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宝宝

时间匆忙奔走,一周七天在贝茜的恍惚中眨眼溜过。

很快到了宋言祯口中“预约流产”的当日。

对贝茜来说,太快了。快到这天清早她从睡梦中迷糊醒来,看见宋言祯穿戴整齐出现在主卧房间里时,她还有些懵。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惊得一骨碌爬起来。

毕竟到昨晚为止,她都还没怎么见过这男人。

小半个月过去,宋言祯在这座房子里的存在,真的就像一条鬼。

只在极为偶尔的深夜出现,其他时候都无影无踪。

男人继续手中的事:“今早。”

看吧,连回家都不声不响。

贝茜烦躁地揉揉眼睛。

自从车祸之后,她的睡眠作息就有些不稳。

从前要花好几个小时把自己收拾精致才肯入睡的小公主,现在有时候倒头就睡,有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

加上最近心里装着事儿,昨夜她更是浅眠惊梦,天亮才进入安眠。

她忍着起床气,下床走近过去几步:“你在干嘛?”

她想,宋言祯最好是真的有正经事打扰她。

在看到他脚边地上摆着只黑色的大号纸箱时,她的语气陡转惊疑不定:

“你干嘛呢?!”

宋言祯站在陈列柜前,将婴儿用品一件件收进纸箱,他头也不抬:“这些以后用不到了,收走腾出位置。”

“好端端的干嘛收走啊?”她下意识质问。

男人在这时侧眸,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提醒道:“两小时后是流产体检预约的时间,今天过后,就没有孩子了。”

贝茜胸腔“咚”地一下敲散所有睡意,被钉在原地。

体检?竟然这么快?!

可不要孩子是她自己亲口说的,她现在呆滞着,竟不知道该站在什么立场阻止这一切发生。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属于宝宝的痕迹被一点点抹去。

先是日用品,再到衣服,奶瓶……

一个接着一个,躺进冰冷的纸箱。

终于,在宋言祯将柜子清空,又转过来,在她面前俯下身,从地毯上,逐一捡起儿童毛绒玩具放进箱子。

贝茜忍不住叫停:“你要把它们全都扔掉吗?”

宋言祯没正面回答,却在动作间抛来反问:“对你来说,重要么?”

重不重要?

本该不重要的。

可是,这些小公仔都已经在她身边周围陪伴半个月了。

就好像是,她亲手替孩子检验过好不好玩。

贝茜也没有正面回答,是出于动摇,不敢,强词夺理,

“那、那也别就这样扔了呀,浪费的习惯可不好!”

“会找机构捐出。”

“捐……”她卡壳。

从来心细入微的男人,此时好似对她的不舍毫无察觉,认真地收拾掉孩子的东西,一件不落。

也包括床上那条每天被她抱着入睡的绒毯。

被揉得微微发皱,还依然保持丝光润亮的高品质绵柔毯,就这样被拎在男人指尖,就要丢到箱子上。

她再也忍不住出手,扯住毯子,拒绝道:“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体检约下次吧。”

男人竟然也没有松手,定定地攥着毯子的另一端,仿佛在用这场无谓的拔河,与她进行无声而又坚定不移的拉扯。

他语气依旧轻和,却不容置疑:

“医院体检,正好查查你哪里不舒服。”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贝茜暗骂自己蠢货,退路也堵死,她只能接受。

她带着不甘用力抢过毯子,保下这唯一的念想:“我冷,这条毯子我要路上盖!”

“今天温度高。”

“女明星的事你少管!”

一大早心情就极度不美妙,贝茜拖拖拉拉地收拾着,还是被迫登上宋言祯的车。

坐在车里不耐烦的同时,看见宋言祯在门口将箱子转交给管家Gill。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交代他处理干净。

她兀自气得胸发闷。

什么颜色不好,偏偏是黑色纸箱。

跟口棺材一样。

怎么会……还没有看到宝宝用上这些,就都将变成遗物了。

**

不到九点,贝茜被宋言祯带到医院,取号,开单子,上到对应楼层开始一项项检查流程。

才刚抽完血,贝大小姐就有点不耐烦了:“怎么不直接去你家旗下的【松石医院】?这公立医院还要排队,每项都得等好久。”

时间拖得越长,越是心情煎熬。

宋言祯轻轻托住她的小臂,从衣袋里取出准备好的医用胶布,撕下一段粘贴在她臂弯,固定住针眼上的止血棉,方便她不需要长时间用手按着。

“不想让你在那里感受负担。”他低头替她拉下衣袖,解释说。

“哦!我想起来了,”

贝茜反应了一会儿才道,

“你母亲好像就是你家医院的妇产科主任吧。”

她隐隐产生一个想法:“你妈妈跟我妈妈也是老相识了,说什么负担不负担的,孩子打掉之前见一下奶奶也是应该的。”

她想起孔茵女士唉声叹气不舍的样子,宋母肯定也一样不希望孩子被打掉;

况且,宋母又是资深妇产主任,说不定会苦口劝说……到时候——

“我妈她从不插手我们的事。”宋言祯抬眼,打断她的幻想,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他在提示:“决定权始终在你手里。”

也在提醒:“贝茜,不要逃避。”

寄希望于别人的想法被拆穿,贝茜抿了抿唇,转身就往下一个检查点走:“知道了,打掉就打掉呗!”

男人看着她依旧闪躲的背影,淡挑眉梢,眼尾沉色更锋利几分。

贝茜狠话是这么说,可总也还是想再缓缓。

妇科,产科和超声室都在同一层,她刚要在中心休息区坐下歇一会儿,宋言祯就拿着一沓刚打印好的检验单走过来催促她。

“妇科前面过了两个号,不用等了。”他低头确认单子事项,

“去做白带检查,再之后是阴超。”

“……”都还没挨到椅子,她不情不愿重新站起,瞪他一眼,走进妇科诊室做生理样本采集。

好在超声室人满为患,她才得以在等号期间坐下歇息透口气。

周围人潮涌动,说不上来的感觉充涌在心底,有点堵闷,还有些压抑发涩。

身边的空位上,男人高大身影落座笼罩,她有点赌气地转向另一边,不搭理他。

宋言祯望着她侧脸,未置一言,周身弥漫安静气场。

从略高的视角看过去,贝茜别扭地坐在他身边,双手插着外套兜。

头顶高扎的蓬松丸子头微微松散,素净瓷白的小脸缩在黑色高领毛衣下。

低着脑袋长睫轻垂,连那双漂亮眸眼也遮起,不时紧抿的唇角推挤些微脸颊肉,曝露出她的愁思。

她看起来,很需要被拥抱。

宋言祯低头,从手提袋里拿出唯一被她抢救下来的鹅黄色婴儿毯,默然而轻柔地围盖在她的腿上。

那就……让宝宝替爸爸抱一抱妈咪吧。

感受到熟悉的柔软包裹在身上,贝茜禁不住颤抖了下。

妇产科周围走动的自然大多都是孕妇,来往的夫妇脸上带着笑。

也有无人陪同的孕妇,挺着肚子独自来产检,贝茜目视着心生不忍:“都这个月份了,自已一个人多不方便啊。”

宋言祯在旁凉淡接话:“以后我们没有孩子了,不会有这种烦恼。”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贝茜蓦地紧了紧小毯子。

四周的嘈杂挤不进两人间的沉默。贝茜又萌生了逃意:“我还没吃早餐,我饿了,先去吃点东西吧。”

宋言祯瞟见她在毯下不停抖动的腿,缓慢陈述:“已经孕7周,只能人流,需要禁食。”

“今天就流吗?”她抱有侥幸心理。

“下午就流。”

“水也不能喝吗?”

“嗯。”

一字一句对答,像告诫,时间将近,孩子即将不属于她。

可是…

可是……

“我要喝热拿铁!”她冷不丁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宋言祯稍愣:“现在不行。”

“买来放着术后喝不行吗?”贝茜斩钉截铁,“我要喝!!你现在立刻马上去买。”

“快点去!!”她再次催促。

宋言祯迟疑了片刻,视线不明地凝视她好一会儿后,最终,低声松口:“好,我去买。”

随即将手里的检验单放在她腿上,叮嘱一会儿做阴超的注意点。

“知道了,快去。”贝茜胡乱应下。

宋言祯走了。

她本觉得他碍眼,他事无巨细的样子,他冷静到有些冷酷的样子,无不给她本就不坚定的心蒙上一层委屈。

可真的把他打发走后,她并没有感到轻松,在人流如织的医院内独自等待只会加深恐慌。

超声室电子屏叫号很快到【贝茜】,她一下子站起来。

习惯被照顾的人此刻无所适从,犹疑不定地往里面走。

随着医生例行公事命令她脱裤,躺下,涂着冰凉耦合剂的高频探头不由分说进入躯体,带着强烈痛感照射出宫内状态。

“胚芽一切正常,出去吧。”医生大笔一挥,把报告单递给她,她只能听命慢腾腾往外走。

没想到只是做彩超就这么痛。

她捂着小腹,低头使劲看超声彩超图片。

明明她什么都看不出来,看不懂宝宝在哪里,可就是……感觉眼睛酸涩。

一路浑浑噩噩返回产科,找到办公室,诊室医生同样面无表情。

“孕七周胎芽健康,确定流产是吧?”

医生习以为常,确认的话术不含冷暖情感,抽出张文件拍在她面前,

“考虑好了就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字,下午正好有个排期空出来。”

贝茜好像一直都在被推着往前走。

她自己却始终没能思考明白。

提起笔的瞬间,她听见办公室门口传来一对新晋父母的交谈声。

‘老公你是数学老师,说不定我们宝宝未来会是数学家。’路过的女子牵着男子的手,玩笑走远。

贝茜听了难免不屑:数学老师?她孩子的爸爸还是大学教授呢,难道孩子因此就成为未来医学之父?

不仅如此,娃爹还是亿万集团【松石】继承人呢。

……对啊,她的孩子生来就有两个豪奢大家族的宠爱,多么荣耀的身份……

医生敲敲桌面:“没有考虑好你就再出去想想,我这里忙。”

贝茜回过神,笔尖已经在签字栏拖拽出行迹,混沌之中下笔,她拎着这纸同意书孤零零地晃了出来。

分神时差点撞到旁人。

另一对夫妻——

“老婆,咱就留下这个孩子呗?”

“留?我们什么都没有怎么养孩子?!”

贝茜看着他们的背影出神。

要拥有什么才可以留下孩子呢?

要很多的钱?她有。

还是要有像她自己家中那样恩爱幸福的父母?那她和宋言祯……

视野里,深沉的长影在靠近。

那人带着来去匆匆的潇肃感,风衣却沾染外面风和日丽的晴春暖意,带着她要的咖啡,停驻在她面前。

“签好了,是么。”

轻易瞥见她手里捧着的告知书,宋言祯面色平静了然。

唇角却压下一抹极致的阴郁。

他在疯狂地计算着,这场拉锯还要到什么地步。

贝茜失忆是他不可求的机遇,贪念押着他毫无筹码地坐上命运的赌桌,以零博弈万千。

孩子是他摸出的唯一底牌。

而此刻,他亲爱的对手正在忍受熬煎,游走在心防溃堤的边缘。

于是他逼着贝茜做决定,就同样也将自己推上绝路,将孩子的命运久久悬在他们眼神交错的半空。

他啊。真是穷凶极恶,该下地狱。

“人流手术医生是我母亲的学生。”他的指骨勒进手提袋拎绳,

“她愿意在早上给我们加一台,现在就能做。”

音落,是对这场博弈再次,再次地,加码。

贝茜垂下头,陷入长时间地沉默。

宋言祯试探地拉起她的手腕,她没有反抗,任意地被他牵住带去手术室楼层。

好像已经失去了念头。

在沉默的两人身边,独属于产科手术室、却屡见不鲜的情景在上演:

年轻黄毛没担当打游戏,中年男人冷漠谈事没耐性,还有胎儿生理学父亲从头到尾不曾出现,年轻女生独自打胎全程在哭……

贝茜始终低着头,没有理会这一场又一场人间影片。

医生助理出来带她进去,确认是否八小时禁食禁水,贝茜都没有反应,靠宋言祯代答。

走进手术室前,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叹息:

“贝贝,做决定。”

“求你。”

微不可闻,却近乎走漏破绽。

贝茜没有在听。她盲目地跟进手术室,在一片炫目的干净之中躺上手术台,屏息闭眼。

上一次这样无助的时刻,是车祸醒来那天。

如果说那时因为恐慌而抗拒这个孩子,那么现在呢?

失忆是被动的,那孩子呢?

医生在为她做术前清理,无菌手套的冷硅质感令她感觉到冷。

她想起妈妈说的,

——‘你来到世上那天,爸爸妈妈感到自己的生命也迎来了新生。’

是不是失忆前的自己,真的准备好了迎接新生?那现在的自己,能不能拥有新生活?

“准备开始了哈,放轻松。”宋母的学生态度很和善。

只是冰冷的麻醉针管尚未触碰到娇嫩皮肤之前,已经激得她不住颤抖。

她竟然在想……在想宋言祯。

这个总是周到细致,却冷着张脸的男人。

也许孩子本该有这样认真负责,又足够优秀的爸爸,是她剥夺了宝宝的幸福吧……

针管将要刺入时。

她倏尔睁开了眼睛。

如果自己没有失忆呢?

她是说……从失忆状态,找回原本的状态。

既然都说她和宋言祯很相爱。

那么回到相爱状态,宝宝就可以顺理成章拥有一切,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的吧。

“对不起。”

贝茜快速坐起身推开医生的手,下了手术床走去外间换上衣服,一步步加快,向外走去。

爱玩过家家的小女孩,怎么会不想做妈妈呢?

她纠结回避的情感,是想要给宝宝一切,却怕失忆的自己没有能力。

但,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顶天立地。

他有十足的能力。

“宋言祯!!”

〓 作者有话说 〓

来晚啦宝宝们,这章写得有点久。

明晚还是十二点哦!爱你们啵啵啵[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