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原确过于专注, 在他出声时,才如梦初醒似的,望向身后。

晦暗的天色, 黯淡的路灯,沉寂的街道,一身纯黑的男人回过头来, 向来纯黑的眼睛, 竟浮动着猩红的暗芒。

像是狙击枪的红外瞄准器,带着致命威慑力的,一闪而过的光点。

路沛身着单薄睡衣, 无端打了个冷战。

“你去哪里?”他问。

原确说:“有事。”

“什么事?”

“唔。”

“去找人?”

“你回去。”

路沛小跑几步,抓住他的胳膊, 不让他离开:“你先告诉我。去哪里,见谁, 什么时候回来。”

原确看看他,再敏锐转向西南方向——路沛也沿着他的目光瞧过去,只是一栋普通的低矮楼房, 身后的天际被高高的城墙挡住一截。

原确不置一词, 忽然将他单手抱起。

下一秒, 路沛感到身体腾空。

再一眨眼,他被带着跳到二楼窗台上, 原确轻轻一推, 他的整个身体被丢进窗子内,强行塞回卧室中。

“你睡觉。”原确说,“我马上回来。”

窗户在面前被‘哗’得关上,路沛一边砰砰拍窗,一边惊怒道:“原确!”

原确稍微提速, 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路沛又气又担心,不可能再睡得着觉,他甚至考虑过报警或格罗弗·丁拜托找人。

幸好,第二天,原确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大概是出于心虚,原确特意带回了一份礼物,一小块宝石。

未经雕琢的原矿宝石,鸽血红,巴掌大小,净度极高,色泽浓郁且质感剔透。

“礼物。”原确说。

路沛:“……”

路沛本想质问他不告而别的事,看到眼前这块价值不菲的宝石,忍不住先怀疑:“来源正当吗?”

原确:“正当。我亲自挖的。”

路沛听懂了,潜入宝石矿里偷采的。

原确:“露比,在古语里是红宝石。”说着,卷着舌头,模仿了路沛当时念的‘ruby’,很是那么回事。

“呵呵。”路沛不买账,把宝石丢还,“这种东西能直接送吗?圣诞节你怎么不直接买十斤苹果给我呢?少装傻,昨晚去哪了?”

原确装聋作哑,低头作思考状。

路沛:“说话!”

原确:“宝石项链,喜欢吗?”

路沛:“滚蛋!不喜欢!别转移话题。”

原确:“那换一个。要什么?”

路沛气得狠狠踢他屁股。

接下来的几天,他用尽套话技巧,可这头原确已在长久相处中洞悉他的惯用套路,又极端的警惕,他没能从原确嘴里挖出真相。

不过,原确带回的礼物,泄露了他的一部分行踪:他去过城外,位于天马新区西南方向的宝石矿。

几天后,原确又出门了,含糊地说:“事情没做完。”

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而且很难找,仿佛在捉迷藏。路沛想。

冬去春来,原确又断断续续的找了半年。

路沛逐渐习惯他在某时某分,忽然说一句‘我要出门’便离开,一两天不见人影,再毫无征兆地回来。

无论如何用力探究,他压根找不准原确出发的理由,好像有一个行踪诡谲的嫌疑犯,十分危险,让原确必须不断地追踪。

可它实在太狡猾,连最擅长狩猎的人类个体,也束手无策。

路沛感觉到,原确的心情很不好,且越来越躁动不安。

在一些半梦半醒的夜晚,路沛一翻身,总是会看见,对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瞳仁沉淀着血红色,像玻璃珠的反光一样刺亮、鲜明。

原确身上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比如他在激动状态下,犬齿会格外尖利,凸出一截尖刺,如同吸血鬼的血牙,轻而易举就能将皮肤划破。

青筋变成黑色,仿佛里面流淌着不是血液,而是浓稠发黑的岩浆。

由此一来,他的虹膜会变色,似乎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路沛每次看到,心头便猛得一跳。

“你的眼睛……”路沛喃喃道。

原确回过神来,一眨眼,那点红便消退了,又转为沉郁自然的黑。

他捉着路沛的手,亲吻他的手指。

“没事。”他说,“我会解决。”

如果在这时问他‘解决什么’,他便闭口不答,路沛有些无奈。

“太累赘了。”原确突然说。

路沛瞪大眼睛:“你说我?”

“不。”原确说,“我的身体,沉重、脆弱、行动迟缓、形态单一。”

他很懊悔似的,观察自己的躯干,似乎是在想怎么能将它改造得更强大有力一些。

路沛难免失笑,又感到一丝惊悚。

“你已经是最厉害的啦。”他夸道。

原确点头:“当然,它无法战胜我。”然后,他的语气又低落下来,自言自语一般,叙述道,“我也无法杀死它。”

-

这半年中,城外的怪事越来越多。

动物发狂,植物变异,不明物种涌现,还有超自然现象。

科考队、地质队,乃至观光线旅游团,都有相关的反应。

亲历者绘声绘色地描述,一些人把事情夸张化,流言四处传播。

太古病毒曾重创过全人类,快一千年过去,这份记忆已被绝大部分人遗忘,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诞生了新的病毒,又要来一场大流感,而大部分人都能顺利活下来。这事每隔几年就会发生一次,上下两城的居民都对此习以为常。

剧透对此的描述是:【起初,人们都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流感。】

未来的大致走向,路沛是知道的。

污染大爆发,人类面临危机,路巡出狱,打败最终BOSS,平定内忧与外患。

这些内容,他是通过文字描述的形式得知,并非亲眼所见画面,所以,关于污染的形式和具体起因,自行猜测。

路沛若有所觉,他去找了一趟林秋格。

也不知路巡开给林秋格什么条件,顺利说动他,林秋格离开地下区,目前正在军部第七研究所分基地工作。

“秋格,我有点事想问。”路沛说。

和聪明人说话相当省力,路沛一开口,林秋格便大致告知当下的研究结论。

一种新的病毒,暂时被称作N-31,这种病毒自身也在不断的进化中,它会让动植物发生不定向异变。

目前,感染后唯一的共性是,自愈力卓绝,难以杀死。

“‘传播’已不足以形容N-31对生物的影响,它不是一场能够治愈的疾病,而是彻底性的改变原有的生命体结构。”林秋格说,“我们将它定义为——”

“——污染。”

一锤定音。

污染,出现了。

这个世界的剧情,朝着它应有的方向,滚滚前行。

“污染。”路沛重复了一遍,“这场污染,它的起因,你有想过吗?”

林秋格坦荡道:“自然演化,人为干预,大概率,两者皆有。”

路沛:“你知道巨木医药的新产品吗?”

那天,容月藏在地下银行保险箱里的药品,在一年前正式问世——取名为‘蓬莱之水’,其最大的噱头便是逆龄抗衰,让百岁老人健步如飞。

“你怀疑N-31是它的副产品?”林秋格说。

“也可能是巧合。”路沛说,“但是,为了给有钱人研制长生不老药,误打误撞创造一种强大的病毒,病毒污染四面八方,再让全部纳税人买单。典型灾难片的发展,巨木医药一直以来的作风。”

“这确实是他们会干的事。”林秋格表示赞同。

巨木医药,拥有多个城外基地,从事一些问世之前难以知晓内容的秘密研究。哪怕是林秋格,对巨木医药了解有限,他们这样的怀疑,却无直接证据。

“事情闹大了,总会露出马脚。”路沛说,“他们最好祈祷城外调查一无所获。”

“说到这个。”林秋格直白道,“路沛,我需要请你帮忙。”

“我想参加下周的‘漩涡’调查队,所内的名额,我没抢过他们。你能不能帮我活动一个位置?”

这对路沛来说,还真挺容易。

这半年,他轮岗到相关位置,负责城外调查一线事宜。

“好啊,一个位置的事。”路沛不假思索地答应道,“那天,我也会去。”

-

薪火历915年3月9日,调查队前往名为‘漩涡’的地区。

这片区域,是病毒浓度最高的区域,四处可见感染的动植物,在学界被称作‘污染区’,连土壤也发生明显的变化,板结皲裂,表面像被烤焦一般。

3月9日,暖空气光临大地,荒草地冒出绿芽,枯木有新枝,四处一派生命复苏的早春景象。

气候温暖,阳光适宜,调研车队其乐融融,一切都很好。

好到圆满过了头,反倒让人生出一种不安。

路沛的心突突狂跳,掌心冒汗,他不断地追问剧透:【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了?】

剧透只回答:【剧情正常推进中。】

路沛又看向原确。

原确不动声色,似乎这只是一次与平时无异的外出调查。

“我害怕。”他低声对原确说,“我总觉得……”他不敢说,怕一语成谶。

“不怕。”原确捏了捏他的手。

两人的手掌交握在一起,原确的安静与平稳,通过贴触的皮肤传递,让路沛的情绪和缓一些。

旁座的林秋格推扶眼镜,和这俩人共坐后排,总觉得自己太多余,时不时被闪到眼睛,而前排的副驾驶,放着一台最新款便携采样仪器。

负责开车的是检验员小刘,也是他把采样仪放在副驾驶。

林秋格提议:“我想和副驾交换位置。”

小刘问:“理由?”

林秋格:“我不愿意打扰他们。”

“那你也别打扰我们!”小刘怒道,“那你知道为了这台S81号我等了多久吗?你知道为了得到它我多么的努力吗?!……”

林秋格:“…………”

路沛憋笑。

车载电台传来一道男声:“喂喂?各小队是否收到?我们即将到达目的地,大家先把沿途美景和手里美食放一放,我们马上就要开始工作了……”说着,再重复了一遍各小组的工作安排,都是出发前已确认过的内容。

领队的声音轻松愉快,似乎昭示着这次的调查,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出不了什么意外。

调研队分为五组,十个小队。

路沛这一队负责取样土壤和植物,在漩涡区域的边缘采样。

各个小队人员各自就位。

路沛在车内更换防护套装。

他的接入权限更高一些,能听到别组成员的聊天频道,有人在插科打诨,说些无聊的弱智段子。

一切如常。

忽然,闭目养神的原确睁开双眼。

正在这一瞬间,来自漩涡中央区域,一道凄厉的叫喊声,刺破天际:

“啊!!!!”

这一声,顿时集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气氛顿时变得紧张。

“怎么回事?!”

“谁在叫?”

“遇到什么情况吗?!”

“六组请求支援!六组请求支援!我们这边遇见了……啊!!!!”

这一次,耳机里又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惨叫。

恐慌的氛围开始蔓延。

“喂喂?六组?老王?”

“老王断线了?!”

“七组,你们离得最近,七组怎么样?七组领队请回答!”

“……”

“滋滋滋……滋滋滋滋……”

公共频道陷入混乱,领队极力维持秩序,而路沛摘下耳机,惊疑不定地望向下车的原确。

路沛:“你去哪?”

“它来找我了。”原确说,“很危险,你立刻离开。”

路沛:“他是谁?”

他忽然一顿,电光火石间,觉察到这或许不是一个寻常的人称代词,“……它?”

他整张脸唰的变白,猛然握住原确的小臂。

“你在找的……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找的——到底是什么?!”

然而,原确没有解释,亲了下他的额头,却也推开他的手。

“我会回来。”原确说,“一定。”

不。

不要去。

不要去那里。

路沛心中高喊着,可仅几瞬呼吸的功夫,原确已经离开了,背影越来越远。

他踉踉跄跄地追上去,却被笨重的防护服绊住手脚,直到那身影变成视线中的一粒黑点。

地面忽然开始剧烈摇晃。

轮胎根本刹不住,车上的林秋格发出惊呼:“区域地震了?!……”

而路沛在这天摇地晃之中,难以支撑脚步,栽倒在地。

再一抬头,连黑点也看不见。

原确彻底消失。

“别走……”他哽咽着,浑身都在发抖,“别走……”

漩涡的中心区域,是这场灾难的开端,原确头也不回,径直走向了暴风眼。

地震开始时,天空为之色变。

脚下的土地迅速失水,并在极强的撼动下开裂。

他想追上原确,可地面摇晃得站立困难,后方传来呼唤声,脚步声,他没法再向前,小刘和林秋格合力扛着他,把他强硬地拖回车里。

前视镜中,无遮挡的前方一望无际,地表裂缝纹路由疏向密,浮土之下,有什么正在醒来。

不断涌出粘稠的、黑色的物质。

耳机频段受到干扰,再也接收不到其他队友的蓝牙信号,残余的队伍一边调头离开,一边立刻开火。

火光闪烁,子弹和狙击弹头穿进那团黑色,却像没入深水潭的石子,激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那他妈是什么鬼!”小刘惊悚骂道。

“走!”林秋格说,“是一只极度强大的污染物!”

车门关闭后,小刘猛打方向盘、踩下油门,让越野车带着他们离开这片危险地带。

然而,怪物比他们更快一步。

轮胎下的地层,如同突然翘起的帆板,一下子从水平状态,变成垂直。

整辆车身,前头朝下,蓦的向下坠落。

突来的失重之下,林秋格与小刘爆发出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车中所有的物件,摔得东倒西歪。

其中有一样金属物品,来自后方,或许是一台微型仪器,它‘咚’得砸中路沛的后脑勺。

尖锐又沉重的痛感,让他顿时头晕眼花。

温热的液体沿着后颈滑下。

他的眼皮尤其沉重,耳边嗡鸣声狂响,和车内伙伴的尖叫一起,刺痛他的耳膜。

于是,那天后来发生的一切,路沛记不清。

自从原确离开后的记忆,似乎按下加速键,故意扭曲面目,显得十分模糊。

尖啸,惨叫,求救。

巨大、漆黑的怪物,像是一座焦油堆成的小山。

感官过载,铺天盖地的红与黑,成为他昏迷前仅存的记忆。

……

再度醒来时,路沛迷茫许久,费力辨认出雪白天花板与挂在床头的吊瓶,迟迟思考了几秒,他意识到,他在医院。

一时间,他不知道脑海中的那些破碎画面,究竟是真实,还是过于写实的噩梦。

直至他感觉到环包着脑袋的纱布,才迟迟地意识到,自己没有死。

他去过城外,遭遇怪物,并且活了下来。

“你醒了。”旁边的男人说。

路沛转过脑袋。

路巡坐在他床头,面容疲倦,翻折的制服袖口一丝不苟。

“欢迎回来。”他说。

路沛:“哥哥。”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嗓子哑了,稍微动一下,头也晕得不成样子,后脑勺隐隐作痛。

“硬物磕到你的脑袋。”路巡说,“脑震荡,会难受几天。”

路巡将温水送到他的手边,路沛小口小口喝着,发呆。

半晌,他喝完一杯水,小声问:“原确呢?”

“他死了。”路巡说。

路沛无法理解,脸上流露出一丝困惑。

路巡解释道:“调查队仅有三名幸存者,他没有活下来。”

“你骗我。”路沛说,“你一向不喜欢他。”

他很用力地说话,但声音还是很轻很轻,音量像是用力吐气,虚弱地嘶嘶。

路巡合上手中的书页,凝望着他,他的眼神像无声的山洪,里面交杂着太多情绪。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抚摸路沛的脸颊。

“乖。”他说,“睡觉吧。”

路沛确实过于疲惫,头晕到无法睁眼,又长睡一觉。

等到醒来时,他的精神好了许多,下意识去看右手边。

可坐在那里的还是路巡,并不是原确。

原确和哥哥不对付,他向来知道的,也许是因为不想见到路巡,所以避开了。

三天后,路沛出院。

原确没回来,他有点不高兴。

调查队几乎团灭的事情,以极快的速度传遍大街小巷,新词也随着新闻和流言到处扩散。

不久后,上下两城全都知道:在城外,一场严重的‘污染’,让一整支调查队遇难,53名受害者,仅有3人幸存。

全联盟的恐慌之中,路沛照常工作。

他得给此次事件善后,组织遗骸打捞,敲定赔偿方案,安抚遇难者家属。事件影响极大,遇难人数众多,所以这一系列任务,既繁重,又需要格外谨慎。

维朗来探望过他一次,这家伙真申请到了新区的工作名额,在边卡工作,日夜两班倒,虽然辛苦,但工资可观。

关于那天的事,新闻每天翻来覆去的播放,大致情况,许多热衷于此道的市民都能背诵,也许是从网络和电视中了解的足够透彻,维朗基本没怎么问。

临走前,他对路沛说:“你……节哀啊。”

路沛困惑半秒,说:“我是幸存者,我并不觉得悲伤。”

“我是说……”维朗呐呐地说。

在路沛的注视下,他又说一遍‘节哀’,匆匆地离开了。

路沛其实清楚他的意思,但他并未刻意纠正反驳,那显得他底气不足。而他知道,原确还在外面忙,像以前那样,只是这次的时间更久一些。

日子连轴转,眨眼过了三个月。

原确还没有回来,路沛实在有点生气了。

“竟敢让我等那么久,等你回来,我一定会揍你。”他如此想着。

路沛记仇,每天都往他的报复计划上加码。

他要让原确学小狗叫。

他必须狠狠揍一顿原确,不是普通的出气,是狠狠的出气。绝对揍得人很痛。

他准备三天不和原确讲话,无论对方说什么,只回答‘闭嘴!你这个猪头!’。

……

路沛想到一条,便往上加一条,日积月累,原确即将面对数量惊人的惩罚。

但这个人很狡猾。

又一段时间,路沛收到一封邮件,对方这么写:

【您好,原先生!

您曾向我们委托一件设计订单,距离约定交付日期,已经过去七日,我们无法联系到您的手机号码……如果您收到这份邮件,请联系我们的……】

原确没有邮箱地址,平时如有需要都会填写他的备用私人邮箱。

路沛猜到些什么,拨打邮件中留有的联系方式,致电这家设计工作室。

他得知,原确让他们定制一枚红宝石戒指,近期恰好完工。

他立刻开心起来,亲自去了一趟城内。

经过精心设计的成品,果然很漂亮,千雕万琢后的原石绽放出更璀璨的光芒,水滴一般被戒托环衬。

难得原确审美上线一回,路沛戴上,心里高兴,把累计的那些惩罚项目全都一笔勾销。

他又蓦然意识到:“这难道就是原确的目的?”

用这种惊喜手段,提前让他消气,好让这段时间的过失不被计算,真狡猾。

不过,路沛一向是最大方的,决定让一切如原确所愿,只要原确回来,这些小事他就不计较了。

好事接连发生,路沛偶然结交一个小朋友,这让他的生活添了些颜色。

那是个小姑娘,名叫菲羽。

每天下午六点半,她牵着一条白色小狗,坐在路沛办公楼下的花坛边。路沛连续一周见到她,于是上前搭话。

目测小狗才两三个月,而她大约五六岁,两个小家伙都只有拇指大。

“你的小狗真可爱。”路沛说。

菲羽:“谢谢,它叫利奇。”

小狗利奇个性活泼,热情地舔人手。

菲羽说,小狗是她向父母祈求许久的礼物,提前向朋友家怀孕的大狗预订,而爸爸还从没见过它,她说:“爸爸出门之前,说下班回来看利奇。”

“那应该很快了。”路沛指了指身后的办公楼,“他在这里上班?”

“是的。”菲羽嘟囔地说,“可他一直在加班,好久好久了,还没有回家。”

路沛:“你爸爸叫什么?”

菲羽报上一个略显熟悉的名字,路沛回忆一番,动作顿时凝滞。

他叹口气,说:“我陪你一起等吧。”

“你的戒指真美丽。”菲羽一板一眼地说,“你结婚了吗?”

路沛:“你猜呢。”

他带过这个话题,小姑娘缺乏戒心,问什么答什么,很快把自己近期最严重的烦恼也说了。

她弄丢学校图书馆借来的书,需要赔50块钱,不敢告诉妈妈,生怕被责备,正在发愁到处筹款。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

“原来如此。”路沛说,“你等我十分钟,我去核实一件事。”

菲羽依约等待。

十分钟后,路沛折返,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单位每年都会发放一个图书津贴,你父亲也有,由于你是他的直系亲属,且是儿童,符合额外发放福利的条件,也就是说,你单独能领一份家属津贴。喏,这里是一百币。”

他把钱塞到小姑娘手里,嘘声道:“但不要告诉别人,因为不是人人都有。”

菲羽似懂非懂,严肃承诺:“我不告诉别人。”

由于他帮忙申请图书津贴,小姑娘和他结下革命友谊,接下来的几个月,路沛依然隔三差五看见她,她的小狗长得很快,从小小的一只,变成威风凛凛的一条。

等到夏天结束时,菲羽说:“我要搬家去城里上学啦,下次要寒假才能来了。”

路沛:“那很好啊。”

“谢谢你每天陪我等爸爸。”菲羽说。

“不客气。”路沛说,“我也在等人,他恰巧也在加班,很久没回来。”

“我会想你的。”菲羽说,“你的邮箱是多少?等到了那里,我给你寄邮件。”

路沛写下邮箱给她,对她说了些鼓励的话。

“我很期待上学。”菲羽憧憬道,“听说城里的学校的书,翻开能闻到图片的味道,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种书不是很常见。”路沛说。

菲羽说着她对学校的幻想,可惜那些想法大多数都会落空,希望她届时不要太失望。然后,她又谈起自己的梦想。

“我想成为一名探险家,去看城外的世界,像爸爸那样。”菲羽说,“你觉得我可以吗?”

路沛:“当然可以。你甚至能比他更出色。”

“真的吗?”

“真的。”

“等爸爸回来,他会不会羡慕我?”

“会。”路沛说,“如果我遇见他,我帮你提前转告。”

菲羽快乐地笑,笑着笑着,突然停了下来。

她冷不丁道:“哥哥,其实我知道,爸爸死掉了。”

路沛愣住。

他不知道该讲些什么,难过之外,心里有幸存者的愧怍。

更有一种侥幸被摔得支离破碎的惶恐。

“对不起。”路沛试图组织语言,“他……”

他不会回来了。

小姑娘眼眶发红,她没哭,而路沛唰的落下泪来。

……

原确的墓碑立在城外。

他的名字早就被刻在那里,和一群人葬在一起,但这是路沛第一次过去。

带着花,也戴着戒指。

路沛站在墓前,眼泪静静顺着脸颊流淌。

“你骗我,你才是骗子。”他平静地说,“我讨厌你。”

……

一滴泪,轻轻落在地面上,绽开微小的水花。

咸味、苦涩,微不足道。

应该像一滴海水回归到海里那样,没有任何痕迹的消失。

它滴落、扩散的瞬间,无声无息,却惊扰了一只沉眠中的怪物。

十公里外的土地之下,它若有所感,探出嗅觉触肢,用力闻了闻。

作者有话说:

鹿比:我老公死了

圆缺:我独自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