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喜欢动物?”林秋格问。

路沛:“动物喜欢我。”

从小到大, 路沛被不知多少流浪猫狗碰瓷尾随,初中学校里散养的狸花猫战斗力凶悍,许多学生手上都有它赏的抓痕, 唯独见到路沛时,主动上前伸懒腰。

路巡则与他完全相反,稍微一靠近, 小动物就跑,花草见了他都得低头。

林秋格:“那我们去下一层。”

居然还有楼下。

两人跟着林秋格走进升降梯, 从按键看, 共有三层, 而每一层的建面少说也有个五六百平, 超乎想象的规模。

“这个地方,之前是地下科学院的旧址,稍微改修一下就能用。”林秋格明白路沛的困惑, “祖父留给我一笔遗产, 老大和一些朋友都会资助我。”

哪怕场地几乎白拿, 科研经费也不可能是个小数字。

他姓林……伪装科技的控股集团, 被称作林氏财团,是联盟的超级富豪家族之一。

路沛:“你祖父, 难道是林冬平?”

林秋格:“是的。”

路沛震撼道:“那你为什么在地下?”

林氏财团依旧屹立不倒,哪怕是家族最旁支的私生子,也不至沦落到当地下医院的小药师。

“你应该听说过伪装科技的‘密钥’事件。”林秋格说。

路沛:“是的。”

伪装科技, 致力于推广大脑芯片技术,宣传语各种铺张, 宣称要用芯片全面开发大脑潜力,极致提升学习思考能力;用生物电改造肌体,以根除多种疾病;从此, 大家再也不惧污染,从城内走出去,获得彻底的自由……把牛皮吹上了天。

如此美好的技术,自然是得到广泛的期盼,伪装科技的股票连涨三年。

如火如荼之中,震惊联盟的‘密钥丑闻’发生。

伪装科技在芯片里留下一重密钥指令,随时能通过他们的总控台,给使用者下达任意命令。也就是说,他们可以立刻命令一个人自杀。

虽然伪装科技马上宣称这其实是安全保护措施,但大众并不相信他们的解释,脑机芯片推广计划自然随之折戟沉沙。

“这消息是我联系媒体爆料的。”林秋格说,“我被赶出家门,他们叫我拿着遗产滚,一辈子不许回到地上。”

路沛实事求是:“你现在还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说话间,电梯下了两层,移动门向两侧划开。

一道被精准计算过的‘微风’,带着草叶和土壤的气息,吹拂在路沛脸上。

阳光、水流、动物。

这里竟是一个小型的生态园。

草地上,一只黑白条纹的动物咀嚼着树皮,抬头看向他们。

路沛一惊:“斑马?”

林秋格:“是的。”

斑马,如今属于可疑污染动物,不允许进入城内。路沛只在插图上见过。

路沛小心接近斑马,它的双耳中央到脖子中段是同样黑白相间的鬃毛,像个牙刷。

斑马回望路沛,又啃了口草,嚼嚼嚼,嚼嚼嚼。

路沛:“我可以碰它吗?”

林秋格:“可以,它叫毫米,性格温顺。”

他一靠近,斑马忽然后撤,蹄子反复踩地,做出一个好像要攻击、又更像是出于恐惧假装强大的动作。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斑马忽然打个响鼻,一溜烟跑走。

路沛:“它居然怕我?”

原确:“是的。”

路沛瞥他一眼,这人就在自己身后两步处,感觉破案了。

斑马跑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低头猛啃长在树根边的小红果子。

“那就是塞拉西滨的主要原材料‘梦果’,有安神镇定、致幻的功效。”林秋格介绍道,“毫米被你们吓到了。”

路沛:“既然种出原材料,你怎么不自己试着合成塞拉西滨?”

林秋格坦诚道:“试过,失败了。所以我想要原液。”

路沛:“那之后呢?”

林秋格:“我要找到让塞拉西滨失活的办法。”

路沛:“为什么?”

林秋格毫不犹豫道,“为了自由意志。”

自由意志本身就是个伪命题,生活在某种意识形态里,绝大部分人做出的选择都是可预测的,但路沛不准备与他辩论,那没有意义。

“很好。”路沛说,“我支持你。”

路沛将两只取样管抛给他,林秋格一惊,连忙兜着衣摆去接。

接住后,他端详一番,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外形似测温枪的检测仪,对着取样管‘滴’一声,液晶屏幕显示绿色。

路沛:“这是什么?”

林秋格:“成分检测仪。对梦果也会有反应,你可以试试。”

路沛让原确停在原地,独自走到树根边上,对准那一小丛梦果。

后面没有某人跟着,旁边吃果子的斑马果然不再害怕,还有只松鼠忽然从树上窜下来,跳到那一小丛灌木上。

“滴滴。”检测口被松鼠的毛绒尾巴挡住一部分,液晶屏显示红色。

挡路的松鼠扔下一个棕色的东西,“叽叽!”两声跑走。

“什么啊……”路沛捡起那枚果子,哭笑不得,竟是一枚松塔。怎么还有投喂?

-

晴天医院被袭击事件,雷声大雨点小。

袭击者和负责受伤的病患,都是文天南手下的人,虽然社会影响恶劣,但受伤者不约而同选择私下和解,一通行政流程下来,领头的肇事者只判了6个月。

对于他们这行,坐牢家常便饭,像回家一样轻松。

这事以周祖和医药公司的败北作为结尾,一方既受打击又没能成功施展报复,另一方被公众的唾骂淹没。

在所有人的设想里,周祖应该沉寂很长一段时间,重新准备被路巡毁掉的走私线。

但是,仅在两周之后,笑忘水竟在各个黑市贩子之间流转起来,甚至有人把货带到回声酒馆交易,引得文天南震怒,狠狠教训那两人。

“周祖到底怎么偷运的?”

维朗百思不得其解,这也是大家都疑惑的问题。

“之前他上面有人就算了,那个官员现在下马了,风又那么大,官方关卡和各个小道查得很严,医药公司也打击私运,周祖竟然能把货带下来?”

路沛:“不奇怪,有钱赚的地方,多的是办法。”

联盟的各方面管理都跟筛子似的,全是孔。按理说如今是文明社会,不该有黑帮,地下区依然跟诸侯割据似的,几个势力划分地盘,梦回古地球。

当然地上也一样,只不过那些黑帮名字好听,一般叫某某公司。

组织最近还有些骚乱,据说是几个人先后被投毒了,死得很蹊跷,短短半个月的功夫,3人中毒身亡,死因都是器官衰竭。

此事引发一干讨论,大家都觉得是周祖派人投毒,蓄意报复他们,但没有直接证据。

路沛眼里没活,独自岁月静好。

他的日常十分简单,吃饭,阅读,溜达,看电视,指挥原确干活,去酒馆整点小饮料,教原确认字。

后两项通常一起进行,路沛去酒馆喝科技果汁,读读报纸,带上原确过去读书。

白天基本由姜格蕾看店,姜妮娜就坐吧台边上写作业,她攒着一堆问题,等着林秋格下班提问。

路沛:“妮娜连高数都学到第三册了,你呢?”

原确:“什么树?”

路沛:“很高的树,适合上吊。”

原确是史诗级的坏学生,周围的一切都比书本有趣。

姜格蕾给姜妮娜梳头,往两边分开扎麻花辫,再系成一股。

原确便也有样学样,用手指梳路沛的头发,把长出来的发尾部分搓成小辫,用细细的彩色皮筋绕圈扎住。

“别玩我头发。”路沛说,“写字。”

原确:“她玩。”

他说的是格蕾和妮娜。路沛看到,说:“她们俩是姐妹。”

原确思考一番,说:“你可以叫我哥哥。”

路沛:“你有病吧!才不要。”

原确:“我当你哥哥。”

路沛:“不要,我有哥哥。”

“他弱,换成我。”原确提议,有理有据,“我比他好。”

路沛一阵无语:“比他好也不行,不换。”

竟然拒绝如此显而易见的好处,地上人脑子笨,个性执拗,不听劝。原确心中不爽,越发不配合,学习进度如同乌龟爬行。

几个四字成语,原确誊抄二十遍,记不住。

路沛只得真像教小学生一样,捉住原确的手,带他一笔一笔走过。

原确的手掌比他大一圈,所以,尽管路沛才是教学方,反倒由原确虚虚包握着他的手,感受他的走笔。

由于他们都惯用右手,当两只手叠握在一起时,原确的胳膊需要揽着路沛的肩膀,几乎是一个把他圈在怀里的姿势。

原确能感觉到那一小团软绵的东西,在自己虚拢的手掌中小幅度移动。

果然是云吗?他又开始思索了。会是什么味道?

路沛的发顶抵着他的下颌,他一扭头,就能看到一张正专注凝望他的脸,眼神直勾勾的,给人一种很认真的感觉。

路沛问:“你记住了吗?”

原确:“嗯。”香香的。

路沛翻过纸面,让他默写,胡言乱语,一败涂地。

路沛不得不再让原确握着自己的手,重写一遍,希望他这回能记下笔画。

再写完一次,一转头,果然又是一副认真脸。

路沛:“学会了吗?”

原确:“嗯。”

路沛:“你在想什么?”

原确:“想闻。”

路沛:“????”

路沛抓狂:“你又在走神!你根本不学!”

“学了。”原确说。

他合拢手指,捉着路沛的手,将那几个词在纸上默写一遍,分毫不差,把不标准的笔画顺序也重复。他甚至能模仿路沛的笔迹。

原确:“简单。”

路沛:“真棒!你还是很聪明的,我们学下一个。”

路沛抽开手,找了一行新闻标题让他抄写,一共12个字,原确一比一抄写,竟然弄出7个错别字。

路沛:“你自己看看抄的什么玩意!”

原确:“难。”

路沛:“??”

原确:“教我。”

原确把笔塞进他手里,手指盖住他的掌背,指腹摩挲了下路沛凸起的骨节。也是软的。

路沛怀疑这人是故意装傻,但又觉得他着实不能高看文盲的学力。

正纠结之际,游入蓝走进酒馆,同他们顺带打了招呼:“嗨,露比,原确,好久不见。”

“游老板啊。”路沛说,“最近在哪发财?”

游入蓝的微笑,顿时变为苦笑:“没发财,还出事了,我手下有个人没了。”

路沛:“怎么没的?”

“在盘山公路上开车,连人带车摔下去。”游入蓝说,“他是专职送货的,那天也是普通的下午,阳光板还很亮,又没有雾或者沙尘,会出这种事故,真是太诡异了,他喝的饮料好像有问题……喏,你在报纸上找找,如果是今天的,有一块报道。”

路沛翻动手边的报纸,果然找到了一块报道版面,新闻标题是“城西女娲盘山公路,货运司机连人带车坠亡”。报道内容同游入蓝说的差不多,怀疑是司机喝了过期饮品导致腹痛难忍,开车分神,事故发生。

配图是一张盘山公路照片,看着很眼熟,又位于城西。

路沛指着那张照片:“原确,这个路,是不是我们开过?”

原确:“开过。”

路沛:“我们俩跑路那天?”

原确:“嗯。”

他们逃离矿场那一天,和身后猛犸哥的小弟们,在盘山公路上演了一场追逐战。

路沛逐字阅读新闻,问:“你还记不记得,是在第几圈的时候,后面追我们那个车掉下去了?”

原确思索几秒,说:“应该,第六圈。”

报道内容中,赫然写着‘货车冲出六层南侧护栏’的字眼。

“喔……”路沛咬住吸管。

这是一起人为事故,害了无辜的人,专门为向他和原确示威。

另外那三名中毒身亡的受害者,是否也与周祖有关?

剧透旁白忽然燃了起来:

【异议!路沛终于发现了端倪!面对周祖明晃晃的连续挑衅,他又该如何反击呢?】

【能赢吗?要上吗?】

路沛忍不住骂道:“滚啊!走吧你。”

原确当即把写字本和草稿纸滚成一团,站起身:“吃饭?”

路沛:“……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