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耳边脚步声愈发靠近, 胡葚紧盯着面前人细细来看,直到抬手握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腕时,才终是能彻底确定下来他还活着。

失而复得让担心骤然回落的滋味仅持续一瞬,她便觉得一股火从心底乍然烧起:“你的印信丢了你没发觉吗,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让人担心!”

谢锡哮被她吼斥得怔愣住, 视线落在她因过分紧张而褪去血色的脸上。

亦或是因为气的, 她唇上的血色先一步恢复,似有许多话急着要问他。

可已容不得她开口,眼见着兵刃相接的声音愈发清晰, 谢锡哮先一步道:“快回去,有什么等回去再说。”

不容胡葚反应,他便直接从藏身的地方站出去, 在引得守卫齐齐看向他时,他取出怀中令牌, 厉声吩咐:“见此物如见人, 吾奉陛下令亲派至此,尔等听命,一人寻小路回县衙调人来此,一人弄出声响向西行,切记性命为要!”

两个守卫当即齐齐应声, 这种紧要关头不敢争辩, 强势些的那人直接推了身侧人一把,将另一人推向西向的山道。

而后谢锡哮俯身拉了她小臂一把,直接将她捞起来, 对下山报信之人道:“送她下去,务必护她周全,此事毕重重有赏。”

眼见着守卫应了一声是就朝着自己走过来, 胡葚急着反握住谢锡哮的手腕:“那你呢,你要去哪?”

他好几日不见踪影,又着一身黑衣瞧不清究竟有没有伤,此刻面上的血迹都不知是来自谁身上。

谢锡哮面色肃然,身上飒利寒气未散,被握住的手臂紧绷着难以松懈:“少问,快走。”

他将手中长刀反握,用手背将她的手推开,只深深看她一眼,片刻不敢停留直接向与她相反方向而去。

守卫即刻催促她赶紧离开,胡葚定了定心神,这种时候她最是熟悉,她要做的就是先护住自己有多远跑多远,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不要成为后顾之忧,故而她不再犹豫直接随守卫向下山的小路走。

可确定了人还活着怎么着也是件高兴事,但她心中却愈发惴惴难安,她的预感很不好,尤其是刚走了几步,头顶天幕便似暗了几分,紧接着风大了些,似有细细的雨点落在她面上让她察觉。

她终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朝着与谢锡哮分开的方向望去,以至于那不好的预感更甚。

守卫看见她停下,张口便要催促,她下定决心道:“顺着左边走能更快些,你快回县衙叫人来,就说京都来的谢大人寻到了,一定要告诉在衙门的那位谢五郎。”

言罢她不再犹豫,寻着谢锡哮离开的方向跑过去。

她大口喘着气,也不知是因许久未曾这样奔逃过,还是因心中的后怕而惊慌。

雨果真下了起来,不大,但密密麻麻似连成薄雾,要将她永远困在生死未定的惶惶不安之中,亦随着她的喘息要往她肺腑里灌。

直到离他越近,她似越能听得见打斗声,她转而藏匿着身形,屏息凝神一点点凑近,直至将面前的一切都看清。

有五人在围攻他,且都是有功夫在身,谢锡哮兵器亦不趁手,虽一直未曾被伤到,但很难占上风。

她见过谢锡哮杀人,大开大合从起势便透着杀意,但此刻却不一样,他在关键时候收了手,划伤的力道根本不重。

他定是想要留活口。

但那五人明显是要他的命,这样打下去便是硬耗着,看是他先被一刀斩杀,还是那五人被他耗得脱了力,最后提不起一点反抗的气力被他生擒。

可这谈何容易,生死之争,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会放弃收手的。

胡葚喉咙咽了咽,紧紧握住阿兄的弓,强迫自己冷静些,而后抬掌靠近唇边,轻轻哈了一口气,

转而掌心向外,感受风向。

眼见着谢锡哮将一人踹离,反手制住两人时,艰难躲过身后两人的劈砍,她抽出两只羽箭,一同撘在弓弦上。

弓身弓弦紧绷的声音钻入耳中让她更为紧张,阿兄的弓她拉起来十分吃力,但她仍旧尽力瞄准那两人的眼睛。

风雨混杂在一起,她没有片刻犹豫,羽箭离弦而出,分刺入那二人各一只眼中。

只听得两声痛呼后砸倒在地的声响,谢锡哮动作顿住一瞬,当即察觉箭来的方向,锐利眸光扫视过去。

先看到的,是那把让他厌恨的弓。

曾经拓跋胡阆用那把弓,双箭齐发,划蹭过他的脖颈后,夺了他身后同族人的性命。

而此刻他双眸汇聚在弓后,看向执弓之人那细看之下与拓跋胡阆有两三分相似的模样,却好似将他记忆深处的厌恨侵夺,变幻成了雪地之中,让他想起她骑在马上,射来的那穿过大雪险些要了他的命的一箭。

“不是让你走,怎么又回来?”

胡葚没应他的话,收了弓向他走来,面色很不好看,他张了张口,却还是道了一句:“准头强了不少。”

胡葚语气并不好,染着些明显的火气:“巧合而已,好久没练过。”

谢锡哮一怔:“那你也敢射?”

“不赌一把难道要看他们砍死你吗?”

胡葚走到他身边,俯身下去一把扯过被他擒住之人的腰带,谢锡哮想阻止她,却碍于两只手被占住,只得开口:“你做什么?”

“当然是绑人,你不是想留活口吗?”

胡葚声音发闷,垂着头不看他,只很麻利地用腰带将人绑了起来,惹得谢锡哮侧眸看她:“……你绑人倒是熟练。”

胡葚不说话,只将几人各自的腰带都抽离,压着他们手腕背到身后绑起来,另一端栓在树干上。

谢锡哮收了力,平稳呼吸时,很难不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你在同我生气?”

胡葚直起身来看他,雨水将他面上打湿,有几缕发散在额角,沾了水更显眉眼深邃,亦将他面颊上的血污带走。

看来伤得是别人,不是他。

胡葚心口的气却并不能被雨水浇灭,反倒似火上浇油般让她更是心堵,她低垂着头,视线落在他鞋尖处,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抬腿便狠踩过去。

谢锡哮的反应先他理智一步,当即后撤一步躲开,胡葚抬头瞪视他,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站了回去,鞋尖与她相抵:“你在气什么?”

虽则他老实凑过来没再躲,胡葚却没有再踩他,只认真与他对视:“他们在这山林间寻了几具尸体,其中一个身上有你的印信,他们都说你死了。”

她紧紧握着弓,语气急促:“这事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故意的吗?这是不对的,你若是想假死,你应该瞒的是别人,你为什么要先跟我说你会死这种话,然后又真的弄出个尸体让我知晓,你知不知道这很让人担心!”

谢锡哮瞳眸发颤,她的担心如有实质,只觉胸膛被她猛地一撞,牵扯起酥酥麻麻的滋味,蔓延至四肢经络。

“我同你只是随口一说,有人谣传我身死之事我并不知情。”

面前人袖中的手紧紧握住,身子亦是紧绷着,抬头看他时眼底尽数是要找他算账的执着。

她生气时少见,让她会气这么久,更是第一次见。

但说久,也并没有持续太久,胡葚到底是垂下眸闭了闭眼,语气能稍稍和缓些:“现在要下山吗?”

谢锡哮向前一步去拉她的手,指尖相触时,他感受到的是一片冰凉。

“你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死,你不是说好人不长命?我应当没有贺大郎那么好。”

他将她的手扣住:“先找个地方避雨。”

这五个人奄奄一息,暂时跑不了,胡葚没挣脱开他,只是带着他向另一个方向走:“我知道这有个山洞。”

走的是茂林小路,谢锡哮也不知她选这路是不是故意的,没几步的功夫,但他即便是低着头,也被树枝划伤了好几下,反观她倒是行动自如,穿梭其中比山间精怪还习惯。

直到走进山洞之中,他才终于能在开口时不吃到树叶子:“这怎么会有山洞?”

“黑熊的罢。”胡葚挣脱开他的手,几步走到一旁的石头上,垂眸老实坐过去,“不过眼看着入冬了,黑熊应当不会来吃我们。”

谢锡哮倒吸一口气,面色变了变,却没开口反驳她。

他垂眸看着她,眼前是她被雨水沾湿的发顶,还有微微蜷缩的肩膀。

他眸底一暗,走到她身边去坐下,将被雨水浸湿的外衣脱下,又抬手去解她的外衣:“不冷?”

胡葚瞥了他一眼,没挣扎。

但直到潮湿的外衣脱下去,被揽入他温暖的怀中,她也不曾向以前一样,顺着抱过去把取暖放首要。

谢锡哮将她搂得更紧些,在片刻的沉默后幽幽开口:“你可见过冒充我的那具尸身?真有那么像,还是你又没认出来我?”

胡葚言语里不算有好气:“我没能见到你尸体,自然没法辨认,要不然我也不打算今日来这林间。”

她身上冰凉,不知吹了多少风,谢锡哮看着她垂落的长睫与透着安静的侧颜。

而后便听她道:“若我真能确定你死了,我合该是在你头七之时,带着你的遗物来这边给你立个衣冠冢。”

谢锡哮短促地轻笑一声:“怎么给我埋这般远,想让我离你远些?”

“我若给你埋贺大哥的山头,你能愿意日后回来时,天天在下面碰上他?倒不如来这个山,反正你也是死在这里的,夏日里还有黑熊与你做伴。”

谢锡哮无奈失笑,面颊贴上她的额角。

身上凉不要紧,幸好没发热。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话:“他们不让你见我尸身,你便不要我了是吗,怎么只想着立衣冠冢,你要眼睁睁见我被扔到乱葬岗去?”

胡葚沉默下来,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弟弟来了,他会带你回京,谁也留不下你。”

谢锡哮此刻才想通,难怪她见不到尸身,应当是在躲着五郎。

看来京都那边派遣过来的人便是五郎,也不知能不能问出些异常,寻出幕后之人推波助澜的蛛丝马迹。

但他不想分心思出去,只用抚在她肩头的手轻轻安抚:“你不必怕他,他不会对你如何。”

胡葚却只回了前半句:“我不怕他。”

谢锡哮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沉声道:“当年出事,是因为我不在,是我……思虑不周。”

他曾经便想过,或许一开始就不应该将她与孩子留在营地。

他当时只觉是看押,无人敢越过他来处置他下令看押之人,但他却不知,五郎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他一点也不厉害,做不到的事太多。

他做不到算无遗策,亦做不到看透五郎的打算。

胡葚微微躬身抱紧膝头,喃喃道:“你当初即便是在,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他们的女儿还没生下来,他就恨他们的女儿,他想杀也是迟早的事。

也幸好他当时不在,糊弄一个谢锦鸣倒是方便,但糊弄他可是难上加难。

但谢锡哮却出乎她预料地开了口,又似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般:“当然会不一样。”

他别过头,俯身下来,下颌抵在她肩头,幽怨开口:“我说过了,我那时没说胡话。”

“是我,自轻自贱,即便于当时而言,合情合理亦是翻身之法,但——”

他的话有些说不下去,他从侧旁看不见她的神色,只觉她心绪依旧平静,平静到让他想要咬在她肩头,打断她这份平静。

可他却只得喉结滚动两下,认命开口:“是我自甘下贱,你百般羞辱我,我却做不到杀了你和孩子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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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嬉笑:哄人经验值+1

(ps:之前看过几集唐朝诡事录3,开头太子身边的那个人眼睛中箭,说很危险会丧命,但后来被医术高超的主角团救了,给我一种,一般情况眼睛中箭必死无疑的感觉,只是剧里他命好,遇上主角团的神医了,然后我今天专门搜了一下,历史上夏侯淳眼睛中箭就没死,所以葚之箭也算生擒不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