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路沛痛骂人机分离的臭流氓, 越讲越大声,又意识到公众场合,不能打扰他人, 左顾右盼一番,结果在沙发区看到他哥。

路巡身穿羊毛呢大衣,用一顶深黑冷帽, 盖住过于招摇的发色。又特意换了副方形黑框眼镜,使自己看起来像年轻潮男大学生。

路巡:“小沛。”

路沛:“哥?”他不奇怪路巡跟来, 嘴上问, “你怎么来了?”

“处理一点事。”路巡瞥了眼原确, “顺道接你。”

路沛:“好啊我们快走吧, 正好电影看完了。”

原确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刚被路沛骂一顿,保持了安静。

路沛低头扎发, 从右侧兜里摸发圈时, 两张纸掉出来, 被路巡捡起。

两张大头贴四格条, 上面印着两个人。

左边的漂亮男生做出一连四个感觉不一样的可爱笑容,十分了不起, 而右边死人脸的邋遢男子像P上去的背景。

路巡还回其中一张。

另一份仍捏在他手里,还在端详,路沛猜他估计是想顺手留下了, 尴尬提醒道:“哥,另一张是原确的, 你直接给他就好了。”

路巡:“……”

路巡从容递出:“给。”

原确接过,收好。

交递的动作简短随意,路巡的手插回兜里, 不咸不淡的神色,透不出任何心思。至于嘴角下降的像素点,只有昆虫的复眼能看清。

路沛:“哥我们也去拍吧。”

路巡:“我没兴趣。”

路沛:“陪我去。”

路沛半拖半拽着路巡,不怎么费力就把他带到三楼的照相亭,原确亦步亦趋地跟随。

两人掀开帘子,路巡当然不会对这种司空见惯的机子大惊小怪,规矩地坐在弟弟边上。

虽然十分不感兴趣,按照路沛的要求露出一点很浅的笑容。

按下自拍杆的按键,闪光灯亮起。

“咔嚓——”

突然,路巡抬手,盖住摄像头。

和原确的第一次拍摄时一样,慢半拍的快门被东西挡着,屏幕上的照片是纯黑的成像。

路沛迷茫:“?”

路沛:“你也没拍过?……不对啊,我们小时候就有。”

路巡站起身,稍微用力,徒手拆卸装在面板上的摄像装置。

他把那一块线路板掰了下来,暴力行为使内置的电脑自动报警:“滴嘟滴嘟滴嘟滴嘟——”

周边路过的几名顾客纷纷侧目。

巡逻的商场保安恰好看到,大喊:“喂照相亭里面的人!搞什么!弄坏了照价赔偿!”

啊啊啊?!他也来?!原确病毒出现人传人现象是为何?!路沛简直要抱头鼠窜了。

然而,路巡三两下从面板上拆下一个微型摄像孔。

“藏在闪光灯旁边,很不起眼。”路巡说,“灯亮起来的时候,才可能被发现。”

路沛一愣,转头望向门外不远处抱肩站立的原确,他一直以为他今天的各种异状主要是出于不习惯。

很快,他猜到:“……有人跟踪我?”

当发现这一点,派出跟踪者的是谁,以及他的大致目的,相当一目了然。

“嗯。”路巡问,“今天你来这里的事,还告诉过谁?”

“昨天晚上定的地方,就是你和原确……”最多还有他哥的部下。

路巡自然听懂他的潜台词,否决道:“不会是多坂和米苏。”

“那我就……啊。”路沛略一沉思,立刻想到破绽,“是这个。”

他拿出手机。

这几天,路沛在卫生点帮忙,统一的防疫服外套口袋很浅,经常把手机锁在公共存物柜里。人多眼杂,做手脚空间很大,时间也充裕。

“窃听。”路沛微感懊恼。

“应该有好几天了。”路巡轻飘飘地说,“你室友,看来不擅长电子产品?”

路沛:“……”

路沛:“说了他叫原确。”他假装听不懂,顺势提道,“这里有手机店,买一部新的吧。”

不知何时出现的多坂与保安交涉赔偿事宜,路沛和路巡并肩下楼,原确始终跟在距离他们一步之遥的地方。

路沛不挑机型,进门点名要海报上的最新款,然后,在身后两人有动静之前,立刻把信用卡拍到结账台。

原确:“我……”

路巡:“我……”

“我需要多点刷信用卡额度兑换免年费,我自己付。”路沛两根手指把卡片往前一推,露出自信笑容,“刷卡,谢谢。”

未雨绸缪的路沛早就料到买单时可能出现的争端,并用他的机智手段提前解决,这就是协调的艺术。

看着POS机顺利打出凭条,路沛放下心来。

店员:“本店消费满5000币送耳机一对哦,在那边。”

路沛:“好耶。”

路沛在耳机墙前纠结片刻,挑选了一对橙色。

而当他回到收银台时,无形的硝烟已在两人之间展开。

打包好的购物袋,两侧的提手,一人握着一只——争抢起了拎包权。

原确:“放开。”

路巡:“你才是。”

路沛:“……”

原确瞥向他的胳膊,神色轻慢:“骨头养好了?”

路巡回道:“我弟弟买的东西,不劳外人费力。”

原确:“我不是外人。”

路巡没有说话,仅是上下扫视他,从喉咙间擦出一声游刃有余的低笑。

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原确沉下脸:“你——”

剧透的嘲讽笑声好像下一秒就要在耳边响起来了!路沛浑身起鸡皮疙瘩,脑海中警铃大作,在两人冲突加剧之前,他小旋风似的冲上去,抢过打包袋,说:“都别动!我自己拎!这可是我买的。”

以防万一,路沛顺手把另几个购物袋也从原确手里夺走,然而对方手指握着,他掰不动。

路沛:“松手,给我。”

原确皱眉道:“不,……”

路沛理直气壮:“你竟然还敢对我说不!臭流氓!”

原确:“……”

原确仿佛忽然被踹了一脚,不满之余,还有些漏气般的心虚,只好顺从:“唔。”

他撒手了,路沛拎着所有的购物袋,袋子沉在手里有点分量,像命一样沉重,好苦。

原确:“回家?”

又来。路沛:“不,我要去医院。”

原确指出:“他的人废物。”

路沛:“……”路沛率先把求助的视线投向路巡。

而成熟年长的路巡,自然看出弟弟阻止矛盾的意图,他并不是那种行为不端又缺乏智力的毛头小子,低级挑衅入不得眼。

依照路沛希望的,他没说话。

“危险。”原确强调,“有坏人。”

路沛:“那你明天过来保护我吧。”

还是不回家的意思,原确顿感不满。但明天可以是早上7点到晚上11点,他做了个简单的数字比较,选择妥协。

“好。”原确说。

三人乘坐同一辆车去医院,原确开车,路沛屈尊坐在副驾驶,让他哥后排落座。

这两人在的地方,一旦安静就很诡异,他拧开车载广播,让女主播的声音流淌。

她先对各位听众的身体状况表达关心,然后说:“关于Y8Y流感特效药,想必大家有许多的好奇,它神奇的药效和高昂的价格,是否……”

“这就图穷匕见了。”路沛嗤笑。

难怪地下的疫情状况要乐观许多,医疗卫生经济情况都更好的地上区却全面沦陷。

这场人为干预的流感,更富有的地上区才是收割对象,

“吃相真恶心。”路沛说。

路巡:“对于在桌上的人,吃相不重要了。”

吃什么?晚饭吗。原确猜测路沛想吃的东西,恰好以此为由把后排的那个丑人赶走,然而转头看了眼,脸色很不好,看来不是晚饭。

广播里,女主持继续道:“我们节目请来了巨木医药公司的陈博士,为大家答疑解惑。”

一道男声传出:“大家好,我是巨木医药首席研究员,陈裕宁。”

“……”略显熟悉的声音,路沛的眼睛骤然瞪大,“陈……?”

“是他。”路巡说。

路沛:“还真是啊。”

兄弟两人的平静态度下,藏着未名的波澜。原确嗅到非比寻常的味道,问:“谁?”

“人家现在是首席陈博士,我们俩倒是在地下要饭啦。难怪俗话说,三十年地下,三十年地上……”

路沛唉声叹气,回答了原确的问题,“我的陪读。他家里特别穷,我母亲选中他,资助他生活和念书,让他陪我上学,照顾我。”

陪读这种存在并不新鲜,从古至今一直有。

然而,在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路沛看见,原确的下颌线立刻绷紧,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

由于过分用力,哪怕他勉力维持着稳定,车身还是稍微摇晃了下。

原确仔细咀嚼了一遍,再咬牙切齿道:“他是你的,陪读?”

-

Y8Y流感的特效药,官方售价10800币每颗,一经发售立刻爆抢,普通人很难买到,需要加价向药贩子购买,实际到手的价格得翻个倍。

如此昂贵的特效药,像批发的止疼药一样,一板一板地散在容尧面前。

容尧抠开一粒,温水送服,虽然他压根没得病,但以防万一。

容尧刷到了新闻,想:“陈裕宁这小子真是风光的不行。”

这个人是路沛的跟班,他记得的,总是一脸窝囊又小心的模样,考分也总是比路沛低几分,稳定保持在路沛名次后几十名的位置,浑然的小透明角色。

后来好像是被路家给解雇了,听说立刻第二年就跳级上了大学,忽然又成为巨木医药的首席研究员,跃迁速度像飞升。

医药公司在路巡下狱这件事里出了很大力气,想必有这人一份功劳,借着对路家的了解提供情报,这才成为首席研究员。

如此背刺前雇主的行径,哪怕对象是路沛,容尧也相当鄙夷。

“嘁。”容尧在对话框里向朋友蛐蛐此人,并一起诋毁路沛。

几分钟后,一封秘密邮件发到他手机上,看到邮件的内容,他感到一种‘被我说中了吧!’的喜悦,又有微妙的惊慌。

容月委托五名掌心雷公司的S级雇员,跟踪并详尽调查那个叫原确的人,这件事容尧一直在关注。

结果传来,和上次一样,团灭。

那确实是个极致可怕的危险角色。

容尧激动敲开他哥的书房。

“哥,掌心雷那边……”

“看到了。”容月道,“滚出去,安静,别打扰我工作。”

容尧悻悻然闭嘴,带上门前,他听到容月说:“路巡的弟弟真是疯了,找这么个炸弹当姘头。”

容尧关门的手立刻停住,身体好像被一盆凉水浇透,他知道自己再继续打扰兄长会被责骂。

然而,这句话几乎把他砸晕了,他手指忍不住颤抖,控制着他做出反常的行为。

“哥?”容尧颤抖道,“姘头,是?……路沛的?”

“同性恋,没见过?恶心死了。”

容月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猜想这件事路巡并不知情,亲自编写一封邮件嘲讽对方,围绕着‘路巡你弟弟是GAY’的主题,措辞十足刻薄。

然而,按下发送键后,容月又想到,如果路巡知情,或者说,路巡是否计划了些什么?这个以一敌百的改造人,是否蕴含着某种军事政治上的意图?

容月专心于猜测,并未注意容尧骤然惨白、失魂落魄的脸。

-

后半程,原确一直保持着沉默,隐隐忍耐着怒意的模样。

路沛对他说了‘明天见’,他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回答‘好’或者‘嗯’,一脚油门走了,非常没有礼貌。

是因为讨厌巨木医药?

难道是认识陈裕宁?

还是陪读?

路沛直觉这里可能有很重要的事,但他暂时找不到任何头绪,越是毫无目标越要认真思索。

而他想着想着,十分纳闷地发起脾气。

“不喜欢我还想着和我做那种事,我才该生气吧!”于是,路沛把这个念头抛走。

路巡摘掉冷帽,戴回更习惯轻便的细框眼镜,回头一看,路沛坐在他的办公桌上摇晃小腿,踢踏踢踏。

“不高兴了?”路巡问。

路沛嘴里咬着棒棒糖,咕叽着骂人:“原确太讨厌了!他怎么这样啊。”

见他终于醒悟,路巡赞同:“没错。”他顺势提出,“别喜欢他,这个人不行。”

本来想说‘换一个’,但路巡在记忆里也搜寻不到能够匹配路沛的对象,说:“其他人也不太行。”

……

夜里。

身边没有熟悉的呼吸声,原确却比以往更容易醒来。

他没能马上回归睡眠,光影在灰白的天花板上缓慢变换,像是缓慢转场的电影画面。

“你醒了!”

“我们在太一绿洲捡到你,你为什么会在这?”

“等回到白鹭区,你来我家里玩吧!”

“你住到我家里来,我们一起上学。家里打算给我找一个陪读,我会告诉父亲……”

青绿的茎叶上,橘色的圆润花朵,像拖着不规则裙摆的满月,在夜里发散着微弱的荧光。

举着花的白发孩童,有一双比花更漂亮的绿眼睛,莹莹夺目。

“这是……嗯……”他说,“嗯,这一定是橘子花!”

“橘子,花。”年幼的原确模仿他的发音。

戴眼镜的大人们不允许他们靠近采摘,他们却偷偷带着一支橘子花回了城。

“我会回来找你。”他说,“你等等我。”

“为什么,我?”

那个孩子歪了歪脑袋,乖巧而认真地看着他:“因为我喜欢你。”他又笑吟吟地追问,“你呢?”

他说‘呢’的时候,习惯性卷着舌头,尾音像蝴蝶的翅膀,轻轻颤一下。

第一次正式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说的是:“你叫什么名字呢?我是——”

“路沛。”十九岁的原确在心里接上答案。

原确记着他的失约和遗忘,于是手动修正了那时的回答,“不喜欢你。”

此时,外形蠢萌的橘子花玩偶正放在原确的床头,用干净的外套好整以暇地盖着;很多年前,原确也用仅有的一件脏外套,包裹住一朵真正的橘子花。

然后,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