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茜家的入户门禁系统其实并没有删除宋言祯的人脸与指纹。
只是他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随意地直接进入。
因为他没有了身份。
为他开门的人是从小照看贝茜的家佣阿姨。见到宋言祯,她自然是熟识的,倒也没跟他过多客套,敞开门后快速让路给他,焦急道:“宋先生,您终于来了。”
宋言祯微颔首,低头换鞋,问道:“他们怎么样?”
阿姨在这里住家二十年之久,待贝茜一家早就想自己人那般放心上,如今见到小宝宝发烧,贝茜急成那个样子,她看着都心疼。
听到宋言祯问,紧忙跟他汇报:“小少爷昨天去打了疫苗,今早上瞧着还没什么……”
“我是问莹莹。”宋言祯打断她,扫了眼客厅没找到人。
“哦哦,诶呀小茜可急坏了的!”阿姨懂得察言观色,边说边领着他坐电梯上三楼,“小少爷发烧不舒服格外黏人,放下就哭,只让小茜抱着,谁也不找。”
阿姨将宋言祯带到婴儿房外,“还好您来了,宋先生,这边……”
似是听到外面的动静,下一秒房门被拉开,贝茜一脸焦灼地抱着孩子从里面出来,放轻声喊他:“宋言祯!你快过来看看孩子!”
小顺原本在浅眠。五个月大的小婴儿听力极佳,是听到妈妈喊了“宋言祯”这个名字后立马有反应,迅速睁开眼睛,望见爸爸的瞬间“哇”地大声哭嚎出来。
贝茜没想到孩子会反应这么大,听到宝宝声音都哭哑了,也跟着眼眶湿红起来,手指抚摸着儿子的脑袋耐心哄道:
“小顺乖,不哭不哭,你看爸爸来了。”
她说,他是“爸爸”。
始终僵站在原地紧盯着贝茜的男人这才有所缓神,极度思念的目光眷恋难舍地从她脸上慢吞吞挪开,嗓音隐涩:“我来吧。”
说着,宋言祯朝儿子伸手过来,却不料被贝茜一把捉住手指,“不行,你手太冷了,他本来在发烧,你快点去用热水洗一下。”
——“呜哇哇哇……”
原本以为爸爸会抱抱,但被妈妈拦下,小顺顿时哭得更撕心裂肺。
“乖宝别哭别哭。”贝茜好像有点明白了儿子的需求,“小顺,你想让爸爸抱是不是?”
仿佛真的能听懂妈妈的话,婴儿极力从包毯里伸出小胖胳膊,身子倾向宋言祯朝他扑棱扑棱地伸了下手,还是哭。
看到自己猜对了,贝茜忙哄道:“好好好,小顺乖乖,等爸爸去洗个手就过来抱好不好?”
婴儿令人揪心的啼哭声果然降了几分。
见到宋言祯还没动,只是视线深锐地凝望着自己,贝茜心急地二话不说再次拉住他的手,把人直接拉进房间里,催他:“赶紧,快点去洗手。”
她不会知道,被推去浴室的路上,宋言祯整个人都发懵的。
耳边是贝茜说:‘你手太冷了’
心里自动翻译成:贝贝记得我的温度。
明明是贝茜为儿子考虑,根本无意识地与他发生肢体接触。
到宋言祯这里却只有:……贝贝刚才牵我手了。
直到洗完手从浴室出来,宋言祯已经清醒过来,脱下身上西装外套搭在衣挂,走过去就要从贝茜怀中接过孩子。
“我试试。”贝茜不放心地又一次握上他的指尖。
宋言祯当即手上动作微僵,像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他收紧了下回握的手指,却又强迫自己松开。
贝茜根本没作他想,只是稍稍握了下他的手,试到他的手温被热水冲洗过,虽然算不上暖,但至少不会太过冰冷。
于是将小顺放心交到他手上,急忙忙问:“我该怎么做?”
宋言祯熟练地抱过孩子,淡声:“我带来的医药箱里,有药。”
“什么药?”贝茜忽然想起他在电话里说的,“小儿美林?”
“对,药和喂药剂都拿过来。”
无论何种身份,他陪伴贝茜二十年,没人比他更了解她的性格。
这种时候,直接让她休息反而会令她更应激性紧张,她会陷入对孩子的内疚与自责中,情绪崩溃。所以适当安排给她一点最简单的任务,让她忙起来会更好。
宋言祯抬手撩开小宝的柔软额发,脸贴过去试了下,很烫。
他单臂托抱着孩子,另一手拨开看了眼他的衣服,随即打开包在外面的两层毯子,脱掉孩子身上的厚棉衣外套,告诉贝茜:
“虽然我们平日发烧会冷,但婴儿内火旺,适当添衣就好,穿太多会影响散热。”
“哦哦好。”贝茜抬头应了声,又低头继续在药箱里找,“小孩的喂药剂长什么样子?”
宋言祯没回头,只耐心说:“上面贴了标签,慢慢找。”
“诶,是这个吧!”贝茜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透明的三角盒子,举给他看。
宋言祯偏头瞟了眼,夸她:“对,很棒。”
贝茜撇撇嘴,拿着喂药剂和药瓶走过来,“现在就喂药吗?这个怎么用?教我。”
“不急,先降温。”宋言祯从小顺口中拿出体温计,对光瞥了眼,“喂完药再降温可能会引起呕吐。”
贝茜想凑过去看一眼体温计,还没看到就被宋言祯不动声色地收起来,跟她说:“我刚打的那盆水,端来吧。”
贝茜被成功引走注意力,赶忙转身,端来宋言祯刚刚从浴室出来时顺手打的那盆水,这时候她看到宋言祯一手拍着宝宝屁股,把小顺在尿布台上放了下来。
他居然这么轻松就把孩子放下来了。
他没来之前,宝宝一直要她抱着,放下就大哭。
或许她不得不承认,在照顾孩子这件事上,相比宋言祯她要学习的事情,真的还有很多。
贝茜心里有些五味杂陈,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宋言祯动作极为利落迅速,先给宝宝额上贴上降温贴,从盆中取出温度计,确定水温保持在45度。
于是解开孩子衣服,将婴儿棉巾泡水后拧干,手法娴熟地给小顺擦身。
“38度5以下可以先不用退烧药,物理降温效果更快。”宋言祯手上擦拭动作未停,同时教她,“重点擦颈部、腋下、腹股沟和后背。”
“注意前胸、腹部和后颈不能擦。”宋言祯快速给孩子擦完身体,穿回衣服,将两块温热方巾分别包住婴儿的小脚丫,捂热了会儿。
“记得手脚要保暖,袜子一定要穿。”他低声叮嘱。
虽然宋言祯来之前,家里的育婴师也为孩子做过物理降温,但此刻贝茜看来,谁都比不上宋言祯的细心程度。
她不清楚究竟是因为这个男人本就是医生的职业,所以才令人格外安心,还是……
因为她在过去那一年,完全习惯性对他的依赖。
总之,发现孩子发烧时她汹涌交织的情绪,那些愧疚、心痛、焦虑和彷徨无措,在听到阿姨说“宋先生”的那一刹,转瞬微妙地归于某种出自信任的安定感。
所以她刚才想也没想,直接抱着孩子冲出来叫他。
面前,宋言祯重新抱起孩子,坐在旁侧沙发上。
打开喂药剂停止消毒,将退烧药倒入小量杯,用试管吸出10毫升药液,挤入幼儿矮方杯中,再用无头针管抽空。
而后,他骨感有力的手掌捏住小顺的嘴巴,针管抵入,一点点耐心十足地将药液推挤进婴儿口中,嗓线温柔地哄:“小顺好棒,再喝一口就好。”
或许吧,血浓于水的父子亲情牵系就是这样奇妙,贝茜望着此刻缩在宋言祯怀里的儿子,半声没再哭闹。
烧得通红的小嘴巴一口一口抿着爸爸喂的药,无比乖巧,如此安稳。
尚且不懂人事的小婴儿,难道也会想念爸爸吗?
贝茜突然禁不住在心里这样想。
那边,宋言祯给小顺喂完药,边拍着边哄,又喂了一点温水进去时,宝宝已经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男人从一旁取过毯子,重新裹好宝宝,转身将孩子放到婴儿床里。
然而刚一转身,蓦地望见……贝茜在哭。
清泪接连滑下她苍白的面庞,薄透眼皮织缠青蓝细小的血管,漂亮眸子溢着水漉漉的湿亮光泽,眼底血丝泛出通红,秀致鼻尖是红的,唇也是。
她比之前纤瘦许多,但元气饱满,整个人看上去美得盈盈楚楚。
“怎么哭了?”他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擦泪。
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却又在指尖将要触碰到她之前,猛然顿住,惊觉自己如今已不再有这种资格与她如此亲密,手指微颤了下,硬生生收回来,攥紧。
声色涩哑得不成样子:“抱歉。”
贝茜在这时回过神,忙背过去身去,觉得羞耻。
当初离婚表现得那么决绝,现在只是孩子发个烧自己都搞不定,还要大半夜打电话给前夫求助。
她担心孩子,又气自己怎么这样不争气。
自疚与羞恼交织之下,她抬起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泪珠却仍止不住淌落。
以为她太过担心孩子,宋言祯沉默了下,从手边抽出干净纸巾递给她,安慰说:“别紧张,孩子成长期间发烧是正常现象。”
“除去着凉或病毒这种外力因素,哪怕只是因为生长激素促使身高发育,也可能出现高烧的情况。”
“贝贝。”宋言祯仍然这样唤她:“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贝茜深呼吸一口气,擦掉眼泪,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转过身,鼻音浓重地问他:“可是他烧了很久,会不会对大脑有影响,我看网上说……”
“不会的。”宋言祯隐微勾唇笑了下,
“孩子的自身免疫系统比我们想象的强悍。只要及时留意到病症,对症下药,注意观察宝宝的后续反应,就不会有大问题。”
被他这样安慰,贝茜心里的确好受许多,又问:“那他什么时候能退烧啊?”
宋言祯低头看了眼腕表,转身走过去婴儿床前,探指摸了摸小顺的脑袋,触手一片汗水,于是又打水来给孩子擦了遍身体。
喂过水,十分钟后又量了一次体温,他递给贝茜看:“已经降下来了。”
贝茜瞬间一颗心落了下,“太好了……”
缓过这口气,无意望见男人正目光深亮地凝着自己,贝茜这才惊觉自己在他面前过于放松了,立马收敛笑意,冷脸下逐客令:
“既然小顺没事,你可以走了,我自己会照顾好他的。”
“你明天有早课吧?”宋言祯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你去休息,今晚我守在这里。”
贝茜立马警觉起来:“宋言祯,你别忘了我们离婚了,今晚要不是因为……”
“要不是因为孩子发烧,你不会找我。”男人口吻平静地接话,替她说完,“我知道,我没忘。”
“只是五联疫苗烧起来可能会反复,小顺目前退烧也只是暂时。”
他抬起薄睫,眼色沉静地注视她,语气诚恳:“挺过后半夜,等儿子体温平稳下来我就走,好吗?”
“放心,你回卧室休息,锁上门。”贝茜表情仍有犹疑,他追加保证:“我就在这里看着孩子,绝对不会去打扰你。”
不会打扰,不代表没有私心。
他想要留在这里,不仅是因为小顺现在需要父亲,更是因为,他需要这片有她的空气。
四处弥漫的是女人身体发肤散发出的馨香,和他的孩子身上的奶香。
他怎么舍得离开?又有什么办法放弃?
必须要这用这些,来维持自己百孔千疮却仍竭力跳动的心脏,令理智不至于彻底枯竭坏死。
贝贝,贝贝,贝贝,贝贝。
我的贝贝…。
我的……。
不是我的。
而对面,女人只是沉默。
最终贝茜没说好,也没再一口回绝,只是走去婴儿床边,弯腰亲了一口宝宝,“晚安啦,乖乖。”
路过宋言身边时,她没多分他一眼,只冷淡扔下一句:“随便你。”
……
隔天一早,贝茜不到七点就醒了。
刚一睁眼她其实就有些懊恼,不知道孩子昨晚情况怎么样,自己居然可以心大地一觉睡到天亮。
果然还是……对宋言祯太没防备了啊!
她赶紧从床上坐起来,换好衣服,冲去浴室迅速刷牙洗脸,之后匆匆忙忙地跑出房间,正打算去婴儿房,却忽然听到楼下客厅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她站在走廊,扶在栏杆上探头朝楼下望去。
只见身形修挺的男人正端着碗,一手执勺正在装汤。在他身旁,儿子小顺躺在摇篮车内,小胖手握着婴儿玩具,软白的小脸蛋明显已然恢复了精神。
婴儿偏着脑袋,一双晶亮眼睛随爸爸的身影来回移动,时而咧开小嘴,咿咿呀呀地似乎是想跟爸爸交流。
宋言祯抽空拨动他的玩具逗弄一下,便惹得宝宝咯咯笑得流了口水。
宋言祯不禁弯起唇,长指抽来婴儿软巾替儿子把口水擦干净,随即长指竖在唇前,压低声温柔告诉他:“嘘,妈妈还在睡觉。”
“乖点小顺,妈妈昨晚很辛苦。”他食指点点小宝的鼻头,侧眸含笑:“我们不要吵醒她,知道了么?”
小顺好像当真能听懂爸爸的话,又冲他乐了起来,但不再发出声音吵闹。
贝茜心下动容,不自觉低睫感到一点酸涩。
但她很快将这种异样情绪压下去,重新整理好心情,若无其事地从楼上迈下步梯。全当没有看到过方才和谐美好的一幕。
宋言祯抬眼望见她下来,说:“早。”
他手上动作没停,像从前照顾这对年轻母子的无数日夜,煎蛋翻面,关火,出锅,最后将单副碗筷摆在桌面。
“小顺昨晚后半夜烧了一次,退烧后没再反复,今天你多留意他的精神状态。”男人的喑沉声线里,难掩昨夜通宵后倦色哑音,
“刚刚已经喂他喝过奶,半小时后再喂药,该吃的药在婴儿房。”
说完,他手绕到身后摘下围裙,拿起外套,没多逗留。
离开前只说:“汤记得喝。”
贝茜手指微蜷了下,终究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宋言祯很快离开,客厅转瞬只留下他们母子二人。
贝茜望着桌上的早餐,样样都是她从前爱吃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却毫无胃口。走过去婴儿车前,弯腰抱起孩子在怀里。
她不经意间模仿昨晚宋言祯的动作,脸颊凑近孩子的额头试了试,果然,温温凉凉的,已经不烧了。
她抱着孩子坐电梯回到婴儿房,想看看宋言祯说的要给孩子吃的药。结果刚一进去,便猛然被房间里的景象惊滞在原地。
婴儿房内一夜之间改变了格局。
婴儿换衣换尿不湿的尿布台被挪到临近浴室。
恒温与消毒系统摆放到奶瓶柜旁,侧边摞起小山似的未开封奶罐,分别贴有一段至三段标签,并带着男人详细的手写便签,每隔多久如何增加奶量。
沙发旁被单独列出一个区域,用来专门给孩子喂药。
小方桌旁,摆有药箱和一个档案袋。贝茜放下孩子,拿起档案袋打开,看到里面装有各种孩子的相关证件、户口本、出生证、接种疫苗本。
以及仍然是孩子父亲手写的小册:里面标注着孩子的过敏原、辅食制作、早晚饮食维生素列表清单、突发性过敏、呕吐、腹泻、高烧等应急措施。
翻到小册最后一页,贝茜看到男人遒劲落拓的笔锋,潇洒一行字:
【万用指南:打电话给我,随时。】
贝茜看到这里,难免有点被气笑了,但还是小心翼翼把东西都收好,过去重新抱起儿子,捏着他的小肉手晃了晃,像自说自话般,问他:
“昨晚,小顺跟爸爸相处愉快吗?”
谁知,小宝宝竟真的好似能懂妈妈的话,立马咧嘴笑了。
贝茜心里微惊,睫毛轻颤了下,又尝试着问:“小顺…很喜欢爸爸?”
宝宝眨眨大眼睛,又笑了。
“……好吧,他对你来说,倒也的确是个好爸爸。”贝茜低头蹭蹭儿子的柔嫩脸蛋,用力嘬了他一口。
无奈又宠溺地笑道,“所以,小顺当然也可以很爱爸爸啦。”
她把儿子竖抱起来,食指点点他的小额头,又说:“不过!”
“不可以学爸爸哦。”
“我们要做一个阳光正直的开朗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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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早晨从贝家离开那一刻起,宋言祯就无时无刻不再期待着,下一次,下一次贝贝找他会是在什么时候。
他当然不希望孩子生病。
可他又无法不祈盼,也许,或许,万一…她和孩子的生活中会有什么搞不定的小问题,会需要他出现解决。
还会有下一次吗。他在绝望与矛盾中煎熬等待。
只是没想到,下一次来的时候,就是当天晚上。
贝茜给他发来两条微信。
第一条:【晚上学校加练,你带一下小顺。】
第二条:是一张照片。
贝茜成功竞选为校园新话剧项目的女主角,
宋言祯点开照片,赫然看到:
排练花絮照中,男主角搂着她的肩膀亲密耳语,
而他的前妻,对对方娇然巧笑。
〓 作者有话说 〓
晚上第二更在十二点左右宝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