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六年,惊蛰。
四月的天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白日里还晴空万里,甫一入夜,就暴雨倾盆,天穹边的闪电游龙似的,穿云而过。
僻静隐秘的山路旁,车轮陷在泥泞凹槽里动弹不得,车尾悬挂的风灯里的烛火挣扎一晃,熄了。
山峦间狂风呼啸,在一片漆黑里,听起来尤为瘆人。
马车里玉芙的宝髻松了,如瀑的青丝披散下来,白日里天热,穿得清凉,那一层豆绿色的长纱衫哪里抵挡得住挤进来的阴冷水汽,此刻风雨飘摇,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觉得又冷又怕。
“那个人,那个,要不你回来吧!车推不动就算了。”她掀开车帘一角,雨水扑了她满面,她对着漆黑的车后喊道,“你快回来!”
可是没有人应她,耳边只有凛冽的风雨呼啸声。
一种惶恐攫住了玉芙的心。
此刻她万般后悔白日里非要来这麓山里偷看梁鹤行。
两家于一年前定下婚约,梁家清贵,梁三公子貌比潘安,玉芙对这一桩婚事没什么不满意的,先前隔着屏风看了一眼梁鹤行,很是喜欢他的样貌。
只不过这几日听说有人看见梁鹤行和苏家小姐眉来眼去,二人还约了在这麓山中踏青,她便决意来“捉奸”。
怎料人没看见,还忽逢狂风骤雨,车轱辘陷在泥泞里,只剩她与小厮困在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里。
小厮是前两年父亲领回来的外室子。
他是父亲的那个外室与亡夫的儿子,那豆腐西施身死,父亲怜那男孩孤苦伶仃,便带回了国公府。
玉芙都不用自己去欺负他,就有人替她教训他。
她曾看他几次被捉弄和受冷待,或三九天掉冰窟里,或被人提前将银子藏在了他的铺盖里,她只装作不知。
后来管家过来说,此人想谋个差事,不想白吃白喝萧家的,愿意给主子牵牵马、跑跑腿儿,玉芙看他实在可怜,且有意讨好,就随口答应了。
他做马夫做得十分尽心,他的背宽而平,她的脚踩上去很稳。
做小厮也是任劳任怨,沉默寡言的样子看着很靠得住。
可现在这个靠得住的人呢?
凄风苦雨扑了她一脸,森冷的凉意渗入玉芙领口,她打了个颤,又对着车后面唤了几声,忐忑不安地拉下帘子。
他不会丢下她跑了罢?
萧檀给她做小厮这一年多来,向来老实本分,做事情踏实肯干,从不偷奸耍滑。对她起初的苛待也都沉默收下了。
所以这次“捉奸”,她的手指在一群小厮中指来指去,还是落在了他头上。
玉芙忽视了那微不可察的信任,兴许是他从不像别的男仆那样阿谀奉承她罢,她便觉得他更可靠些。
一阵狂风卷过,马车车帘被吹得訇然中开,玉芙缩了缩脖子,提裙起身决定自己下车去寻人。
一脚踩进泥水里,寒意自脚下袭来,玉芙的惊叫声很快淹没在风雨里。
凄风苦雨吹透了她的衣裙,玉芙咬牙一手攀着马车,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还未走两步,就见一个黑影朝她冲过来,一把扣住她的腿弯将她抱了起来。
“得罪了,芙小姐。”来人低声说。
说罢,便抱着她一个箭步上了马车。
玉芙望着少年的背影,他动作利落地将车帘下面两个角用石块压住,四月已换了软帘,但不全是锦缎的,而是用竹篾织锦,只要压住了角,便能隔绝风雨进来。
他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臂,手指修长,三下两下就将车帘压得扎实。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玉芙冷得声音都有些抖。
在此地不比府上,她已没了千金小姐的颐指气使,只有对比自己有生存能力的同伴的依赖,或许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份依赖。
“推了好几次,沟太深,推不动。我便去一旁林子里找些板子来,也没找到。”萧檀低声道,目光凝在玉芙脸上,在她要说话之前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唇瓣,“嘘。”
玉芙瞪大了双眼。
“我去林子里的时候,好像看到几双绿色的眼睛。”他压低声音,眸光幽暗,“它们往这边来了,不要出声。”
绿色的眼睛?
玉芙脑海中蹦出狼和鬼怪来。
无论是哪一个,都足以令她心生恐惧两股颤颤。
她强撑着,语气僵硬,抬眼瞪他,“你是故意吓我的?”
此人定是介怀她先前的捉弄。
少年薄唇勾起冷笑,讽刺中渗出阴冷来,“小姐若不信,自己去看即可。”
说着便伸出手去拉动那好不容易压严实的车帘。
“不要!”玉芙惊声道,好似看见了林子里一双双幽绿饥饿的眼睛,忙扑了过去按住他的手。
她这么一扑,便趴在了他怀里。
二人衣衫尽数湿透,玉芙臌胀的胸脯刚好压在他腰胯间。
他的气息陡然变重了。
玉芙垂眸,那硌烫的触感难以忽视。
“狗奴才!”玉芙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恼怒道,“放肆!”
萧檀被她扇得侧过脸去,而后缓缓回过头,伸手触着被她扇过的脸颊,倚在马车壁上懒散笑着,眼眸很亮。
玉芙尴尬起身,坐到离他最远的角落里,双臂交叉捂着,怎料那样一挤,愈发显得波涛汹涌起来,在薄薄的衣裙掩映下,沟壑深深,倒像是存了几分刻意引诱之心似的。
“不许看!”她呵斥道,实在讨厌他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像将她舔了一遍似的。
他别过脸去,“并非是故意看。”
实在是芙儿太美,任谁都会忍不住看。
马车狭小,幽谧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幽香。少年的胸膛沉缓起伏,小心嗅着鼻息间似有似无的香气。
玉芙气鼓鼓的,心中想着回府后就不让他在蘅兰苑了,可要好好打发到离她最远的地方去!就去灶房罢,灶房里的人日日烟熏火燎的身上都有味儿,一般是上不得主子面前来的。
须臾,他忽然食指压在薄唇中间,做了个“嘘”的手势。
玉芙的唇瓣陡然烫了起来,想起方才他的手指压过来那粗粝的质感,她的心中弥漫着一种又羞辱又恼怒的怪异情绪。
下一刻,马车微微晃动了一下。
玉芙心跳加速,伸手想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
果然有狼吗?还是有什么妖物……
她吓得闭上了眼,指尖却触到了什么温软之物。
“抓着我。”他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边,俯身在她面前,五官凑近,语气谦卑,“别怕。”
他的手很大,能够完全包裹着她的。
掌中有薄薄的茧,蹭得她手背痒痒的,她想躲,他却将她攥得更紧,不动声色地将她往怀里拉了拉。
他的衣衫虽然也湿了,却不似玉芙那样浑身发冷,而是泛着淡淡的的暖,靠近了便被那股灼热所吸引。
温暖,安全,是玉芙现在需要的,她红着脸靠近了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悄悄抬眸打量他。
少年水洗过后的脸有种玉石般质地的冷白,眼瞳漆黑,鼻梁英挺,薄唇抿着,侧脸瘦削而流畅。
他的目光死死注视着车帘。
不知为何,玉芙看得痴了,以前怎的没发现他出落得如此英俊了?与上京中那些养尊处优的锦绣公子不同,是一种带着蛮横生命力和侵略性的英俊。
他忽然侧目,玉芙来不及收回目光,与他四目相对。
“小姐在看什么?”他轻声问。
“你管呢!”玉芙恼羞成怒,柳眉竖起,“我愿意看什么就看什么,你个奴才管得倒宽。”
他垂眸,“是,我不该。”
雨水打着车顶的声音很是催眠,等了许久,那“狼”或者“鬼”也没什么动静,玉芙很少受这刺激,此刻眼皮子越来越沉,昏昏欲睡,可脚上的绣鞋全部湿透,现在又湿又重箍在脚上很是难受。
“小姐可以脱掉。”萧檀看出了她的窘迫,语气诚恳,“小姐无需将奴才当男人看,奴才是伺候小姐而来的,以小姐的舒适为第一位。”
玉芙想了想,的确是这样,她怎的在一个奴才面前还羞起来了?
思想一转变,她就不再顾虑什么,俯身脱了湿透的绣鞋和罗袜,露出被雨水浸得发红的秀足。
“冷吗?”他说,“可以放在奴才身上。”
玉芙不禁想到方才贴近他时的温热,心念一动,一个奴才而已,许多钟鸣鼎食的人家都有暖脚婢,冬日里给主人家暖脚用的,只不过国公府待下人宽厚,不兴这个,但现在情况特殊,就暂且把他当成暖脚的熏炉好了。
玉芙冻得直哆嗦,将腿搁在他膝上,干脆阖上了眼。
“明日雨就停了罢?”她说。
“嗯。”他应了声,“会停的。”
“今日出来,还让小桃装作是我,也不知她怎么样了……”玉芙闭着眼嘟囔。
“小桃姐姐向来机灵。”萧檀将她细白的脚拢入胸膛,“小姐不冷了罢?”
玉芙嗯了声,将泛红的脸颊隐入阴影里,“我要睡了。”
月色透过滂沱的雨幕探出个头来,似要照亮少年心里的蜿蜒路。
玉芙的呼吸均匀绵长,流光锦所制的衣裙沾了水,泛着莹润的光泽,随着微微起伏的胸脯,好似海上飘摇的波浪,涟漪万千,让人想溺死在其中。
他定定看着她,她眉眼间隐隐有萧国公的模样,却更为娇美动人,即便是闭着眼,那长长的眼线和秀美的鼻梁,还有精巧的嘴唇,都活像是仕女图里的婀娜美人活了过来。
雨势渐弱,月色寒凉透出,少年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燥戾之色。
他的母亲被萧国公这样玩弄,至死都没个名分,他入了国公府又受到百般欺凌和羞辱,他怎能不恨?
他不光不能恨,还必须感恩戴德。
因为是国公府收容了他。
但恨这种东西,就和爱一样,是不由自主的。
他应恨萧家,应像萧国公玩弄他的母亲一样,玩弄他的女儿。
少年幽幽盯着面前阖着眼的少女。
她似乎做了梦,睡得并不安稳,春笋般的秀足在他胸膛间抖了一下。
像狸奴的爪子,带着勾子,在他心上不安分地乱跳。
该狠狠惩罚她才是。
下一刻,萧檀薄唇微启,含着那秀美圆润的脚趾轻轻咬了一口。
*
“晚上有老鼠咬我。”玉芙惊恐道,屈膝看着自己的脚趾,“上面还有红印子呢!”
她皮肤娇嫩,很容易就发红。
“是吗,我看看。”少年拧眉低声道,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掌中是她的纤细的足腕,“是有。待会儿回城了就带小姐去买防鼠疫的药。”
玉芙点点头,掀开车帘看了眼外头,雨过天晴了。
“那车,怎么办?”玉芙发愁,“还陷在里面呢。”
山路,她是从没走过也走不了的,那软底绣鞋根本走不了路,羊皮制的底子娇贵,随便一划就破了,而且那鞋现在都湿透了,穿上别提多难受了。
“我背着小姐,先下山去再说。”萧檀想了想道,“就是要得罪小姐了。”
现下也只能如此了,玉芙勉强说道:“那你要守口如瓶才是!我可是来抓梁鹤行奸情的,别叫他抓我抓个正着,哪有小姐和小厮混在一起的,快到山下你就放下我。”
萧檀低眉顺眼,“那是自然,小姐放心。”
山路崎岖,但对于萧檀这样年幼时就长在山间的人来说不算什么,背上的玉芙真的很轻,只不过她无意间洒在他颈间的温热吐息,还有贴在他背上的那两团软肉,实在是让他难受。
玉芙总感觉他呼吸过于粗重了,有些尴尬地扭了扭,“你是不是背不动了呀?那我下来走走罢?”
“不必。”萧檀深吸口气,“小姐一点都不重。”
玉芙也觉得自己不重,定是他身体不太强健。
难道国公府苛待他了?国公府下人的伙食也是极好的呀,许多人家都给牙人塞银两,为的就是来国公府做工不仅能吃饱还能吃好,他怎会背着她走几步就气喘吁吁?
山里的气候多变,方才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就乌云密布,不知哪儿来的乌鸦,一声声竭力嘶鸣着,扰得人心烦意乱。
“怎么还不到呀?”玉芙嘟囔,只觉得浑身难受发冷,“好冷啊,这是又要下雨了吗?”
“快了。”萧檀说。
并非是他故意走错路,而是这片林子他也从未涉足过,再加上背着她,心如蚁动,便走错了路。
“我好冷。”玉芙喃喃道,“怎么这么冷呀?”
萧檀的脚步止住,似察觉到了什么,立即将她轻轻放下,一手扣住她柔若无骨的脖颈,一手抚上她的额头。
滚烫。
昨夜狂风骤雨,她又淋了雨,这般娇养长大的姑娘,哪里受得住?
萧檀抬眸看向乌云密布的天色,这是又要下雨了。
再淋了雨,她的身子可就受不住了。
他虽想报复萧国公的辱母之恨,却不忍趁人之危。
找了一块凸起的崖石,他抱着她在石檐下躲雨。
玉芙烧得迷迷糊糊,没了昔日的娇纵明艳,像个乖顺的狸奴,依偎在他怀中。
萧檀心中无半分绮念,期盼雨快些停才是。
“抱紧我,好冷……”玉芙喃喃道,手指如藤蔓般缠住他的脖颈,“抱紧。”
发了高热的人是会觉得冷,萧檀的手臂收紧,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她的一张淡白鹅蛋脸烧得红扑扑的,没了往日的疏离骄纵,闭着眼说冷的模样很是可爱,萧檀垂眸,忽而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他自己都惊讶自己的作为,怎能如此不是人,不仅趁人之危亲了她,还身体又显露丑态!
这也太不是人了。
“萧玉芙。”他唤她,“醒醒。”
玉芙闭着眼,脸颊烧得通红似云霞般,现下不仅浑身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喉咙间也焦渴难耐,想喝水,想往那清凉的水源处凑。
他望着她红艳艳的唇,强令自己挪开视线,硬邦邦唤她,“快醒醒,山中老虎来了。”
怎料她嘤地一声发出哀怨娇蛮的低哼,抱紧他,在他怀中肩膀抽动,呜咽不止,“害怕,害怕……”
这两声几乎要将他的心都摧折了,这下什么报复什么卧薪尝胆都忘到脑后了,他的心被看不见的丝线勒紧,本能地抱紧了她,都不知该如何哄才是。
“好渴,好渴。”她在他颈侧嘟囔,“我要喝水,狗奴才……我要,要……”
少年黑沉的目光盯着她嫣红的唇,“要什么?”
玉芙迷蒙中感觉到干净清凉的水汽,她着急地往上凑,五脏六腑里的火都要将她燃尽了。
萧檀喉结吞咽,盯着她花瓣儿般的唇,低声说了句,“是你自己要的。”
下一刻,他贴了上去。
起初是试探,之后便大胆地撬开她的唇齿,细细舔.弄吮吻她唇腔的每一处,手掌也不自觉地摩挲她单薄的后背。
他的眸光发亮,心怦怦跳着,亲了一次又一次,失控到几乎停不下来,到后面瞳孔都有些涣散,不得不退开缓口气儿。
可她却不允,不知餍足地揪着他的衣襟索吻,“好渴,还要……”
“还要什么,芙小姐?”他低喘着,目光灼灼,“要我吗?”
她软了下去,贴着他起伏的胸膛,缓了会儿,好似有一瞬的清醒,她吃力抬起手,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有气无力道:“你个狗奴才……”
这样的话自她口中说出,好似都变了味儿,萧檀抱住她,将她滑落的手握在掌心,在自己脸上重重地扇了几巴掌。
玉芙再无力睁眼,他冷白的脸颊登时泛起一片红肿,他却浑不在意,反而俯身舔了舔她的唇,低低笑着:“是狗奴才,狗奴才亲了你,还要要了你,萧玉芙,你且等着。”
他从不知女子是如此香甜。
从不知唇齿相依是更深刻的相濡以沫。
既她是萧国公府的明珠,那他这个卑贱之人就偏要摘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