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经……北纬……降落点环境确认……地表状态确认……”
军用直升机旋翼高速转动, 在静谧的夜色中搅出庞大的气流声,驾驶员操持着控制器,机体匀速平稳下降。
此时接近黎明前夕, 正是最昏黑的时候,只能通过红外成像仪来判断脚下情况。
直升机荷载6人,还没停稳, 米苏带着两名军人跳下舱门, 进行排查。
米苏将猎枪上膛,一名褐发军官打开污染检测仪,圆环转动, 手柄处呈现绿色,表示低污染。
“这里缺乏植被, 动植物密度不高。”另一名军官翻动着军用地理手册,“相应的, 污染物应该也很少,也许污染根本没传到海的这一边来。”
“谁说的?海里也有污染物。”米苏说,“而且, 你那本手册是几十年前绘制的, 近些年压根没……”
话音未落, 变故突生。
一阵劲风掀起,穿林打叶, 哗然作响, 掀起的细微尘土环绕在三人周边,他们立刻警惕起来。
他们环顾四周,可哪怕戴着红外眼镜,三人合并而成的环绕视野里,没有活物的痕迹。
检测仪骤然高频爆响:“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高危!】
【高危!】
【高危!】
未知比清晰的凶猛更恐怖, 三名年轻军官清楚,一位袭击者来临,米苏对着耳麦说:“长官,情况有……”
嚓嚓。
是摩擦沙石底面的声音。
米苏神经一跳,猛然回头,瞄住声音的方向,想也不想,立刻叩下扳机!
然而,这一枪哑火了,猎枪内的击锤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住,子弹无法发出。
枪口指向的地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发男人。
他纯黑的装束,倾泻而下的长发,使他完美融于浓郁的黑夜中,只有一张脸是白的,像雕刻精美的面具,幽幽从蓝水里浮出来。
“你是谁?!”米苏喝道。
三杆枪口全都瞄准了他,而他一动不动,仿佛那只是普通的玩具。米苏感觉这个人很眼熟,在晴天医院,还有……
“跟我来。”原确说。
话毕,他便转身向西边的稀疏林木走去。
“我好像认识他。”米苏说,“他应该就是接应我们的人。”
“我也好像认识他。”褐发军官恍惚地说,“……黑无常这么早就来接我了?”
几人跟上原确,很快看到联络站的建筑顶,路沛在窗边看到三个军官鬼鬼祟祟的影子,对他们挥手:“这里,我在这里。”
他一身淡灰色,头发和皮肤颜色都很浅,映在远光灯里几乎是一个亮白色的发光体,而黑漆漆的原确站在他身后,一对黑白特殊工作人员般的配置,让三个军官都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慎重地观察。
“……路议员。”米苏笑道。
“你们直升机来的?”路沛问,“还能装多少东西?”
“我们三人留在这里值守,一趟可以安全负载260公斤。”
“保险起见,带一半的重量回去吧。”路沛说,“有没有带卫星信号设备?我要云端备份。”
米苏是路巡应他的要求派来,该带的设备一样不落,路沛让原确做扫描,有其他人在场,原确没法用触肢加速,只得一页一页手动地扫。
路沛给路巡做了个重点内容汇报,告诉他绿洲基地团灭原因。
“那时,他们刚从草果中提取出塞拉西滨。”路沛说,“0号对低强度的塞拉西滨溶液建立了耐受,而且,他们研究出了两种手段以抑制0号的发狂,第一种手段是靶向惰性液,第二种手段是……”
“一种,磁场?电流?量子?频段设备?总之,是这么个词汇。他们用那个设备顺利控制暴走状态的0号。因此,他们觉得拥有双重保险,可以尝试高浓度的溶液。”
“结果,就在这场实验当中……”
“不自量力。”路巡说。
路沛说:“在当时的情境下,还算合理。”
0.01%的意外,一旦发生了,没有回头路,绿洲基地被毁。而巨木医药并没有吸取血的教训,依然将塞拉西滨作为摇钱树,不断研究,直到折腾出了污染。
路巡:“为膨胀的欲望,支付庞大的代价,确实合理。”
路沛:“搞得好像你多么清心寡欲似的,是人就有欲望,起码我觉得这群研究人员的探索精神还是很值得尊敬……”
“我不会强求不该属于我的东西。”路巡说,“理性度衡,是合理决策的关键。”
路沛翻个白眼:“啊,这样吗,你说的好对,仔细一想,我真的过得太累了,我明年调任回城内,找个上五休二的工会闲职,顺带和同龄女孩子相亲……”
“城内闹罢工很厉害,工会每天处理大量投诉。”路巡说,“你去白鹭驻军办……明年六月怎么样?”
路沛冷笑三声,路巡自知打脸,若无其事地谈起另一桩事:“追查到了巨木医药如今的活跃人士,是你认识的人。”
“谁?”路沛心里有了猜测,下一秒就印证。
“游入蓝。”路巡说,“他组织了多场城外的秘密集会活动,笼络巨木医药在逃人员。”
巨木医药的许多中高层和贩药下线在外逃逸,他们清楚自己不是研究员,没有被招安的价值,只会因为这些年祸害别人赚的大笔黑心钱吃牢饭,不敢回城。
“这些人,管理层居多吧?”路沛纳闷,“他们那种眼高于顶的家伙,怎么会听游入蓝的?他早年是在地下打黑工的……”
“游入蓝的母亲,游雪博士,曾是巨木医药的研究所成员,职级非常高,正是她从南极站带回了重要样本,曾在绿洲基地工作多年。”路巡说。
“啊……”路沛讶然。原确是她背回绿洲的?
“游雪博士不擅长派系斗争,遭到排挤,主动离开绿洲基地,也因此保下一命。后来她去基因研究所任职。”
路沛:“不会是孵化我们的那个基因研究所吧……”
“是的。”路巡说,“她在那犯下严重的工作失误,导致细胞库污染,又因此离职了。”
“……细胞库污染?”路沛想到路巡的基因病。
路巡:“具体内容尚在调查。”
路沛若有所思道,“你要是抓到游入蓝了,我想和他聊聊。”
路巡答应了,挂断电话。路沛关掉通讯设备,抱着双腿,脑袋埋在膝盖与臂弯之间。
他和路巡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最重要的话题——原确。
在知道原确是‘污染物之主’之后,路巡反倒不再反复强调它的危险性,显而易见的事情又何须说明,而这种回避里,有一股不敢深谈的意味,他们都担心原确这种具有理智的状态才是暂时的,生怕他沦为失去理性的、不可控的,然后给社会造成伤害。
到那时,路巡一定会亲手终结他。
“唉……”路沛叹气了。
小触手挠他的脚踝和脖子,没得到回应,又钻进衣服下摆挠他的肚子,冰凉的痒意,但路沛没空搭理他,原确持续骚扰,几分钟以后,终于被他拍开了。
原确也不气馁,化形成人体,将路沛裹紧怀里,使他坐在自己的腿上,不至于沾惹地面草叶的灰尘。
“没心情陪你玩。”路沛说。
原确:“那你想玩什么?”
路沛:“不想。”
原确:“不开心?”
“稍微不开心。”路沛说,“我要静静。”
幸好原确没问出静静是谁。黎明前的黑夜被他们度过,晨光熹微,天际染上朦胧的白色,可视度提升,夜间那种不安的氛围消失了。
原确:“围棋,玩吗?”
“你又不会。”路沛说。
原确:“我可以学。”
路沛:“别为难你的脑袋了。”
原确惊呆了!原确发现:“你,真的,觉得我笨?所以学不会?”
路沛也惊呆了:“你在惊讶什么……”
原确缓缓瞪大眼睛。
“你认为,我是愚蠢的?”原确难以置信道,“你觉得我是一个没有学习能力的蠢货?”
路沛:“呃那也不至于吧。”
原确:“你根本无法理解我的智慧?你难道不觉得,我是世界上学习能力最强的生物,聪明程度远胜于所有人类?”
“……?”路沛居然有点不知道做什么表情了,恰到好处地回答一段沉默。
原确震怒!
霎时间,它的毛发根根炸开,黑发海藻一般蔓延流淌。
哗啦啦啦——不知是否错觉,海浪拍打的呼啸声越发强烈,混合在叶片猛然翻滚的风中,只觉得震响。
路沛听到不远处传来军官的脚步声,匆匆说道:“喂?喂?那边能听到吗?信号突然没了!……”
触肢将路沛包裹成一个球。
原确愤恨地盯着他,双目翻涌着鲜红色。
看热闹不嫌事大,剧透就在此时响起:【天哪,原确真的怒了!】
【生存与毁灭一体,救世与灭世一体。污染物之主,注定是伟大故事的重要主角,容不得他人诋毁。】
【污染物之主,异常聪慧,谋士无双,胜天半子。】
“这玩意居然能帮你说话。”路沛震惊道,“你干了什么?”
莫非是陈裕宁入侵了他的剧透?还是说,陈裕宁的‘系统’也这么告诉他,所以他照本宣科地夸奖原确。可怕的是,剧透从不说假话。
丝丝缕缕的黑雾飘来,在他们的头顶天空中,逐渐凝结成一片灰色乌云,路沛感觉到视野变暗了一点。他的心情,现在居然能影响天气……这确实是非凡的能力。
原确很生气:“你说我笨。”
它的愤怒很有威慑力,换个人在这估计就要被吓惨了,可惜,对路沛没用。
“我随便说说,开玩笑。”路沛说,“对不起嘛。”
一点也不诚心的道歉!原确万分恼怒,它是个脾气暴躁的怪物,立刻采取报复手段,一把将路沛随便地扔进草垛里,让他在落叶中打滚,变得脏兮兮的。
“我将证明给你看。”原确居高临下地傲然道。
路沛身上沾着灰扑扑的落叶,感觉还挺好玩,听到他这么说,骤然整个人都灰头土脸,他坐直身体,万分虔诚地夸赞道:“不必了,你是最聪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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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沛的再三要求下,原确发誓绝不搞破坏,但它仍要证明它的智商并不是仅自己可见的东西。
“那就用围棋吧。”路沛说,“围棋高手都是聪明人,人人都认可的。”
“好。”原确应战。
路沛查到自己的订单记录里增加了若干棋谱和专业书,他默许了,原确研究棋类游戏总比出门强,给它找点东西打发时间。
联络站备份的资料,出人意料的周全,通过站点之间的联系,军部又追查到了另一个远洋联络站,大量的数据纷纷扬扬地涌向研究所。
路沛专门翻看了关于0号一些内容,发现它的学习能力着实超凡。
其他克隆体和同构体只会进食、排泄和睡眠的时候,0号已然开始模仿人类说话。
【0号讨要食物。
它的发声器官说:“……吃吧……吃吧……吃……吧……”
那是喂食员最常说的话。
我们惊喜万分,记录这一场景,0号或许以为我们不理解它的意图,又做出狩猎姿态,打开进食口,贴在管壁上。】
【我们教导0号更多常用词汇。它马上理解了词性之间的关系,能够分清人称代词,动词,名词。】
【它学会的第一个代词是“研究员”。
第二个词是“博士”。
第三个是,弟弟。
(喂食员是史蒂芬博士的兄长,而他经常亲昵地称呼其为‘我可爱的弟弟’……)】
一个黑泥般的怪物用发声器官,模仿一声蹩脚的“弟弟”,代入那个喂食员的视角,略为恐怖。
“……咦……”路沛莫名起了身鸡皮疙瘩,搓搓手臂。
路沛不再看下去了,感觉有点挑战精神承受力,决定歇一歇。
走出资料库,守在门边的原确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看完了?下棋?”
它舔了下嘴角,好像刚去吃过什么东西。
“哦,等回家再下吧。”路沛说,“还要忙别的事呢。”
几小时后,两人回到居处,在茶几上打开棋盘,外面的天色昏沉,路沛把这个当作睡前娱乐,只作打发时间的用处。
玉石棋子敲在光滑的盘面上,温润而清脆。
路沛摸着白子,一开始漫不经心,后来越下越凝重。
因为原确真的学会了围棋,下得很妙。
路沛曾经是业余八段,多年不钻研,水平可能有所退步,但不该是原确三两天能追上的。
“真给你学会了?!”路沛惊呆,“你怎么做到的?”
“我聪明。”原确风轻云淡。
路沛:“可我昨天还看见你抱着棋谱睡着了。”
“我学的快。”原确淡淡地说,“我吃一下就会了。”
路沛:“吃什么,吃棋谱?”
原确:“。”
原确冷漠的表情,流露出一丝不愿被探究的谨慎,显得格外可疑。
“你……”路沛惊悚道,“你吃了什么?”
“吃东西。”原确头头是道,“生存和进化,都需要吃东西。”
“别给我转移话题!”路沛说。他怀疑原确生吞一个围棋大师,否则没有进步迅如此猛的可能。
他严肃且疑虑的表情,让原确很不高兴,依然是质疑它的能力,仿佛在挑衅。
“我不喜欢消化记忆,那很累赘,不代表我不会。”原确说,“消化之后,我立刻掌握。”
完了!他真去吃人了,通过消化掉人家的记忆,接管他人的智慧。路沛晴天霹雳。
本书不是男频,不是女频,竟然是狂人日记。
此时,路沛冷不丁想到剧透的话。
生存与毁灭一体,救世与灭世一体……聪慧的污染物之主……救世主是谁不言而喻,而这位的围棋水平正好比他略高一些……也巧,他好几天没联系过路巡,按理说也该发信息来问候。
“你……”路沛瞳孔震动,悚然道,“你把我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