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黑山羊之子(2)

“亲爱的,还没有好吗?”穆塞尔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来了,亲爱的。”伊芙琳笑着从厨房中端出两个盘子,扭着腰走了出来。

她的动作优雅,身姿挺拔,笑容就像是百老汇舞台上的演员一样亲切。

她将其中一个盘子放到了穆塞尔的面前,亲昵地贴在她的耳边:“别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好吗?”

“哦,作为家里的老二,我可从来没有闹脾气的机会。”穆塞尔抱怨道。

一股孜然的香味飘进他的鼻子,盘子里的烤肉排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哦,”穆塞尔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什么肉?”

“羊排。”伊芙琳的刀叉在瓷盘中划拉出刺耳的摩擦声,“你知道的,那些山羊真是太讨厌了,我只好想办法让它们变得可爱一些了。”

“……”穆塞尔沉默地放下了刀叉。

按理来说,这些山羊都算得上是他的长辈。

“不和胃口吗?”伊芙琳勾起红唇,“好啦,我刚刚在和你开玩笑呢,这些是猪排啦。”

伊芙琳好像有什么地方变了,但他说不上来。她的妆容她的发型她的穿着,明明都和从前一样,但她的神态变得更鲜活了,就好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样。

“这是一个浪漫的夜晚,”伊芙琳站起来,打开红酒瓶,“这让我想起了我们在圣托里尼岛渡过的那个夜晚。”

她缓缓将红酒倒进他面前的酒杯里:“你还记得吗?”

“当然,”穆塞尔向后一靠,“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

“我只是在想,”伊芙琳将自己面前的酒杯也斟满,“为什么呢?为什么当时坐在你旁边的人会是我呢?”

“也许这是上天的安排吧。”穆塞尔耸耸肩。

实际上,他当时只是正好在寻找这么一个“容器”罢了,这个人是不是伊芙琳?弗罗斯特都无所谓。

“所以,这只是一个巧合?”伊芙琳说,“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欣赏我的才华呢。”

“哈哈哈,伊芙琳,”穆塞尔笑道,“做一个好妻子就已经是你最大的才华了,你不会真以为你能靠跳舞养活自己吧?他们不过是看在你长得漂亮,随便夸你两句而已。”

这样贬低她的话,穆塞尔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亲爱的,”伊芙琳笑了笑,“我们之间的交流好像变得很困难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吗?”穆塞尔摇晃着红酒杯,“抱歉,我最近是有点忽略你了,但是事成之后,我一定会给你应有的补偿。”

“没关系,”伊芙琳微笑着摇摇头,“我知道你最近很辛苦,作为未婚妻,我会全心全意地支持你的事业。”

“干杯。”伊芙琳举起酒杯。

“干杯。”穆塞尔也举起酒杯。

看着血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滚落,伊芙琳的脸上也失去了笑意。

“亲爱的,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爱。”穆塞尔想也不想地回答。

“不是着个问题哦。”伊芙琳伸出自己略显粗糙的手背,“如果你真的爱我的话,又怎么会让我承受这么多的劳作呢?”

她愤怒地掀翻了餐盘:“我不是你的保姆,我本来应该是明星的!”

“你,你的戒指呢!”穆塞尔终于意识不对,他猛然站起来,捂住自己发痒的喉咙,“咳咳,你在酒里加了什么……”

伊芙琳用手绢擦掉嘴角的酒渍,抽出藏在餐巾下的剔骨刀。

“你怎么敢,让我失去她?!”伊芙琳冷冷地说,“你知道我为了考上茱莉亚学院,耗费了多少心血吗?你凭什么这么理所当然地毁掉我的事业、毁掉我的人生!

“就因为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美好的感情,就活该被你玩弄、嘲笑吗?”

“你,怎么会……”穆塞尔后退几步,腹中的剧痛让他控制不住地跌坐在了墙角。

“桀桀桀,那当然是因为……嗷!”餐桌下忽然传来一声痛呼。

一个黑发的女孩从餐桌下蠕动了出来,揉了揉发红的额头,有些狼狈地站了起来。

穆塞尔立刻认出来,她是隔壁李家夫妇的孙女——霍莉?李。

“咳咳,”霍莉轻咳两声,“这当然是因为,你没有把本地区唯一的女巫大人放在眼里!”

“啊?”穆塞尔茫然地四下张望,“她在哪里?”

“大胆!”霍莉不高兴拍了一下餐桌,“你什么意思?看不见我这么大一个人站在你面前吗?”

“我作证。”比利环抱着双手,站在她的身后,“她的确浣熊镇的女巫大人,上一个瞧不起她的人现在已经在地狱啃薯条了。”

“就算是这样,”穆塞尔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和我作对?”

在他的印象中,女巫和邪教徒干的事情好像没有什么分别。

“当然是为了维护浣熊镇的和平。”霍莉义正言辞,“说真的,你们就不能挑选点热门的城市搞事吗?比如说新约克、LA什么的。”

“咳咳,”穆塞尔咳出一口脓血,“主祭大人……救救我……主祭大人……”

“你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的。”霍莉蹲到他的面前,“人都快不行了就别这么多废话了,咱们抓紧时间……等等!”

霍莉眼疾手快地拦住了旁边捅向穆塞尔的刀子:“伊芙琳,你先等等。”

“啊,”伊芙琳咬了咬嘴唇,“抱歉,女巫大人,我太想宣泄愤怒了……您是对的,我不值得为这种人放弃自己的底线,我应该让法律来惩罚他。”

“哈?”霍莉挑眉,“谁在乎那玩意了?”

“我的意思是,在补刀之前,你应该先问问他的银行卡密码。”霍莉耸耸肩,“毕竟除了精神上的伤害,他还应该对你的经济损失负责。”

比利:“……”

他就知道!

“谢谢您,”伊芙琳松了口气,“我之前还以为您是那种PG-13的女巫呢。”(注1)

“她是NC-17级的,”比利说,“会鲨人抛尸的那种。”

“就当你是在夸奖我了,”霍莉鞠躬,“不过别担心,我们面对的麻烦绝对只有PG-13级。”

看来拯救小镇也没有很难嘛。

霍莉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三人这一分神的功夫,穆塞尔已经爬出五米远了。

“不……”越来越多的血从穆塞尔的嘴角流出,他挣扎着在地板上爬行,“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母神……不……”

“咩。”也许是被血腥味吸引,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山羊开始往他的身后聚集,舔食着地板上拖行的血迹。

“铛——”一枚白色的戒指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滚落了出来。

望着那枚散发着不详气息的山羊戒,他的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耳边的嗡鸣越来越清晰——那是从远古传来的呓语:

“Blood for the Mother! Flesh for the Young!”

那些山羊都停止了动作,冷漠的横瞳紧盯着穆塞尔。

“Blood for the Mother! Flesh for the Young!”

不不,那分明是那些山羊在说话,从它们的眼睛里,穆塞尔看到了被释放的渴望。

是了,从晚餐开始,这些山羊就安静得反常,像是在等待些什么。

“我们的母亲饿了,”穆塞尔捏住那枚戒指,“那就用血肉喂饱她吧。”

*

“咦?”霍莉的头皮突然发紧,全身的寒毛都了竖起来。

她有些紧张地回过头,果然看到之前还奄奄一息的穆塞尔?安布雷拉,此刻居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是吧,这才过去一分钟啊?”霍莉懊恼地揪住头发,“补刀慢了也要被‘套路’制裁吗?”

“什么?”比利有些茫然。

“哈哈哈,赞美母神!”穆塞尔靠着墙壁,神情癫狂地举起那枚白色的山羊戒,“降临吧,母亲!您的子嗣将吞噬所有的不洁者!”

他将戒指套在了食指上。

一个难以忍受的恶臭开始在空气中弥漫,整个空间仿佛笼罩上了腐败和荒芜的帘幕。

伊芙琳后退一步,刀尖微微颤抖:“女巫大人……他怎么又站起来了?”

霍莉没有回答。

她的眉头紧皱,死死盯着那些奇怪的山羊。

它们的毛色正在由纯白转变为墨黑。

不是染上污渍,不是阴影笼罩,而是从皮肉深处渗出的漆黑,像墨汁注入清水,迅速吞噬了每一寸雪白的羊毛。

它们的眼睛,那些原本湿润的褐色瞳仁如气球般向外鼓胀,泛着暗绿色的幽光。

“啊哈,”霍莉松开眉头,“我就说嘛,明明叫做‘黑山羊之母’,怎么山羊都是白色的,原来只有在这个的时候才会变成黑色啊。”

比利:“?”

这是重点吗啊喂!

“咩……”

一只山羊叫了一声。

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整个房间里的羊群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叫声汇聚成足以撼动人心的鼓点。

“咩!咩!咩!”

不,那不是羊叫,而是“祂”的信徒在呼唤:

“La……Shub-Niggurath……!”

异变开始了。

山羊们或是吐出蠕动的内脏,内脏的表面遍布腐烂的脓溃;或是脊椎刺破皮肤,像一条巨蟒般拱起,骨骼增生、扭曲;或是头颅膨胀,下巴裂开,露出层层叠叠的尖牙……

整个房间里的羊群都在融化、重组,它们的血肉像蜡一般软化,然后这些畸变的碎块齐齐向穆塞尔?安布雷拉涌去。

“Dark Young!”穆塞尔高举起双手,然后被这些血肉吞没。

房间的墙壁开始渗出黑色黏液,像被高温融化的沥青,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霍莉知道,当他们完成融合的时候,这里将会诞生一个人类难以理解的恐怖怪物。

“上帝啊……”作为一个普通人,伊芙琳已经被不可抑制的恐惧击垮,颤抖着跪坐到了地上,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比利,”霍莉两眼一闭,“我是在做梦,对吧?”

“……”比利也咽了口唾沫。

直觉告诉他,这次的情况可不像“笔记本”一样能靠嘴炮对付。

好在这个怪物还在“前摇”,霍莉只能尽力想办法补救。

霍莉从挎包中掏出蜡烛,用灵性的火焰点燃:“比利,我们现在要想办法点燃这座房子……”

“好。”话音未落,比利就一把夺过蜡烛,向着二楼奔去。

霍莉则拖着伊芙琳,尽可能地将蜡烛扔到能燃烧的物品上:窗帘、沙发、木桌以及电器上。

霍莉边扔边退,很快就退到了门外的草地上。

“比利!我们该走了!”霍莉焦急地大喊道。

一楼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那个怪物的身影逐渐被浓烟覆盖,她看不清楚灵火是否对它造成了影响。

“咳咳!比利!”霍莉有些着急了,“我们必须要走了!”

“来了!”比利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但他却突然停下脚步,死死盯着火场深处。

他向霍莉打了个手势,然后折返回了幽蓝色的火焰之中。

“喂!回来!”霍莉急得跺脚,“不要做这种无谓的牺牲啊喂!”

五秒之后,一道迅猛的身影突然又从火场里冲了出来,一手夹住霍莉,一手抄起伊芙琳,向着不远处的麦田狂奔。

“别担心,”比利说,“我只是想去把煤气阀门打开——这样威力更大。”

“嘭!”

下一秒,整栋房子像被无形巨手捏碎的玩具般膨胀起来,巨大的幽蓝色火球裹挟着碎木和砖块冲天而起。

“哎呦喂!”

霍莉只感到一股炽热的气浪从背后狠狠推来,比利的手臂猛然收紧,将她整个人拽进怀里。

她眼前一黑,后背撞上湿润的泥土,而比利的身体已经严严实实地覆了上来,将她和昏迷的伊芙琳护在身下。

灼热的空气从他们上方掠过,碎木和玻璃像雨点般砸在比利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爆炸的余波逐渐平息,黑色的烟尘笼罩了目力所及的一切,空气中弥漫着恶心的腐臭味。

“咳咳,”霍莉睁开一只眼睛,“比利,你没事吧?”

“我没事,”比利的身音有些嘶哑,撑起来时,不断有灰尘和碎片簇簇落下,“你呢?”

“我……”霍莉张了张嘴,视线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钉住了——比利皱着眉扯下那件早已被火星烧出破洞的蓝色衬衣,随手扔在一旁,底下的白色短袖也被划开了几道口子,露出结实的皮肉。

霍莉简直怀疑这个家伙是在故意奖励她,要不然这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他甩掉头发上的灰尘时还要故意仰一下脖子,然后展示他性感的喉结。

“呵呵,我也没事。”霍莉摸了摸嘴角。

比利:“?”

他有些不自在地重新将外套裹了回来:“所以,那个怪物死了吗?”

“咩——”

灰雾中传来的刺耳尖啸回答了他的问题,那不是痛苦的哀嚎,而是某种带着讥讽意味的宣告——这场大火,远不能阻止这个来自远古的“神子”降临。

灰雾之中,出现了一个如小山一般高大的畸形剪影——从它的外边缘轮廓来看,这个怪物至少长着八只蹄子、无数条羊肠一样的触手以及不断滴落的腐蚀性粘液。

麦田以极快的速度腐败了下去,霍莉拔脚带出的不再是泥土,而是拉丝的黑色胶质。

那些原本深藏在泥土里的蚯蚓和蛞蝓都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想要逃离这片异化的土地。

“这就是你说的,”比利眨了眨眼,“PG-13级的麻烦?”

霍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