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八, 焦北市还笼罩在未散尽的年味里,别墅区的积雪被清扫到了路边,堆成了灰扑扑的小山包,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在正午的阳光下滴答滴答地淌着水。
屋里暖气烧得足, 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沈知薇伸手在那层水汽上画了个笑脸, 还没等看清,就被屋内蒸腾的热气给盖了过去。
“太太,这鲅鱼馅儿拌好了, 您闻闻香不香?”张嫂子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个和面盆,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可是今早我去菜市场现抢的,新鲜着呢, 安安最爱吃这一口。”
沈知薇凑过去闻了闻, 一股子新鲜劲儿扑面而来,点头夸道:“香,真香,张嫂子,今天辛苦你了, 这十多口人的饭菜, 也就你能张罗得开。”
“这算啥,只要大家吃得开心,我这心里就舒坦。”张嫂子手脚麻利地把盆放下, 又转身去剁肉,“今儿可得让安安吃个够。”
这时,玄关处传来了开门声, 伴随着一阵凛冽的寒风卷进来,李兆延大步走了进来,肩头的大衣上还沾着几片没来得及抖落的雪花,他一边脱着皮手套,一边把肩上的雪抖落。
沈知薇擦着手从厨房探出头来,见他正搓着冻红的手,便倒了杯热茶走过去递给他:“事情都办妥了?那个刘主任那边怎么说?”
她指的是他那几座矿山管理以及焦北安达广场新聘请的总经理的事,前几日深市那边鞭炮齐鸣,焦北这边的安达广场虽然规模小些,但也同步开了张,李兆延这几天就是忙着跟这位从国营百货挖来的主任谈商场管理的事。
李兆延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才感觉身子暖和过来:“办妥了,矿山那边跟老陈交接清楚了,这些年老陈他一直跟着我,路子都熟,应该出不了乱子。焦北这边商场的事儿,那个从百货公司挖来的刘主任也上手了,我看他做事稳当,是个能守成的。”
他不需要太精明的人,大方向有他掌舵,他只需要听话按规矩办事的下属,这个刘主任的工作能力他还算满意。
他说着,伸手捏了捏沈知薇的脸蛋:“倒是你,忙活了一下午吧?累不累?”
沈知薇笑着躲了一下,娇嗔地瞪他一眼:“你的手多冰啊,”随即拉着他走进去,“我不累,倒是你,跑了一天腿都细了吧,行了,快去换身衣服,客人们差不多该到了。”
“行,那我上去换身衣服。”
没过多久,门铃就开始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最先到的是柳尚文教授夫妇。
柳教授虽然年纪大了,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手里提着两瓶茅台,一进门就声若洪钟:“看来我们是赶上头一波了,这酒可是我藏了五年的好东西,今儿必须喝光!”
苏师母也笑着把几个礼品袋递给沈知薇:“他就知道喝酒,这是我两个儿女过年给我们两个老东西拿过来的一些特产,我们吃不了那么多,就带来给你们尝尝,都是些牛肉干什么的。”
沈知薇有些不好意思接过那些礼品袋:“老师师母,你们人过来就行了,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过来。”
苏师母故作生气:“哪里多了,这段时间你在深市可没少给我们寄好东西,可比我家里那两个孩子还孝顺。”
沈知薇听了只能接下这些东西,让柳教授和师母坐下先喝杯热茶。
紧接着卫学农也提着几袋新鲜水果上门来了,“这是之前台里发的一些福利,就几个水果,沈导不要嫌弃。”
沈知薇笑道:“这说的哪里话,大冬天的水果可是稀罕物。”
赵连成和陆柯然抱着他们的女儿赵念慈走了进来,陆柯然一见到沈知薇难得热情地抱着她:“薇薇,好几个月都不见了,我很想你。”
沈知薇回抱她的热情,有些社恐的陆柯然能这样直白地表露出情绪,看来这位好友是真的想她了,“我也很想你。”
不久,郑立军一家也到了,郑嫂子一来就利落地帮忙上菜。
沈知薇连忙拦着她:“郑嫂子,你是客人,哪里需要麻烦你,你坐下喝茶就行了。”
郑嫂子爽朗笑道:“沈导,没事,你那么照顾老郑,就端几个菜而已。”
这一年老郑赚的钱可是有大几万,乖乖,现在可是万元户都少有的年代,她老郑就跟着沈导演拍了一部剧就赚了大几万,刚开始她还以为他是去抢银行了呢,现在沈导演可是她家的财神爷,可得好好抱着沈导的大腿。
最后到的是安安在幼儿园的几个好朋友,安安可高兴坏了,一一和好朋友们熊抱,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好不热闹。
人到齐了,大家寒暄几句便开饭,一群小孩子吃得飞快,也不用大人们照顾,吃完,安安作为小头头带着大家就涌上二楼,“走,我们上二楼玩,我给你们都带了礼物呢。”
听到有礼物,一群小孩子高兴得瞬间涌向二楼,脚步声震得楼梯扶手都在颤。
沈知薇在后面喊着:“慢点跑,别磕着!”回应她的只有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和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
“哈哈,小孩子就这样,热闹好啊。”苏师母笑眯眯地开口道,她喜欢这种热闹,平时家里也就她和老柳两个孤家寡人。
“嗨,师母你是不知道安安现在年纪大了两岁,可调皮了。”沈知薇笑着抱怨道。
“哪有,安安多可爱啊。”
席上,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李兆延和沈知薇对视了一眼,便把他们的决定和大家说了。
李兆延先开口道:“各位,今天请大家来,一来是过个晚年,大家聚聚,二来呢,是有个重要的决定要跟大家伙儿说说。”话锋顿了顿继续道,“我和知薇商量过了,年后我们全家决定搬去深市长住。”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饭桌静了下来,沈知薇也开口道:“我和兆延商量过了,深市那边发展很快,更适合我们的工作展开。”
卫学农主任长叹一声,惋惜地道:“哎呀,沈导这一走,咱们焦北台可是少了一根台柱子啊,不过也是,深市那边我们也去考察过,确实不管是政策还是技术,都比咱们这儿超前不少。”
沈知薇笑道:“卫主任说的是哪里话,只要你们
焦北电视台不嫌弃,我以后的影视剧都会在你们电视台播出,毕竟焦北电视台可是我老家。”
卫学农听了这话心里顿时放下心来,大笑着点头:“有沈导你这句话我们焦北电视台就放心了。”只要沈导演乐意和他们焦北电视台合作,在深市还是哪里都行。
柳教授放下筷子,似乎并不意外:“你们的决定是对的,深市那是改革的前哨站,机会多,你们去那边对你们的事业也更有帮助,知薇,你自己有决断就好,老师支持你。”
沈知薇听得眼眶一热,柳教授可以说是她来到这个年代的第一个贵人,前期没有他的帮助,她的苗小草不可能取得那么大的成功给她打开知名度,“老师,谢谢你这两年对我的帮助……”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柳教授拍了拍她的手,和蔼道,“最重要还是你自己努力又出色。”
“就是。”苏师母也开口宽慰道,“知薇,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老柳也没帮多大的忙,还是你自己争气。对了,去到深市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工作不要那么拼啊……”
沈知薇听着师母的念叨也不觉得烦,乖乖点头一一应好。
一旁的陆柯然也很是不舍,拉着沈知薇的手,眼眶有些红红的,她好不容易交上一个这么合心意的好朋友,“知薇,你去深市也要好好的,不要那么拼……”她知道知薇平时忙起来就顾不上照顾自己了。
沈知薇哪里舍得这么个温温柔柔的大美人落泪,连忙拉着她的手保证:“行,我会注意的,你也是一样啊,写稿子不要太晚,别伤心,到时候念慈放暑假你可以带她一起到深市找我们玩啊。”
陆柯然听了眼睛一亮,对啊,到时候念慈放假的时候她可以去找知薇,对于她这种在家工作的社恐,去哪里待都一样,一口答应:“好,暑假的时候我和念慈去深市看你们。”
一旁的赵连成听到老婆的话,哭笑不得地撞了撞旁边李兆延的肩膀:“看看,你老婆三言两语就把我老婆和女儿拐跑了。”
李兆延嘴角勾起:“那是我老婆厉害,你要是不舍得,到时候也到深市来,我和你不醉不归。”
这是李兆延难得说的煽情的话了,开始他有些莫名看不顺眼赵连成这个人,但之后相处下来觉得这人也还行,重情重义,跟他一样是个顾家的好男人。
赵连成端起酒瓶给他倒了一杯酒:“行,到时我调休一段时间陪柯然她们过去,不醉不归。”
李兆延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那杯酒和他干了。
*
楼上,一群小孩子也叽叽喳喳地玩闹着。
“看,这是变形金刚!擎天柱!”安安手里举着一个红蓝相间的机器人,熟练地咔咔两下,把它变成了一辆威风凛凛的大卡车。
周围的小伙伴们都围了上来,一个小胖子更是张着嘴,盯着安安手里的玩具赞叹不已。
“哇!安安,这个比咱们在百货大楼看到的还要高级!”小胖子伸手想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安安直接塞到了小胖子手里:“给你玩,我教你,这里不能硬掰,要按这个按钮。”
旁边,赵念慈对机器人不感兴趣,指着安安放在一边的一个缩小版的金狮头问道:“安安弟弟,这个是什么?”
这狮子头原本沈知薇和李兆延是不打算给安安带回来的,太麻烦了,他们也就只是回焦北市几天而已,但安安想着要给小伙伴表演一下他的舞狮能力,最后沈知薇他们只能答应一道把这狮子头带回来了。
一提到狮子头,安安可兴奋了,把狮子头抱起来,往头上一套,瞬间化身“小狮王”,“这是醒狮!我在深市学的,可厉害了,你们看。”
说着,他在地毯上扎了个马步,晃着狮头,模仿着那天在黄老板寿宴上的动作,还来了个简化版的“前滚翻”,滚完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引来了小伙伴们的一片掌声。
“安安,你好厉害啊!”小胖子放下手里的变形金刚,“深市好玩吗?是不是每天都能吃肯德基?”
安安摘下狮头,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点了点头:“好玩!那里有大海,还有特别高的大楼,比咱们焦北市的还要高,而且肯德基的鸡腿是辣辣的,脆脆的!”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来,“但是那里没有你们。”
刚才还热闹的玩具堆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个小伙伴听到这话,手里的玩具都不好玩了,他们可喜欢安安了,现在听到安安要去很远的地方,一个个都有些伤心。
赵念慈走过来把手里的一个布偶递给他:“安安弟弟,你是不是要走了?爸爸说你要去很远的地方,这是我让妈妈给你缝的男娃娃,有点像安安弟弟你的哦。”
安安高兴地接过那个男娃娃,小娃娃戴着一顶小帽子,穿着背带裤,神韵还真有些像安安,“谢谢念慈姐姐,我很喜欢这个娃娃,我会想你的,给,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说着他拖过旁边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大书包,从书包里先掏出一本画册递给赵念慈:“念慈姐姐,这是你最喜欢的芭比娃娃的画,以后你画完了我再寄给你。”
“哇!谢谢安安弟弟,我很喜欢。”赵念慈珍惜地一把抱进怀里高兴道。
“这个,小胖是你的。”安安又从书包拿出一个精致的铁皮小汽车递给小胖:“这个给你,这是港岛那边警察叔叔开的车,跑得可快了。”
小胖接过汽车,眼睛都瞪大了:“好威风的车啊,安安我好喜欢!”
说着,小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弹弓塞到安安怀里,那是他最宝贝的玩具,平时可是谁都不给的:“安安,我这个弹弓给你,以后谁要是欺负你就用这个打他!”
“好,谢谢小胖。”安安点头,又掏出其他礼物给其他小伙伴,“浩浩,这是你的,小美,这个给你……”
“安安,我们也有礼物给你,这个给你。”
“呜呜,安安我们会想你的,你可不能忘了我们啊。”
“肯定不忘,咱们拉钩!”安安伸出小拇指,几个孩子的小手勾在了一起,郑重其事地盖章,“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晚饭在一片推杯换盏中接近尾声,沈知薇和李兆延一一送别他们,等送走了大部分客人,屋子里稍微冷清了一些。
沈知薇叫住准备离开的郑立军一家,“老郑,嫂子,先别急着走,坐下喝口茶,还有个事儿想跟你们商量。”
沈知薇指了指沙发,郑立军有些纳闷,但还是拉着媳妇重新坐了下来。
沈知薇给两人倒了茶,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老郑,这两年多你跟着我拍戏,你也看到了,咱们配合得不错,你也知道我要把这摊子事儿搬到深市去,我就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带着嫂子和孩子,跟我们一起去深市闯闯?”
郑立军端着茶杯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有些发愣地看着沈知薇,像是没听清:“去深市?”
“对,去深市。”沈知薇语气诚恳,“我在那边打算成立正规的影视公司,不仅是拍戏,以后还要搞制作等,你和我配合默契,很多事交给你来我放心,况且你也知道,我在那边人手不够,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旁边郑嫂子也愣住了,那可是深市啊,她一辈子还没有离开过焦北市,心里有些踌躇:“沈导,我们这拖家带口的,要是过去了,住哪儿啊?还有义康和慧文还要上学,这……”
“嫂子担心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了。”沈知薇温声继续道,“住房问题公司全包,老郑陪我干了这么久,作为新公司的元老,房子由公司赠送一套,至于孩子上学,兆延在那边有些人脉,转学籍的事儿他来办,安安也要转过去,正好跟孩子们做个伴。”
李兆延在一旁也适时开口:“老郑,咱们也不是外人,我知道你在焦北市这几年也不容易,过去深市住房还有孩子学习的问题我们都会给你解决。”
“公司给一套房子?”郑嫂子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
一套房子啊,她和老郑干了一辈子也只是分到几十平方米的小房子,一家子住在一起,两个孩子也从来没有自己的房间,现在沈导演居然说给他们分一套房子,还是在深市这种大城市的房子,以前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啊!
郑立军也是震惊不已,和郑嫂子对视了一眼,说不心动是假的,但是他们在焦北市土生土长几十年,根在这里,一下子要背井离乡到另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个难以决定的事。
“沈导,李总,谢谢你们这么看得起我。”沉默良久,郑立军终于抬起头,“这条件确实太诱人了,说我不动心那是假的,但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在焦北市活了几十年,去到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也是有些担心的,也怕要是干不好拖累了你们……”
“老郑,你的担心我理解。”沈知薇没有逼他,“这不是买白菜说买就买的事,这毕竟对你们家来说是件大事,你也不用急着现在就给我答复,你回去跟嫂子,跟家里人都好好商量商量,再做决定也不迟。”
郑立军重重地点了点头:“行,沈导,那我回去跟家里人合计合计,过几天一定给你们个准信。”
送走了郑立军一家,别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张嫂子正在收拾一桌残羹冷炙,安安小家伙也玩累了,正扒在沙发上打瞌睡。
李兆延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抱起儿子,小家伙哼唧了两声,在爸爸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蹭了蹭。
“这小子,今天可是大方了一回,”李兆延低头看着安安的睡脸,对沈知薇说,“大半玩具都送给了他的小朋友们,看来是真的很不舍得他的玩伴。”
沈知薇跟在身后,伸手理了理安安额前的乱发:“孩子嘛,别看他小,心里什么都明白,今天他跟小伙伴们告别的时候,我看他眼圈都红了,硬是憋着没哭。”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上楼,把安安放到他房间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之后回到主卧。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焦北市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白色之中。
沈知薇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边院子里的雪。
李兆延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在想什么?舍不得了?”
沈知薇往后靠进那个温暖的怀抱,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点吧,毕竟是生活了这么久的地方,还有这么多朋友,不过有你和安安在身边,也没有那么不舍得。”
李兆延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不管你要去哪,我和安安都会陪着。”
“嗯。”沈知薇嘴角弯起,只要有他们两个在,哪里都是家。
*
半夜,某筒子楼,卧室里的灯光昏黄,灯绳在半空中微微晃荡,把墙角的阴影拉扯得忽长忽短。
郑立军靠在床头,指尖的那根大前门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弹,弯下来掉在了旧棉被上,他也没去拍,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块被楼上渗水洇出来的霉斑出神。
郑嫂子披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拿着个硬壳的算盘,坐在床边的小方桌前,算珠子被她拨得噼里啪啦响,清脆的声音在这个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停下手,在那个写满了数字的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笔帽合上。
“他爹,这帐我也算不明白了。”郑嫂子转过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说这深市真有那么好?咱们这一去,可就把这边的根都拔了,这房子虽然小又破,好歹是单位分的,万一那边干不好,回来咱们连个窝都没有,还有我的工作,我在纺织厂干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升了点工资,一走回来这岗位可就不是我的了……还有我们的亲朋好友都在这边,深市离这里大几千里呢,到时候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
郑嫂子嘴里絮絮叨叨,沈导演说的深市的房子、工资是很诱人,但是焦北市这边是他们拼了大半辈子才攒下的家当,哪能说舍弃就舍弃。
郑立军终于把那截快烫到手的烟蒂按灭在罐头瓶做的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声,他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坚毅:“孩儿他娘,我也怕,可你想想,我之前在国营制片厂当打杂的,挣的还没你工资多,有时没活干就拿一点死工资,但跟沈导才干了两年,攒下的钱可以在焦北市买下几套大房子了。”
“就算之后我们过去干不下去,回来还能用存款买房,这房子单位收回去就收回去了。”
郑嫂子听了点头,是了,他们现在的存款够买很好的房子了,他们之前也打算过过完年在焦北市买一套大房子,只是还没付出行动沈导演就给他们说了到深市去的事。
郑立军从床头摸过那个烟盒,想再抽一支,但发现已经空了,便把烟盒捏扁扔在一边:“还有,你看义康和慧文,咱们要是留在这,义康顶多也就是当个工人,慧文呢?也就是找个工人嫁了,可在深市,那是特区,沈导和李生那都是真有本事的人,跟着他们干,以后孩子们的路能宽多少倍?”
郑嫂子沉默了,她看了一眼隔壁那间只用布帘子隔开的小屋,那里传来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她站起身,走到郑立军身边坐下,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沈导和李老板那是做大事的人,他们既然肯开口,那肯定是真心带咱们,他们手里漏出来的一点富贵都够我们一家过上很好的日子了,但我就怕咱们没见过世面,到时候给人家拖后腿。”
“所以我得更拼命干。”郑立军握住妻子粗糙的手,手掌宽厚温热,“平时大家都说我老实憨厚死脑筋,但在沈导面前这也是我的优点,沈导那么厉害的人,我只要听她的话行事总不会出错的。”
“再说了,你想想深市和焦北市的教育差距,焦北市拍马也赶不上,到时候义康和慧文也能接受更好的教育,说不定还能考上大学有更好的未来。”
想到两个孩子的教育,郑嫂子咬了咬牙,作为父母的,没有哪个不想孩子们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她和老郑拼死拼活也不就是为了两个孩子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吗,现在就有一个机会摆在她面前,他们不抓紧了才是傻了,手掌在大腿上一拍:“行!那就去!咱们也没啥好输的,大不了到时候你要是干得不顺心,咱们就出去摆地摊!”
“哈哈哈,”郑立军笑了笑,脸上的沟壑舒展开来,“行,干不下去就去摆地摊,我之前在深市看人家摆地摊也是挣大钱的。睡吧,既然决定去深市,之后还有一堆事等着我们办,你得去厂里把那工作转卖给其他人,孩子们的转学手续,还得去跟亲戚们说……”
郑嫂子把灯绳一拉,屋里陷入了黑暗,她躺下翻了个身,“你说去深市,那我们那些旧衣服还要不要收拾过去?对了,还有我之前腊的十几斤腊肉是不是也一起带过去,还有……”
“哎哟,你个娘们,刚刚还担心纠结,现在就又想到搬家的事了?”
“那是,既然决定去,我又不是那婆婆妈妈的人,对了,到时候你跟爸妈他们怎么说?”
“呼噜呼噜,睡觉,爸妈我还有几个兄弟在呢不担心,其他的明天再说……”
*
焦北的三月初,柳絮还没开始飘,倒春寒却厉害得很。
xx筒子楼前,今天气氛却比过年还要热闹,只见一辆半旧的蓝色解放牌卡车停在楼道口,发动机轰隆隆地响着,喷出一股股白烟,车斗里已经堆了几个大木箱子。
楼道里人来人往,狭窄的过道被挤得水泄不通,平日里这筒子楼里谁家吵架谁家炖肉都藏不住,今天更是全楼出动。
张大妈手里拿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倚在二楼的栏杆上,伸长了脖子往下看,嘴里啧啧有声。
“哎哟,这老郑家是真发达了啊。”张大妈对着旁边的李二婶说道,手里的韭菜叶子被掐断了都没注意,“以前看他也就是个闷葫芦,之前大家还说他在国营制片厂那份工作挣的钱还没他老婆多,没想到这跟对了人,一下子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听说他们一大家子都要搬去深市了?那可是大城市,遍地黄金的地方啊。”
李二婶磕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脸上艳羡不已:“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还在车间里三班倒呢,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拿七十块钱,听说老郑这一去,人家大老板给开的工资,那是按千算的!还有那两个孩子,以后在那边读书,出来那就是大城市的娃娃了,跟咱们这厂子弟不一样咯。”
正说着,郑立军扛着最后一个樟木箱子从楼梯口下来了,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衣服,头发也刚理过,甚至还抹了点头油,整个人精神焕发,完全没了往日老实闷声的样子,郑嫂子和两个孩子手里也各自拿着一个包袱跟在他后面。
“郑哥,这是真要走啦?”楼下一个大汉喊道,“以后发财了可别忘了这帮老邻居啊!到了那边有啥工作的,可要关照一下我们这些老邻居啊。”
郑立军把箱子递给车上的司机,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拆开来散给围观的男人们。
他脸上挂着笑:“大勇兄弟说笑了,啥发财不发财的,就是去给人家打工的,大家伙儿要是以后有机会去深市玩,一定来找我,我请大家喝酒!”
“老郑,那边的房子咋样?真有电视里演的那么好?”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凑过来问,眼里满是好奇。
“听说是公司给安排的,肯定比咱们这筒子楼强。”郑立军也不多吹嘘,只是实实在在地说,“不管房子大小,只要一家人在一起,还有个盼头,那就是好日子。”
郑嫂子这边也被那帮大妈大婶围了个水泄不通,平时有些不对付的刘婶,今天也破天荒地拉着郑嫂子的手不放:“老郑家的啊,你这一去,咱们这麻将搭子可就缺了一个角了,这是我早起刚煮的茶叶蛋,你带着路上给孩子吃。”
郑嫂子笑着接过来:“谢谢刘婶,等我安顿好了,给你们写信。对了,我们屋里还留下了一些用不到的家具,到时候房子被厂里收回去那些家具也会被拿去当破烂烧了,你们要是不嫌弃,看哪家能用得到的就搬回家去。”
那几位大婶听了眼睛一亮,那些大件家具可是好东西啊,这年头各家打的家具都是结实耐用的,哪怕老郑家那些大家具用了好些年头,但也绝不是郑嫂子口中说的破烂,她们搬回去还能用很多年呢。
顿时大家也不围着他们了,纷纷开口道:“老郑家,你们一家都是实在人,祝你们到深市发大财啊,我们也不打扰你们了。”
“对,老郑家的,一路顺风啊!”
说着几位大婶转身腿走得飞快,生怕慢了一步好东西就被其他人抢了去。
郑义康和郑慧文背着新书包站在一边,也被一群从小玩到大的小伙伴团团围住。
“义康哥,你去了深市,一定要给我寄那个铁皮子青蛙啊!”隔壁的小刚喊道,鼻涕泡都快挂下来了。
“好,一定寄!”郑义康用力地点头,他也好舍不得这些小伙伴,虽然他平时经常和小刚打架,但现在要离开了,看到小刚都觉得这小伙伴可爱起来,“到时候我把深市的大海画下来寄给你们看!”
“还有贝壳,慧文,你到时要给我寄那种能听见大海声音的贝壳!”一个小姑娘也跟着喊,小辫子一翘一翘的。
郑慧文一抱住面前的小伙伴:“好,我会给你寄的。”
小姑娘也紧紧抱回去,“呜呜,慧文,我会想你的。”
“嘀嘀”,司机在驾驶室按了两声喇叭,催促着要出发了。
“上车吧,别误了火车。”郑立军招呼着全家上车。
上车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二十多年的红砖筒子楼,墙皮斑驳,窗户外晾衣绳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楼道口堆满了蜂窝煤,这里有着他前半生的所有记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上了车,用力关上了车门,“走吧,师傅。”
卡车缓缓启动,周围的邻居们还在挥手。
“老郑!一路顺风啊!”
“常回来看看!”
“发了财别忘了我们!”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引来一阵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