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芙躺了几日,身上爽利了,心中却还是沉沉,起开身推开窗,朔风骤雪,又是一年冬天来了。
人爽利了,脑子也清楚了,唤来紫朱耳语一番,晌午过后,就听说方知意处置了雪凝。
具体如何处置,玉芙实懒得问。
北风拂过,琼花碎玉簌簌而下,低垂的梅树枝子被修长的手抬起,露出一双琉璃似的眼眸。
公子如玉,成婚之后更添几分风流蕴藉。
玉芙倚在窗边对萧停云笑,“大哥哥!”
怎料萧停云面色微变,大步过来将她拽了一把,伸手关了窗子,“病了几日这才好,就吹冷风?芙儿怎的这么大了还不知道为自己操心?”
萧停云话音一落,玉芙就捂着肚子故作受不住疼状,眼睁睁看着大哥哥面色稍霁,训斥的话语也放轻了。
紫朱来添了茶,萧停云与玉芙对坐,观她气色如常,已没有了前几日的苍白病弱,虽放了心,还是嘱咐道:“找太医来给你诊治诊治,以往都不疼,这次怎会这么疼?”
萧停云是知道原因的。
宋檀自毁颜面一事已传遍了萧府,这会儿估计上京中许多人都知道了。
才考出来的解元就如此惊天之举,无异于自毁前程。
春闱虽然没有明确规定面容受损者不能参加,但即便他中了进士,在授官时,要考核身、言、书、判四项,其中“身”所要求的体貌丰伟,他便达不到了。
萧停云本想着妹妹喜欢他,养在府里也没什么不好,就如同养个狸奴,养个鹦哥儿,只要芙儿开心便可。
可妹妹偏要他出人头地。
此番可能要失望了。
玉芙只是恹恹的笑,淡淡道:“已经不疼了,没得大碍的。”
“你嫂嫂请了戏班子,下晌过来唱,届时芙儿去听听,解解闷儿?”萧停云说。
杳杳的戏腔恍若隔世传来,玉芙想起前世她很喜欢听戏,府里隔三差五就要请上些知名的戏班子来,她坐久了累了说腰疼,大哥哥就笑她小孩哪有腰,这么说着,却给她腰后面垫了厚厚的软枕。
可现在想想,那些尖利的戏腔只让她觉得无趣聒噪。
都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确如此,她身上竟发生重生这样的奇事,宋檀也还如前世那样毁了容貌,对生活失去了掌控感,让她无比灰心。
“不想听了。”玉芙捧着茶盏,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没意思。”
看妹妹神色迷茫寂寥,萧停云挑挑眉,居然还真知愁滋味了,亦或是情滋味?
玉芙忽然想到什么,奇怪问道,“爹一直没催我再相看哪家公子,好像也没有哪家公子来萧府提亲?我这行情就沦落至此了么?”
或许她有了相好的,宋檀便能冷下来了。
不是她不喜欢宋檀,而是的确想象不到与他做男女之间亲密的事的样子。
也不想和他的关系从现在的亲昵变得日渐丑陋。
他可是她的弟弟啊,是她悉心教养,一手栽培的花?
不,是草。
她怎么能自己拔了这根草呢!
萧停云慢条斯理拨了拨熏笼,神色淡淡,“爹最近忙得不可开交,顾不上你。芙儿很好,怎会有人不喜欢芙儿。”
“那怎么……就因为我与梁家有过婚约?”玉芙纳闷儿。
“自然不是如此,芙儿不要多想。”萧停云撩袍坐下,暗自好笑,揉揉她的头,耐心问道:“芙儿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玉芙盯着琉璃窗外的梅树想了一阵,歪在软枕上喃喃道:“得是好看些的吧,年轻或者比我大上几岁都行,重要的是……”
紫朱端了银盆来服侍,玉芙坐起来洁面净手,捂着娇靥,声音嗡嗡的,“重要的是别太较真了,相处试试,不喜欢就好聚好散才是。”
萧停云凝视着妹妹清水洗净后的皎白面容,闷笑两声,“芙儿这是不想成婚了?想学天家公主养面首还是招婿?”
“不成么?”玉芙抬眸笑,倒是没多想,脱口就问,“大哥哥你说,成婚有什么好?”
“没什么好的。”萧停云浑不在意随口道,笑的温文,“你可以慢慢找,不着急。”
玉芙适才意识到自己的问法不妥,但观大哥哥面色如常,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成婚是没什么好,但那只是她个人运道不佳,不遇良人,遭人坑害,这世间是有能够白头偕老的恩爱夫妻的,她没有那种福气,不代表旁人没有。
大哥哥是天之骄子,丰神俊朗,与高贵清雅的相府千金实乃绝配。
大哥哥一定有这样的福气。
她希望大哥哥能过的平安顺遂,希望萧家不会再重蹈覆辙。
雪落初霁,晴光铺了萧停云半身,愈发显得肩宽背阔,风度翩然,他看向妹妹,就见妹妹漆黑的大眼睛弯成月牙似的,安静坐在对面看着他笑。
“想什么呢?”萧停云把话题引到檀院的那位身上,“那小子对你生了心思,你不想回应,便想着靠与旁人交好来冷着他?”
萧停云有些后悔没有及早干预宋檀与芙儿,先前他想着家里有个能留住玉芙的,总比让妹妹被外人勾去了好,况且那小子是真心喜欢玉芙。
如今,观玉芙通透默然的模样,没有情窦初开的羞耻,也没有春心萌动的不安焦躁,他知道她并未对那个少年动心。
那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妹妹会对宋檀如此青眼有加?
他不由得困惑起来。
抽空要去问问父亲,宋檀真不是他儿子么?
还有,玉芙最终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家,他也不甚明了,毕竟父亲才是萧府说了算的人。
从与梁家的婚事作罢后,父亲也没有明确的表示。他虽然在父亲面前明里暗里表示玉芙受到了伤害,不如养在府中不外嫁的想法,但他知道父亲并未真正允诺。
不过也未明确抗拒,这很含糊。
这种含糊,就给了他将那些求娶之人婉拒门外的底气。
萧家的女儿,怎会无人求娶?她可以慢慢成长,慢慢理解情与欲的区别,选择一个真正与她相配的人。
左右有萧家在,她想过怎样的人生都可以。
而那宋檀,身份是一辈子的硬伤。
父亲不过是将他领回来给口饭吃,他真正能倚仗的能让他在萧府立足的,其实是玉芙。
他若当真入了萧府族谱,记在萧氏长房嫡出名下,便与玉芙无甚可能。
萧停云冷淡笑笑,先前还担忧那小子没什么骨气,怕是要做萧府赘婿,如今看来,他是没能入得了芙儿的眼。
“大哥哥,帮我想着些我的事。”玉芙想送客了,理了理略微蓬乱的云鬓,将披散在腰际的青丝捋到颈侧,伸了个懒腰,“我困了,想再睡会儿。”
如玉般玲珑的侧颜,雪白细腻的脖颈,还有广袖翩跹间窈窕的腰肢……
萧停云的眸色一下子深沉起来,匆匆移开了目光。
*
又过了几日,玉芙自觉调整好了心态。
宋檀自毁容颜,仕途这条路是走不成了。走不成就走不成罢,左右他已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上京的解元可不是其他地方的解元可以比的。
她可以养着他,把他带在身边,她既然一直纵容他,就能一直纵下去。
可是他以什么身份在她身边,才能不受人指摘,她还需要再想想。
玉芙收拾得当后,往檀院去。
许多日没见他了,也不知脸上的伤势恢复的怎么样了。
檀院此景早已没有了往日热闹,仆役们也都蔫头耷拉脑袋的,明明晴光洒金,这一小小院落却还要冷上几分。
“前几日还以为咱们院子里要添人了呢。”院子里负责洒扫的婢女望着天小声议论,“檀公子如今这样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小厮唉声叹气,瞧了眼紧闭的房门,“你说咱们公子怎么想的呢?芙小姐是什么人啊,怎么能是容他肖想的?”
玉芙站在他们身后,小桃听不下去,咳咳两声,那两个仆役惊惶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玉芙微微一笑,眼里却没多少笑意,也不多纠缠,只问:“福子呢?”
“福子哥哥去、去请府医了还没回来。”婢女低声说,“公子烧了好些天都不退,昨夜里竟饮了酒,喝的酩酊大醉,本就没吃什么,今日醒来后吐得直干呕。”
玉芙连忙往居室里去。
“小姐勿进,污秽才收拾干净,还有气味。”婢女上来阻拦。
玉芙没理会,便推开了门。
居室里气息混杂,有清苦的药味儿,血腥味,还有酒味。以往她对气味最为敏感,此刻却顾不上掏帕子掩鼻,就急匆匆往宋檀榻前去。
他拧着眉,睡不安稳,那半边脸上的伤已然结痂了,如一道深红色的血线将原本无暇的面容撕裂开来,玉芙怔怔地看着这熟悉的面容,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芙儿……”他喃喃道。
虽阖着眼,却也能看出那种肝肠寸断的痛楚。
他口中呓语不止,一声声的芙儿,一声比一声深情缱绻,像是将自己毕生情爱,都汇成这沉甸甸的两个字,渐渐坠入玉芙心里。
玉芙叹息一声,这是连姐姐都不叫了。
她心里微动,不知何时,这孩子竟这样喜欢她了……
她的后悔和惭愧的情绪就这样压在了心底,被一种更为柔软的东西代替。
他好像让她的生命有了新的能力,能够更为包容、理解,柔韧的去选择。
小桃将里间软帘放下,外间的窗牖开了条缝,又点了熏炉,驱散居室中混杂的气息。
“小姐,您给檀公子将被子盖严实些。”小桃端了银盆面巾来,“外间通风呢,我现在进来难免带风,小姐您给檀公子捂好,发热的人可别着凉了。”
萧檀身上瑟瑟发冷又发热,重生之人的魂魄在自己年轻的躯体里不是很适应,今生断断续续的记忆如潮水般层叠涌来,一幕接一幕,前世今生混杂,激得他发起高热。
只感觉有温柔的手拂过他的额头,水波似一层层荡漾的轻声细语,如最美好的幻梦。
府医来看了诊,开了方子后走了,玉芙让小桃去抓药,自己则继续坐在萧檀床榻边,撑着腮,眼眶微红,静静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小桃回来了,“药好了小姐。”
冬日的暖阳柔和,一缕日光将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苍白的少年脸上泛起一抹潮红,兴许是发热的缘故,显得嘴唇很红。
她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烧的滚烫,玉芙怕再不吃药就烧坏了,便不得已扶起他,轻轻推了推,“先吃药,乖啊。”
她把汤匙抵住他的嘴唇,昏沉沉的少年便听话张开嘴,让她把苦涩的汤药小心喂进去。
玉芙遣人用蜜饯化了温水,再一点点给他喝下,温柔道:“不苦了吧?我小时候大哥哥就是这样哄我吃药的,大哥哥若是知道我把这独门秘方用在你身上,不知该多气恼呢。”
他还是没有力气睁眼,脸颊烧的通红,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实则是萧檀陷入这具身体前十七年的混沌回忆中出不来。
前十三年是一样的,没什么可说的。
争吵,痛哭,压抑,饥寒交迫。
可后四年……后四年的记忆并不完整,只那片段都让他咂舌,为何会是这样?!
他想象不到长姐对他温柔笑着的模样,他如何能够跟皎若明月高不可攀的姐姐毫无芥蒂地笑闹?
以前每次他受伤,痛得彻夜难眠,感觉下一刻就要魂归幽冥了,但是想起芙儿,就又能续上命。
最多是在自己坚持不住快死了的时候,去芙儿常去的地方悄悄听她闲话家常,随便她说些什么,哪怕是琐碎的闲事,他听着听着,就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哪敢想与她有那样亲昵的时刻?
她瓷白的皮肤,温柔浅笑好像在发着光。还有她为他落泪,湿漉漉的眼睛泫然欲泣。
她事无巨细的偏袒和照拂,在此刻看来就真的像是一个怪异荒谬的梦!
他前世做梦都不敢这样做,偏这梦还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这一世长姐打心里对他好,而他,还是生了龌龊的心思。
萧檀能够理解,前世长姐看都不看他,他尚且欲罢不能,这一世长姐如此善待他,他怎能不爱她?
爱她,是无论轮回多少世,都刻在骨子里的事。
只不过,前世他的爱晦涩难言,未能宣之于口,只隐于心,镌刻神魂。
她离他,很远很远。
这一世的他的爱,却有着蓬勃的生机。
她拥抱过他,与他十指相扣,喂他吃饭,为他筹谋,甚至……还看过他的身子,触碰过他!
这些都是他纵使做梦都不敢亵渎的事!
阳间的日光摇曳照在他汗湿的脸庞上,回忆层叠涌入,不甚完整都已叫人心神旌荡。
又如烟花碎屑,又美又冷。
那些令人酥了半边身子的记忆纷涌而至,萧檀只觉得戾气横生,妒忌的浑身发疼,像是被置在火上灼烧,四肢百骸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
见他越烧越热,玉芙着急的脸都白了,“再去请府医过来,这怎么回事,吃了药还烧成这样,额头都烫手!”
“方才府医说了,檀公子脸上的伤没好呢,就饮了酒,导致伤处恶化,就是会反复发热,若是再发热,就用温水给他擦身上。”小桃提醒。
萧檀薄薄的眼皮下眼珠迅速滚动着,好像陷入了什么噩梦,看起来很是难受,身子也跟着狂躁动了起来。
玉芙伏在他身上压住他,悚然惊得眼泪落下,“这怎么,怎么回事……”
“府医说高热就是会引起惊厥,我去打凉水来!”小桃急匆匆出去,又唤了小厮过来,“帮小姐压着檀公子。”
玉芙不愿让他们碰他,怕把他弄疼了,好在他也不那么挣扎了,只皱着眉,看着平静又痛苦。
小桃未嫁,年纪轻面子薄,有些不好意思给年轻男人擦身,小声说:“小姐,我、我叫紫朱姐姐来。”
“不必。”玉芙阻止她,“紫朱今日跟我告了假,不必去唤她,我来就是。”
玉芙卷起袖子,用布巾蘸了温水,擦的很细致。
他还穿着她给买的亵衣,都短了许多,露出手腕来。
她搓着他的掌心,帕子热了,就再涤荡得清凉。
她用冰凉的帕子摩挲他的额头、眉眼。
少年有着很好看的脸,即便是有了伤痕,也难以遮掩他的好看。
不同于书生气的儒雅,他很英俊,高挺的眉骨和狭长的眼,像是天边的冷月,让人望而生畏又忍不住靠近。
而闭着眼时,没了看着她时的纯良无害,多了几分邪气和寡淡,就像是一块青灰色的琥珀。
对别人,是端稳,知礼却冷淡的,连说起话来都是散漫的,就和他来时其实没什么两样。
但他对她总是温驯乖巧,把她想要的朝气蓬勃和清朗都给了她。
她掀开锦被,轻轻扯开他的衣襟,指尖触及他脖颈的时候,沉睡的人明显颤了一下。
她用锦帕给他擦了脖子、胸膛,腰.腹,玉芙愈发觉得脸热,一碰他他就会轻颤一下,冷白的薄肌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起初还觉得有点有趣,擦到后面,那一根根突兀的青色脉络下连结着的,竟鼓起了一个难以忽视的大包……
她别过脸,深吸口气,感叹他的身体可真好看,是何时不知不觉的长成了她喜欢的模样呢?
擦完之后,给他盖上了被子,却又见他嘴唇干涩。玉芙找来了干净的布巾,沾了水,去蘸他的嘴。
玉芙痴痴看着,他的唇形也很好看,因为发热而红艳艳的,她轻柔擦拭着,可他却猝不及防地咬住了她手指。
帕子滑落,她的指尖在他的口中。
“渴……”萧檀含糊呢喃,眼睫微颤。
他凭本能吮.吸添弄她的指尖,喉结滚着吞咽着什么,像是焦渴之人终于找到了令他沉.溺的水源。
玉芙被他吸的心颤,湿漉漉又充满侵略感的舌让她心生一种异样的抗拒,她想收回自己的手,“我、我去给你拿水……”
萧檀耐着性子哄,“别动。”
他的长姐还是如此天真无知又善良,竟不知一个男人一旦对她生了心思,怎么可能会放弃?
对吧?宋檀。
而宋檀没有办法回答任何人了。
在他跪在姐姐榻前之后的那个夜晚,借酒消愁,醉卧榻上,正被后悔和痛苦压得喘不上气,就忽然被上空处一股看不见的强大吸力搅碎了神魂,与在梦中扰他许久的那个青年,合二为一。
玉芙走后,又过了许久,萧檀终于在暗夜中睁开了眼睛。
枯坐在床榻上的男人额间泛着细密的汗,不见了少年的浮躁和冲动,有一种锋芒内敛的沉静。
残缺的回忆拼凑成新的人生,前世失去她的痛苦被今生细腻温柔的一幕幕缝补,直叫人神魂激荡。
萧檀只觉得自己这一身薄薄皮肉是为了阻拦他而生成的,以免他迫不及待化作尘埃化作风雨顷刻间朝她轰轰烈烈倾洒而去。
他想念她了太久。
长姐。
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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