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路沛穿过步行街, 怪物随他穿行。

这条街是天马新区最热闹的街道,长街尽头地势忽然大幅度低下,造就路段建筑、太阳与天空层次丰富的美景, 本地人与城内的游客都喜欢来这闲逛。

路上人流如织,三两结伴着有说有笑,网络上对于污染的恐惧情绪, 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他们, 照常休闲娱乐。

只不过,街头两端设立的防卫亭,以及巡逻队, 表明着联盟当下已进入特别情况。

几个身穿马甲的巡警,一手牵着犬只, 另一只手握着检测仪,对着街道扫荡。

当怪物经过他们身边时, 检测仪突然“滴滴滴!!”的刺响起来,警犬也转过头,大声吠叫。

巡警姿态立刻从散漫变得严肃, 他们立刻锁定目标, 一个小孩牵着条大黄狗。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游客纷纷避让。

“那条狗被污染了!离远点,免得感染病毒。”

“看着是普通土狗啊, 不像普通品种, 是不是搞错了?”

“笨!动物都容易被传染。”

路沛被动静吸引。

巡警们从小孩手中夺过绳子,拿仪器再扫一遍狗,仪表灯显示绿色,一声也不响,两人困惑。

“故障了?”

“这是新仪器啊, 哪可能出故障?”

“不管了,刚才响了,说明一定有问题。”巡警对孩子说,“小朋友,你这狗被污染了,我们要拉去无害化处理,你的名字和公民ID是多少?家住哪里?”

小孩顿时吓得大哭,大黄狗夹着尾巴汪汪大叫,而罪魁祸首躲在下水道路口,完全不知自己无意间坑了路边一条狗,困惑着人类为何站在那里不动了。

“我看不像。”路沛若有所思地说,“你让他们先把狗和仪器都拿去检查,别这么武断。”

托玛德照办,上前与巡警沟通。

隔着人群,路沛打量那个检测仪,军部出品的款式,原理说起来复杂,精准度很高,几乎不可能出故障,可那条黄色土狗瞧着实在也不像被污染了,更像有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触动了警报。

这个想法一诞生,先被他自己抛弃了,不至于那么吓人。

等托玛德交涉完毕,两人抵达一家小餐馆,它开在大酒店对面,大半夜的生意,仍然很好。

路沛吃一碗排骨汤馄饨,慢吞吞地舀一勺,看一会儿消息,像应付任务。

托玛德:“用餐请专心。”

路沛:“我在吃呢。”

托玛德:“您吃饭的样子像厌食症,让人毫无胃口。”

其他人型生物说不准,但怪物很有胃口。

人类穿得很严实,从衬衫袖口探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坐在高脚椅上,一只脚抵着横杠,另一条小腿荡在半空,皮鞋鞋尖要踩不踩地晃悠着。

它有些好奇被那只鞋踩住是什么感觉,又似乎能想象出来,力气小小的,很坏的故意的宣泄,配上一副微带嫌恶的睥睨表情,然后说一些可爱的话。

好饿。

饿得有点发晕了。

分泌大量消化液。

一不小心,下水道入口的钢筋被它的消化液腐蚀,怪物呆了下,把那几根钢筋吃POCKY一样嘎吱嘎吱啃了,消灭证据。

好饿,它要品尝一口人类。

路沛刚舀起一颗馄饨,忽然感觉,裤腿被一阵风掀开,脚踝一阵酥麻,像是触电一般。

他猛地收回腿,看向地面。

“什么啊……”他嘀咕。

怪物像一团黑色橡皮泥,平铺着黏在桌板下。

它弹射躲开,倒不是害怕被发现,而是在那一秒,它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分身的模样不好看,可以说是比较丑陋,应该以强大的本体给人类留下优良印象。

弱肉强食,届时人类说不定会主动愿意被它食用。

路沛看看地面,左顾右盼,什么都没有,他坐直了身体。看到对面酒店门口一个身影,立刻压了压帽子,垂下脑袋。

“托玛德。”路沛说,“发现敌方红顶菠萝,立刻隐匿。”

托玛德目视前方:“不巧,敌方也勘探到您了。”

路沛:“……”

果然,容尧大摇大摆地朝他走过来。

一头招摇的红发,配着姜黄色的西装,这套配色非常挑气质,在容月的驾驭下颇有种高雅意味,放在他身上像个没烤好的姜饼。

这家伙不知发了什么瘟,几个月前也调来天马新区,理论上只需要例行挂职刷资历,但对方一如既往的乐忠于在路沛面前碍眼,借着道格林思家族的助力,时不时给他使点绊子。

“哟,这不路议员么。”容尧说,“工资花光,吃不起正经饭店,路边摊也吃上了?”

路沛放下勺子,彻底被破坏了吃饭的心情,抽出一张纸擦嘴。

“感谢您的问候。路议员响应粮食部号召,作风勤俭朴素。”托玛德说。

容尧嗤笑:“天天戴个显眼包宝石,也能和朴素沾边?”

“定情戒指而已。”路沛轻飘飘地反问,“没人送你么?”

容尧:“…………”

容尧面色不虞,几秒后,凉凉反击道:“也是,死人送的礼物是该好好保存,以后可没法收到第二件了。”

路沛的目光立刻冷了下来,托玛德立刻皱眉,容尧一顿,也觉得自己用词失言,然而,以他的个性,自然不可能改口。

气氛冰冷而尴尬,路沛站起身,用过的纸巾一松手,落进垃圾桶。

“容尧,你要是这么关心我的男朋友,可以早点下去陪他。”路沛说,“我就先失陪了。”

他离开店面,维持着镇静自若的神态,脚步却不由自主的加快,呼吸也没有刚才那么平稳。他闻起来又变苦了。

怪物在楼房间隙之间跳跃,追着他到路口,结合着话语和已有的人类社会学知识,逐渐理解了原由。

前男友意味着配偶。

人类的配偶死去,这很好;他感到伤心,苦涩,并为此食难下咽,这不好。

而后发生的内容更加差劲,红顶菠萝出言挑衅人类,人类竟恓惶离去。

既然愤怒又伤心,为什么不把那个菠萝的脑袋拧下来?

怪物不能理解。

结合着观察,它很快找到了理由,是因为人类太弱小了。

人类住在一个迷你的房子里,低矮的三层小楼,还没有它本体大,床袖珍得不可思议。这说明人类根本无力从同类手中抢夺更多的地盘,他的竞争力果然很差劲。

怪物看到他脱下戒指,放在床头柜上,那里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两人的合照。

照片里,人类的边上站着一个长发雄性。非常眼熟。非常熟悉。

怪物想起那是它……不对。它怎么会是一个人类?嗯,那是它吃过的人类,名叫0号。等等,他为什么也叫0号?……不管了。不重要。总之,长发雄性在它肚子里,正被它消化中。

人类掀开被角,趁机也钻进被窝里。被子香喷喷,怪物心事重重,当然,它并没有为吃掉人类配偶的事情感到任何愧疚,它的心事仅是因为它肚子饿了。

可尽管它很馋,人类目前却太瘦弱,一定不好吃,抿一口就化了,尝不出什么滋味。

它应该把他喂得壮实一些,至少使他胜过大部分同类,再把他慢慢吃掉。圈养食物大多是这么个通俗易懂的道理。

就这么决定了。

怪物出门狩猎。

它的捕猎效率自然惊人,一路上敲碎摄像头,也没有留下证据。

考虑到人类可能喜欢吃新鲜食物,它便没有特意处理食材。

……

第二天早晨。

路沛今日的行程从七点开始,迷迷糊糊地爬出被窝,更衣,洗漱,吃两口饼干垫肚子。

昨晚没睡好,总感觉好像有人一直盯着他,莫名的不安,做上述的流程时,路沛不断打哈欠。

当他打开家门,盖着嘴的手掌一顿。

面前是人山人海。

物理意义上的,人叠着人,堆成一座小山。

都是些西装革履的男女,但此时已衣冠不整,鬼迷日眼,他们堆成这个样子,竟然也睡得着觉。

其中一个拥有标志性的红发,是容尧。

路沛匪夷所思地看着这堆人,逐渐清醒了。

此时,门边角落里,怪物略带希冀地看着他。

吃吧。都是新鲜的。

路沛回屋,拿了瓶矿泉水,拧开,浇在容尧头上。

“这是谁啊,好眼熟。”路沛打开手机摄像头,“把银趴开到我家门口来,这是道格林思家的优良传统么?抱歉,我不好这一口。”

容尧双颊酡红,被浇了凉水也不清醒,对着他嘿嘿傻笑。

这不是简单的醉酒。

很像服用塞拉西滨之后的昏眩状态。

路沛立刻退后两步,面上浮现鲜明的嫌弃,他把视频发给容月,反手报警:“喂?警察吗?这儿有人聚众嗑药,磕嗨了在别人家门口乱来,麻烦过来收拾一下,地址是乌龙街道新生路……”

他打完报警电话,撂下这群人,匆匆走远了,在街口上车。

怪物思索,人类不喜欢吃肉食刺身?真挑食。那他爱吃什么?

路沛扣好安全带,感到奇怪。

容月帮着医药公司倾销塞拉西滨,这人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对这种药物的毒品属性是门清的,分毫不沾,更不允许家里人碰。容尧怕他哥怕成这样,私底下怎敢乱来?

但他被塞拉西滨祸害,路沛没有半点惋惜,只觉得活该,应得的报应。

“相关部门找我们协调时间,会议推迟到下午,所以上午先去城外,那边通知过了,军部科研人员和相关工作人员已就位。”托玛德说,“本次预演有三位遇难家属参加,请您留意他们的情绪。”

路沛:“好。”

他答应了游入蓝的提议。

漩涡地区污染严重,且地势复杂,想要带回遇难者尸骨,并不容易。而巨木医药作为污染的罪魁祸首,在这方面自然也是当前最专业的。

巨木医药提供技术支持,趁势寻找逃亡已久的实验体NJ78,而名誉上的好处由路沛、军部等组织者瓜分,双方没有理由不合作。

游入蓝代表巨木医药,早早候在那里。

在人前,他正儿八经地喊:“路议员,早上好。”

“早。”路沛说。

路沛轻车熟路,套上防护服,游入蓝给他介绍流程,说来也很简单。

正规城外工作者的皮下都有植入定位芯片,确保能够在失联或更糟糕的情况下找到他们,实验体的暴走破坏了覆盖漩涡地区的信号塔,目前已修缮完毕,能够重新定位到遇难者的遗体位置了。

在信号的指引下,巨木医药改良的作业机器人,配合着无人机等远程作业设备,将他们尽可能完好的带回。

这次打捞,是一次预演和尝试,计划带回两具位于‘漩涡’边缘的尸骨。

其中一位是菲羽的父亲。

她和她的母亲都在现场,忐忑地看着工作人员调试设备。

“害怕吗?”路沛问。

“有点。”菲羽说,“我爸爸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时间过去许久了,人类的肉身不具备永垂不朽的能力。路沛担心,那会是她无法承受的模样。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他都很爱你。”路沛说。

“我知道。”菲羽笑道,“你们担心我是小孩子,胆子小。但是,我太久没见到爸爸了,不管怎么样,我想再看他一眼。”

菲羽的父亲是第一个被打捞上来的,他埋在地表下很浅的位置,整个过程只花费不到一小时,非常顺利。

路沛提前看了实时影像资料,可能由于污染的缘故,遗体状态意外不错,能够勉强辨认面容,完全不像死去许久的人身。

“医药公司到底弄出了什么样的永生怪物。”路沛说,“被它污染过的地方,连尸体保存的那么完好。”

“实验体嘛……听说是很厉害的,具体我也不清楚咯。”游入蓝说。

他一门心思地关注着另一个显示屏,上面没有信号波动。

殊不知,他寻找的怪物的分身,就藏在他身旁,路沛脚边的草垛里。

作业机器人载着菲羽父亲的遗骨回归,先送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那里有一台DNA对比装置,提前录入了遇难者在医院留档的数据,能够进行简易且快速的匹配。

十分钟后,研究员走出帐篷,说:“是菲欧先生的DNA无误。”

菲羽母女进入帐篷,与她们的家人告别。

两人情绪平稳,没有落泪,甚至有一些平静的喜悦。

“我会带他回老家,他终于能够入土为安了。”菲羽的母亲说,“我们来自地下区。”

“好。”路沛说,“如果有困难,联系我。”

她温和地望着路沛,低声道:“议员,听说您的配偶也在那次事故中遇难。”

这件事从未对媒体公开,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路沛看了眼菲羽,小女孩果然露出略显尴尬的神情。

倒也不是什么秘密,他并不觉得被冒犯,点头道:“是。他也是在那时离开了。”

路沛眺望远方,后来他来过这里许多次,将这里的方位地形前后对比铭记于心,此地往西南方向四公里,是‘漩涡’地区的入口地带,他与原确分别的地方。

“我也很想他。”路沛说,“我非常想……再见他一面。”

怪物竖起耳朵。

嗯?

人类要见配偶?这很简单。

是准备吃掉吗?

怪物钻入地下,离开一段距离后,风驰电掣地奔向本体,它回到本体,并在消化囊泡中找到那具长发雄性。

无论从人类还是怪物的角度,这都是一份非常好的食物,以至于它极度不舍。若是别人想从它口中夺食,早就被它张牙舞爪的一口吞了,但既然是那个小人类想要,可以勉为其难地分给他一些。

那边,巨木医药的大功率污染探测仪正在运行着,它的本体若是过去,必然会被发现并捕捉,以分身形式悄悄前往,被察觉了,也能通过小体型的优势逃脱。

不过,如此一来,能携带的物品也就相当有限了。

怪物挤压囊泡,吐出长发雄性躯体的一只手掌,由分身携带,折返去到人类的工作地。

它并将手掌预先埋在他们准备打捞的第二具尸骨旁。这次行动幸运且顺利,几个巨木医药的研究员正巧在调试信号设备,没有捕捉到它的踪迹。

那只保存完好的手掌,被挖掘与搬运的仪器,如愿送到路沛的面前。

“咦,这怎么还有一只断掌?”工作人员困惑道,“会是谁的?”

“左手,右手,克拉伦斯的两个手掌都在。不是这位遇难者的。”

“检测一下DNA吧?应该是另一位遇难者?但是,附近三百米内没有芯片反应……难道是遇难过程比较曲折?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一定是男性的手掌。”

众人纷纷围到尸袋旁,端详,议论纷纷。

路沛在人群的后方,向那只断掌投去一瞥。

忽然,他愣住了,呼吸也随之凝滞。

他握过这只手,指腹抚摸过这个人的掌心纹路,很多次相贴。

路沛的声音开始颤抖:“等……等一下……”

越是靠近,他便越觉得熟悉。

在防护服的约束中,喘气变得格外困难,路沛的牙齿咯咯发抖,说话忍不住的结巴,他试图分开人群,“你们,你们让开……让我看一眼……让我仔细看看……”

……

人类忽然嚎啕大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发出哀鸣一般的哭喊声,那声音远远震得怪物的本体表皮发麻,体液灼烧。完成人类的愿望,却令他伤心无比,它完全不理解理由,只懊恼于自己搞砸了。

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