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原确近期略显可疑。

通常来说, 在没有工作时,他会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尾随在路沛的身边, 存在感并不强烈,基本是随叫随到。

他好像在忙一些事,当然, 路沛也在忙党团的事,他要成为议员, 虽然只是地下区最基层的社区议员, 竞选季依然有许多不可避免的繁杂程序, 比如四处讲话、社交刷脸, 和党团内部成员搞好关系,了解并解决当地问题刷社区居民好感度……

这夺走路沛许多的注意力,让他无暇关注原确的来去, 但鉴于原确此前从不在接送他时晚到, 最近却有两次迟来, 令他觉察端倪。

路沛:“你今天去哪了?”

原确:“银行。”

路沛:“你最近好像很忙哦。”

原确:“唔。”

出现了!可疑的回答。路沛眯起眼睛, 双手抱肩:“你是不是在计划搞什么破坏?”

“……”原确想了想,“不破坏。”

“那你想干嘛。”

“唔。”

“快坦白。”

“。”

路沛的眼神越发怀疑, 对着原确全身一通上下其手,只找到了纸巾、零食、糖果、巧克力、便携武器。

还有一本暗红色存折本,崭新的, 估计是今天刚制作出来,原确确实去了银行。

“富公哦, 还搞个新的存折本。”路沛说,“让我看看。”

原确:“给你的。”

虽然原确的劳动力本身非常值钱,可老板也都黑心的很, 打的每一份黑工都没签合同,他对钱也没什么概念,料想这小流氓兜里压根没几个子。

路沛漫不经心翻开,存款总额竟然有200多万。

路沛:“????”

路沛:“怎么这么多钱?你是不是抢银行去了?!”

原确立刻反驳:“还没有。”

路沛震惊于‘这家伙竟然存了200万!’,没留意他那个‘还’。他翻看流水记录,最大的一笔转账额100万元整,构成存款的一半。

路沛:“这谁打给你的?”

原确:“不知道。”

路沛:“你怎么连自己的钱也不清楚怎么来的啊?”

原确:“不清楚。可能是工作。”

路沛可不觉得周祖或猛犸哥能这么大方,他上次向周祖讨薪,要求结算工资,对方签了张二十万的支票,这一百万着实显得微妙。

他调头拉着原确去银行柜台,查询这条流水来历,结果发现转账方名称叫“某某保险公司”,把金额掩盖成保险金,但实际上是一间股权结构不明的空壳,显然是某些大人物私人操作的账户,再查下去也一无所获。

日期是在西瓜街事件之后,也就是说,原确那时已杀死了佟迪和那几个保镖,工作性质彻底转地下。

路沛:“你接过什么大单子?”

原确认真回忆:“好像没有。”

路沛不相信他这方面的记性,认定是委托订单结算金,只是被原确忘记了。掌心雷安保公司的那些顶级保镖,雇佣金动辄百千万,在这一行100万算不上大钱。

-

自由星光党团计划共从内部选出三名代表,参加社区代表选举,在第三次内部会议中,路沛顺利拿到了其中一个名额。

党团把他的名字和资料填报上去,管理局下发许可证明,代表着他正式成为了一名地下区基层议员。

意料之中,应该的事。

路沛十分淡定,宠辱不惊。

“恭喜恭喜。”维朗嚷嚷:“议员,请客!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他一起头,其他人跟着连声起哄。

这倒也没什么好推辞,路沛顺势邀请各位去回声酒馆小酌,正好照顾自己人生意。

成年男性一碰酒,基本都一个样,先把牛皮往死里吹,聊聊最近的新闻、八卦,并进一步地对联盟大事、人类未来进行评价和抒情。

“天马新区又在招人了,你们知道吧?”隔壁桌的一个男子大着舌头道,“听说,那边待遇还可以,但是每天都要跟那种,啊,那种污染动植物打交道,特别容易得病,还有那种破坏脑子的病毒,让人发疯。”

他的朋友附和道:“城外肯定不安全,外面都是病毒!过去就是找死!”

“工资再高我也不去!”

“给我一年五十万,我去。”

“我只要四十万。”

“到时候成买命钱了怎么办?这钱也不是谁都能赚的。”

天马新区,是联盟在高耸城墙外建造的人类基地,主要是科研用途,目前基础设施方面基本完备,投入运营已有半年,由于人手短缺,四处招工。

对城外病毒的恐惧,几乎是所有居民的本能,许多流言口耳相传,将天马新区不断妖魔化。

“也没有这么吓人吧,那边可是很高科技的,防护什么的做得很好。”维朗说,“你们难道就不想出城看看?不好奇城外的自然风光?”

众人纷纷表示十分好奇,但还是小命要紧,维朗和这群力求稳妥的中年男子没有共同话题,便把目光投向路沛。

路沛正盯着电视出神,那里放着天马新区的宣传广告,一帧帧自然风物,随着优美的配乐切换。

广袤沙海、无尽冰川、森树碧水,一副副景象,被缩小、模糊在电视的尺寸与清晰度,仍然魅力非凡。

尽管在这里的很多人看来,只是普通的电视画面。

“露比。”维朗瞧出端倪,兴奋道,“你一定也很想出城瞧瞧吧?”

路沛回神,反问:“你想去?”

“当然啊,多少人一辈子没出过城。”维朗肯定道,“那边的基地又扩建了,最近他们在招人呢,干什么活的都要,连秋格都被一个什么研究院分所邀请了,考虑要不要去。”

“老大能给你放行么?”

“万一被选上了,我就去求他!”

“据说工资很高?”

“至少是这里的好几倍把!哎呀我昨天提交了报名表……”

“报名表要准备什么材料吗?”

“就像简历似的,到处都能领,写完提交给派出所。”

路沛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岔,避开了正面回答维朗的问题。而想不想出城这件事,他心里的答案其实很清晰。

地下区的大部分居民,他们生活在人造阳光、月光下,并未见过真正的穹顶;地上区的大部分居民,仅是在快节奏高强度的都市中求生便尤其吃力,也几乎不曾认真仰望星空。

人一辈子得过且过,按部就班,依然可以充实且幸福。

可路沛该死的见证过,漫天银河在头顶闪烁的模样。

他心事重重,纠结着叹了口气,将杯中牛奶一饮而尽,起身买单。

维朗:“你这就走啦?”

“我有门禁。”路沛说,“得早点回家。”

-

晴天医院。

路沛回来的动静,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门口传来轻微的啪嗒一声。

“哎呀!这东西怎么掉门口了?”路沛超级大声说,“哥,这是什么?”

路巡转头:“什么?”

“我不知道啊。”路沛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蓝黑色小本子,递给路巡,一本正经道:“你看看。”

看到封皮上的烫金字,路巡低低笑了下。

翻开内页,果然是路沛的证件照,级别是‘社区基层议员’。

“拿到证了。”路巡说,“不错。”

“我有工作啦!”路沛大肆嘚瑟道,“等我第一笔工资到账,你想要什么礼物?”

路巡不得不打击他:“公务薪资制度前年做出了调整,在你正式挂职在某一部门之前,不会有基础工资。很遗憾。”

此话一出,晴天霹雳,路沛大叫:“怎么这样!”

路沛立刻垮了张脸,踢掉鞋子,在床上阴暗地来回蛄蛹。好气。好气。好气。

“路议员。”路巡提议,“今天既然是值得庆祝的日子,要不要吃蛋糕?”

路沛原地复活:“要!”

路巡披上外套,领他出门。

十点以后,蛋糕店基本休息了,往外开出五六公里,才找到一家没打烊的店,买了一只巴掌大的四寸奶油蛋糕。

两人坐在河畔,将它分食。

植物奶油有股塑料味,油腻腻地糊在嘴里,噎得慌,出于仪式感,路沛多吃了几口蛋糕体,再放置到一边。

“哥,我以后万一当上黄金议员怎么办?”路沛开始幻想,“权势滔天,我会不会忘本?”

“那太累了。”路巡淡定应付。

路沛:“我要努力赚钱。”

路巡:“不需要。”

“我们家现在可是破产了。”路沛忧郁地说,“别人家小孩都有信托基金,我们俩只有亚健康基因。”

路巡:“你也有信托,还有三份保险。”

路沛:“?”

路沛迷惑:“真的吗?这么多?”

“真的。”路巡说,“我买的。”

从军部得到的第一笔工资,一半交给保险公司,受益人是路沛,在他30岁以后每个月给他打生活费,尽管金额不多。路巡不想打击没有薪水的小议员。

路沛欢呼:“好耶!哥你最好了。”又是一通叽里呱啦的夸赞,全是固定台词。

一晚上,路沛心里有个念头盘旋,插科打诨犹豫许久,还是开口了。

“哥。”路沛说,“那个,你既然对公务体系很熟悉,你肯定知道,如果去那种偏远的地方挂职刷几年资历,升职会更快……”

路巡:“你想去哪?”

路沛咬着塑料叉子,嘎吱嘎吱。

见他一副犹豫不敢开口的样子,路巡稍微一联想,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锐利的眼神立刻射了过去,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不行。”

“天马新区那边缺人,很能锻炼工作能力。”路沛说,“我想当个好议员。”

“你想找死。”

“也没有吧,这是正当理由。”路沛的声音,在路巡的冰冷注视下,变得越来越轻,“我小时候什么都不懂,所以才……我现在都二十多岁了,不是小孩了……而且,我就在基地里面工作,又不是必须要出去……”到最后,几乎是声如蚊呐。

“你一定会想办法混进域外调查队,专门往危险的地方跑。”路巡凉凉地说,“如果你确实想要积攒从政资历,镀金的路数许多,我替你安排。”

“我不要。”路沛说,“你怎么这样怀疑我。”

“我不信任你。”

“我很成熟了,可以自己做决定。”

“你的成熟决定。”路巡反问,“就是挑战我的决定,是吗?”

“才不是。”路沛有点不高兴,“我从小向往城外,你知道的呀。”

路巡:“你可以尝试提交报名表,它会被奥黛丽的办公室驳回。”

“以势压人很了不起吗!”路沛怒道,“那我就去找容月越级审批,能给你添堵的事,他一定乐意效劳,你能找个和黄金议员掰手腕的帮手吗?到时候你根本拦不了我了。”

“哦。”路巡淡淡地说,“你是希望我帮你和那个室友分手吗?”

“那是我男朋友。”路沛呲牙咧嘴,“你真是特别封建,管东管西,我都那么大了,谈个恋爱怎么了!”

“路沛,别再岔开话题。”路巡冷冷指出,“如果你希望,我亲自替你挑几个男女朋友,结婚对象,想要几个都可以——但关于你安全的事宜,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路沛倔强地瞪着他,一双眼睛睁得滚圆,眨也不眨,而对面的路巡,表情冷静从容,像一尊冰塑的雕像,眼神凛冽。

两人对峙半晌,路灯下的树影随着风摇曳。

大道理面前,路沛不想败阵,可还是处于下风,只能进行脾气宣泄。

“我讨厌你!”路沛说。

“随你。”路巡如是答着,摘下洁净清晰的镜片,用胸袋里的布帕缓慢擦拭。

也许路巡自己也没有发现,他心烦时会有缓解压力的刻板动作,之前是洗手,后来是擦眼镜。

看到他这样,路沛的火气顿时也消解了。

在这件事上,他知道自己有前科,不那么占理;况且,路巡出于关心他的立场,才加以阻拦,尽管手段过于独裁。这次的试探结果,也是能提前预见的,并不值得过分失落。

“算了,小小路巡,先不讨厌你了,谁让我是最宽容大量的。”路沛哼哼地说,“但我还是很想去外面。”

路巡:“你可以一直想。”

路沛:“给你台阶你就下!”

“好。”路巡从善如流,“我封建,专制,独裁,暴君,还有什么?”

“你知道就好。”这一页算是翻过了,路沛将手背递过去,切换话题,“刚才从护士那里顺的,曲奇味护手霜,你闻闻,是不是很好吃?”

“嗯,很好吃。”路巡说,“沾了点野猪味。”

-

路巡眼中的某野猪最近依然鬼鬼祟祟,找不着人影,也不知道在策划什么歹毒的方案。

原确静悄悄,一定在作妖。这太不妙了。

路沛心里止不住地怀疑,不良预感如同红绿灯闪烁,一会明儿一会儿暗。

几天后的下午,他亲眼目睹原确在车里偷偷摸摸倒腾。

“我就知道你最近在背着我做坏事!”路沛喝道,“老实交代!”

原确目移:“…………”

路沛:“我看到你藏东西了,拿出来!”

看来没有发现。原确松了口气,拿出藏在驾驶座下的文件夹。

路沛打开文件袋拉链,瞥了他一眼,再一低头,里面装着几张A4纸,有种刚印刷出来的油墨味。

‘天马新区工作申请表’、‘出城申请表’……

路沛一愣。

“这些……你从哪里弄来的?”

原确:“派出所。”

路沛不知作何表情:“怎么突然想到填这个?”

“你想去。”原确说,“你喜欢外面。”

路沛眼巴巴地沉默几秒,说:“我不能去。”他给出理由,“出城,太不安全。”

“我陪你去。”原确伸出手,将那几页翻过,他承诺道,“我准备钱,很多很多,住大房子。我保护你。”

在后面一份文件上,他已经填写了几项基本信息,龙飞凤舞的大名‘原确’,这次是正确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