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凌晨五点, 天蒙蒙亮。

病床上的路沛总算在忧虑交加中睡深了,睡相极差,一条胳膊横在路巡胸口, 路巡刚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路沛翻个身,腿马上踢过来, 嘀咕地说什么“变身!”, 似乎是想把他哥当成怪兽打了。

路巡早已习惯,适度的噪音有助于休息。

一觉醒来,他的视力恢复大半, 勉强能看清床头柜等物件的轮廓。路巡继续闭目养神。

窗外传来几声雀啼。

新风系统的出风口,溢出黑色的液体, 滴滴答答地向下流淌,路巡一下子闻到那种腥臭, 如此没礼貌又不讲卫生的,还能是谁呢?

“……嗯?”路沛迷糊地睁开一只眼,“原确……?”

一套纯黑男装竖着平铺在空中, 黑色黏液将它撑起, 隆成人形轮廓, 几秒后,原确站在了飘窗边上。

“我回来了。”原确说。

路巡凉凉地说:“你不必来。”

原确:“你没资格命令我。”

路巡:“吃枪子儿了?”

又要吵架?路沛一下子警觉且清醒, 困意不翼而飞。

然而, 面对路巡这句挑衅,原确没有反驳,只是不屑地瞪了他,有种微妙的逃避感,这在一头只会横冲直撞的野人身上也太罕见。

路沛很快发现原因, 当他使用‘路王真眼’(自命名)审视原确,黑漆漆一团的表面上坑坑洼洼,一潭黑水咕嘟冒泡,正在自我修复,那一个个细小的坑,看起来真像吃了枪子扫射。

“你……”路沛震惊,“你怎么了?”

“唔。”原确面部表情极其淡定,“没怎么。”

而路沛的视野中,泥巴怪浑身一颤,伸出条条触肢把自己捆成一个粽子,挡住了表面坑洼的纹理。

“你受伤了?”路沛立刻联想到剧透,“你晚上跑去清扫区,被定向导弹打了?!”

原确哪敢说话。

路巡:“可能他分不清鸡蛋和导弹。”

纯粹的污蔑!该死的白鼠狼!原确恶狠狠地盯着路巡,一转过去先看到路沛在瞪自己,又心虚地把脑袋移开了。

路沛下床,抓着原确检查一通,那些‘伤口’般的小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平,应当算是皮外伤。他放下心来,接着卷起杂志猛敲原确:“我都千叮万嘱过了,不要去清扫区,你一点儿都不听话,你这个蠢货!笨蛋!”

原确每挨一下揍,便缩一下脖子,垂着脑袋,老老实实地挨数落。

“所以呢?”路沛没好气道,“为什么突然跑去清扫区?”

原确掀开外套,摸向内袋,从黑色皮夹克的内衬中,掏出了一条……

海豚。

海豚摔在病床的地板上,潮湿的咸味扑面而来,它的皮肤竟是粉白色,肌体线条流畅而光润。

一大条鱼就这么活蹦乱跳地摔出来,海豚发出‘嘤嘤’的刺耳尖叫,路沛吓得后退两步,怎么回事?!

“看。”原确得意地说,“粉色海豚。”

路沛抓狂:“为什么你会随身带着一条海豚啊?!”

原确:“我看到网络软件,他们说,转发粉色海豚,可以得到好运。给你。”

原确恰到好处地展露出些许得瑟,浅淡的,若鸡若离的,那是没有主动要求夸奖但深信自己会挨夸的自信。路沛气笑了,他今年要提案未完成小学教育者严禁上网。

“海豚。”路巡看看地上的粉色海豚,又看看原确,“豚。”

海豚豚?原确嫌恶道:“说叠词,装可爱?恶心。”

路巡无声凝望路沛,路沛颜面扫地,把地拖得很干净,任海豚怎么蹦跶都不会沾灰惹尘。

如此一遭,路沛再也睡不着,索性起来洗漱更衣。

他打领带,戴袖扣,整理发型,出门前必定细细对着镜子臭美,这一流程路巡和原确全面暗中观察,像收看晨间剧那般津津有味。

“我要去一趟地下,矿场那边。”路沛说,“你先把海豚送回海里去,送完了再来地下找我,知道吗?”

“哦。”原确说。

路沛走了。

他的脚步远离走廊,远离楼道,走出住院部。

几分钟过去,原确却依然靠在飘窗边上,那条粉色海豚失去蹦跶力气,蔫巴巴地侧躺着,发出可怜的哀鸣。

“为了抓粉海豚挨导弹,不错的想法。”路巡说,“当傻子真好,蠢得真假难辨,连小沛都没能在这怀疑你。”

“有用就行。”原确淡淡地说。

“所以,为什么去清扫区?”路巡问,“你在那里有特殊发现?”

“不,什么也没有。”

“意外?”

“不是意外。”

“你主动去?”

“是我。”原确说,“但也不是我。”

路巡缓慢凝眉,他的双眼仍看不清原确的脸,只有漆黑的人形。

他集中注意力,将全服心神放在原确身上,一阵风吹起,纱帘鼓动,雪白透光的帘布落下,那漆黑的轮廓中,红色裂痕闪了闪。

“我不想去,但我去到那里,像梦游。”原确说,“一颗导弹落在我身上,我才醒了。”

由噩梦诞生的猜想,再一度与现实吻合,路巡呼吸乱了节拍。他想到路沛玩笑般的‘前世论’。

“你……”路巡说,“你认为这是失控的预兆。”

原确不情不愿地默认。

“我有一点危险。”他说,“你想办法,不要告诉路沛,他害怕。”

“尽管我对联盟的科技水平较有信心。”路巡一字一顿地说,“但如果……你的失控将逐渐发展到,没有解决办法的余地。”

他轻轻抛出问题,而这一最坏的境地,原确已经考虑过。

原确沉默片刻,路巡从他的平静之中,看到了答案。

作为人时,手里捏了许多条人命,作为怪物,又吞噬了不计其数的生命。因此,死亡之于他,不是一个值得恐惧的陌生命题。

“唯独你有可能杀死我。”原确道,“到时候,就这么做吧。”

-

路沛去地下区,是为了找一台机器。

抓到游入蓝之后,他的同党全都落网,这些巨木医药在逃高层落网之后,无一例外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这一切全是游入蓝组织的,他们只是协助他。

“他说他是游博士的儿子,他确实也是。游博士是从绿洲基地活下来的专家,对污染物非常的熟悉……”

游雪博士对巨木医药做出过不俗的贡献,去世多年,她的姓名和故事仍然流传。

她忽然离开绿洲基地,内有蹊跷,内部人员隐约听闻。

“游入蓝说,游博士临死前给他留了一台机器,那台机器能发出某种信号波,操纵污染物,也就是暗中由于捣鼓这种东西,游博士才被赶出公司。他把那台操纵机藏在地下区。”

“游入蓝组织我们一起去南极,说只要在南极点那边挖到一份类0号的怪物样本,就可以用机器控制怪物,产生威胁的作用,军部自然节节败退,路巡不得不低头,然后,巨木医药就可以东山再起……”

这些人的供词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内容,他们对这个美梦深信不疑,一个个的在审讯中表现出了惋惜,创业未办,中道被捕。

“真有这个机器吗?”路沛疑惑,“真的吗?”

“真的。”一位医药公司高管说,“游入蓝带我去了地下,我亲眼见证过。”

而游入蓝本人给出了不一样的说法:“呃……没有那种机器。”

他支支吾吾,说其实不是这样,但路沛如今纯属死马当活马医。

3月17日关于他哥和原确的预言全都实现了,再一次力证‘剧情点’坚硬如铁,那么说明原确失控也一定会发生,听说存在一台干扰污染物神智的机器,路沛无论怎样都必须亲自去看,追寻那1%的可能性,也许那就是转机的曙光。

然而,游入蓝带着路沛的团队找到地下,才发现那所谓的干扰机,只是一台退役的大型计算机。

有两个房间那么大,高科技的外表看起来很是唬人,结合游雪博士的身份,足够说一个‘疯狂科学家’的故事。

“我只想忽悠他们陪我一起去南极。”游入蓝承认道,“你知道,去南极路程遥远,需要准备许多,而且很危险,我要在那边找东西,办一些事,自然需要不少人出力,否则我一个人指定得死在路上……”

“你要找什么?”路沛问,“样本么?”

在他的注视中,游入蓝摇摇头,他思索良久,这是一件他从不曾向人谈起的秘密,可如今,隐瞒更没有意义。

“卞荣,我要找他的遗体。”游入蓝说,“那是我妈年轻时的男朋友,就像电影里经常演的那样,他们俩当年在极点,分别带队出发,去不同方向找样本,约定回基地结婚,她带0号走出了南极,但那个人没有。”

“我妈得了癌症,临死前,她说想和卞荣葬在一起。”

谈到游雪,游入蓝的表情很柔软,那是一种没办法伪装的感情。回忆母亲,他的双眼闪烁着粼粼的光芒。

“可这真的太贵了。”他笑嘻嘻道,“她一个纯老学究,不懂经济,哪知道去一趟南极要烧多少钱?但这既然是老妈的愿望,真是没办法了,我得想想法子。”

讲到这里,游入蓝叹一口气,抚摸中指的戒指。

“我这辈子用各种办法挣钱,好像也不太够。”

他是个喜欢戴花里胡哨饰品的人,与路沛第一次见面时,满手挂着戒指,经逮捕搜身,如今只剩下一枚。游入蓝被特别允许留下它。

那里面装着游雪的骨灰。

-

研究所中心区的会客室,俨然成为了路沛近期的固定刷新地点之一,他约见了陈裕宁。

两人都很忙,只有半个小时的空余,省去不必要的寒暄,谈话开门见山。

“南极。”路沛说,“它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搪瓷杯冒着袅袅咖啡香气,陈裕宁端起,浅抿了一口。

“简单来讲,那里有污染的解药,深藏在冰层三千米之下。”陈裕宁说,“两年后,决战结束,联盟开启极地探索计划,七年后,我们顺利通过南极取心,分离出治愈剂。”

路沛眼前一亮。

那么,只要让原确深入极地地心,取得那一种材料,不就能提前制作出解毒剂吗?

如此一来,某种程度上来说颠覆了剧情,污染疫情提前结束;帮助人类的原确成为了‘正方角色’,也就无需在决战中被打败。

“不行。”陈裕宁立刻否认,“在某一次的轮回中,我让你去南极取心,全部失败了。由于太古病毒的喜低温特性,那边地下的污染浓度极高,与地层中的污染毒素过度共鸣,陷入混乱,无法保持自主意识。”

“等等,你重生了不止一次?”

“一百零七次。”陈裕宁说。

这真是路沛完全不敢想的数字,他瞠目结舌。

“你……辛苦了。”路沛说。

陈裕宁笑了笑,仍然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笑。

路沛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而陈裕宁看起来不是很想深入谈论这个,话题转回到正道。

“那,呃,也许只是我作为污染物之主时更弱一些?”路沛说,“毕竟我只是普通人类,如果由原确去找,会不会不一样?他和那些东西同源,他来自极地,所以他会更强,具备抗性……”

“不会。”陈裕宁轻轻打断,“没有哪里不一样。”

“这个世界是一本书,他既为你进入故事,顶替了‘污染物之主’的反派角色,就一定会迎来属于毁灭的终局,被路巡杀死。”

陈裕宁从一开始就知道,尽管角色发生变换,但结果上——

“这一次,也不会有不同。”

路沛哑然。

陈裕宁惨淡地笑着,他打量路沛无力低垂的眼睑,明白他切身体会到了那深重的恶意。

命运,是陈裕宁最讨厌的词。

终于有人能够些许理解那恶心的感受,且是一个曾经陈裕宁想要报复的人,此时,陈裕宁果然感觉到微妙的畅快。

可又在同一瞬间,随着路沛的垂眸,不知因何而生的重量,更加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导致任何嘲讽的字眼一地凌乱,无法组织成句。

气氛一度降至冰点。

从少年时代便一路意气风发的路议员,面对着无法战胜的敌人,也只有颓然的沉默。

他们对坐良久,直到两杯咖啡冷去,浅淡的咖啡渍在杯口边缘凝固,久到陈裕宁以为他无话可讲,路沛忽然开口。

“……我明白了。”路沛说,“裕宁,我会帮你的。”

陈裕宁一愣。

“你说反了。”他古怪道。

对于陈裕宁的纠正,路沛点头接受,他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一双绿眸穿透碎发的阴影,坚定而璀然地望向他。

“那,我唯一的盟友。”路沛说,“你会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