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原确离开之后, 路沛许久没有这样陌生的感受,以至于他没有立刻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只觉得他是生病了, 身体高热,所以闷在被子里出汗。
脖颈、大腿,黏糊糊的。
软布湿了, 柔滑的质料挤在一起, 皱巴巴地勒在中间,不上不下的。
膝盖彼此摩挲,那攒成一条的布料像滚轮下的线绳, 前后滑动。
路沛一手抓住枕头。
挤着、压着,绷紧又松开。
汗水很多。
香气被热水泡开, 在房间里泡涨,怪物丢掉所有的警惕, 也没有思考余地,它不能理解人类作用于它身上的能力,只知道它想要离他再近一点。
它的身形像一滩黑色阴影般化开, 一条条黑色的触肢, 像水母的口腕, 自路沛的后背向四方蔓延。
一条口腕从他的肋骨,穿到身前, 抚触深粉色的凹陷。
绕着凹陷打圈, 涟漪般散开。
路沛一颤。
这瞬间,惊悚盖过了迷怔,他拉开衣领,低头,黑色口腕早在他下看之前散开, 躲回暗处。
他只看到小荷尖尖的深粉色。
没有东西停留在那里,是他自发性的挺立。
路沛单手按住领口,左顾右盼,房间里好像有东西,可他看不到。
“原确?”他问。
怪物躲在床脚阴影处,回味着方才的贴近。
只是一条触肢的感受,被各个神经元接力传递,反复品味了许多次,小小、几秒钟的触觉,引发它整个躯体的回应,连带着远方的本体也在震颤。
“原确……”路沛喃喃喊道。
人类在呼唤他的伴侣,已经死去的雄性伴侣。怪物想。他的求爱果然作不得真,在这种时刻,他宁愿呼唤他那个不可能回来的低等生物伴侣,也不愿意向更高维的自己继续求欢。
它感到一种尖锐的酸楚,不存在的地刺横贯而出,把它的肢体都要刺穿拆解了,它在想,凭什么?
难道它的力量不比他更雄伟、体魄不比那个人更健壮吗?难道它不可以陪伴在人类身边,圈养他、保护他、跟随他,在情热的时刻将他嵌入怀中,像他的伴侣曾经所做的那样吗?他可以,凭什么它不行?
难道,非得是同类不可吗?
路沛没有等到原确,头脑却越发肿胀。
类似醉酒的感觉,令他无法正确判断他的处境,他现在身处哪里?用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只是在家,在床上。
路沛探出手腕,摸向床头的手机,给路巡打电话。
多坂先接了,几分钟后才转给路巡。
“哥哥。”路沛语气发飘,“我、我……嗯……你在干嘛呀……”
“工作。”路巡说,“你是喝酒了吗?还是不舒服?”
路沛:“嗯,好、好像没有吧……呃。”他打了个嗝。
这令路巡确定他喝了酒,问:“在哪里?”
路沛:“在家里。”
路巡:“拍张周围照片给我。”
路沛不解,抬手一张躺床视角的照片发去,路巡说:“在家就好,别乱跑。你怎么喝酒?今天应该是你的休息日,有额外交际上的安排?”
“哥哥,哥哥。”路沛喊着这个称呼,咯咯地笑起来,“谁告诉你我今天休息?”
“你的助理会共享日程给我。”路巡那边有些杂音,语调维持着关切的平稳,“你忘了?”
“我忘了。我,我热热的。”路沛说,“我身上不舒服,要睡觉,但是,睡不着。”
路巡:“为什么睡不着?”
路沛嘴巴一扁:“我想原确了。”他的语气蓦然低落,问询道,“他好像回来了,但是,他在那里?他为什么不找我?”
“……”路巡沉默片刻,似乎低声骂了句脏话,他说,“我现在走不开,我让你助理过去,别乱跑。乖。”
“不要!”路沛立即大声道,“不要!这是我和原确的家!不许来。”
他呲牙咧嘴着,坚定拒绝可能的闯入者。同时,怪物浑身上下也戒备地竖起尖刺,它的敌意,不仅针对尚未到来的入侵者,还有这只传出噪音的手机。
丑陋的白毛雄性总对它的人类纠缠不清,就像此时此刻,非要打扰它与人类的单独相处,可恨得让人想活撕了他。而它似乎又不能杀死他,更加的烦躁。
路巡安抚着他,答应他不让任何人打扰,路沛这才作罢,再问:“你在干什么?”
路巡说,他在城外。他对他的工作向来讳莫如深,路沛不断追问,路巡思索后,认为这是他的职权范畴需要知道的内容,便用简单的语言坦白了。
巨木医药通过某种特别波动,协同军部一起行动,顺利找到了那只通过声呐系统躲避追踪的怪物。
在商讨后,或者说,在路巡的一力坚持下,他们放弃保守捕获方案,决定对成长过速的NJ78动用热武器,重创之后实施捕捉。
路巡自然对这件事十分重视,亲自前往现场指挥。
“可能动静会很大,不要怕。”路巡说,“我先忙了,你好好休息,晚安。”
路沛:“哦……”
在怪物的耐心告罄之前,路沛撂下电话,让兄长的声音消失。
怪物传递信息,本体回复,信息以一种独有的频段瞬间抵达彼此,几乎没有时差,因为它们本就是一个共生体。
对一个尚在进化中的生物体来说,情感与记忆模块,是所有环节之中最末等的一环,几乎完全被舍弃了,乱糟糟的堆在角落里。
而占据绝对主导的,是本能和感官。
知觉、触觉、意念。
此时,演绎得最剧烈的,是食欲。
医药公司和军队对本体展开追杀,在这样危机的情况下,本体给它的指令是,保护人类。
本应如此,最要紧的储备粮,应当视作与生命同等重要。
怪物检查它的人类。
放下手机后,他依然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小声呼唤他前任伴侣的名字。
他的体温升高,在热作用下,分子运动加快,由此一来,每个毛孔都在扩散甜腻的味道,像锅里小火热融的黄油块一般。
香气过盛,滋滋冒响。
怪物被这种气味袭击,深思涣散,它的触肢流水一样,淌过人类的被褥,那里残留着他翻身之前的体温。
路沛的体温更高了,发烧一般,过热让他的大脑宕机。
“你、你怎么这样啊……”路沛控诉道,“你是不是、故意不理我?……为什么?……不对、你不会的……那你,那你还回来吗?……”他哽咽着,依然没有人回复他,这是从前绝不会有的情况,他十分无助。
没过多久,路沛感到饥饿,从体内散发出来的,胃袋空荡荡的空虚感。
“好饿……”他嘀咕道。
应该吃一些东西,填饱肚子。
这样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路沛自然踩着地板,准备下楼。
赤脚踩在地上,一点也不觉得冷。
黑色的影子如同棉花,托在他的足底。
路沛的目光瞥到门边衣柜,那里装着原确生前的衣服,这个人的衣物很少,四季更迭的全部衣物用一个柜子就能装下。
他还没有想明白,手已鬼使神差地打开柜门,取出一件长外套,一如既往的纯黑色。
路沛把自己裹进这件冬季外套里,顿时感觉好多了,也好像不再饥饿。
就这样顺势躺回床上,用这件过大的衣服当做被子,让那只剩下很淡很淡的、属于原确的味道把他包裹,像一个阔别许久的拥抱。
他在这个虚假的怀抱里感到宁静。
但很快,拥抱是不足够的。
小腿绷成一条弧度鲜明的线,莹白的脚背带着勾起的脚趾,在羊绒外套上蹭划。
“嗯……”路沛轻声道,“你、你怎么还不亲亲我呀……”
他想要一个吻,如此直白地要求了,却没有得到。
亲亲。怪物伸出一条触肢,从颈侧蜿蜒着靠近他的脸颊,即将触碰唇畔时,它忽然意识到,这应当不是人类想要的亲吻。
人类想要的,是贴靠的胸膛,环绕的臂膀,通过唇舌传递的呼吸。
以它的形态,着实无法做到这一点。怪物懊恼地发出了咕噜声。也许,人形确实有他的好处。
“你不亲我……”
路沛感到难以名状的委屈。
作为报复,他直白一口咬了下去——没有咬到肉,只咬到衣服的领口。
没有人抱他。
路沛松开牙齿,怔松片刻,收拢双臂,抱紧这件衣服。
他又想起,原确死去了,过去那么久,这一事实照样能不断地打击他,他清楚他不是一无所有,可他着实失去了那个人。
很多个夜晚里,就在这张床上,在这个并不宽敞的卧室里,他们十指交缠,亲密无间,或者仅是分享亲吻,依偎在一起入睡。无论是过强的刺激还是柔绵的温存,现在全部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你、你老是说,我不要你。”路沛咬着手指,哽咽道,“明明是你,突然就走了……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路沛默不作声地淌泪,沉浸在悲伤之中,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完全无法分身在意了,肩膀、脚踝好像被水草一般的东西缠住,笨拙地抚摸。
那一点泪水的凉,很快被灼烧的热意盖住。
迷糊之中,他脱去衣物。
他的躯体在月光下颤抖,光洁,莹润,浅浅的汗水,像蝴蝶闪烁的磷粉。
怪物紧盯着这一幕,几乎呆住了。
在下一秒,它的触肢像炸开一般,带着强烈的捕食欲,疾迅地扑向人类——被它极其艰难地抑制住了。
绝对不可以伤害人类……不对、现在不是食用他的时候。它用力地告诉自己。
路沛对咫尺之遥的危险,浑然不觉。
很久没有体验的身体,被热潮和饥饿蒸得虚脱,被从前的经验主导着,寻找一种解渴的方式。
并拢双腿。
像环住另一个人的腰肢那样,夹住那件外套。
羊绒的质地,摩擦在最细腻的皮肤上,像粗粒的砂石。
而砂石经过浪潮的浸润,绒毛卷曲,挂上海水的淡淡咸味。
……
“轰隆!”
“轰隆!!!”
接连几声巨响,不少人被吵醒,叫嚷着“地震了”,恐慌蔓延,街道灯光接连亮起,邻居穿着拖鞋的脚步声在地上踢踏。
轰隆的震响之中,楼层轻轻晃动。
路沛双眼朦胧,尚未厘清情况,只见悬在天花板的圆环形吊灯,竟在小幅度摇动。
外面邻居更大声地彼此提醒,“地震!”、“快跑!”……大半夜,闹出蜂拥的响动。
地震了?
路沛惊得一个翻身,连人带衣服地滚下了床。
“……啊!”他下意识喊道。
人落地了,预想中的痛感,却并未传来。
底下有东西托着他的臀部,没有摔疼,他先是感到庆幸。那个冰冰凉凉的、柔软的东西,如同软垫一样,接住他的身体——
可是,地板,怎么会是柔软的?
些许的庆幸,马上转为惊悚。
那是什么东西?
路沛反手撑着地,往后看,站起的那一秒,他居然看到了黑色的影子在床下移动。
他本不该看见的,可上面沾着来自他身上的、透明色的丝线,亮晶晶的反光,一闪而过。
路沛的脸唰然变白,他眨了两下眼睛,眼前却已干干净净。
好像是他一晃眼的错觉。
可他感觉着实到了危险,仿佛有东西在窥伺,浑身上下冒鸡皮疙瘩,他左顾右盼,小心翼翼看向床底。
而怪物的拟态,并非人眼能够察觉,他只看到了站着灰尘的地板。
怪物躲在床板下方,打开触肢内层的口器,谨慎地抿了一口沾到身体上的黏液。
微咸的、发腻的,交织的气味,冲得它头晕目眩。
人类的味道。
好香……好饿……
它饥肠辘辘,消化液不断分泌。
“怎么回事……”
路沛站起身,脑袋还是因为发热而一团浆糊,他想不明白。
外面极其吵闹,他本能想要寻找一个能够庇佑他的场所,于是钻进了原确的衣柜里。
而黑漆漆的鬼影,也随着他的脚步,一起挤进柜门的缝隙。
作者有话说:
野猪能吃上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