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宋言祯关在家的第52天。
贝茜尝试过数次不同方式的逃跑计划。全部以失败告终。
说来有些可笑,是在这种情况下,贝茜才对自己所谓的“丈夫”变得有那么丁点了解。或者说是,“见识”。
她终于见识到,这个男人究竟拥有怎样手眼通天的权势网,常人不及的侦察力与决策力,以及令人根本无处躲藏的捕猎手段。
与这些相比,【财阀继承人】的经济实力最不值一提。
宋言祯拥有一切。
唯独,缺乏“真善”的道德底线。
于是贝茜做了个决定。
她决定不跑了。
贝茜开始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从来活泼好动、热情似火的大小姐,在本该出去疯玩的周末,这个本该闲暇美好的午后,此刻只是窝在宋言祯的书房里待着。
准确一点来说,是宋言祯陪她一起。
难得的冬日暖阳。书房温度适宜,熏香萦泛沉谧安神的檀木味道,剥离烟丝缭绕飘飘然,缓速升腾。旁侧加湿器无声弥散,在香氛之间充盈丰沛的水雾。
榻榻米露台上,摆有应季蔬果与手作甜食。
他们正在共读同一本育儿书。
一切都是十足安逸的。
如果,此刻从身后拥着自己的男人,不是阴郁病态的宋言祯,而是虽然傲慢但品德高尚,偶尔毒舌但尊重她自由选择的,她的“老公”。
如果不是发现了他假面下的恶劣。
当下这个场景就会是极度温馨与夫妻感情恩爱和睦的时刻。
她会闹他,与他说笑,跟他撒娇,假意嗔骂他,把玩他的手指,欺负他亲吻他。他们可以在这里做任何夫妻之间可以做的事,拥抱,聊天,做.爱。
而不是现在这样。
室温是暖的,他的怀抱却是冷的。
因为她的心凉到了底。
宋言祯抬手将碟中泡芙切成小块,端到贝茜面前的案几上,叉起一块喂到她嘴边,声色诉尽与往日并无二异的低柔:“贝贝,尝尝今天的新口味。”
而怀中女人毫无反应,沉默地别开了脸。
宋言祯眸底光芒萎沉了下,手上动作悬停稍僵。
他当然并非没有觉察,他的妻子在自己的怀中始终身体僵直,她也没有在看书,她眼神空洞,盯着那些字出神发愣,像个漂亮而没有情绪的瓷偶。
“不饿?”他没有表露不悦。
另一只手掌轻力掰过她的下巴,低头,迫使她对视,“往常这个时间,你已经喊饿了,贝贝。”
贝茜还是移眸不语,不配合。
比起她激愤的痛骂,一次次出逃,一遍遍表达对他的憎恶或厌恨,此时她的“平静”与不予回应,反而更令他难捱百倍不止,
起码前者有情绪。至少恨也是爱的一部分。
而当一个人开始慌乱,他就会开始反复确认答案。
“不喜欢吃这个了?”男人不自觉嗓音发紧,“你以前不是说过最喜欢……”
她慢吞吞挡开他的手,长睫在午后光影下如蛾翅般垂落,投下小片暗翳,仿似被折翼而殒坠的蝶,不再生机洋溢,缺乏活力。
“以前我喜欢,”贝茜终于在这时开口,“是因为我可以自由选择。”
自由选择的是泡芙的口味,还是人生。
她的话外之意不必说透。
他当然听得懂。
宋言祯捏紧银叉的指节泛白,听出来她的潜台词又怎么样,他不打算对此做出回应。现在的他不想再敏锐洞察,他要眼盲心瞎。他只要贝贝留下。
可是。
可是吧。
他没想过的,是贝茜不肯给他这个机会。
“所以,我选择跟你结婚,和你一起生活。”
她忽然侧眸,直勾勾地望着他。
“我选择给你生了一个孩子。”
她不再哭闹和逃跑。
“选择喜欢你,爱你,和爱你的家人。”
她鼓起勇气直面这个男人。
宋言祯难免不在这一刻,呼吸窒滞。
她说“喜欢”,她说“爱你”。
她还是这么用词大胆而直白,不分轻重。
还是随意就可以,动摇他的心。
贝茜说到这里,莫名弯唇不咸不淡地笑了声:“但是现在,我从头到脚都被你控制,那么我吃什么喝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还重要吗?”
与此同时,“啪嗒”一声,轻响。
是宋言祯叉着的那块泡芙里,无花果奶油早已融化许久,不断从泡芙皮内淌出来,滴落在贝茜纤白细腻的手背皮肤。
又滑下来溅到书本上,发出轻微有力的小小震响。
宋言祯终究没对她方才的话作出回应,他似乎想要遮掩过去,他明显不想与她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探索更深层的含义。
既然她说了他在控制,那就该控制到底。
“走吧,去洗手。”宋言祯单手合扣上书,起身,将她从榻榻米上抱下来。
在发现宋言祯的骗局之后,每次与他的肢体接触,贝茜都下意识想抗拒,可她更清楚这个男人的病态程度,徒劳无力的挣扎只会加深刺激他的兴奋点。
所以这种时候,她必须迫使自己忍下来。
她被宋言祯直接抱去书房的浴室,才稳稳放她下来,弯腰替她穿好拖鞋。
宋言祯按动盥洗池开关,水流出来,他握过妻子的手指替她冲洗。
水流温缓,他似乎也有心事,因而挤出过量洗手液,泡沫稠密地裹住两人交叠的手指,滑腻得如同某种胶质。
他指腹刻意地缓碾过她细嫩的指关节,向上搓揉至甲缘,泡沫随着手指与手指的交缠发出细微嗫嚅。
连洗手都成了湿黏的仪式
贝茜没有拒绝,也没有反抗,只是怔忪地盯着水流下他们缠绞的手指,良久不言。
从一开始的激烈情绪中冷静下来,她会陷入思考。
“在想什么?”宋言祯当然也会发现这点。
她在思考什么。
他想知道。他必须要知道。
“那天,”而贝茜恰好顺着他的探究欲,问出来,“我去你家的时候,是你让爷爷故意告诉我,不,故意引导我上去你房间里的,是吗?”
宋言祯无意识勾紧了下她的尾指。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开她的手,抬指拨下开关。水流骤停,他的声音落在浴室里尤为低磁,沉沉荡在她耳边:“你是这样认为的?”
他没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没有想过让爷爷透露什么,贝贝发现他的房间那天,他也很意外。
在后来找爷爷单独的对峙中,老头只是说:‘你有心思瞒着她,到底对她不公平。你想真正跟她相爱,就必须要过去这一关。’
暴露的开头由爷爷挑起,但宋言祯已经不必要解释这部分。
因为阴湿的实质,的确来自于他自己。
“是,我认为是你计划好的。”贝茜在这时回答了他的反问,偏头看向他纠正,揭露,“否则,凭你的算计,如果不想被我发现,你可以有一万种方式阻止我进入那个房间。”
而不是设置成可以被她轻易开启的门锁。
“或者说,以你的手段你也可以一直伪装下去,滴水不露地隐藏你自己,无微不至,继续在我面前扮演你的三好丈夫。”
是的,但她静下心能够思考的时候,就足以意识到这一点。
毕竟她只是心性纯净,至真至善。
可这并不代表她愚钝无知。
还有,恢复一半记忆的贝茜,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毕竟,我当时已经爱上你了。”她又一次这样强调,
“如果你不暴露,就完全不必要像现在这样控制我,关着我,因为在此之前,我还没有想过要离开你。”
宋言祯不置可否,那就算是默认。
可他也不做任何辩解,只是半垂着头,低睫抽出纸巾细致地为她一点点擦干净手指,甚至不放过每一道指缝。力度不大,但不容挣脱。
而贝茜也不会被他一昧牵着情绪走,她开始重新走向成熟,所以她的语调也非常平和,不带指责与怨怼,仿佛只是索要一个令她困惑不已的答案:
“到底为什么让你决定剖白自己,装都不想装了?”
她丢了一个选项出来:“是因为我生了小顺,你就觉得可以时刻用儿子绑住我,觉得我会心软,是这样吗?”
“我说是,”男人很快叼住这个选项,“你会更恨我吗?”
贝茜一瞬不瞬地紧紧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她不明白这是变相承认,还是只是试探,他究竟想听到什么答案。
是不是她说“会”反而会让他变本加厉,她都不能确定。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的反应最小化。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十个小时。”宋言祯倏然开口,以一个不相干的话题,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段两个人都无法进行下去的对话,
“我出去一趟,十二点前回来,在这之前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他这样说,贝茜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虽然自从跟宋言祯玩起猫鼠游戏,她逃他追之后,宋言祯就几乎没有给过她完全独立自由的空间,
这还是这两个月来他第一次提出,让她独处半天。
但贝茜觉得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是他不正常,是他有病而已。
不过,她隐约间似乎还是注意到了什么。
比如这个男人这次把话扔下,就转身离去,背影尚且从容,脚步却微显匆促。
他主动避开了跟她对视。
为什么。
贝茜还在思索,她想她还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思考,而接下来的时间恰好是个机会。有些事情只有想明白,才有机会彻底摆脱这个男人的掌控。
她暂时没在想逃跑的事,因为清楚,盲目跑是跑不掉的。
所以她甚至没有离开宋言祯的书房。
她开始百无聊赖地细细打量起这间书房,以原木为主调系,不同于圣堂别墅里的任何一处装潢,这里被设计为新中式风,镂空书柜古朴大气,直通到顶。
书桌正后方,他们的巨幅婚纱照被清晰放大挂在中央。
宋言祯说,那是当初自己非要挂上去的。
贝茜仰头凝望着照片中的他们,站定在原处许久,之后她蓦地眯了下眼,走过去四处在上面摸了摸,终于在自己手捧花的位置试到一处微凸的手感。
她毫不犹豫地按下去——
瞬间,整张照片自动翻转为一扇暗门,她略怔了下,然后推开走进去。
入眼满是昏聩无度的暗。
身后暗门闭阖转瞬闭阖,同一秒,一道投影仪射灯砰然打投向对面墙上。
贝茜抬眼望去,只见那是一整面电子幕墙,墙上高达几百个分格画面依次纷纷亮起,几秒之内满屏监控闪出来,清晰映照整栋圣堂别墅每一处死角细节。
甚至可以一眼看见喷泉水中,被她扔过的几枚硬币。
下一刹,智能语音响起:“正在追踪定位人,贝贝。”
很快她的脸出现在幕墙上。
说实话,经历过宋言祯旧房里那间【私人博物馆】,无论她现在再看到什么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像,都已经有点不足为奇了。
所以这次,贝茜倒是还算心情平定。
心理变态的人,搞窥视搞监控也是基操。
贝茜心底冷笑,走去里面沙发上坐下,发现茶几上有个遥控器,她拿起来随手调试,原来所有监控画面全部可以自定义尺寸。
远到360度涵盖整个空间,近到她脸上的睫毛都看得清。
她开始摸索,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操纵这台超精尖仪器。正打算放弃时,忽然看到幕墙上显示她无意中按到了语音口令,贝茜转了下眼珠,按下。
尝试开口:“更改追踪定位人。”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空旷暗室中,东南角坐着个小机器人,听到贝茜的口令,当即脑袋上的眼睛亮起蓝灯,机械声回答:“请选择您要追踪定位的人脸识别。”
幕墙上瞬息亮起许许多多的人脸,家佣、园丁等等……直到。
她的丈夫,宋言祯。
拇指在遥控器上按动,选中男人的脸庞,实时动态的画面里立刻呈现出对他的影像监控。
她看到他在车库前脚步急促,没有挑选,阔步流星登上了离得最近的那辆黑色轿车,车门关闭的力道显出不同寻常的焦躁。
车辆旋即驶离,画面切换到道路监控视角,清晰地追踪着他偏离日常路线、朝着城东疾驰而去的轨迹。
贝茜的呼吸在空旷的暗室里骤然收紧。
一种混合着惊惧、诡异、亢奋、战栗的陌生感觉爬上脊椎。
原来,这就是宋言祯日常的视角。
在她怀孕生产前后,或是更早,每一个她独自休憩的午后,她在这座房子所有角落的逗留徘徊,她的优容笑貌,都层这样巨细靡遗地,落在这些数不清的屏幕上。
被他观仰收藏。
此刻即便情形翻转,轮到她藏于暗处,而他成了被锁定的目标,她也并没有理解到、更没有得到所谓掌控的快意。
反而像面镜子,照出她自己过去所有本该隐秘的喜怒哀乐,是多么透明又可悲。
她在这种惶然和伤感中迷沉地睡了过去,并不安稳。
当宋言祯在午夜十二点回家,进入暗室时,贝茜正懒散窝在沙发上,看上去像睡着了。
他瞥了眼幕墙,自然看见此刻自己的脸正被实时投映在上面。
他眉梢微动,没说什么,只是默声走去沙发前,弯腰打算将人抱起来。
然而,当他一只手刚刚穿过她的膝弯,侧低着头靠近她,贝茜突然在这时候睁开了眸子。她的某种意识清明,充满警惕性地正盯着他看。
宋言祯感到心腔被狠戾重击。他薄睫微颤,眉骨压低,不知为什么,偏偏下意识却打算收回手。
不料却在推开之前,贝茜伸手直接拽住他的衣领把人扯回来。
“我猜对了,是不是?”她有些得意地笑了。
这是近两个月的时间以来,她第一次笑。
尽管其中是满含讽刺与戏谑。
宋言祯心底隐约腾升起某些预感,动了动唇,问:“什么?”
“你自爆的目的。”贝茜攥紧他的衣服,又拽近一点,目光坦荡地迎上去,以坚定的口吻,质问他,“宋言祯,是为了让自己真正的情感得到我的认可与接受吧。”
宋言祯目光深锐地注视着她,沉默了。
是,是的,就是这样。
贝贝真的好聪明。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尊重性?边界感?道德约束?为了爱而克制自己?没有,通通没有,他缺失一切传统世俗与文学作品里所赞颂的爱情观。
他已经告诉过贝贝,他说过了,他从来都不理性,不成熟,不得体。
所以他的爱也不可能是体面的。他总在嫉妒、性格扭曲、心理病态、为达目的善于诱导,得不到就疯狂掠夺,得到了也还是患得患失。
在与贝茜情感升温的制高点,他不是没有得到过安全感,也曾被她主动说爱,也曾被她坚定选择,可是不够。
还不够,怎么够呢?
他还有更庞大的野心,更加无法被满足的欲望。
他要她的心,她的目光,她的注意力,还有,还有他要得到她全部的认可。
于是他故意将阴暗面展露给她看。
她无法认可,那就让她习惯。
如果不能习惯,那就帮她强制脱敏。
所以他一次次把她追回来,关起来。
是因为他认定爱就是占有,哪怕互相折磨,即使彼此血肉模糊的痛苦。
就连今天出门,也是为了在商业上加深【松石】和【贝曜集团】的深层连结。让他们更分不开。
他就是这样一体双面,一面疼惜她,仰望她;一面想要囚困她,控制她。
“不说话,那就是了。”贝茜淡淡嗤笑一声,放开了他。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
她站起身,提醒他:“黑格尔主奴辩证法。”
记得。
‘当你想要控制一个的时候,往往证明你更需要这个人。’
‘哪怕你认为,是你在掌控一切,但其实正相反。’
‘你需要谁,你就正在被谁支配。’
“看看你这幅样子,宋言祯。”贝茜弯下腰,掐起他的下巴,饱含低蔑的目光落定在他脸上,告诉他,
“你以为你扣住我,就算得到。但你错了,你离不开我只能证明是我得到了你。”
“而现在,我可以随时不要你,所以。”
“你困不住我的。”
她承认在最初意识到宋言祯的真面目,她被吓到了。
可那不代表她会失去自我。
永远自由如火的灵魂无法被驯服,只有无法承受失去的、偏执的他,从她这里讨糖吃的,才是那个真正可怜的囚徒。
说到这里,贝茜话锋一转,蓦然这样问他:“宋言祯,你爱我吗?”
宋言祯无声攥紧了拳,他其实有预感了,她想说什么,可这个问题他无法不回答。良久,他嗓音涩哑地答了这个字:“爱…”
贝茜反而笑了起来,“囚禁算爱吗?不顾对方意愿的强制行为,也叫爱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直视他的眼神凌傲,戳穿他,
“这两个月你一直在用我的手机给我爸妈发消息,你怕他们发现是吧?
但是没用的,他们听不到我的声音,见不到我的人,很快就会察觉不对劲。”
她将转折词放在这里,“而你也应该清楚,我跟你不一样,我从小有家庭有爱。”
“我的人生中一直不缺爱我的人,为了我豁出一切那种爱,所以你用的这点手段,我看不上眼。”
最亲近的人,最懂得如何一刀见血。贝茜已经受不了了,就算是用最伤人的话攻击宋言祯的痛点,她也要逃离他。
没有人可以驯化她。
哪怕是爱人。
正因为贝茜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所以她无法接受宋言祯这段时间的恶劣。
“我们离婚吧。”贝茜在最后下达通知。
宋言祯似乎并没有惊慌,也许是早已无数次午夜梦回料想过这条路,双眼赤红,是呼之欲出的绝望。
“如果,我不同意呢?”他的声音很淡,很抖。
“你会同意的。”她弯起嘴角,俨然从那个被他吓坏的小女孩,重新找回了骄纵与傲慢的气场,告诉他,
“因为你比谁都清楚,从你爱上我的那一天起,情感的高低位上,我就从来没有下来过。”
“宋言祯,现在,你不配得到我的爱了。”
〓 作者有话说 〓
来喽来喽,喜闻乐见的追妻要来了,让我们祝宋狗一波三折,吃遍爱情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