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憋不住:春雨终于落下

不知为何,玉芙每靠近一步,都有些窒息。

恍惚间好像看到床前端坐的人变了模样,蕴藉着某种强悍而摧颓的力量。

萧檀的眼在玉芙脸上游曳,他贪婪地盯着她莹润的面颊,皎白的耳垂,还有红润的嘴唇。

是长姐。

只是……他的长姐!

还不是谁的妻。

月光漫过帷幔,混沌而撕裂的时空将青年的魂魄困于少年体内,帷幔晃了晃,青年冷峻邪气的脸庞似乎稍稍变得温润,如被时光的刀斧削去。

不符合年龄的深冷淡漠的眼眸,在看清玉芙时,顷刻泄出温柔的笑意。

玉芙有些不自在,总觉得他的目光很是奇怪,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吐出的信子湿漉.漉的,在她脸上蜿蜒爬行,带来灼热的战.栗。

玉芙别过发热的脸,往银盆里又涤了遍帕子,故作自然道:“用雪水涤了一遍,来给你降降温,别给烧傻了。”

他一动不动,盯着她。

她的脸皎白莹润,青春貌美,一双琉璃般剔透的眼眸,如他逃脱不了的漩涡,拉着他往浩瀚的情海中坠。

可她言语间好似与他无比熟悉,全然不是记忆中那个端方疏离的长姐啊……

玉芙走得近了,拧眉瞧他,半怨半嗔,指尖在他额头上一戳,“还这么烫呢,你这小子,坐起来看我干什么?”

说罢,赶忙将洗好的帕子搭上他的额头,动作慌了些,那皎白透光的帕子散了,竟铺开来,恰巧遮住了他那双令她心慌意乱的眼。

他仍旧一动不动,任那帕子遮在面上。胸膛压抑而沉重地起伏塌陷,喉结微滚,细嗅着…

芙儿好香。

忍不住想贴近些。

“我、我给你降降温。”玉芙莫名心慌,词不达意,“烧成这样怎么是好,我若不来,你岂不是小命不保,快快,我给你擦擦……太黑了些,我去,我去点烛。”

她刚欲转身,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干什么,你别,你松开我,这样我不舒服。”玉芙挣扎,那细白的腕子却在他掌中纹丝不动。

不知哪儿来的风,将窗子刮得摇曳不止,萧檀结在心底的执念作祟,混沌了梦境和缥缈虚无,他重重喘着气,青色脉络凸起的手环住她的纤腰,忽而一把揽过,高挺的鼻梁在她腰腹间厮磨,嗓音低沉缠绵,“抱紧些,一会儿就舒服了……”

夜深人静,他的气息温热,隔着薄薄的布料扑在她腰间,蹭得她心头莫名火热。

玉芙仰着头,收拾残乱的心绪,深深喘了口气,伸手推他,柔声说:“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听闻她的话,萧檀自她怀中抬起眼,他汗湿的乌发黏着冷峻的面颊,冷白的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的眼眸漆黑而潮湿,睨着她,“长姐觉得呢?”

忽有锣鼓声传来,伴有唱诵声层层叠叠,如绵密的浪潮,拍打得异世之人措手不及。

“姐姐?”宋檀眼前一片模糊,待看清后,他尴尬松开了手,“姐姐,我、我莫不是烧糊涂了,不是有意冒犯姐姐……”

话音落了,玉芙的心也落进了腔子里,眼底那盈盈的清辉黯淡下来。

她笑了笑,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温声道:“无妨。来,我扶你躺下,可再别乱动了。”

*

岁月如梭,来萧府之后,宋檀仿佛能看见时光在飞。

他听姐姐的话,除了在族学中进学外,还听翰林授课讲当下时政,论政不论人,畅所欲言。

前不久又另加了骑射这门新课,姐姐总会来陪着他,看那武夫一招一式地给他授课,有时还会骑上她的白马,跟着他们一同去京郊跑马。

他忽然想到那本《春情记》。

姐姐莫非是因为梁鹤行不似那铁匠英武健硕,才那么快就走出梁对她造成的情伤?

而铁匠和教他骑射的武夫,都是粗糙汉子,有一身令人眼热的腱子肉。

宋檀思来想去,便想到了萧府的马夫,他曾帮着马夫接生过小马,当下便去了马厩说明了来意,冬练三伏夏练三九,跟着马夫一同锻炼身体,强健体魄。

而教授他骑御之术的那个武状元,被他找了个借口辞退了,姐姐虽是不解,却很是听他的话,允了。

很多时候他生出一种想要快些长大的急切,时光过的再快些,他再长高长大些。

一晃第二个新年。

这一次,玉芙和父兄吃完年夜饭,就找借口溜了,端着自己第一次包的饺子去了檀院。

姐弟二人一同吃了一顿年夜饭,玉芙看着自己丑丑的饺子,再看看自宋檀指尖变幻出的一个个精致小巧的饺子,直呼惭愧。

“姐姐自不是干这种活计的人。姐姐也不必学,我会包就行了。”少年笑的温顺。

玉芙深感欣慰,眼看着宋檀越来越好,这种好,不仅是课业上的精进,更多的是他整个人已与来时大不相同,脸上时常有笑容,待人接物也从容大方,性子开朗了不少。

小郎君就是要如此才对。

玉芙从衣袖中掏出红包,“给你的。”

少年眼睛一弯,擦了擦手,双手接过,“谢谢姐姐。”

“不客气,等你中举那日,我给你包个更大的。”玉芙笑眯眯道,愈发喜欢他这样充满朝气的样子,目光落在他卷起的袖口上,戳了他紧绷的手臂一把,“越来越结实了嘛。”

少年被她戳,也不躲,仍是那副良善无害的笑,尤为惹人怜爱。

结实是结实了,可是怎么三天两头就受风寒就这不舒服那不舒服的呢?

玉芙拧眉沉思,看来还是不够,得多给他喝些滋补的汤药,就是因为前十几年过得太贫苦了,又正在长身体,内里亏着了才会如此。

“等过了年节,再约蒋太医过来给你瞧瞧,去年开的方子也该调一调了。”玉芙若有所思道,“还有人参鹿茸什么的,也不能差。”

宋檀一哽,那些气血翻涌的清晨,还有愈发频繁的梦境,可能都与这滋补的药有关。

他宁愿身体亏空些,也不想总在梦中亵渎姐姐。

梦中那个人与他神貌相似,可行事却与他判若两人,甚是癫悖。

想起昨夜梦境,宋檀就脸热,手上揉面的动作都不由得轻柔了起来,就像是在揉……

而玉芙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子时一过,璀璨的烟火照亮了这一方小院,小院的梅树上都缠了红绸,热热闹闹,一副喜庆气象。

玉芙放下碗筷,边往外走边唤他,“快来呀,看今年谁家烟火更盛?”

少年压下心头异样,在衣袂上蹭了蹭手,拿起袍子快步走到姐姐身边仔细为她披上,“姐姐小心着凉。”

“我才不冷呢!”她眼里坠着漫天烟火,潋滟生姿,美得不可方物却不自知,她踮起脚尖伸手扳过少年的脸,“你别看我,你快看呀!”

他的唇撞上她的指尖,鼻息间都是她独有的馨香,丝丝缕缕,调皮又撩人,若有若无钻入他的肺腑。

他忽然想张口咬.住她,咬她细腻柔软的手指,吻她温暖的掌心。

心血翻滚间,他垂下眼,哪里顾得上看烟火,满眼都是面前少女的娇美笑靥。

他已经比她高出许多了。

她若再想摸他的头,都得踮起脚尖。

雪落无声,爆竹声中一岁除,宋檀十五岁了,玉芙十七。

玉芙掰着手指头数,来年秋闱的时候,宋檀应该就可以去试试了。

他开蒙晚,却十分认学。

手上冻疮好了,又磨出了握笔的茧子,好几次她夜里路过檀院,都能依稀看见窗纸上那笔直端坐的身影。

骑射方面也颇有天赋,都不怎么用师父教的,自己摸索着摸索着,竟有百发百中的意思。

真是厉害啊,玉芙心中赞叹,怪不得后来能出人头地呢。

玉芙才午睡醒来,这一年的春日很短,才入夏暑气就格外蓬勃,居室里一早就放了冰盏,她懒得动,继续躺在床榻上假寐胡思乱想着。

这一世的宋檀,在她的庇护下未曾受人轻视,未曾孤立无援,也未曾把自己弄得满身鲜血往上爬,更不用孤注一掷地为皇帝卖命当帝王野心的挡箭牌。

他与她族中的兄弟一样,承鸿儒指点,蒙长者教诲,往来于上京最核心的勋贵圈,日子过的算是优渥而安逸,脸上多了爽朗从容的笑容,行止间也落落大方。

她与他一同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显而易见的局促感消失了,仿佛真的成为了萧家的孩子。

这是她想要的,不是吗?

可玉芙总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地方没有被填满,豁了个洞,看着宋檀的时候,她会感到莫名的难受和彷徨,还有深深的不安。

她曾问过宋檀,可喜欢如今的生活。

那孩子愣了一下,认真的告诉她,他十分喜欢。

玉芙只得按下心中不安,在春光里静静凝视那长身玉立的少年,一遍遍告诉自己,就该这样,这样很好,已经弥补了前世对他的遗憾和疏忽。

前世似乎已经逐渐变得遥远起来,黑暗中窒息的痛苦,被背叛的心如死灰,都真的成了上辈子的事,都褪色模糊了。

只不过玉芙偶尔在望着那由弱柳长成青竹的少年时,脑海中总是一闪而过萧檀冷峻邪性的眉眼。

那时他平静地唤她,长姐,那眉目间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而面前的男孩子,不谙世事,温驯又依赖地唤她姐姐。

对宋檀好,真的能弥补前世的萧檀么?

可能有一些憾事是弥补不足的。

她看似温柔依旧却勉强的笑容,还有忽而黯淡的眸子,哪里能躲得过心思敏感的少年呢。

宋檀不知他要如何做,姐姐才能满意。

他不喜欢姐姐欲言又止的模样,不喜自己努力达成一项成就后,姐姐眼中的光会忽而晦涩难明。

他不明白,他已比以往强了太多,课业夺得第一不说,夫子还大肆夸赞了他的勤奋和聪慧,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么?为什么姐姐却还是那般淡淡的?

不够。

还是不够。

他不禁想,姐姐生于富贵长于权势,要什么没有,为何这般悉心培养他?

纵使他再木讷,也知道这种悉心培养,已模糊了异姓姐弟的界线。

比如夫子虽教他学问,但不会教他对错。

君子六艺他已样样精通,可只有姐姐会带着他上去侯府王府品茗鉴宝,从骨子里浸养出世家大族的贵气。

姐姐也会带着他下置街头巷尾陋巷鬼市走访,让他领会市井中三教九流口口相传的智慧。

还会毫不避讳地带他进萧停云几位公子的书房,让他们细细给他讲朝中诸位大人的癖好与性情。

姐姐许多时候更像是母亲,毫无保留。

这两年,时光好似在飞,他早已摒弃了最初的短视和拧巴,可以听其言观其行而知善恶。

见微知著,他却看不透他的姐姐。

姐姐究竟想要什么?究竟为什么这样善待他?

许久不曾纠结的问题,又萦绕在心头。

少年驻足,望着绿荫下的蘅兰苑,才下过一场雨,将芭蕉肥厚的叶子冲洗得绿油油的,许久,他长叹口气。

再抬眼时,已换上了清清朗朗的笑容。

“姐姐午睡可醒了?”宋檀悄声问守在门口的小桃。

都这个时辰了,怎的还没动静呢?

“哦,是檀公子啊。”小桃正打盹儿,惊醒后迷迷糊糊道,“我这便去叫小姐。”

这两年都是这样,旁的人在小姐午睡时是断然不敢出声的,唯独檀公子,小姐亲自嘱咐了说若他过来,无论何时何事都要许他畅行。

“不必。”宋檀微笑,“等姐姐睡醒。桃姐姐也去睡会儿罢,我来守着就是。”

少年一袭青衫,碧色丝绦束腰,于淅淅沥沥的雨幕中看过来,清俊而美好,小桃有些懵,骤然红了脸,不知以前那个怪惹人可怜的檀公子究竟是如何蜕变成这如玉的模样的?

“不行。”小桃故意板起脸,认真道,“小姐一再吩咐过,公子您来找她,就要赶紧去通传。我若让公子在这替我守门,小姐待会儿醒了怪罪下来,我可扛不住。”

就在这时,玉芙的声音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清软,“谁在外面说话?”

“小姐,檀公子来了。”小桃掀开软帘柔声禀报,“刚来一会儿。”

宋檀跟着小桃往里进,抬眼看向珠帘玉幕深处……

姐姐的闺房,他来过许多次,珠帘下坠着殷红的玛瑙,方才小桃进去服侍,玛瑙缓缓晃动,在虚空中摇曳出一股香风。

“你等会儿,我这就出来。有什么事你说?”她的声音传来。

宋檀坐在外间,手指在膝盖上蜷紧,分明来过许多次,却还是有种难言的紧张和局促,这里都是姐姐的气息,精致,雍容,处处充满小女儿家的巧思和旖旎。

这闺房,只有他与萧停云才进来过。

为何还有那萧停云呢,都快成亲的人了,真是一点都不知道避嫌。

“跟你说话呢?”珠帘摇曳,一张皎白的脸探出来,眼里都是笑意,“怎的这个时辰来找我?”

清甜的香气细细流动,少年有一瞬被面前女子耀人的光华迫得睁不开眼,皎白的面容带着刚醒时的娇憨,脸颊微红,玉色的广袖衫子半揽披帛,眉目间有一种在闺中放松时才有的慵懒妩媚。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低声道:“想叫姐姐一同去京郊跑马。”

“大声说话。”玉芙目光投向那微微垂首的清俊少年,不满道,“一个男孩子,若是别人问你话你都这般声如蚊讷,叫人怎么能看得起你。”

又不是女子弱柳扶风,他这般姿态,以后如何撑得起门楣?

宋檀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愈发娇美的姐姐,“今个才下了雨,灰不大,我已能骑着马冲锋射击,想给姐姐看看。”

只有脱离了萧家,出了上京城,姐姐才能完全属于他一个人。

姐姐还总是在他骑在马上时特别担心,目光一刻都不敢离开他,有一次他故意纵马摔下来,她都急哭了,不眠不休照顾了他好几日,他的右手暂不能动,姐姐就亲自来喂他吃饭。

玉芙全然不知宋檀所想,只以为十几岁的少年喜欢骑马射箭是常事,

“嗯,的确是才下过雨,不冷不热的,要不总是一身臭汗难受死了。”玉芙微微颔首,又蹙起眉头,“可是,大哥哥说让我去陪未来嫂嫂参谋参谋嫁衣的样式……”

方才宋檀来的路上早就吩咐小厮去套马了,以为姐姐定然会答应。

他有些错愕的抬头,眼眸中是一闪而过的黯淡。

这般变化便落在玉芙眼里,她不喜欢骑马,每次与他去京郊牧场其实都挺煎熬的,以前是怕宋檀不熟练从马上跌下来,现在他的骑射都已算得上是精进,玉芙淡淡道:“你自己去练练吧,我就不去了,下次,下次陪你去。”

“下次姐姐一定会陪我吗?”宋檀小心问,露出温驯的笑容,“那……姐姐玩得开心。”

玉芙不忍看他漆黑又湿漉漉的眼睛,心里嘀咕着拒绝他一次没什么,总不能次次都陪吧?

她也的确好久没逛逛街了,况且这事还是大哥哥交待给她的……

脸上却是一派淡然,“嗯,好。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出了蘅兰苑,等在一旁的福子见自家公子脸上一片寒霜,哪里有进去时的温柔?

宋檀疾步往外走着,骑射之术精于勤,他早就已能熟稔控马射箭,此番只不过是说辞,为的就是与姐姐出城游玩罢了。

可姐姐居然拒绝了。

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方知意,拒绝了他。

或者说是为了萧停云随口的一句话,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他不知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纵马疾驰到城外马场的,握着缰绳的手因用力而勒得马儿嘶鸣不止。

京郊马场水草丰美,是特地供权贵游牧、骑射所用,宋檀来过许多次,那木栅栏门在他的黑马疾驰而来的时候就提早打开了。

守门的兵丁看着骑在马上的贵公子带起的一阵尘烟,嘀咕,这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刚把门关上,便又看见不远处有一白色的高头大马,那马上骑着的女子一袭红色骑装,乌发高高束起,给本就清艳非常的面庞增添了几分英姿飒爽。

守门的兵丁见过他们数次,继续嘀咕,奇了怪了,这姐弟俩怎么还一前一后来?

早前下了雨,马场中都是草木的清香,宋檀勒停了黑马,跳下来,缓步走着,手中握着的缰绳在丰沛的草地托出长长的一道青痕。

少年狭长微微上挑的眼眶微红,漆黑的眼瞳湿漉漉的,漂浮着不甘和委屈的浮光。

拒绝他一次,就有第二次。

往后更会为无关紧要的人抛弃他。

他的呼吸压抑而起伏,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手中缰绳,仿佛想攥紧什么要流失的东西。

忽而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由远而近。

宋檀茫然出神,不为所动。

马蹄声近在咫尺之时,他只听得一声熟悉的喊声,“上来!”

与疾驰的骏马一同擦肩的,是身着红衣的明媚少女,她俯下身,一手控马一手冲他伸过来,“手给我!”

少年眼睛一亮,立即将手递过去,在攥紧她的同时足尖点地,一个跃起便跳上了她的马背。

玉芙边控马边在风中喊道:“不是说要来练骑射?我不来你就散步躲懒?”

他贴着她的后背,手微微颤着轻触在她腰际,语气雀跃:“还得让姐姐监督我才是。”

玉芙一把拉过他的手环住自己的腰,戏谑地侧目瞥了他一眼。

她的那一眼,有少女的娇俏,清艳,也有无法言说的慈爱包容,少年的目光低垂在她纤长白皙的后脖颈上,方才的戾气不知何时都消散了。

二人纵马在密林中穿梭,日光斜斜切过青翠的草浪,一抹红一抹黑,红的窈窕,黑的挺拔。

来回换着跑了几圈,玉芙尽了兴,气喘吁吁地跳下马来,此时不知哪儿来的另一匹马疾驰而过,马上的人一挥鞭,马臀一紧,路过他们二人时扬起一阵滚滚尘烟。

偏这一处山坡未设草皮,兴许是还未换上新的草皮,玉芙本意是在山坡上稍作歇息,谁料掀起的黄沙扑面,呛得她直咳嗽,却还想着别呛着宋檀,匆忙掏出锦帕来,一回身撞上他结实的胸膛。

在锦帕掩住他口鼻的时候,宋檀眼睁睁看着姐姐的目光变了,先是惊愕,而后泛起他看不懂的热切的光。

姐姐从未这样看过他,但又好像本就该这样看他。

惊讶,热切,复杂,并迅速盈满了泪意。

她怔怔望着他,目光描摹过他的眉眼,连手上的动作都凝滞住,带着淡淡幽香的锦帕停在他鼻端一寸处。

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夜深人静时,玉芙每每想到前世萧檀的死,就十分痛心,犹如看不见的软刀子,不时就往她心上戳。

这份痛心演变为对今生所见的宋檀的弥补,宋檀已按照她设想的那样长成翩翩公子,发自内心的对她亲近,看着她时的目光里只有信任和掩不住的依赖,像这般失去双亲寄人篱下的孩子,能与她这般相处,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的心好像越来越平静,不再会从噩梦中惊醒。

可没想到再次看见那熟悉的眉眼时,会难以自控的心悸。

玉芙的失落并没有逃过宋檀的眼睛,那一瞬,他的心迅速下沉。

此刻他确定姐姐看他那一眼,绝对不是看他。

以往她看向他的目光里,都是欣赏、欣慰和对小辈的宠溺。

而她方才那一眼,是看一个男人。

玉芙察觉出自己的失态,什么都没说,跨上马往回走。

耳边是呼呼而过的风,玉芙总觉得重生这一回,看许多事已比前世要通透清晰的多。

她看出了圣上对萧家的不满和顾忌,父亲却明知君威而不顾,她找不到破解之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看出了大哥哥与方丞相之女的婚事担当多于情爱,大哥哥曾在订婚的前夜来找过她,她从未见过他脸色那么难看过。

她看出二哥原来在这一年就已与家人疏远,仿佛红尘万物皆是空,前世她总是不满二哥对她格外的冷漠,现在看来,是二哥天性如此。

亦看出三哥隐隐有戍边的雄心壮志,说不定前世带小妾远走边疆并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之举……

可唯独在看待宋檀的时候,她愈发不明白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她干预了他的人生,介入了他的成长,让他逐渐长成了她期待中的他。

他听她的话科举,做官,她会为他相看一门好亲事,他会过与前世全然不同的安稳人生。

这样很好。

可是,他呢,萧檀呢?

她一直记得他在她的墓前是如何状若癫狂杀人如麻,可当他掀开她的棺椁时,就瞬间像换了个人,不仅杀气敛尽,还仿佛是看见什么惧怕的东西,万般鼓起勇气后,才小心翼翼地抱起她。

安静,温驯,压抑,所有的癫狂都消失了,就像又变回了那个在花树下被她调戏后,背过身去不敢看她的少年。

她忽然意识到,无论她如何弥补,都无法与那个被她冷落、轻视、忽略的萧檀重逢了。

她的迷茫与失落,原来,如此。

宋檀明显感觉姐姐情绪不对了,他纵马跟在她身后,很想叫住她,抱住她,问一问究竟是怎么了,究竟是为什么?

可姐姐骑的是那样快,乌黑浓密的长发如一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出令人心折的弧度,又如一面惊心动魄的招魂幡。

疾风掠过耳畔,马蹄踏碎草痕,二人一前一后疾驰在一片翠绿之上,暑气渐起,夕阳的余晖蒸腾起一片朦胧淡金。

空旷的草场,低垂的天幕,鼻息之间的草木清香,总能让人心情开阔。

人生许多事是没有答案的,玉芙敛了心中愁绪,放慢了速度,正欲回眸应他,却异变徒生!

毫无预兆的,马蹄惊乱,踏在剧烈起伏的大地上,漫天的黄沙不知从何处席卷而来,草皮翻卷,土崩石裂,大雨骤然倾泄而下。

一片天旋地转,视野所及之处万物都在颤抖、扭曲,唯有不远处那少年的身影,于飞沙走石中坚定地冲她而来。

“姐姐!”宋檀大声唤她,“是地动!手给我!”

草皮、土石翻滚,断裂的围栏,供人歇息的凉亭被看不见的手揉碎、断裂,被吞入大地漆黑的裂口里。

还有陷入裂缝中的一双双白花花的手扭动挥舞。

玉芙瞳孔骤缩,身体不受控地在马背上东倒西歪,她的雪花骢凄厉长嘶,前蹄扬起,眼看就要将她狠狠甩下马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檀猛地一夹马腹,好在此马是自他学骑射以来就同进同退的,已有灵性十分认主,在颠簸如怒浪狂涛的地面上,他强行控马靠近了失控的雪花骢,而后精准无比地拦腰抱住了那抹即将坠落的绯红身影。

二人身影重叠,玉芙跌落在宋檀怀中,饶是他努力稳住身形,座下的黑马也已在四处开裂的大地上踉跄欲倒。

牲畜对危险的降临要比他们灵敏得多,玉芙喊道:“我们得跳下马去!”

路过一条激荡的河水时,玉芙喊:“就是现在!”

这条河是这片草场中洗马用的河,不深也不宽,且顺流而下便会汇集到护城河中,现在地面颤动不已,河水好歹能缓冲些。

沉闷到震碎心神的轰鸣从地心处咆哮,少年面不改色,牢牢护住怀中的她,将她按在胸膛,一手捂住她的耳朵,听从姐姐的话,趁着颠簸的力道没有一丝犹豫地从马背上猛地翻滚而下。

在坠落的瞬间,他用自己的脊背作为屏障,一手护住她的后脑将她紧紧护在胸膛,落水之时自己承受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

视线一片混沌,他抱着她,在剧烈起伏的冰冷河水中翻滚,锋利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臂膀和肩背,鲜血渗出又迅速被激流冲散,他浑然不觉疼痛,只死死护着怀中的女子。

偶然露出水面的瞬间,玉芙挣扎着去抓河边的巨石想要停下,但整个世界仍在疯狂摇摆,河边的倒垂柳树呼啸砸落,正对他们而来!

他顾不得出水喘息,一把揽住她的腰,奋力将她向旁边一处稍平的,尚未开裂的空地推。

玉芙目眦欲裂地回过头来,恼怒地一把拽过他的衣襟,一手不知从哪儿掏出了闪着寒光的铁钩,将钩子用力一掷勾住岸边巨石。

“你死了我也不活了!”她喊道。

宋檀心头一颤,被激起了斗志,瞬间便明白她的意思,借着水中力道奋力一拉,动作快如闪电,二人转瞬上了岸,落地之时砰地一声,夹杂着骨骼碎裂的可怕声音,宋檀额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

下一刻轰然巨响在二人身后乍开,水花与碎石四起。

惊魂未定间,天地间的动荡渐弱,她伏在他胸口剧烈喘息,乌发散乱,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

耳边风声呼啸,还有大地深处传来可怖的沉闷轰鸣声。

玉芙恍惚觉得是噩梦一场,唯有紧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是她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

大地仍在隐隐哀鸣,断裂的沿口喷吐着滚烫的地火熔浆。

玉芙狼狈起身,将他细细打量,发现他的额头被碎石划破,一抹细细的红线蜿蜒至下颌线。

她怔怔看着他,呼吸急促而压抑,眼眶发红,却又像是笑了,他看不懂。

“姐姐?”宋檀唤她。

玉芙掩去眼底的情绪,苍白的脸上露出对他的担忧,仔细打量,“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

宋檀稍动了动,一声难以自制的闷哼声从他口中溢出,玉芙这才发现他左肩的衣物被划破至手臂,皮肉翻出狰狞可怖,不断地渗出血水。

宋檀的右手曾故意受过伤,方才抱着她坠马时跌落的重击导致旧伤复发,此刻是两只手臂都不能动了。

玉芙将他扶起来,一手搂住他的腰,踉跄着往平坦的地方走,生怕再震一下将二人震回河里去。

痛感过于强烈,宋檀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姐姐在他身边,看向他的目光是怜爱的,哽咽着问他疼不疼,还用柔滑细腻的指尖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在他伤口处吹的气清清凉凉……

她还拥紧了他,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裙传过来,温热而曼妙,如瀑的长发蹭着他的脖颈,湿透后散发着甜腻的香。

他忍着疼痛,一声不吭,生怕打断姐姐好不容易对他显露的亲昵。

前世的确有地动发生,只不过那时玉芙已嫁了梁鹤行,跟着梁鹤行去江南游山玩水,恰巧躲过了。

待他们得到地动的消息回到上京,梁府和萧府众人都已搬去了别院,受损的宅子交给工匠修缮。

所以玉芙对这次地动根本没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承平帝还在玉泉山温泉山庄疗养,这一地动,暴露了工部修建温泉山庄的懒政和贪渎来。

为此大哥哥和父亲还宿在宫里值房了一段时间,参与修建的官员皆被核查清算。

这一世重来,她和宋檀竟成了经历这次地动之人了。

玉芙举目四顾,此处已完全是陌生的场景,没有修剪整齐的草场,没有熟悉的景致,入目皆是苍翠的密林和青山,四处冒着浓烟。

方才顺着河道顺流而下,或许是地动导致河道改道,现下已不知身在何处了。

宋檀咬牙忍痛,乌黑的碎发轻颤,静声道:“姐姐,天快黑了,找一处可以遮蔽风雨的地方罢。看看附近有没有山洞什么的。”

现在凄风苦雨的,还在这荒郊野岭,她与他衣衫褴褛尽数湿透,即便是夏日,也得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烘干衣物才是。

好在上天垂怜,没走几步就发现一处天然形成的山洞,洞顶嶙峋的碎石被震落了好些,一靠近就感觉到阵阵寒气扑面。

玉芙瑟瑟发抖,宋檀安慰道:“进去就不冷了,冬暖夏凉的。”

“你怎么知道?”玉芙奇怪问道。

“我爹刚没的时候,我和娘被赶出来,住过山洞。”宋檀一笑。

到山洞后查看一番,好在里面没有什么野兽,玉芙放了心,这才半跪下来给他处理伤口,找来清水洗净,却还是血流不止,需得找个什么东西捆住止血才是。

二人衣衫都湿透,连个干净的布都没有,且骑装材质硬挺,不易撕扯。

玉芙左思右想,忽然起身奔到了洞口。

清冷的月光洒下,从洞里看去只看到幽昏一片,月光将纤细的人影投在石壁上,她扯开衣领,将手探进……

绛紫色的布条细腻柔软,没有完全湿透,系在了他受伤的手臂上,还打了一个精致的结。

玉芙看着血止住了,便又在洞穴中找来了一枝笔直的树杈,在宋檀骨折的右臂上比划比划,再用剩下的紫色布条将树杈捆了上去。

最初的脸热过后,宋檀隐约知道那是什么,能猜到这样柔软的布料曾贴着的是……如何娇嫩温软的地方。

绛紫色上面细细绣着缠枝牡丹,精致华美。

就如她整个人一样,美好,娇柔,就应被人捧在手心里精心呵护才是。

可现在,她乌发凌乱,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正像护崽子的母鸡一样到处给他寻觅干净的水源和可以吃的东西。

是他没有照顾好她,没有保护好她,反而让被人娇养长大的金尊玉贵的姐姐来照顾他……若是他的手能动……

少年沉默中垂下了眉眼,心里钝钝的难受。

“地动之后,又下了雨,恐找不到什么干柴火,也生不了火,但好在地动惊了动物,暂时不会有什么野兽。姐姐过来罢,歇息歇息。”宋檀说,“靠我近些,我冷。”

山洞里的温度还算舒适,地动过后的天穹如墨染,有诡异的濛濛薄光,噼里啪啦的雨敲着东倒西歪的木叶,在山洞中听这样规律的声响尤为催眠。

玉芙身心俱疲,走过去将宋檀揽入怀中,沉沉阖上了眼睛,“乖啊,坚持一下,明天我们就回去……”

宋檀曾经最怕生病,生了病,便要花钱,还干不了活。

不知何时,他喜欢上了生病,因为姐姐在他生病时都会格外温柔,会像哄孩子一样哄他……

哄得他半身筋骨都酥软。

还有为他轻轻吹汤药时的温柔,那红唇轻启,带着幽幽的清香,吹拂在他面颊上,经她的手喂进来的汤药,好像都是甜的。

窗外的月光混沌朦胧,斜斜切进来,空气中尘埃缓缓游曳。

不知过了多久,宋檀垂眸看去,怀中的人好像睡熟了。

他小心翼翼用自己的颈窝贴上她冰凉的脸,连气都不敢喘。

蓦然想到一个词,这便是耳鬓厮磨罢?

手臂上狰狞着的伤口,上头缠着绛紫色的软布,像是他贫瘠的人生里开出的甜美旖旎的花。

一想到这布从哪儿来,血便顺着脖子往上涌,宋檀的脑海里冒出许多不该有的画面,赶都赶不走。

她秀美似工笔画的眉眼,小巧的鼻,饱满的朱唇唇锋微微翘起令人心折的风情,此时乌发蓬乱,不施粉黛,比在萧府时鬓发雍容更为可爱生动,

他跟着名家学了丹青,此时却觉得纵有笔墨,也难以描绘出姐姐的一丝一毫。

纤细的脖颈下是恰到好处的曼妙曲线,曾经包裹着那浑圆皮肉之物,现在就在他手臂上缠着。

沙沙的雨声盖不过少年震耳欲聋的心跳,静谧中是他愈发凌乱的呼吸声,他想移开目光,却被她半湿的衣襟勾勒出的沟壑起伏绊住了眼,喉咙干涩……

他强令自己闭上眼,手掌用力攥紧,带来刺骨的痛,只有这样,才能惩罚方才对她情不自禁的凝视。

姐姐,姐姐……他心弦绷紧,在心中深深呢喃。

这一方山洞中,只有他和她,纵使外面狂风暴雨,天地混沌,这里也丝毫不受影响,没有点火,却依然莫名的暖,犹如一场温吞的梦境。

宋檀虚虚闭上眼,侧脸贴着姐姐柔滑的面颊,鸦青的额发,静静享受着偷来的一点甜和痛。

翌日清晨,应是清晨罢?玉芙睁开眼时,熹微的天光从山洞外头照射进来,有几只倦鸟,叽叽喳喳地落在嶙峋的巨石上。

石壁上渗出银亮的水渍,青色的苔痕隐于草木之间,玉芙一时有些恍惚,昨日这个时辰,自己还在帐子里罗红衾被里悠悠转醒,今个就到了这荒郊野岭石砌的洞府里了。

她侧着脑袋稍微动了动,庆幸自己是重生了,这年轻的身体才能扛得住这样的折腾,身旁的少年还在熟睡,那手臂倒是不流血了,就是皮肉翻着,看起来怪吓人的。

她探手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稍微有点发烫。

不能耽搁了,需得赶紧回上京去。

“醒醒。”玉芙轻轻晃他,“该起来了,咱们得抓紧时间回去,乖,回去再睡。”

宋檀只觉得浑身千斤重,沉沉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便是她担忧的脸。

真好。

醒来就能看见姐姐,真好。

见他醒了,还知道笑,玉芙放了心,将他搀起来,“你这胳膊受伤,我不敢动你,只能搂着你的腰走,你就跟好我哦。”

“这就出发么?不会再有昨日的地动?”宋檀忽然问。

玉芙知道不会再有,前世就是,只震了那么一下子,在朝廷一系列赈灾举措下,伤亡不算惨重。

“不会有了。”她答道,“家里肯定找咱们找疯了,咱们得赶紧回去,免得他们着急。还有你的伤也得赶紧治。”

谁料少年却踟蹰不前,面色怪异,吐出几个字,“你先出去,在外头等我。”

云翳聚过来,眼看又要下雨,玉芙有些着急,不解问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姐姐你听我的。”宋檀罕见的强硬。

玉芙只得自己一人踱步到山洞外,脏污的绣鞋踢着石子,频频回首往山洞里看,却也没看见什么。

不一会儿,宋檀便出来了,玉芙也没多问,揽住他的腰,顺着河道往下游走。

“草地还没干透,小心滑。”玉芙嘱咐道,“我扶着你,我们慢慢往回走。”

“快些走罢。”他语气焦急道,“免得一会儿又下雨,我的腿没事,跟着姐姐走就是。”

二人匆匆而行,果然才走了没多久,便有淅沥沥的雨滴滴落。

用体温烘干的衣物好不容易干了,可不能再淋湿,还不知要走多久,也不知会不会再遇见那样适合躲避的山洞,玉芙心下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牵着他寻得一处盖过头顶的石崖,躲在了下面。

可他的表情却愈发焦躁了起来,玉芙侧目看他,奇怪问道:“怎么了?”

雨滴零落,淅淅沥沥的声响让人愈发难耐,宋檀只觉得要熬不住了。

方才晨起时小腹便一阵发胀,想小解,才支了姐姐去山洞外面,可是当下要开闸了,才想起来自己两只手都不好使,一动就钻心的疼,根本没法儿扶住。

他就只能憋着。

憋着走了一路,这又下起了雨,那雨声淅淅沥沥,更是让下腹鼓胀难耐。

玉芙看他额头都渗出汗来,上下打量他,却又不敢去触碰他的伤处,只秀眉横敛,又问:“你这是怎么了?说话呀,哪里难受?疼吗?”

宋檀在她不安的目光中,愈发不自在,惴惴不安的心跳里是难言的尴尬,他咬牙闭眼,嘴唇动了动,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玉芙见他怎么问都不说话,正欲发脾气训斥,可话刚到舌尖,便想起方才他支她出山洞去……

她恍然大悟,凑上前关切问:“你可是要小解啊?”

她的话一出口,宋檀立即臊红了脸,冷白的脖颈红的要滴出血来似的,恨不得钻到石缝里去!

玉芙心下了然,这便是了,有她在,他不方便。

有一束黄澄澄的光从雾沉沉的天光中照射下来,落在崎岖的山路上,落在少年羞赧缄默的俊脸上。

“那我去一边……”玉芙掩袖嗤嗤地笑。

话说到一半她又倏地停了下来,打量着他受伤的手臂,这下终于明白了原因。

玉芙笑意更浓,带着点迤逦的促狭,“那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