天来对了,同样的道理,电视文化台的收视率也会随着节目热度水涨船高,沈知薇这一招等于把报纸、电视台、节目三条线拧成了一股绳。

另外到时他旗下的艺人叶倩琳和郑重地作为评委全程参与节目录制和直播,他们的面孔、点评、跟选手的互动都会通过电视台传进千家万户,这相当于金声唱片的头牌歌手免费获得了长达两个多月的全国曝光,这份曝光量花多少钱做广告都买不来。

黄百鸣越算越兴奋,他的脑子已经开始自动推演这个节目成功之后的连锁反应了,全国十五个城市海选,光是报名人数就能制造巨大的社会话题。

海选阶段的精彩片段在电视上播出,观众会迅速产生追看习惯,进入全国赛后五位明星评委的点评和互动会成为全民讨论的焦点。

到了投票阶段,观众为了支持自己喜欢的歌手,产生地黏性与热度更是不可估量。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冠军。从这个节目里走出来的冠军歌手,将成为华语乐坛有史以来第一位由全国观众亲手投票选出的歌手。

“全民歌手”这四个字的含金量,远超唱片公司砸钱包装出来的头衔,这个冠军出道第一天就自带数百万粉丝基础,第一张唱片的预售量可能直接打破港岛和内地的历史纪录。

黄百鸣合上策划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做了二十年唱片,经手过无数艺人的企划方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节目架构,它把歌手选拔、电视直播、报纸发行、观众互动四个环节打通成了一个闭环,这节目策划书只有“完美”两个字。

“沈老板,”黄百鸣把策划书往桌上一放,认真道,“今天我来对了,你这个歌手节目如果做成了,将会是华国娱乐行业的一次革命。”

“所以我愿意投资三百万港币,占百分之十五的收益分成,另外金声唱片负责节目选出的歌手在港岛、台岛和东南亚地区的唱片发行和演出推广,发行费用由金声唱片自行承担,版权收益按照七三分成,你七我三。”

他在心里盘算着这次合作的收益,三百万港币的投资,换来百分之十五的节目收益分成、海外发行权,以及旗下两位头牌歌手三个月的全国曝光,如果节目火了,三百万投进去,回来的可能是三千万。

沈知薇挑眉,黄百鸣给的条件相当有诚意,三百万港币的投资额足够覆盖节目前期的海选和场地成本,而金声唱片在港岛和东南亚的发行渠道是沈知薇目前最缺的一块拼图,有了这块拼图,节目选出的歌手就可以直接走出内地面向整个亚洲市场。

“分成比例可以谈,”沈知薇开口道,“但我有一个条件,节目的创意权、制作权和最终剪辑权归知觉影视所有,金声唱片作为联合出品方和海外发行方参与,但不干预节目内容和赛制设计。”

黄百鸣连想都没想就点了头:“没问题,内容这块我完全信任你,金声唱片擅长的是渠道和发行,制作的事我不会插手。”

他太清楚自己的长项和短板了,他能把一张唱片卖到东南亚的每一个华人社区,可让他策划一档节目,他拍马都赶不上沈知薇,各司其职才是最好的合作方式。

沈知薇听了,站起来伸出手:“详细合同我会让法务部联系你们洽谈,合作愉快黄老板。”

“合作愉快,”黄百鸣站起来握手,笑道,“沈老板,你是我见过的做生意最爽快的女人。”

沈知薇松开手,笑道:“黄生也是我见过的决策最快的唱片老板。”

黄百鸣哈哈大笑:“沈老板,期待我们的《华夏之声》一炮而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