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她是蝶:绢花粗鄙,哪抵得上赤金东珠

“芙姐姐,府上檀郎当真是年少有为,以前看不出他竟有如此能耐。”一贵女摇着团扇笑道。

“我哥哥说他很得圣心,差事办得漂亮,让圣上刮目相看,不仅查抄惠王府查抄得干净,还把与之勾连的官员全部清算压解回京,圣上在上京就连发两道圣旨升了他当中郎将。”另一个好奇道,“他是何时与圣上搭上的关系呢?莫不是国公爷真有意招他为婿罢?”

玉芙笑吟吟的,捻起开得正盛的桃花,轻描淡写,“没有的事,我与他不熟。”

莹白的指尖,灼灼的桃花,白的耀眼,粉的妖冶,将萧檀满心的期待和思念灼烧殆尽。

她与他不熟。

玉芙根本没注意到才归来的青年。

他太风尘仆仆,衣衫都未来得及换下,站在假山竹影后浑然一体。

萧檀紧紧拧着眉,看着摇着团扇与其他贵女们言笑晏晏的玉芙,沉沉吐了口浊气。

今日府上有喜事,萧玉安与鸿胪寺卿之女定亲宴,玉芙如前世那般要迎来自己的三嫂了。

大嫂方知意腹部隆起,腰身圆润许多,自怀孕后长了些肉,看起来气色很好,少了许多往日的清冷感。

玉芙自那次甜水巷子撞破了大哥的秘密之后,就许久都未和萧停云再见面,连过年的时候都是避开来的。

她想兴许是新生命的降临,又或许是大哥哥真的收了心,嫂嫂才会流露出这样恬淡温和的神色。

方知意觉得自己自怀孕后日子就一天天好起来了,夫君彻底转了性,再也未去过甜水巷,这还要归功于小姑子玉芙,所以她对玉芙更加亲近了些。

虽然她至今都不知道他护着的那个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却也无所谓了。

有子万事足。

玉芙难以理解妇人生子后对孩子不切实际的期待和无底线的宠爱,三哥的定亲宴上不乏有许多已经育有子嗣的妇人,她们三句话不离孩子,有些明明是很招人讨厌的孩童,那些妇人却对这些孩子的蠢笨骄纵视而不见。

以她的年龄,与那些及笄少女在一处没什么共同的语言,还要充当端庄贤淑的大姐姐为她们解惑。

可她与那些新妇们坐在一处,听着前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的家长里短和孩童哭闹,又如坐针毡。

玉芙觉得,主要是自己的原因,太心烦了。

她漫不经心摇着团扇,眉心拢着几分凉薄的愁绪,望着水榭中的锦鲤发呆,有好事者或好奇者上前搭讪,她随着兴致,或许会笑脸相迎多说上几句,不高兴了就直接淡笑着开怼,端庄里带着几分勾人的艳色,活色生香,直叫人移不开眼。

这副模样落入旁人眼中,只有赏心悦目之感。

玉芙这般在美女如云的上京城中都数一数二的美人,连岁月都对她格外宽容,双十年华,犹如开得正稠艳的牡丹,无人敢来采摘,兀自摇曳生姿。

其中不乏有人来问及萧檀的,如今他的名讳在勋贵圈里炙手可热。玉芙神情平淡叫人看不出半分端倪,只对那些猜测回以一句“我与他不熟。”

有人若有所思,微微颔首,“今日于金銮殿上,圣上垂询其有何所求,吾等皆以为,他定会趁此良机,恳请圣上赐婚于芙小姐……”

玉芙那原本散漫慵懒的目光,陡然一滞,似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扰了心底的涟漪。

“然他并未存此念想,唯言为圣上尽忠效力,乃分内之事耳。原来他与芙小姐当真只是姐弟,看来传言也不可信!”

玉芙忍住心中憋闷,深深呼了口气,唤了小桃往清净处去了。

路上碰见姗姗来迟的林琬。

林琬并未像旁人那样打探玉芙与萧檀的关系,而是风轻云淡地叹道:“你眼光还是好,你那弟弟就是个有出息的。”

和林琬说了会儿话,心情好了许多,玉芙脸上又有了笑容,那边宴席还未结束,定亲宴,过早离席实在不妥,玉芙便有和林琬款步回到宴席之上。

沈泓亦来恭贺,婚后的他气质温和,有种美酒般的醇熟,玉芙和林琬互望一眼掩唇一笑,这便是婚后生活过得舒坦才有的容光罢?

几人话说得多了,推杯换盏起来,聊得好不畅快,玉芙支着下巴兴致勃勃听沈泓讲北境之事,讲到萧檀在北境所为时,玉芙低垂的眼睫微颤。

萧檀梳洗过后再来到宴席之上,一下子就再次找到了玉芙。

她一袭烟霞绣金罗裙,腰间系着攒珠络子显得腰肢极细,乌发上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笑而轻晃,于细碎的日光下带起一片淡金色的流丽。

她笑得尽兴,眼睛弯的像月牙,掩着唇,指尖蔻丹如红梅般娇艳。

萧檀目光沉沉,紧抿着唇。

这回他看清了,她的珍珠耳坠、赤金点翠头面,全都是簇新的。

她没有戴任何一件他送给她的首饰。

那些他熬着夜做出来的珠花,早就被她忘在角落里蒙了冷尘了罢?

一如他一样。

“哟!檀公子!”有人发现了萧檀,忙迎上前去,“瞅瞅我口误了,现在也该改口叫萧大人了罢?”

战时临时拜授的中郎将,与纨绔子弟领的虚名可全然不同,是有实权的军中中坚,统领精锐校尉,可直接行使皇帝密令。

今日不同往日了,从外室子到正四品,可不是要叫声萧大人?

除了艳羡的目光,也有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攀上了萧家这样的跳板,不怪面容受损还能受封赏领实权。

萧檀不愿将今生的时间浪费在与人交际经营上,他有上一世的基础,且能跳出目前的圈子来审视现状,利用人心搅动风云并不难。

他只微微颔首,自人群中过,目光轻轻瞟过玉芙所在的方向,就见她神色平静,从容优雅,仿佛根本没有受任何人的惊扰。

不知那沈泓说了什么,她的一双眼睛亮亮的,笑靥如花,撩起眼皮似嗔非嗔眼波横斜,很是娇艳可人。

她似乎不知道她成为了很多人目光中的风景,不知道她衬得许多妙龄女子都黯然失色,她只不管别人死活的笑靥如花,摇曳风情。

她为什么总能这样?

为什么总能若无其事地践踏他的心?

为什么那么多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为什么她与沈泓说话时能那么愉悦又轻松?

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想他?

有没有他,好像对于她来说都一样。他的离开在她这惊不起半分涟漪。

萧檀喉结重重滚了滚,冷冷盯着玉芙谈笑风生。

这是他朝思暮想的脸,在北境盘旋近两月,他没有一刻不想她。可他必须要离开她,必须要这样做。

他不禁怀疑先前的一切都是一场绮梦。

那些床帐间的耳鬓厮磨,还有唇齿勾缠间的脸红心跳,都是从未发生过的。

她一如前世那样冷艳高贵,他的存在对于她来说从来无关紧要!

萧檀的官职对于萧家来说并不算什么,只是此事太过迅猛而出其不意,才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可今日的宴席是为萧玉安定亲,不能主次不分。

萧玉安远远望见萧檀的身影,爽朗笑着迎了上来,萧檀拱手作揖,萧玉安拍拍他的肩膀,感慨,“出息了,当真是出息了!”

“三哥过奖。与三哥比,不值一提。”萧檀说道。

萧玉安这才察觉到面前的青年不知何时长成了足以让人信赖的男人模样,个头比他还要高上半头,穿着墨黑色的劲装革带束腰,身姿端正挺拔,覆面之上的眉眼冷峻,那是被北境风沙和生与死之间所赋予的男人味。

曾经让他们兄弟几个不齿的少年,长成了可为萧府挣得荣耀的男人。

“萧檀还没定亲罢?”萧府长辈忽然想做媒。

这样好的苗子,可不能便宜了别人。这可是直升中郎将,颇受皇帝信任之人,以后的前途不可估量。

“尚未。”萧檀道。

“那好啊,今年多大了?我有一个侄女,人生得十分貌美,性情温和……”

“不必。”萧檀开口,微微勾起唇角,“晚辈已有心上人了,没有人会比她更貌美。”

“是谁家姑娘?”

萧檀的目光在玉芙语笑嫣然与人笑谈中晦涩起来,他冷淡抿了一下唇,“与你无关。”

这四个字呛得人们面面相觑,腹诽到底是外室子疏于教养。

萧檀态度冷硬,看着生人勿近,众人也就不多在他这纠结。

他缓步往玉芙的方向去,日思夜想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我喜欢什么样的?”玉芙眼波流转,余光中是杵在那缄默冷峻的萧檀,她娇靥绯红,笑吟吟道,“自然是要成熟一些的,芝兰玉树,儒清雅温润……”

“你说的这种像是梁鹤行啊。”林琬掩唇笑,“你还真喜欢他这种吗?”

“是啊。抛开品行不说,他人长得好,又十分会说话,动辄写几首打油诗给我,我想不注意他都难。”

玉芙轻抚鬓发,笑意轻快,“至于萧檀啊,我怎会有意于他?自小多照拂了几分的弟弟而已。”

萧檀面色沉如水,气息很冷。

萧玉安娶的是宗室女,华安郡主的女儿,所以这次定婚宴排场比较大,来了不少勋贵宗室。

本来有气节的官员是不喜与皇室联姻的,但华安郡主不是公主,且并非什么炙手可热的人物,萧玉安又十分倾心于章幼卿,所以娶就娶了。

宴席之上玉芙的举动总是受人瞩目的,几个谈得来的小姐妹过来与她相交。

玉芙现在的处境还是微妙,处于定过亲但没成婚的状态,本以为她定然怅然失意,没想到随着年岁增长倒愈发艳光四射,神态闲适。

如此一来未嫁的,嫁过的,都愿意与她多说说话。看得出她很适应这样的环境,以萧府的地位她本不需要察言观色,但她却总能将每个人都恰到好处地照拂到,期间长袖善舞,言笑晏晏。

她就应该属于名利场,成为上京勋贵圈的焦点。可萧檀却不再似前世那样欣赏和自豪,而是胸臆间翻滚着浓烈的妒怒。

他的离开,没有对她造成丝毫的影响。她依然可以姿态闲适游走于众人之间。

她宛如一只灵动的振翅翩飞的蝶,勾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又轻盈翩然地掠去栖于花枝间安然沐风。

“还是芙儿姐姐日子过得舒服,左右定过亲了,嫁不嫁也没得所谓。不像我娘总是训斥我,非得让我选个人家嫁了。”

“那不还得是姐姐的父兄开明,听闻姐姐有招婿的打算?招婿好啊,将姐姐奉为妻主,姐姐自己当家作主,还没有婆母管束,那日子过的别提多舒服了。”

玉芙笑靥如花,话语轻松:“招婿?没有的事。我可是以长公主另立府邸,还养几个面首为目标呢。”

小姐妹们瞬时笑作一团。

“姐姐前段时间戴的那朵绢花是哪家出的?我找了许多家也没见着。”

玉芙神色淡淡,莹白指间是喜鹊衔梅的缠丝金环,“绢花还是粗鄙,哪抵得上赤金累丝、东珠白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