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宝宝巴士】的剧情虽然匹配小顺的年龄,但实在有悖于他的智商和口味,车子抵达露营地前,小顺已经睡了一个完整的回笼觉。
野餐选在海岸公园的绿茵地。
这里有片辽阔旷野,前临溪泉川瀑,背靠小福山,草地外围有足以媲美热带雨林般的树荫道,最是节假日里举家聚集亲子活动的好地界。
宋言祯和贝茜带孩子到达之前,早已有专人特意为他们支起挑高穹顶天幕,一应桌椅、音箱等设施齐全,甚至旁侧还有单独的大型儿童游乐区。
在这个家里,哪怕干活的人是小顺,也不会是他的妈咪。
贝茜第一时间挑了个天幕里最舒适的位置,随意往公主摇椅上一躺,双手环胸,慵懒悠哉地看着对面的父子两人忙活起来。
众多随行佣人与工作人员为他们搬来所需的各式工具、烤炉等设备,以及所有生食蔬果等摆放整齐之后,便被宋言祯允许离开,以免打扰一家三口独处的亲子时光。
而这样一来,几乎所有工作量就都落在了宋言祯身上。
当然,贝嘉琛也没得空闲着。
只见宋言祯打起电磁炉起火,铺上滤纸,下油后手腕娴熟带动平板烤肉锅绕火一圈,同时抬眼告诉儿子:“拿东西给妈咪。”
“哦好。”小顺应着就开始行动。
有点吃力地将行李箱放倒,小手按下锁自动弹开,拿出干净的垫腰靠枕,又努力抱出一方薄绒毯,跑去贝茜身边。
“妈咪,抬一下。”小顺拍拍贝茜的腰。
贝茜乐了,依言坐起身来,由着小团子抱起比他身体还大的靠枕,放入她腰后,甚至会按照平时爸爸所做的那样,将靠枕调整到令贝茜舒适的角度。
再将小方毯抖开,盖在贝茜的腿上。
“诶呀宝宝好乖,快点让妈咪亲亲!”贝茜被自己儿子狠狠可爱到,说着忍不住就要上手揉搓。
不料小顺在她动手前,指着她脚上高跟说,“妈咪你没脱鞋。”
贝茜愣了下,瞥了眼脚上的高跟鞋,看到反正毯子也没盖到鞋面上,于是无所谓道:“没事没事,不用管。”
“不行,妈咪。”小男孩却不依,“脏。”
……这小孩,果真是把他爸那套洁癖又强迫症的臭毛病遗传到位了!
贝茜啧了声,略含不满地瞪向正在烤肉的丈夫。
对面的男人似有所感,撩眼投来一道视线,对上她不悦的目光,宋言祯眉峰稍挑,扯起唇角耸了耸肩,表示无辜。
贝茜没招,到底还是听了儿子的话把鞋脱了,只不过想再上手时,小屁孩已经趁机溜回了宋言祯身边。
那边宋言祯已经打好了贝茜爱喝的羽衣甘蓝汁,同时将烤好的五花肉装入玻璃托盘,然后父子二人一个捧着喝的,一个端着吃的来投喂贝茜。
贝茜闻到烤肉香味,瞬间有了胃口,迫不及待地张嘴。
宋言祯拎起两只银叉,一手插下一块肉片,分别投喂到贝茜和小顺嘴边,看到母子二人心满意足地嚼嚼嚼,以及两人还会提供同款情绪价值。
“哇,爸爸好棒。”
“哇,老公真棒!”
宋言祯:“……”肉还没吃,已经被老婆孩子哄饱了。
这时候,忽然一道女性礼貌询问的声音响起: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今天出来露营忘记带遮阳棚了,请问……可不可以借您这边的天幕共用一下?”
贝茜抬眼望去,见到是个年轻妈妈,带着个看上去比小顺要小一点年龄的女童,走入贝茜一家的私人户外穹顶天幕里。
倒也没过分靠近,一大一小站在边缘位置,征求同意。
“抱歉,不——”
不方便,宋言祯想也不想正欲一口回绝。
却被贝茜一把拉住,她落睫凝向小女孩那双懵懂又期待的大眼睛,顿了片刻,随即弯起嘴角,应允道:“可以,一起吧。”
年轻妈妈十分感激地笑着道谢,领着孩子出去搬东西。
小顺有些不理解,抬头问妈咪:“妈咪,为什么要跟不认识的阿姨一起?这里明明是我们一家人的……”
小顺说到这里,有些卡壳,他想极力地表达什么,却又似乎碍于词汇量不够,眉头微皱时,连红嫩小嘴也紧抿起来,仿佛在思考,或者苦恼。
也许,他想说的是“地盘”。
贝茜不由地心里有些惊异,想不到自己儿子才两岁半的小小年纪,居然就已经有这么强的“领地意识”了吗?
想到这里,贝亲歪头看了眼宋言祯,发觉男人虽然表面没说什么,可隐约收紧的下颌骨线,和眸底微沉的暗光,足以流露他明显也是不舒坦的。
贝茜不禁有点好笑,这父子二人真是一脉相承的强占有欲。
“不可以这么自私霸道哦。”贝茜谑笑的语气还算轻快。
只是看似在教育儿子的三观,目光却始终注视着孩子爸爸,隐微浸足警告的意味,“当别人遇到困难,在保证自己的前提下要学会帮助。”
她在教育的人不知到底是子还是父。
总之,贝茜还是强调这句,“要懂得与人分享。”
“知道吗,小顺?”贝茜这才挪眼看向儿子。
贝嘉琛思考了一会儿,随即点点头,算乖巧地应答:“知道了,妈咪。”
见一旁的男人不出声,贝茜不满“啧”声,瞪向宋言祯,“嗯?”
宋言祯拿起手边的果蔬汁,手背试了下温度,确认冰感有所缓释不算太冷,才握过妻子的手腕塞到她手心。
半天,淡声来了句:“场地而已,随便。”
但人,绝对不分享。
他只想跟老婆共同享受甜蜜的家庭氛围与时光,被陌生人莫名横插一脚,会让他应激。所以不爽。
只是他还是强忍了下去,没说出来。
因为宋言祯清楚,自己这种糟糕恶劣的阴暗性情这辈子是改不掉多少了。
而对于这一点,他的贝贝那么聪明,那么了解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可贝贝还是选择跟他复婚,给他一个名分,一个家,允许他继续担任她的“丈夫”与孩子的“父亲”这个身份。
不是因为她认同他的性格,而是她选择为爱而包容。
从来骄纵高傲的大小姐,已然为他选择了退一步,那么他就要知好歹,懂分寸。
就算阴郁深沉的性子已经刻入骨髓,也要把表面的正常装出及格的样子。
贝茜斜眸瞟了眼男人,对他的表现感到满意,抬手揉揉儿子的小脑袋,同时坐直身子仰头在丈夫脸上落下一吻,哄道:“好啦,反正人多也热闹一点嘛。”
宋言祯当然很受用她这招,才缓淡勾了下唇,“贝贝开心就好。”
小顺也跟着点点头,“妈咪开心最重要。”
随后两人继续忙活起来,宋言祯去煎鳗鱼,小贝嘉琛跟着爸爸屁股后面打下手,时不时地跑来跑去给妈咪投喂几口椒香热乎的鱼肉。
贝茜暂时吃饱喝足,戴着墨镜开始闭目养神。
睡意朦胧之间,她好像隐约听到有小女孩的稚嫩奶声,在耳边童真十足地问:“哥哥,你在做什么呀?”
贝茜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睁开眼睛,透过墨镜片侧头朝儿子的方向看去,发现果然是刚刚那个年轻妈妈带来的小女生。
女孩似乎有点想跟小顺玩,倒也不怯生,大胆主动地像他搭腔。
只是贝茜转头看向自己儿子,完全是冷着一张小俊脸,像极了他爸爸孤僻高傲的气质,对小女生的问话半声不吭,只对手里的挖掘机模型感兴趣。
“哥哥,我叫喻慈,是个女孩子,今年两岁了。”小女生继续说。
小顺分神从手中的挖掘机上抬起睫毛,有些奇怪地看了眼突然来一段自我介绍的女生,兴致缺缺,但妈咪爸爸说过,待人要有礼貌。
于是小顺想了想,还是酷酷地回应她:“贝嘉琛。”
听到小顺回答,女孩很开心,而小孩子往往会通过突然大声的尖叫嬉笑来表达兴奋情绪,口齿不太清楚地喊道:“嘻嘻……是贝佳!哥哥!!”
“嘘!”小顺立马捂住她的嘴巴。
他自己也在唇前竖起一根小手指,回头看了眼贝茜的方向,隔着墨镜小顺没有发现妈咪已经醒了,正在饶有兴趣地旁观他与其他小朋友的交往。
“小点声,我妈咪在睡觉呢。”男孩放低声音提醒。
喻慈也跟着他有样学样,小小声地竖起小手指:“嘘……”
只是她并不理解地很快又问:“贝佳哥哥,为什么你妈咪睡觉,要小点声?”
“因为我爸爸不喜欢别人吵到妈咪。”
“贝佳哥哥,为什么你爸爸不喜欢吵你……妈咪?”
“……”
“不是贝嘉,贝是我的姓……算了。”小顺觉得好像很难跟这个“为什么”女孩子解释清楚,选择放弃,并且冷酷地下起逐客令,
“回去找你妈咪吧,乱跑她会担心。”
“可是我想跟你一起玩。”
“我不想。”
“但我就是要你跟我一起玩。”
“不要。”
这个年龄段的小孩正处于人生第一场叛逆,越是反对越要这么做,接连被小顺拒绝的小喻慈当然也不例外。
“就要就要我就要!”说着,她直接上手一把夺走小顺手中的挖掘机。
小顺当即冷了脸:“你不礼貌,还给我。”
“你跟我一起玩,我就还给你。”
“不。”
“为什么不跟我玩?”
“不认识你。”
女孩虽然年纪小,也有一套自己的思维逻辑:“你跟我玩,就认识我了呀?”
“不想认识。”小顺更坚决。
……哇,贝茜不得不在心里感叹,自家儿子还真是,有点脾气。
“哼!你是坏蛋,我不理你了!”小女孩扬手把他的挖掘机模型一摔出去,转身就跑开。
被摔了玩具的小顺却出奇地情绪稳定,不哭不闹,弯腰捡起从玩具上摔散的零件,直接坐在原地耐性极好地重新修复组装。
“呜哇啊啊啊啊……”突然,不远处爆发出一声哭叫。
贝茜也被惊了一跳,急忙坐起来,看到是那个叫“喻慈”的小女生在跑走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大概是有点摔疼了,所以委屈地哭了起来。
贝茜下意识看向对面的丈夫,正巧撞上宋言祯望过来的视线。
夫妻二人目光交汇瞬息,贝茜偷笑着朝他指指仍安静拼接玩具的小顺。
宋言祯当然一秒读懂妻子的意思,唇角稍弯,拿起桌上为小顺准备的小零食,走过去儿子面前,半蹲下,声音低柔道:
“小顺,你要不要考虑去哄一下妹妹?”
没有以父权为名义强势下达命令,而是给孩子自我思考的选择机会。
小顺当然听到了喻慈的哭声,可他不想理。毕竟纵然高智,纵然懂事,纵然他有异于常人的成熟,可说到底他也只有不到三岁的年龄。
心爱的玩具被摔坏,让他有点烦。
“是她自己摔倒的,我没有做错。”小顺坚持己见。
“当然,所以爸爸并不是要求你去道歉。”宋言祯嗓音温柔,手掌揉弄两下儿子的脑袋,口吻平和地告诉他,
“只是妹妹是女孩子,妈咪教过你的,对女孩子我们要?”
“要礼貌,要绅士,要懂得谦让。”小顺对答如流。
“小顺好乖。”宋言祯笑意渐深。
贝茜也在一旁欣慰笑道:“要不要去哄妹妹是你的选择,无论你怎么选,妈咪和爸爸都尊重你。”
小顺静默了片刻。半晌后,小男孩还是选择放下手中的挖掘机模型,从爸爸掌心拿起那盒蓝莓口味的维生素糖,站起身朝小喻慈走过去。
贝茜笑着朝宋言祯挤眉弄眼。
男人走去继续忙碌,经过她面前,抬手宠溺地捏捏她的小鼻子。
贝茜躺回躺椅,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小憩。
耳边听到儿子在哄人:“喂,妹妹。”
“给你糖吃,别哭。”
思绪迷迷蒙蒙的边缘里,穿隙入梦。
梦中,贝茜梦见那年高一下半学期,是她的死对头宋言祯因在全国中学生创新研究大赛获得生命科学类一等奖,得到医科大保送的喜讯。
“天才少年”的美誉响遍全校,被播报,被传颂,沸沸扬扬。
但事实上,宋言祯虽然性情清高冷傲,待人疏离,但成绩拔尖,样貌更加。校长老师舍不得这块“金疙瘩”,同校女生们也纷纷惋惜校草离开。
只有贝茜那段时间最是得意,简直心情爆好的程度。
作为自幼就是众星捧月的小公主,身边自然不缺男生女生簇拥。
“茜茜,你最近心情是不是特别好呀?”
校冰室里,小跟班问道。
“那是当然。”贝茜挖了一勺西柚冰,笑得眉飞色舞,
“最讨厌的人马上就要离开学校了,一想到宋言祯以后再也不会出来烦我,简直是做梦都会笑醒的程度好吗!”
日日围着她转的小跟班们,个个都清楚她跟宋言祯不对付,为了讨她欢心,自然是要挑好听的说。
于是另一个瘦猴男生说:“就是,他宋家是知名的医学世家,家里很多长辈又涉商涉政的,谁知道这比赛成绩干不干净。”
男生越说越没了谱,“说不定是家里给他走了什么别的门路……”
“喂,嘴巴放干净点。”不料贝茜竟在这时冷了脸。
她下意识就皱眉反驳,“宋言祯的成绩常年第一是事实,这种国际赛事的含金量更不可能造假。”
“再说以他那种傲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臭脾气,也绝对不屑靠家里。”
贝茜是很讨厌宋言祯没错,但向来很光明正大。
她拎着勺子敲在桌面,警告他:“你不要造这么没谱的谣,我很看不上知道吗?我不允许有人这么说他……”
尤其是她的跟班,传出去指不定让宋言祯怎么鄙视她呢。
话音悬而未落,越说越小,她隐约惊觉头顶蓦然有阴影笼罩下来。
贝茜不自觉僵滞了下身子,再望向对面的男生女生,个个面色堂皇恐惧,仿佛遇到什么骇人的怪物般,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下一秒,几个人仓皇起身,匆匆跟贝茜打个招呼就纷纷狼狈逃窜。
贝茜猛然转头,望见宋言祯正单手插兜站在自己身后。
那大概是印象中宋言祯最后一次穿校服,蓝白底调,却和所有人的青葱稚气背道而驰。
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不自觉问:“你怎么……”
话却再次被截断。
“少议论我的事。”少年冷眸凝她,语调薄凉得不近人情。
他撂下话,转身就要离开。
“宋言祯,你给我站住!”
“什么意思,在这跟我拽什么二五八万的?”
贝茜当然气不过,站起来冲上去一把就拽住他,抬高声音质问他,“我刚才可是在帮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对我?!”
然而,少年只是单手插兜,微低下颌懒恹睨着她。
良久,他倏地轻蔑笑了声,薄唇微翕:
“这么多人围着你,我的态度对你来说,很重要?”
……
贝茜瞬间睁开眼,整个人从回忆中一下子被气醒过来。
气火噌然冲上头,她猛地一把扯下脸上的墨镜,转头想找那个在梦里惹她恼火的男人大骂发泄,却一时间没找到人。
在她掏出手机准备给宋言祯打电话之际——
“你好。”这时,一个看起来相当成熟的男人缓步迈入棚内。
对方将手中一捧咖色玫瑰递给她,随即拿出手机,温声有礼地问:
“可以加个联系方式么?”
与此同一瞬,刚刚带小顺放完风筝的宋言祯单手抱着孩子走进来,好巧不巧地亲眼目睹陌生男人闯进他的领地,手捧玫瑰……
——正在搭讪他青梅竹马、年轻美艳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