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凌一舟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 屋里那股熟悉的霉味混着中药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这味道他闻了二十年,早已刻进了肺里,可今天闻着竟莫名多了几分让他鼻酸的亲切。

他手里提着个蛇皮袋,里头装的是他从深市带回来的几样稀罕货, 一大包精致的糖果, 一个书包, 两双皮鞋,还有几件给奶奶和妹妹买的新衣裳。

虽然他这次回来是准备带着奶奶和妹妹到深市的,这些东西到了那边再买也不迟, 但他想奶奶妹妹看到礼物肯定很惊喜,那刻的开心是不一样的。

“哥哥回来了!”

欢欢正趴在窗前那张瘸腿的方桌上写字,听见动静, 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她扔下铅笔, 想跑过来, 却又记起哥哥平时的叮嘱,硬生生把脚步放慢,最后变成快走,一头扎进凌一舟的怀里。

“慢点,”凌一舟把东西往地上一搁, 单手接住妹妹瘦弱的身子, 习惯性地在她背上顺了顺气,“今天感觉咋样?胸口闷不闷?”

“不闷,哥哥你一回来我就全好了。”欢欢仰着脸, 那张因为常年缺氧而略显苍白的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哥, 你去了好几天,我都想你了。”

“哥哥也想你了,”凌一舟伸手轻轻捏了捏那没什么肉的小脸蛋,从蛇皮袋里掏出一把亮闪闪的玻璃糖纸包裹的糖果,“尝尝,大城市带回来的,特甜。”

凌欢欢接过糖果,拆了一颗先递到凌一舟嘴边:“哥哥先吃。”

凌一舟想说他不吃糖,但看到妹妹期待的眼神还是张开了嘴吃了。

“哥哥,甜吗?”

凌一舟点头:“很甜,你也吃。”

凌欢欢听了才开心地给自己拆了一颗糖果:“哇,真的很甜!”

随即她目光看到蛇皮袋里的书包,眼睛一亮:“哥哥,这书包是买给我的吗?”

“嗯,给欢欢的。”凌一舟把书包拿出来,“好看吗?”书包是粉色的,前边带着个大蝴蝶结,是他挑了很久的。

凌欢欢猛地点头,“好看!”随即有些不舍地移开目光,“哥哥,书包是不是要花很多钱,欢欢还有书包,不用新的。”

凌一舟听着鼻子一酸,把书包给她小心背上:“不用很多钱,哥哥这次去挣了不少钱,可以买很多个书包。”

“真的?”

“嗯,真的。”

就在兄妹俩说着话时,里屋的布帘子被掀开,一个老人家走了出来,老人家六十多岁,背已经驼得像张弓,满头的银丝乱蓬蓬的,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风霜。

“一舟啊,你可算回来了。”凌奶奶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花,那只枯树皮似的手颤抖着摸上孙子的胳膊,“那姓孙的人没把你咋样吧?我就怕你被骗进了黑窑子里……”

凌奶奶自从那天孙子跟她说跟人去大城市看看后,就担心得没睡过一天好觉,她怕啊,怕孙子是被人骗了,像隔壁村一个孩子那样被人骗去黑窑,在那被当牲畜一样挖了几年煤,逃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个人样。

“奶,瞎想啥呢。”凌一舟扶着奶奶在竹椅上坐下,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安抚道,“那是正经的大公司,孙大哥没有骗我,我去到深市也看到了那沈大导演,就是你之前去隔壁王大娘家看的那部剧的《深港情缘》的导演,人家沈老板是个好人,不仅给了钱,还给咱们在深市分了房子呢。”

“哥,我们有大房子了吗?”凌欢欢听到新奇地睁大了眼睛,“大房子是什么样的?有大窗户的吗?”

凌一舟听到妹妹的话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在欢欢眼里,大房子就是要有个大窗户,能让阳光撒进来,不像他们现在的房子常年看不到阳光。

他肯定地点头:“对,大房子有很多大的窗户,我给欢欢留了窗户最大的那间,到时候欢欢就能天天晒到太阳了。”

欢欢听了惊呼出声:“哇!那我很喜欢这个大房子。”

凌一舟笑了笑,看着没有说话的奶奶,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郑重地放在奶奶满是老茧的手心里。

“奶,你看,这是沈总给我预支的片酬,咱们去深市的路费还有以后的生活费都有了。”凌一舟握着奶奶的手指,让她感受那厚度,他知道奶奶在担心什么,无非是害怕到大城市没钱,“咱们搬家,搬去大城市,以后再也不用住这漏雨的破房子了。”

凌奶奶的手猛地一哆嗦,像是被那钱烫着了似的,她低下头,捏着那个信封,嘴唇嗫嚅着。

过了好半晌,她才缓缓抬起头,“一舟啊,”凌奶奶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奶,奶就不去了。”

凌一舟脸上的笑容一僵:“奶,你说啥呢?票我都买好了,明天的火车,你怎么能不去?”

“我不去!”奶奶把钱往凌一舟手里一推,“我都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去那种花花世界干啥?那大城市那是咱们这种穷苦人能待的地方吗?那是烧钱的地方啊!”

老人家的情绪有些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我都听说了,那大城市喝口水都要钱,上个茅房都要收票子!我去了能干啥?除了给你添乱让你多养一张嘴,我还能干啥?我在家里守着这老屋,种点菜,哪怕捡破烂也能活,我不去给你当累赘!”

说着凌奶奶缓和了语气,拍着凌一舟的手劝道:“一舟啊,奶奶就不去了,你带着你妹妹一起去,奶奶守在这里,给你们守着这个家,就算你混不好回来也有个家。”

凌奶奶听到孙子和孙女能去大城市生活心里是开心的,她的两个孙子孙女从出生起就是苦命的人,好在现在老天开眼了,眼见着他们的生活就要变好了,她这个老婆子怎么能跟着去拖后腿。

“奶!”凌一舟急了,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连大刀哥那种流氓头子都敢拿筷子指着,唯独怕亲近之人奶奶和妹妹过不好,“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累赘?你是我奶,亲奶奶!没有你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爸从来不会管他,妈妈离开后,是奶奶把他养大的,用捡破烂的钱一分分把他养大,他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怎么可能不管奶奶,而且他那么拼也只是为了让奶奶妹妹过得好些。

“你瞎说什么傻话,你和欢欢都要活得好好的。”凌奶奶拍了拍他的手,“一舟听话,你带着欢欢走吧,奶就在这儿给你们守着家,等你们哪天要是,要是混不下去了,回来还有个窝……”

“守着?守着啥?”凌一舟指了指头顶那块还得拿盆接水的屋顶,“守着这漏雨的破棚子?还是守着那些回头还来找麻烦的流氓?我这一走,谁给你挑水?谁给你劈木材?回头你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话说得难听,但也是实话。

凌奶奶却像是铁了心,她垂着眼皮,声音坚决:“那我也不能去给你添乱,你刚去那边,带着个病秧子妹妹就算了,再带个拖油瓶的老太婆,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凌一舟看着奶奶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想踹墙,他太了解这老太太了,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扔,也不收拾了。

“行,你不去是吧?”凌一舟冷笑一声,“那欢欢我也不带了,反正我一个人去深市也没时间照顾她,她那心脏你也知道,指不定哪天晚上发病,身边没人递药,两眼一翻就过去了,既然您老人家舍不得这破屋,那咱们全家就死在这儿算了,也省得折腾!”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旁边那条快散架的长凳上,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转得飞快。

“你!”凌奶奶听到他这混账话,猛地抬起头,气得浑身哆嗦,“你个混账东西,说的什么话!欢欢那是你亲妹子,那是能救命的事儿,你敢不带?”

“我怎么带?”凌一舟把烟往耳朵后边一夹,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无赖样,“我到了那边要去演戏,要给人家卖命挣钱,我哪有时间看欢欢,我要照顾她还怎么去赚钱?我不上班哪来的钱交手术费,我要是请假照顾她,老板就把我开了,到时候咱三个喝西北风?”

他站起身走到奶奶面前,蹲下身子,视线和老人平齐,叹了口气,语气甚至带上了恳求的意味:“奶,欢欢能做手术了,深市那边老板答应了,送欢欢去港岛最好的医院,能治好,以后欢欢就能像那些正常的孩子那样跑跳。”

他握住老人那双干枯得像树皮一样的手,“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您不去,欢欢这命就救不回来,您要是觉得这破屋比欢欢的命还重要,那您就守着吧。”

凌一舟也不想说这么重的话,但他知道老人家有时候就是这么倔,不下点猛药还拗不过她,不过奶奶心疼他们的心是在的。

这一番话,像是重锤砸在老太太心口,凌奶奶那双浑浊的眼睛颤了颤,视线看向旁边因为他们吵架,可怜巴巴的小孙女。

欢欢扑了过来窝在老太太腿上,仰起头道:“奶奶,你不去欢欢也不去了,没有奶奶欢欢会伤心得心痛痛的。”

“瞎说什么傻话。”凌奶奶伸出手摸了摸孙女的脑袋,“我们欢欢肯定能治好的,以后能跑能跳。”

老人家深深叹了口气,那股子倔劲儿,就像是被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没好气地看向旁边的孙子:“去,我和你们一起去。”

凌一舟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了下来,他咧嘴一笑,那颗小虎牙露了出来:“这就对了嘛,奶奶,那可是大城市,到时候我给您老也弄口假牙,用金做的,想吃啥吃啥!”

“尽在那胡咧咧,还用金做的,那得多费钱啊。”凌奶奶嗔怪地拍了他一下,眼眶却有些红,借着转身的功夫偷偷抹了一把,“还不快去收拾?既然要走,我也得把我那几坛咸菜坛子带上,那可是陈年的老卤,你最爱吃的,到了那边未必有得买。”

“带带带,您就是要把这房梁拆了带走我都给您背着!”

*

第二天,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聚满了送行的街坊邻居。

凌家这回是真出名了,以前是巷子里最穷的一家,现在人家孙子出息了,被大城市的星探挖走了,听说还要去当大明星呢,这消息比过年杀猪还让人稀罕。

凌一舟背着一个硕大的蛇皮袋,左手提着两个包裹,那是用厚厚破衣服包着的咸菜坛子,右手手里还提着凌奶奶些舍不得扔的锅碗瓢盆。

虽然他说了那边啥都有,可凌奶奶死活要带上那口用了十几年的砂锅,说那锅熬药熬顺手了的,别的新锅都熬不出那个味儿。

“一舟啊,到了那边可得好好干,别给咱们跑马县丢人啊!”剃头匠刘三叔站在那小剪发店门口,手里拿着把推子,大声吆喝着。

“那是肯定!咱们一舟这长相,打小我就觉得他俊,那是当大明星的料,”王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往欢欢手里塞了一袋子刚煮好的茶叶蛋,“欢欢啊,拿着路上吃,到了大城市把病治好了,以后都好好的。”

欢欢穿着哥哥给她买的一件粉红色小外套,虽然有点大,袖子还得卷两道,但衬得她精神了不少,她紧紧攥着那一袋温热的茶叶蛋,仰着头甜甜道:“谢谢王大娘。”

“哎,我们欢欢真是个好姑娘,被你哥哥养得很好。”王大娘伸手摸了摸欢欢的小脑袋感慨道。

凌一舟小时候也只不过是半大小子,却拉扯着把妹妹养大,有什么吃的都紧着妹妹,别家妹妹有的东西他也会给妹妹买,比一些父母还做得称职。

“一舟啊,你去了那边也要照顾自己啊。”王大娘忍不住说道,这孩子从来都是先考虑奶奶和妹妹的。

凌一舟听到这关心的话语点头:“王大娘,我会的,”看向妹妹手里的鸡蛋有些不好意思,“这鸡蛋你留着给小孙子吃吧,我们这哪吃得完。”

“拿着,路上吃!”王大娘把他的手挡回去,语气强硬,“这穷家富路的,火车上东西可贵着呢,你带着奶奶和欢欢路上别饿着,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咱们这

就行。”

“就是,一舟,到了那边好好干。”巷子口的修车李叔也来了,“要是那边不好混再回来,照顾好自己啊。”

虽说平日里大伙儿也有些磕磕绊绊,谁家占了谁家过道,谁家水泼了谁家门口都会吵起来,但这会儿看着这从小看着长大的苦命娃终于要翻身了,大伙儿心里那点酸意最后都成了真心实意的祝福。

凌一舟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喉咙有些发堵,他用力地点点头,把那篮子鸡蛋珍重地放进网兜里:“大娘叔叔们,你们放心,我凌一舟不是忘本的人,以后回来请大家喝酒。”

“行了行了,快走吧,别误了车。”

“一路顺风!”

*

国贸大厦附近的这片公寓楼,虽然算不上顶级的豪宅,但在1987年,那绝对是令人仰望的存在,雪白的墙皮,带电梯的高层,刚落成就被居民们争着买了。

凌一舟蹲在客厅中央,正在往那个军绿色的行李包里塞最后几件衣服。

这个家不算大,两室一厅,但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地板被凌奶奶擦得能照出人影,窗台上摆着几盆欢欢喜欢的太阳花,正开得热烈。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凌奶奶一开始还不敢用这不用柴火就能着的火,每次都要凌一舟盯着才敢打火,现在一个月过去,已经能熟练地调节大小火了。

“哥,你的毛巾带了吗?还有牙刷?”欢欢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凌一舟身后,手里拿着个小本子,那是她自己做的哥哥出门必带清单。

“带了,都带了,”凌一舟把拉链拉好,转身看着妹妹,这一个月来,大城市的米养人,再加上心情好,欢欢的脸颊上终于长了点肉,气色也比在跑马县时好了太多。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亮闪闪的钥匙,还有一叠大团结,放在茶几上,“奶,你先出来一下。”

凌奶奶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咋了?早饭就快好了,吃了再走啊。”

“奶,你坐。”凌一舟把奶奶按在沙发上,指着桌上的钱和钥匙,开启了老妈子模式。

“这钥匙一定要收好,出门记得反锁两道,听到没?这大城市虽然好,但坏人也不少,生人敲门千万别开,就算是说是**的也得隔着门缝看清楚了。”

“这钱是给你们这段时间的生活费,想吃啥就买啥千万别给我省着,奶,尤其是肉和蛋,每天都得给欢欢吃,这是为了把她养好好做手术的。”

凌一舟知道他不这样说,省了一辈子的老人家指定不会花钱在饭上吃好的。

凌奶奶看着那叠钱,还是有些心疼:“哎呀,这咋花得了这么多?那些菜市的菜贵得要死,我看还是自己种点……”

“奶!”凌一舟无奈地打断她,“这哪有地给你种菜?楼下那是公众的花坛,别去刨人家的花坛会被罚款的,听我的,就在菜市买,钱不够了就给林总打电话,号码我都写在电话机旁边了。”

他转头看向欢欢叮嘱道:“欢欢,你是大孩子了,哥哥不在家你要帮着照看奶奶,那个煤气灶,奶奶要是忘了关你要记得提醒,还有你的药,一天两次,一次都不能漏,知道吗?”

“哥哥都给你在药上记好了,画太阳的是早上的药,吃四粒,画月亮的是晚上的药,吃两粒,千万别吃混了,也不许偷偷丢掉,听到没?”

“知道了!”欢欢挺起小胸脯,乖乖点头:“我都记着呢,早上四颗红的,晚上两颗白的,我会乖乖吃药,也会看好奶奶的。”

凌一舟看着妹妹这副懂事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酸涩,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她们去那么远的地方,最少一个多月见不到,心里总是不放心。

“还有,”凌一舟继续念叨道,“林总说了,大概下周就会安排人带欢欢去那个港岛做检查,到时候会有专车来接,有个叫张助理的阿姨会陪着你们去,那是公司的人,我都见过的靠得住的,到了那边医院,医生让咋样就咋样,别怕花钱,那钱是公司先垫着的,沈总说了算我借的……”

“行了,快吃吧,一会儿车该来接了。”凌奶奶把盛好的小米粥端上来,打断他,“你也别操心了,你奶奶我还没耳聋耳背,都记着呢,倒是你到了那边山里,记得多穿点衣服,按时吃饭,别饥一顿饱一顿的,拍戏也小心一点啊。”

“知道啦,奶。”凌一舟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粥,热乎乎的粥滑进胃里,让他周身变得暖烘烘起来。

吃完早餐,一辆印着“知觉影视”字样的面包车停在了楼下。

凌一舟背着包,站在车门口,看着站在楼道口送行的祖孙俩。

“回去吧,外头风大。”他挥了挥手,强忍着不舍。

“哥,你要早点回来啊。”欢欢用力地挥着手,声音清脆。

“一舟啊,一路平安啊!”凌奶奶看着背着个大包的孙子不舍道。

“知道了。”

深市火车站,上午十点,已经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绿皮火车的汽笛声、候车厅广播里的播报声、小贩叫卖茶叶蛋的吆喝声,还有成千上万操着天南地北口音的人们汇聚在一起所发出的巨大嗡嗡声,此起彼伏。

沈知薇站在月台的候车区外,其他剧组的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地搬运着那十几箱贵重的摄影器材,郑立军嘴里不停叮嘱着:“小心点!那个箱子轻拿轻放!里面是镜头!”

林玥站在沈知薇身旁,正在做最后的汇报:“沈总,萧明远的那个情景剧项目,《合租在特区》已经正式开机了。”

沈知薇微微颔首:“那个海市制片厂来的老潘导演,和萧明远磨合得怎么样?”

“一开始确实有点不适应,”林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潘导演有点,嗯,怎么说呢,太轴了,他总想着要在镜头语言上搞点艺术性,嫌弃咱们那个固定的三面墙布景太简陋,不过萧明远也是个倔驴,这两人在片场那是天天吵,从台词吵到走位。”

沈知薇笑了:“吵是好事,喜剧就需要在碰撞中产生火花,只要不是人身攻击随他们吵去,而且我看中潘导演的一点是,他这人基本功扎实,加上骨子里其实是个冷幽默的人,这跟萧明远那种市井气的剧本正好互补,那种带着点正经的荒诞感才是情景剧最好笑的地方。”

“您说得对。”林玥不得不佩服沈知薇的眼光,“前两天我看了一场回放,潘导演让演员在某个场景用一种特别严肃的播音腔念台词,效果出奇的好,现场的工作人员都笑喷了。”

“这就对了,”沈知薇满意地点头,“那雷老师那边呢?那部《纺织厂的女工》筹备得如何?”

“剧本已经修改完善定稿了,雷老师虽然学历不高,但她是真的能吃苦,这段时间跟着公司的编剧老师恶补相关知识,改了十几遍稿子。”林玥继续道,“至于导演,是咱们新签约的那个林导演,林导虽然是学院派出身,但他为了拍这个,直接带着雷小花去一个工厂里体验生活去了,说是去找感觉。”

沈知薇听了一一点头:“这段时间你多盯着点,辛苦了。”

“不辛苦,反而觉得干劲十足,”林玥笑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她和沈总磨合得很好,沈总有不懂的地方也不会胡乱干涉出主意,虽然现在工作比过去干的工作还要忙,但是却是她干得最舒心的一份工作。

“妈妈!妈妈!”

就在这时,一声稚嫩响亮的呼喊声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沈知薇听到熟悉的声音抬眼看去,只见不远处,李兆延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的臂弯里正稳稳地抱着安安,小家伙正兴奋地朝着沈知薇挥手。

“慢点,别摔着。”沈知薇快步迎上去,“早上不是刚告别了吗,怎么还过来了?”

早上出门前沈知薇就安抚住了这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她觉得火车站人多,便不让他们父子俩过来送了。

李兆延走到她面前站定,摸了摸鼻子,“咳,安安在家里闹着要来送你,没办法只能带他来一趟了。”

怀里的安安听了,看着说大话的爸爸眨巴着眼睛,明明是爸爸问他想不想过来送妈妈的,不过看在爸爸害羞的份上他就不拆穿他了。

他在爸爸怀里挪了挪,熟练地滑了下来,一把抱紧妈妈的大腿蹭了蹭:“妈妈,你要去好久好久吗?能不能带安安一起去?安安也想去山里看猴子!”

沈知薇蹲下身,整理了一下儿子跑歪了的帽子,在那张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安安乖,妈妈是去工作,那山里蚊子可多了,要是把你这嫩皮肉咬坏了,妈妈要心疼死的,而且你还要上学呢,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要在家里好好学习,同时帮妈妈监督爸爸按时吃饭。”

她是知道李兆延这个人的,忙起来就顾不得吃饭了。

安安嘟着嘴,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随即像个小大人一样转头看向李兆延,昂着小下巴道:“爸爸,你听见没,妈妈让你听我的话!你要是不乖,我也让你写检讨!”

李兆延无奈地笑了,伸手捏了捏儿子的鼻子:“你这臭小子,这就拿上鸡毛当令箭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知薇脸上,“东西都带齐了吗?那边山里湿气重,我给你准备的那几瓶药酒记得带上,要是腿疼腰疼了就揉揉,还有,别太拼了,你也是一样,忙着工作也别忘了吃饭。”

“知道了,李大管家。”沈知薇站了起来,笑着帮他理了理刚刚被安安蹭歪的衣领,手滑落在他胸口轻轻拍了拍,“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能照顾好自己,倒是你,我知道你公司那个南山地块的项目正在关键时候,但是你也别太累了,还有就是安安这边要你多费点心了。”

因为有男人在家看着安安,她也才放心去那么远拍戏。

“放心吧,家里有我。”李兆延握住她放在自己胸口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我和安安在家等你。”

“嗯。”

“呜——”刺耳的汽笛声响起。

“沈总,该上车了。”林玥在不远处提醒道。

沈知薇不舍地松开手,站直了身子。

安安突然往前跨了一步,张开双臂,像个男子汉一样抱住了沈知薇的腰,仰起头大声说道:“妈妈,你放心去吧,我是家里的一号小弟,我会保护好二号小弟爸爸的!谁要是敢欺负我爸爸,我就用我的无影脚踢他!”

沈知薇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一暖,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好,妈妈相信我们的一号小弟。”

她最后不舍地看了两人一眼:“走了。”

李兆延看着她,在人来人往的月台上,终是忍不住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保重,老婆。”

沈知薇抱了他一下,随即大步走向那辆火车。

身后,李兆延抱着安安,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目光不离地看着那辆火车,直到那辆火车连影子都看不到了才收回目光。

“爸爸,安安想妈妈了怎么办。”

“嗯,爸爸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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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营养液加更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