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柴房不如外面亮堂, 冷不丁出来声响,胡葚下意识抬手去握腰间的匕首。

可当对上谢锡哮的视线,眼看着他眸光落到自己腰间后眉峰微挑时,让她想起来昨夜险些划伤他的那一下。

她略有些尴尬地将手收回, 听他这话的意思, 应是早就回来了, 也不知都听了多少去。

她抬头瞧着面前人,长睫眨了眨:“自然是她亲爹,更何况她也没有别的爹, 好端端的你怎么这样问?”

谢锡哮没言语,这听起来勉强能算是好话。

只是她说得太过自如,半点不像在此事中有事瞒他的样子, 她是孩子的娘,她可以轻而易举将他这个爹摘干净, 除了最开始他出了微不足道的一点力, 剩下的皆与他没关系。

没有她的首肯,他当初出资再多都没用。

结出来的果子只属于她一人倒是应该,但他连一个名头都没有,他竟不如修书的官吏,即便不能名落主编撰之人处, 最起码还是能留个名字上去。

胡葚没有给他话头继续问下去的打算, 只压低声音开口:“你方才躲哪去了,我都没看见你,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我从前也没听说你是斥候出身啊。”

好在是突然出现,总比突然消失生死未卜来得好。

谢锡哮却是在片刻的沉默后,抱臂斜倚在门扉处看着她, 轻缓的语调带了些旁的意味:“从前?有多从前?”

“你第一次做主将时我就听说过你。”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胡葚想起来都有些怅然。

“你还记不记得被你斩杀的纥奚炎?当时我还没资格住在可汗庇护下的营地里,只能跟我阿兄住在外营地,你杀了他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你会直接打过来,我当时扛着包袱跟他们一起连夜跑了很远。”

谢锡哮第一次听她说起这些,亦是第一次从草原人的眼中补足他最风光的那年。

当年他首战告捷斩杀纥奚炎时不过十七,顺风顺水所想皆成,那份风光此刻回想起来恍如隔世。

不过当初边境被北魏侵扰多年,他确实打算乘胜追击杀过去,威要立住才好,只是朝堂传来调令,袁老将军向陛下进言骄兵必败,恐他年少猖狂毁了已然大胜之局,皇命难违,他这才不得不被领兵回了京都。

他语气平和:“降者不杀、女子老幼不杀,你即便不跑也无妨。”

胡葚轻轻摇头:“但我阿兄那时已然是副统领,若你打过来,是不会留他性命的,我怎能舍下我阿兄独活呢。”

谢锡哮敛了眸,也对,她会这样也并不让他意外。

兄妹两个一死一随的可能,他在这五年间即便是再刻意忽略,也总会在午夜梦回闯入他脑中,毫不留情地将他所有的希望撕毁抛掷。

如今回想,若温灯是他们的孩子,那当时一定在她身边,她没有寻死或许也是女儿的功劳。

胡葚不知他心中所想,只顺着方才的话自顾自说下去:“也是因为纥奚炎死了,我阿兄才能在可汗面前更得重用些,要不然我还在外营地住着,不过第二年听说来的主将又是你,我担心得好几夜没睡好。”

她发自内心地扬起一个笑来:“不过万幸我阿兄没事,还立了功,把你——”

迎着面前人逐渐阴恻恻的眸光,胡葚后知后觉噤了声。

她多少有些懊悔,最近他太好说话,让她的警觉都弱了不少,方才在竹寂面前没防备,这会儿更是。

亦或许人在回想好日子的时候,难免沾染了曾经欢喜的感觉,以至于下意识忘形,让她忘了她当初为数不多的好日子,于他而言却是最屈辱痛苦的日子。

她低下头去轻轻抿起唇来不再开口,谢锡哮却觉憋闷,咬牙道:“是他胜之不武,若非在我军安插了内应,他怎会胜?”

拓跋胡阆虽比纥奚炎强些,但若非是与内奸里应外合设下圈套,他绝不可能输在此人手上。

胡葚虽觉得阿兄行军确实不如他,单打独斗或许也会落于下乘,但不是有兵不厌诈这种说法吗?能赢就行了,能活下来才是要紧的。

但她想了想,还是很中肯道:“纥奚炎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有内应了,他不还是死在你手上吗?”

其实她阿兄已经很厉害了,内应也不是谁都能用得明白的。

谢锡哮却是眉头蹙起:“你知晓内应的事?”

他倒是从未想过一直难有进展的事,竟还有这个疏漏。

胡葚点头:“我听我阿兄提起过。”

他神色肃穆,俯身与她凑得近些,门外为数不多的光亮将门扉交错的明暗映在他清俊面容上,却显得他整个人都透着危险。

“你可知晓内应是谁?”

胡葚略有为难地看向他:“这我哪知晓啊,那是可汗埋的线,别说是我,即便是我阿兄他也只会联系,不知晓那人是谁。”

老可汗?

谢锡哮眉心蹙得更紧,若是老可汗埋的人,又怎会提前埋伏在他身边?更何况还是他第一次出征之时便有。

他沉思片刻,这内奸的牵连竟比他所想的还要大。

胡葚上前一步握上他的手腕:“你还好吗?怎么面色突然这么差。”

谢锡哮神思随着视线重落在面前人身上,她面上明显的关切撞入眼底,让他想起她方才的言语。

她总比他料想的,要更惨些。

他无可奈何地重重叹出一口气,顺着手腕处感受的力道将她扯了过来,直接圈在怀中,双臂将她搂紧,下颌顺势贴上她的发顶。

“内应之事于我而言很要紧,你可以不告诉我,但万不能骗我。”

胡葚的面颊与他紧贴,手下意识抓在他腰间蹀躞带上,因被他搂着,点头时不用什么大幅度,便能让他察觉。

谢锡哮沉默一瞬,没好气开口:“说你我的事,提你兄长做什么,你主动提及亡故之人不觉伤怀?”

“我提阿兄,那他便只是身死,但若我不提他,那他的魂魄早晚会跟着消亡,我得多惦念着阿兄些。”

魂魄吗?

谢锡哮不言语,只将她抱得更紧些。

若拓跋胡阆的魂魄还在,见他如此自甘下贱,应当很得意罢?

他的奸计终究还是奏效,用他的妹妹迷惑他、诱捕他、耍弄他,反倒让他先背叛了当年受屈辱的自己。

胡葚被紧锁着动不得,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她扯了扯他腰间的蹀躞带:“你饿不饿?我给你留了吃食。”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在她耳边低应了声,应得心不甘情不愿。

她没有理会他莫名的心思,只赶紧从他怀中挣出来,取个饭而已来回快得很。

饭菜摆在跛脚的桌案

上,谢锡哮吃得慢条斯理,她也不明白,这种时候,这般守规矩是干什么,还不赶紧吃完,她好将碗筷收回去。

只是她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撑着头瞧他,冷不丁想起吃饭并不斯文的女儿。

还是同她在一起久了,女儿吃饭也没多少中原人端稳的样子,此前竹寂委婉提过一次,她并不想束缚女儿便没提。

不过看谢锡哮这样,她心绪着实有些复杂,倒不是说她改了主意想让女儿也斯文些,只是忍不住想,若女儿也是在他身边长大的,会不会与现在也会有些不一样。

他其实待女儿也挺上心的,若知晓温灯是他的女儿,他会如何?不求他会更在意,但总不会比现在差罢?

说到底同她相比,女儿到底还是无辜的,也不知晓他介不介意突然冒出来个亲生的女儿。

她有些后悔当初用卓丽的孩子冒顶,以至于现在她心里没底,若告诉他从一开始就在孩子的事上瞒着他,他会不会一气之下又想杀了她。

“为何这般看我。”谢锡哮撇了她一眼,“还这般心虚,别是给我下药了罢。”

“没有,你别乱想。”

胡葚撑着下颌瞧他:“我怕你用不惯我们的碗筷,这是今日专程买的,你手里这个没人用过,日后就只给你一个人用。”

谢锡哮顿了一瞬,心情尚可唇角微微扬起,连这饭菜都显得没那么难吃。

他用过饭,绕到厨房将这独属于他的碗筷刷洗出来放好,亦避开准备出来练剑的贺竹寂翻进了柴房。

只是他刚一回去,胡葚便准备要走,他虽不悦这种莫名奇妙的小偷小摸之感,但又不能阻拦,毕竟屋里有个爱闹人的孩子,院子还有个不消停的,有柄剑不知怎么耍摆好了。

胡葚走得没有半分犹豫,干脆利落地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睡在这寒酸的地方。

次日一早贺竹寂早早去上值,胡葚总不能继续在家中待一整日,还需照常去把药铺的门打开,得尽快挑个坐堂医。

谢锡哮暗中守在药铺附近,没见什么可疑之人,但确有亲卫寻上他,言说班郎君不知从何处知晓了他送流寇入城时遇到了劫囚之人,如今下落不明,说着从前还有交情在,无论如何也得来寻他,与此同时这传言似被人有意传入了京都。

若如此,或许过不了几日朝廷便会派人过来寻他。

谢锡哮沉吟片刻,没有打算阻止。

或许这也是暗中人想要派他们的人名正言顺来此地解决他,他也想看一看究竟来的是什么人,会否能露出新的马脚。

晚间胡葚关了店铺的外门回了院子,他也能随之一同回柴房,只是还不等人到柴房之中同他说上两句话,碍眼的人便已下值回了来。

依旧是同昨日一样,做饭、吃饭、收整碗筷,坐下闲聊两句。

贺竹寂今日听了些传闻,只恐胡葚日后去了京都处境艰难,饭后他将温灯支开,委婉与面前人开口:“男女之间,承诺总是不牢靠,他说娶你,你怎知不是为了蒙骗你扯的谎?”

胡葚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虽不知晓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辩解一句:“也不至于,他不娶也没人会怪他,何必同我扯谎。”

饶是贺竹寂已想过她会纵容,但亲耳听到还是因她对那人的偏心有些不甘。

他复又开口:“若他此生不娶妻,与你所言是不是说谎都无所谓,但若他日后娶妻,你该如何自处?”

胡葚不想同他说这些绕来绕去的话:“这有些太长远了……”

“他出身高门,即便是至今未曾娶妻,日后他家中能不为他谋算?”

贺竹寂本想说的委婉些,恐伤了她的心,但既又怕她出身草原不懂这些规矩,又担忧她盲目为其辩驳。

“胡葚,你是知晓高门的规矩,还是会宅院之中的勾心斗角?入京并非是一条好走的路,你要想清楚。”

胡葚觉得他说的不对,但刚要开口反驳,他便又艰难开口:“我知若我只是如此同你说,你或许不信,但今日我有此言,是因听了些传言,他在京都,应是有走得近的人家,或许定亲只差一句话的事。”

这倒是叫胡葚生出好奇:“什么人家,是班家吗?他好像确实与班家姑娘——”

贺竹寂猛咳了两声将她打断,压低声音道:“那是当朝太子妃……不能随意置喙。”

迎上胡葚认真的视线,他继续道:“我想办法寻人打探过,应是当朝太傅独女,他与其本就走得近,听说当年他从北魏离开,回了京都下牢狱,还是太傅想尽办法将他捞了出来,亦多次以官职为他作保,若非两家要结亲,怎会如此全力相护?”

胡葚还没能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不等细想,便听柴房那边又是传来似踹门般猛地一声响。

她有了经验,站起身来撂下一句去扶架子,直接便向柴房走去。

这回她倒是一推开门就看见了人,谢锡哮面色沉沉,似是用力忍耐才没能即刻出去。

瞧见了她,他咬牙切齿道:“太傅是有独女,但我年长其十岁,若依辈分她要唤我一声小叔,结哪门子的亲?更何况她今年刚定了人家,再过几年便要成亲,他是从哪听来的流言蜚语?”

这次谢锡哮直接扣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向门口转过身,强硬开口:“这你必须去与他说清楚,你若不去我便亲自去,不过你要想好,如此他便是知晓我行踪,我必不会再留他性命。”

胡葚无奈应声:“好好,我去说,但你不能再踹门了,这门不结实,真踹坏了还要找人去修。”

谢锡哮不说话,沉着脸将她推了出去,刚迈出门开,身后门便被猛地关上,幸而竹寂是听了声音才抬头,并没有起疑心。

她轻咳了两声,不自在地走到他面前坐下:“其实他与太傅家的事我知晓,真不是定亲。”

贺竹寂似觉她仍旧不信,面上少见地露出急切。

胡葚不等他开口,赶紧又重复一遍:“是真的,而且你以后不能说这种话,这岂不是坏了人家姑娘名声,耽误人家姑娘同旁人定亲。”

贺竹寂一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言语着实不妥。

没能先拿到证据,是他心急了。

他抿了抿唇,叹出一口气:“是我失言了。”

院中陷入颇为尴尬的安静,胡葚瞧他这样,也想稍稍缓和一下,毕竟他知错就改,也不能太苛责。

但她不怎么会宽慰人,想了想他方才说的话,倒是由衷地感慨一声:“他还挺得月老待见的,同他定过亲的姑娘,转头就成了太子妃,即便是有点假流言姑娘,也很快定了亲事。”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对竹寂笑笑:“我也一样,来了中原就遇到了你哥哥。”

想来也是有迹可循,天女会偏爱女子,那月老或许就会偏爱男子些。

但不等竹寂回答,身后柴房门上又是一声格外大的响动。

她这回是真听见了,似是连带着门扉都有了松动掉渣的声响。

只是这同样惹得竹寂困惑开口:“架子有这么大的动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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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葚:谢吧啦,你很有名

ps:计划的if线番外还有一个商队篇,还是大嬉笑带记忆找小葚版,里面会有一部分兄妹内容,但依旧是穿插在葚和嬉笑之间

苦日子其实是很单调乏味的,只有某些瞬间,或者是总结一下某个点,才会冷不丁戳人一下,虽然人都会苦中作乐,但落在文字上写下来,会显得是比较平淡的日常流水

所以兄妹相处不单独拿出来写了,点到为止给大家留点想象空间,搁我们东北话讲可以说是:甜嘴不剌舌的状态最好(通常形容吃饭意犹未尽)

最后,既然提到哥妹,那依旧是广告环节,专栏开了个哥妹预收《何必骨肉亲》阴湿女vs老实男(跟本文的哥妹人设和相处模式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