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胡葚从来没这么闲过。

待在屋子里什么都不做, 能做的只有躺在榻上发呆。

或许干活干久了就是这个毛病,冷不丁闲下来,便觉得处处都不对劲,甚至脑中还开始胡思乱想, 这一夜外加上大半个白日, 想得全是当初在草原上的事。

唯有睁开眼睛看着齐齐整整的屋子, 才能证明她现在处在中原,甚至还是很多中原人都没住过的好屋子里。

门被推开的时候,胡葚还以为又是丫鬟来瞧她的情况。

也不知道这是怕她跑了, 还是怕她死了。

但这次门开了许久,紧接着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再然后便是熟悉的男声:“怎么, 要与我闹绝食?”

胡葚当即睁了眼,豁然从榻上坐起身来, 视线朝来人看去。

谢锡哮一身月白色宽袖常服, 将整个人衬得更是温润,连语调都衬得没那么骇人,就是……这衣裳着实薄了些,他昨日还咳血呢,今日受凉了可不好。

他在矮案旁的官帽椅上坐下来, 身后亲卫将食盒放在他身侧便退了出去,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这招在我这不管用。”

胡葚认真答他:“我没绝食,只是有些吃不惯。”

谢锡哮视线回转落在她身上,看样子她倒是算听话, 那身碍眼的粗布衣都换了下去,就是发髻素了些,此刻用那双晶亮的眸子看向他, 竟透出几分无辜,好似真的冤枉了她。

让他想起了熬过与斡亦交战的那个雪夜后,睁眼看到的麅鹿,眼底清澈纯粹对他也不设防。

他将视线移开,落在了榻旁的小桌上,上头摆着糕点和红枣,看着不像动过的样子,再重新看向她时,眸带怀疑,并不信她的话。

“过来。”他沉声开口,抬了抬下颌示意她。

胡葚有些紧张,但他今日看着没昨日那么怒意浓烈,让她只犹豫了一瞬,还是缓步向他走去,而他抬手将食盒打开,里面放着清粥小菜还有一盘看着又圆又红的枣。

“我这里不是酒楼,还要处处按你喜好送菜,不吃便要饿着,饿死了无人会管。”

他取出粥碗,长指勾起汤匙随意搅了搅:“你从前不是总说,无论何种情形,人都不能不吃东西,怎么换作你自己便不遵从?”

胡葚记得他当初刚被擒获带回时,她一开始给他送饭,他便不愿意吃。

依他们中原人来说,这或许是气节,不受敌人之恩,但她觉得这很蠢,还没等怎么样呢先饿死了才是亏。

但她此刻的处境同他当时不一样,他那时候又是挨打又是羞辱的,不吃定是扛不住,可她现在什么事都没有,真吃多了会积食的。

他手中的碗散着热气,精细米粮里混着菜丁肉丁,荤素正好,看着确实不错,一般人家都舍不得这样吃。

可她下一瞬便控制不住有些难过,温灯是他的女儿,都没能吃过这样精细的吃食。

谢锡哮看着她面上神色,眉心不由蹙起:“让你吃个饭,你倒是委屈上了,坐过来。”

胡葚抬眸看了他一眼,他身边也没什么地方能坐,她只得上前几步,与他面对面坐在矮案上,稍稍仰首看着他。

她的不反抗让谢锡哮神色稍稍缓和,手中汤匙仍旧缓慢搅动着,叫其中热气一点点散出去:“不喜荤腥?”

胡葚低低应了一声。

谢锡哮语气不阴不阳:“当初我身上带伤,也不见你送荤腥时有什么忌讳,合着你竟并不喜欢,怎么,当初又是故意装傻耍弄我?”

胡葚视线落在他骨节分明的长指上,老实答:“我没有耍弄你,那时候也没什么别的能吃,肉已经算是很好的东西,我从前吃也没觉得什么,可自从有了孩子便吃不下去,再后来到了中原,肉很贵,总不能常吃,结果现在反倒是不能多吃。”

谢锡哮闻言,手上顿了顿。

她如今为贺家经营药铺,铺中没有坐堂医,少了一份应收不说,卖出去的药也自然不如别的药铺多,贺竹寂一介县尉俸禄也不算多,大抵日子确实拮据。

他抬眸看向她,神色有些难明的忧心。

她当年有孕时便害喜严重,到了中原便又有了孩子,岂不伤身?

她究竟有什么想不开,寻了那样一个新夫婿,早亡便罢了,她竟还愿意为他生孩子。

当初说不愿再生,原只是不愿同他而已。

谢锡哮呼吸沉了沉,握紧汤匙的手收紧几分,冷声道:“张嘴。”

眼见着他舀起一勺粥,胡葚下意识扯了扯他的袖口:“我真不太饿。”

谢锡哮看她捏着自己衣袖的指尖蜷起,并没有抬手将袖子抽出,而是抬眸看向她:“想不想见你的孩子?”

胡葚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我能回去见她吗?”

她带着失落的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牵挂:“她自出生起,我便没跟她分开这么久过,她一定很担心我,也不知她在家中有没有好好吃饭。”

谢锡哮手握得更紧,用力到骨节因绷紧而发出细微的声响。

与那个男人的孩子,她倒是在乎。

此刻说的话,还同贺竹寂十分相似,还真是……心有灵犀。

“若换作是你是我,你觉得我会放你离开?”

谢锡哮冷嗤一声:“把这个吃了,你可以在这见你的孩子。”

胡葚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抬手就要把碗接过来,他却是冷声开口:“张嘴。”

这是要喂她的意思吗?

这感觉实在陌生,胡葚有些不自在,又觉得由他喂太慢了些,一勺一勺的什么时候能吃完?

可谢锡哮又开了口:“你当初不也是如此?将我当做牲畜般喂食,怎么如今换作是你,你便觉得受不住?”

胡葚垂了眼眸,听明白了,这是在报复她当初对他的轻视。

不过他怎么知道她一直给他当羊喂的,她好像不曾说漏嘴罢?

但此时纠结过去也无用,她没说话,只能在汤匙凑到唇边时,张口吃进去。

味道确实很好,吃之前咽不下去,吃之后嚼一嚼,倒是还想再吃下一口。

她盯了会儿谢锡哮的手,视线无意识向上瞟去,却又对上了他墨色的双眸,似能从他好看的眸中看见自己的影子,这让她心头猛地一颤,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化作鹅毛在她心口扫了扫。

趋于避开未知的本能,她长睫颤了颤,匆匆将视线移开。

粥喝了小半碗后适时停下,谢锡哮抬指压着她的唇瓣蹭过去:“喜欢?”

胡葚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粥,下意识忽略了唇上的感触,跟着点了点头。

谢锡哮轻呵一声,语气却透着些意满,抬指拾起旁侧的一颗红枣,指腹压着枣身,抵在了她的唇上,稍稍用了些力气,推着入了她口中。

胡葚还懵着,但在他带着些强迫的意味下,顺从地张口咬上去,舌尖下意识想勾着枣到口中深处好方便来咬,但却无意间舐到了他的指腹。

她的身子当即便僵了,眼看着谢锡哮也定已察觉,盯着她的双眸微微眯起,透着些危险的意味,这让她心口猛又跳了两下,终是明白了些当初她用手抓着喂他时,触到了他的舌尖,他为什么神色那样的古怪。

这种感觉确实说不上来,但她觉得此刻连后背都是麻的,下意识想躲,但他却没给她机会,指腹用力,借着枣身压了一下她的舌尖,这才肯退出去。

他身子稍稍向后靠在椅背上,心情很好地抽出怀帕擦着指腹,似是意味深长地故意问她:“现在连枣也不喜欢吃?”

胡葚呼吸有些不稳,不知道他究竟问的是喜不喜欢吃枣,还是喜不喜欢像这样对待她。

枣在口中都忘了嚼,她稍稍缓了缓,才轻轻开口:“药铺里有干枣,贺大哥说吃这个对身子好,他说我喜欢就能随便吃,好能补气血,但吃多了确实没从前那么喜欢。”

谢锡哮神色一僵,方才那些好心情似是她的错觉一般,一眨眼面色便沉了下来。

枣是去过枣核的,嚼两下就能咽下去,胡葚却觉得吃得有些胆战心惊,低声问他:“你怎么了?”

谢锡哮没回答,只随手将怀帕扔到一旁,垂眸时长睫湮没眼底的神色:“你的贺大哥待你倒是好。”

胡葚点头,自觉很是中肯道:“他确实很好很心善,很多人都受

过他的恩惠。”

谢锡哮面色更是难看,却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可惜短命早亡。”

他提起这个,胡葚倒是没觉得多伤心,或许在贺大哥身子每况愈下时便已经提前有了预料,亦或许是他已亡故四年多,早便习惯了此事。

她甚至能抬起头看向他,对他眨眨眼:“是啊,你们中原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谢锡哮唇角僵住,眸底当即显出怒意,身子向前倾压了几分:“你在讽刺我?”

胡葚眨眨眼,有些无辜:“什么意思啊?你多心了。”

谢锡哮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将心火生生压了下去。

他下颌紧绷,一句话不愿再多说,越是看她透着无辜的双眸心头便越是堵得厉害,他干脆直接起身,大步出了屋子。

胡葚的视线追随着他,有些没明白他怎么突然就生气走了,但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反应过来,赶紧跟过去拍了拍被锁上的门:“谢锡哮,你方才答应的还作数吗?”

但除了门被她拍响的动静,外面人并没有回答她的话,不知是不是走远了。

她懊恼地叹了一口气,重新躺回床榻上去,心头却乱得厉害。

唇上的触感似是仍没散去,但对温灯的记挂又在心底盘旋,她没办法,只能埋首在被子里继续叹气。

*

贺氏药铺年头久,地段不错,地契又在贺家手上省去了租赁银,如此才算是能开得下去。

但贺大郎死后,贺家行医这一脉算是断了,日后这铺子还能维系多久,谁也不知晓。

谢锡哮坐马车到药铺门前时,店铺门落了锁,平日里这铺子只胡葚一人看顾,如今她不在,自是没法开张。

马车绕过了主街走到了后巷,最后停在贺家小院门前,巷道很窄,马车便能将路占满,亲卫奉命过去通传时,贺竹寂正晒着药材,而温灯神情严肃地坐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

得知今天娘亲还不能回来,她又担心又生气。

门被敲响,是贺竹寂起身去抽的门栓,门一打开,正见谢大人身边的亲卫与他拱手:“贺县尉,我家大人亲自来接胡娘子幼女归府,以解母女相思。”

贺竹寂眉心一跳,下意识向马车看去,却见马车中人将车帘掀起一点,神色淡淡朝他看过来,半点没给他留下拒绝的余地。

他觉得此事很是不对,先是强留一个女子留府,这会儿又是要将温灯接过去,这实在不合礼数。

如今面上还是和善没撕破脸,贺竹寂只得尽力周旋:“谢大人,孩子还小恐会闹人,不好去府上叨扰,亦是耽误大人与家嫂叙旧。”

谢锡哮神色冷漠,本就被气得心肺闷沉,此刻也没心思同他多言。

“贺县尉白日里可不是如此说的,既是母女情深,县尉何必阻挠。”

他长指抬起:“将孩子请过来罢,对了,与贺县尉客气些。”

贺竹寂眸色一凛,这分明是要抢人的意思,他当即侧身一步将身后一切都挡住,反手握住腰间配剑的剑柄,并不打算退后半步:“小孩子认床,还望谢大人三思。”

谢锡哮没开口,这便是并不将他放在眼中,亲卫当即会意就要上前,但此刻屋内却有一个小姑娘从贺竹寂身侧探了头:“我跟你们走。”

贺竹寂急道:“你别闹,快回去。”

温灯却从他身侧站出来,看向马车中人:“跟你走就能见娘亲是吗?”

谢锡哮朝她看过去,见到了本尊,着实有些意外。

竟是那日在巷口那个性子很冲的小姑娘,难怪他觉得熟悉,原竟是胡葚的孩子。

那小姑娘也看着他,似是不满他的沉默,把眉头蹙起,小小一张脸上透着不悦:“我记得你会说话。”

谢锡哮唇角勾起,这孩子的性子果真厉害,这会儿竟还要骂他一句。

贺竹寂却是因这话心惊,沉声对温灯道:“莫要胡言。”

温灯看了看他:“我有分寸的,叔父,娘已经在他手上,就算是会出事,我也要同娘亲在一起。”

她声音还有着孩童的稚嫩,但说得话却坚定。

贺竹寂犹豫了,温灯也没等他,径直朝着马车走去,还不忘同他道:“叔父记得给我留饭,等我带娘亲回来。”

她还太小,马车的踏凳她上得都吃力,还是亲卫上前来将她抱上去,她半蹲半爬进了马车,不客气地坐在软垫上,没去管旁边的男人,只顾着低头看身上有没有沾灰。

贺竹寂虽仍是放心不下,但却没再阻拦,马车顺着便出了巷口。

谢锡哮抱臂打量她:“你不怕我?”

温灯撇了他一眼:“你什么心思我都知道。”

谢锡哮眯着眼打量她:“是吗,我什么心思?”

温灯看向他,很是不爽这种被他审视的滋味,干脆也学他抱臂倚靠着马车车壁上:“怎么,你什么心思用来问我?”

她面上不悦更甚:“我娘是不会给你做小妾的。”

谢锡哮眉心一蹙:“什么?”

他终是在小姑娘口中听到了孩子气的话:“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我娘是不会答应你的。”

他唇角勾起:“你想多了,我没有。”

顿了顿,他陡然想起这孩子是那个早亡的贺大郎的,心头起了些微妙的不舒服,催使着他故意开口:“但我若真这样想,你娘不答应也无妨,别说是她,连你我也带走。”

温灯看他更是讨厌:“你想得美,我娘亲打人很疼的,我叔父会武也有官身,不可能让你得手。”

“是吗?可我也有官身,至于你娘——”

他语气轻缓:“等下你自己问你娘,会不会同我动手。”

温灯抿了抿唇,紧紧盯着他。

从前那些人,娘亲都说了不会答应,但这个人同那些人不一样。

年纪比那些人小,生的比那些人好,又说有官身看着也有家底,邻居总说娘亲会再嫁的,还真有可能选这个。

她呼吸沉了沉,板起脸来不看他,但还是扔下一句:“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马车跑起来,很快回了谢府。

温灯是被这个让她讨厌的男人抱下马车的,她落地后赶紧从他手里挣脱,整了整衣衫,而后随着他朝里走。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正让她能跟得上,她才不会将他这假惺惺的好意放在心上。

她细细看了府上的一切,确实很有家底,她给各府送过药,没见过这样阔绰的。

她随之一路走到了东院一扇门前,男人抬了抬下颌:“她就在里。”

温灯深吸一口气,冷笑一声:“我说过,不会让你得逞的。”

门被打开,她便看见娘窝在小榻上,起身瞧见她时意外又惊喜。

温灯当即几步跑过去,直接冲到娘亲怀中。

胡葚抬臂将女儿抱了个满怀,下一瞬,便听见女儿大声哭了起来,一边抽噎一边唤她:“娘!”

她当即慌了,将女儿松开,看着她满是泪的小脸:“别哭别哭,怎么了?”

女儿又是抽噎两声,然后回头看向身后人,她顺着看过去,正见谢锡哮站在了门口,对上她们母女的视线,也似有一瞬的不解。

而紧接着,女儿便抬手指着他:“娘,他不好!娘,他欺负我!”

言罢,女儿便又窝在了她颈窝处。

胡葚当即心慌了起来,看着门口处的男人,莫名将女儿的眉眼与他的眉眼重合。

她没想过是他亲自将人带回来的,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他要杀了女儿吗?

胡葚眼含惊惧地看过去,抱着女儿整个身子都瑟缩着:“你不能这样对她。”

谢锡哮眉头紧紧蹙起,他算是明白这孩子说不会让他得逞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胡葚被几句挑拨,双眸便含着惧怕向自己望过来,他额角猛跳了几下:“我都没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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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嬉笑(假笑):可惜了,你前夫死挺早

胡葚(点头):对呀对呀,祸害才死不了呢

草原中原都是九死一生的嬉笑:……?

女儿(假哭):娘,他欺负我!

勤勤恳恳接人回来的嬉笑:???!

ps:这章没亲上,下章指

定能整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