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五千多米的雪山底下, 两军对峙。
游客们的登山包鼓得快要炸开,挂着保温杯、自拍杆、雪套,每个人都武装到牙齿, 雪镜架在头顶上, 围巾将脸缠了三四圈,个个都像银行劫匪。
还有人不停搓手跺脚、时不时打开背包检查装备,一副半瓶水响叮当的模样。
另一个阵营一眼便是当地土著, 脸是全露出来的, 登山包是扁扁的, 手里拿着雪杖和牵引绳, 虽然模样也有些拘谨, 但整体松弛许多,还有人在抖腿。
噢......这是在准备爬山?
徐霄拿出手机一看,副总还没召唤他, 估计在滑雪场正美呢。
我也想玩雪原项目啊, 看网上看了这么久,一个都没玩上。
徐霄凑过去混入游客群里,身边站了个目测有一米九的肌肉哥,见他入队冲他笑了笑,给他让了个位置。
游客们和向导中间, 主持业务的是两个外国人,还有一个黄皮肤中国人,是这个登山队的领队。
但这三个领队吧,也不是特别有运动健儿的样子, 三个人身材都偏胖,显得有些富态。
他们正在做登山前的基础技能教学,指导游客在冰川上走路的正确姿势, 拿着滑索告诉他们怎么紧急制动,还有安全绳的使用方法。
黄皮肤的中国人当着翻译,让学员挨着上前演练,确认学员掌握了怎么用冰爪和冰镐再放回去。
嘿,搞得蛮正规的嘛。
闲着也是闲着,徐霄混在人群里学了会儿,感觉自己也行,就跟在肌肉哥后面上台像模像样地演练一番,还得了那个外国教练一个good。
教学完毕,后面就是匹配向导、签署风险合同等流程。
那个中国人把合同挨个发到大家手上,发到徐霄时少了一份,他挑挑眉,显然看到了徐霄偷偷混进来的动作。
“你才来的?刚才学挺快。”
徐霄嘿嘿直笑,把自己身份证掏出来,说现在报个名。
那人又简单问了他几句。
“都跑到这儿来了,已经适应雪山海拔了吧?”
“对,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天了。”
“刚才听到我们队伍安排了吗?”
“听到了,今晚上徒步到营地休息,然后凌晨两点出发,明天中午前登顶然后下撤。”
徐霄觉得这个安排还挺好的,花不了多久时间,虽然凌晨出发有些遭罪,但也最不耽误工作——他们当牛马的最适应熬夜了。
“对,下午雪山天气不好,所有活动都会在明天中午前结束。今晚在营地我们会再技术培训一遍,有高反或者血氧低的会撤下来,你看一下我们的合同。”
然后工作人员进行了一些他有没有身体基础病之类的例行问话,又检查了一遍他的身份信息。
“让你赶上了,我们刚准备上山。”
徐云看着他身份证还笑了,“巧了啊,咱俩都一个姓——确定要去吗?那我给你安排个最好的向导。”
“去去去,都是缘分。”
来哈蟆谷这也没玩上那也没玩上,终于有个恰逢其时的活动问他去不去,徐霄是答应得干脆无比。
说成现场考察,爬山交的钱还能报销呢!
宋总,你在雪山上也想不到吧,我徐霄未尝没有赶上趟。
“签完合同这边交钱和押金。”
徐云对他交代两句,回头招呼了一声,“达瓦,这边来!”
一个穿着红色冲锋衣的姑娘应声而来,小姑娘五官端正,眉眼较普通人更深一些,头发编成了辫子盘在脑后,皮肤风吹日晒下呈现微微褐色。
看着在城市里就是读大学的年龄,只是皮肤黑一些、身形更结实。
达瓦却没有看他,说自己已经分配了一个登山客,和徐云凑一起嘀咕了几句,然后身后那个肌肉哥走出来了。
“这个小妹妹是带我的吗?你们的向导好小哦。”
达瓦原本就有些高原红的脸立刻更红了一些,头也低下去一点。
她个子并不高,站在高高大大的肌肉哥旁边像个红色的热水瓶。
“哦,确实,可以给你换个力气大点的——不过哥,你这种情况我们不包登顶的,谁来都扛不上去。”
“我怎么会需要扛呢。”肌肉哥被这句话烫了一下,肩膀和胸膛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隆起,给登山团队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肌肉,“哥们平时跑着全马的,负重深蹲都是一百多公斤打底。”
说着他低头看了两眼形貌不扬的达瓦,痛快道,“就她吧,给我指个路也成,要是她上不去我还能拉她。”
“小姑娘第一次带队登山是不是?别怕啊,哥有经验。”
几个工作人员纷纷大笑起来,两个外国人近来中文学得不错,埃尔莎直接开腔了。
“李,正是你的个子太大,我们才给你安排的最好的向导,你应该相信她。”
“okok。”肌肉哥也不是很浑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当即举起双手点头,又看向徐霄。
“你是新人?他们说让我向导再带一个,就你是吧?你有没有问题?”
徐霄是临时加入的,他点点头对这个安排没意见,徐云又问达瓦,达瓦也点点头。
一带二比一带一的价格便宜一些,向导也能赚得更多,工作人员给他们换了合同。
三人交换了名字,肌肉哥叫李强,大家互相握握手,这样临时凑成的三人小队毫无异议的成形了。
临行前,徐云还特意叮嘱他们。
“李强,达瓦真的是我们这批教学里学员里成绩最好的学员,徐霄,达瓦是最好的向导,所以才让她带的两个人,别人都是带一个,因为她非常的厉害,务必听向导的话不要掉队。”
匹配完毕,达瓦开始检查他们的登山包。
她把李强包里那些玻璃瓶果酱、罐头食品拿出来,这些东西留在山上不好处理,而且会产生不降解的垃圾,并建议李强不用带换洗衣服,今晚凌晨就会冲顶,没有需要换睡衣的时候......
“自热火锅也不带吗?登顶了吃什么?”
“有吃的。”
李强也不强求,嘿嘿笑着跟达瓦搭讪:“为什么你们登山队伍里这么多女向导啊,你看我们两个,如果出什么事你都搬不动。”
“因为他们,还在考试,学普通话。”
达瓦抬头,绷紧的嘴角弯了一下像在笑,“搬得动。”
接着她给李强看她的高山向导证。
“哦,真厉害。”
李强就蹲在边上,看达瓦翻完他们的包,又整理她自己的包。
和他们带食物罐头的包不同,向导包里装着安全绳、挂锁、带套、备用冰爪,跟她的武器库一样,每个都拿起来反复检查,有磨损和不牢靠的地方拿去换掉。
然后把这些武器装进一个天蓝色上面画着kitty猫的书包里。
看起来是旧货市场淘的,小学生才用的那种彩色书包,比起全副武装的游客显得很不专业。
“走吧。”
到达营地前的路没什么挑战性,风景也不错,前面是高山森林,地上还有厚实柔软的腐殖层,踩上去软软的,有种徒步的快乐。
达瓦话很少,李强也不自讨没趣,一路上都在和徐霄搭话。
他教徐霄怎么控制呼吸,怎么走路发力,每一步带着夸张的的吸气呼气声。
“......关键在这儿,胸腹式联动,这样吸一大口,才能把肺泡激活,如果一直用嗓子眼那里喘,走路就没劲。”
“对对,你现在气息控制得还不错,就按这个节奏。”
“吸——呼——吸——呼——”
徐霄觉得有点搞笑,也不好拒绝他的好意,一路上两人聊起来,李强说自己运动经验充足,爬个五千米小雪山应该没问题的。
刚才看达瓦是第一次带队,又是女孩子,他觉得有义务帮助新人,所以愿意跟她一队,也帮她开个好单。
也不能说人有多坏,就是死装死装的。
就是隔壁队的向导听见他们说话,笑了一声,叽里咕噜了几句方言。
“他说什么呢?”
“不知道啊,你没听导游介绍?他们是珞塔族的,普通话都说得不好。”
“其实这五千多米我觉得没必要上向导吧,你说咱待会上坡度了,我们帮向导背她那小包呗,看着挺重的。”
徐霄看着达瓦在前面稳健的背影,觉得这哥有点神人了。
“我看别的队伍都是向导帮游客背?没必要吧,这里对向导来说不跟回家一样。”
“人家是女孩子啊,男女上有绝对力量的差异。”
太装了啊!
徐霄脑门上滑过三条黑线,职场牛马不爱与人争论,只含糊混过去:“那到时候走不动了再说。”
李强具备一个体育生所有素质,一路上闲不下来,一会儿教徐霄走路,一会拍照打卡,一会儿趁着有网络开直播,说自己要拉爆队伍里所有向导。
虽说有些聒噪,但队伍里有这么个存在也算不寂寞,达瓦显然也把这哥当宠物了,李强一凑过去聊天就丢给他一条贼干巴的肉干,就差嘬嘬嘬两声。
这哥一次能嚼半小时,嘴巴不空他们就清净了。
就这样,一行人按计划到了2800营地。
原先的小石屋已经被改造得非常彻底,有大型帐篷和板房,还有医疗帐篷,里面摆着氧气瓶和血氧仪。
徐霄看了一圈暗暗点头,愈发觉得虽说和哈蟆谷合作是脑门一拍,但也未必是错误的选择。
登山活动程序正规,明码标价,向导持证,有合同有保险,大本营也修得很专业。
达瓦在山下把李强包里的自热火锅捡出来了,果然高山上有专门的高原气罐,迅速就能烧水泡面,用过的厨余垃圾也分门别类,最后统一运下山。
大家休息了一会儿,领队向导又开始不厌其烦地教他们使用工具,检查游客的冰爪和安全带,然后让他们调整状态,吃一点容易消化的碳水,并催他们去上厕所,回来后挨着发放拾便袋。
李强不可置信地拿着那个袋子:“我只给我家金毛用过!”
“必须拉里面。”
领队态度坚决无比,“冻原环境无法降解,排泄物会常年堆积在山上,要么你们现在去拉干净,要么在山上用拾便袋,不然算违反合同要罚款。”
说话硬气无比,徐霄一打听,果然登山公司和景区是一个老板,景区改造的北坡,他们爬的南坡。
真是细节处见开发商的气质,都让游客拉不了兜着走。
也是在大本营里,李强给徐霄说,他感觉空气很稀薄。
徐霄也觉得呼吸没有平原顺畅,但他的情况还好,跟领队反映情况后,领队让李强测了血氧,说可以上山。
李强鼓了鼓肌肉,也觉得自己没问题,他基础代谢高,可能不太适合山地环境,但登顶没问题,问就是绝对力量。
领队也点点头,说天白山攀登难度也不高,到时候咱们都上去了,你别影响人家达瓦登顶率啊。
李强哪里受得了这个刺激,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就是死也要死在雪山上。
达瓦看了他两眼,又背了一个包,往里头塞了应急氧气瓶和面罩。
准备好后,他们一行人就开始了紧张刺激的雪山冲顶。
上面的路比底下难走多了,头顶的头灯是唯一的光束,脚下也不是松软的泥土,他们行走在山脊的刃上,脚下是岩石和冻土,硌得人脚疼。
他们换上冰爪,身边除了风雪声就只有冰爪扎进雪壳的喀嚓声,徐霄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吸进肺里的空气要很久才能温暖起来,冻得他气管发疼。
呼吸也渐渐困难起来,雪山上氧气稀薄又冰冷,他都舍不得把肺泡里捂热的气吐出去,深呼吸也抽不进什么东西进去,只能用嗓子急促喘息。
这时候达瓦那个天蓝色的小书包成了路灯一样的东西,只有她在前面会停下来,回头看看他们,问要不要喝水,需不需要停下。
那个小书包不在视线里李强就开始慌,生怕被丢雪原上回不去了。
这趟强度比想象的高太多,又到了一个风口前的平台,达瓦示意原地休息,李强立刻瘫倒在地上嘴唇发紫,达瓦把自己包里的水给他,让他小口喝。
然后自己提起李强那个硕大的登山包背肩上——加上应激氧气瓶,她小小的身体上挂了三个包。
“诶!这......这不行!”
李强想拦,但手脚都使不上劲。
达瓦调整了一下,把自己小书包放到胸前,背着李强的包像背着乌龟壳,还笑了下,尽显职业素养。
“没事,出发前我就知道这个包是我来背。”
所以她才把那么多没用的东西捡出来。
李强坐在雪地里欲哭无泪:“哎,你,我这。”
后面的队伍看到见怪不怪,肌肉是耗氧大户,而且攀登要抗重力,体重越大负重越多,再加上李强常年健身跑马拉松的,有冲刺训练的习惯,耗氧更是大,全是debuff。
在心肺功能卓越、耐力超强、红细胞天生就更多的珞塔人面前,实在是毫无优势。
那个外国人是这么说的。
“适应力比力量重要,效率比爆发力更有用。”
达瓦没什么心理负担,她就是拿钱办事,给他们两个小白说前面是断头坡,也是行程中最难的一段,坡度超过四十度,好消息是他们已经铺设了路绳。
积雪地下是坚硬的冰层,蚂蚁站上去都打滑。
抓着路绳和上升器,徐霄爬得大脑都空白了,不敢想这些地方架设路绳的人是怎么上来的,他们是岩羊吗?
达瓦在前面走两步就回头拉拉绳,轻松得很,如果不是身上挂着安全绳背着三个包,看着还能跑起来。
也就是这时,李强头脑发昏,冰爪在冰面上磕了一下。
本来只是一个趔趄,但在大脑缺氧和极度疲劳的状态下他没抓住上升器,沉重的身躯顺着冰坡往下溜。
一时间天旋地转,冰冷的雪沫灌进领口,恐怖的失重感瞬间袭来。
徐霄惊呼一声:“李强!”
但李强下滑还不到三米,安全绳瞬间绷直,下坠的身体被猛地抓住。
察觉到游客滑坠,达瓦毫不犹豫地身体前扑,将冰镐全力敲进雪面,整个人像膨胀螺丝一样楔入山体。
然后风雪中传来了她大声有力的呼喊。
“不要动!”
“检查自己!能不能说话!”
李强还没说话呢,徐霄差点就吓尿了,声音都在抖:“报告!我可以说话!”
“我问的是他!你看看他挂住了吗!”
“报告,他挂住了!”
“李强说话!”
李强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听见点名才哆哆嗦嗦地带着哭腔地答:“挂住了!”
然后探照灯照过来,达瓦确认了一下二人情况,想了一下教学里说的东西,现在应该安抚学员。
“抓紧绳子,别怕,不会掉了。”
然后达瓦拿冰镐敲敲打打,用她背包里的主锁和滑轮做了个简易起重机,指挥李强朝着雪坡把自己固定好,但李强吓得像鹌鹑一样一动不敢动,她又自己降下去,踹了两脚肌肉哥屁股,连推带拉地把他弄上去了。
整个救援过程不到十分钟,徐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个头不高的向导爬上爬下,在岩壁间如履平地,救援知识最薄弱的环节竟然是普通话......
达瓦在前面拉,后面两个人连滚带爬手脚并用,爬到相对平坦的雪脊处李强直接软倒在地上了。
他除了喘气一个字也说不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不知是后怕还是冷的。
达瓦这才收绳,过来检查了李强的安全带和锁具,拍了拍李强的脸,又翻了一下他眼睑。
“你没事,别抖了。”
达瓦拿出应急氧气瓶拧开:“给你吸一点。”
李强惊魂未定眼含热泪,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大佬,我回去给你好评,你救了我,我加钱,此前多、多有得罪......”
“......”
达瓦从她的小蓝书包里取出一块巧克力递给李强,又给自己一根棒棒糖,叹了口气,不再看两个不中用的东西。
“你,帮他按摩一下,免得他抽筋,休息十分钟。”
说完她蹲在旁边石头上吃糖去了,晨光初现,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那个淡蓝色的小书包此时带着大隐隐于市的高手风范,年轻的向导如同扫地僧一般深不可测。
后面的队伍也到断头坡了,看他们两个躺尸就来问需不需要帮助,李强吸完氧缓过来一点了,感觉人生观都要崩塌了。
“她怎么,她怎么把我拖住的,我还以为我自己要死了.......”
他比向导高一个头,体重是她的两倍,下坠时这么猛的冲击力,能被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一把扯住,物理学都不存在了。
“因为向导不是靠体重和蛮力把你拖住的,冰镐和岩石的摩擦力能够拉起超过五百斤的重量,珠峰大本营就是这么修起来的。”
“拉你上来的时候还用了滑轮——我都说了她是最厉害的学员。”
过来查看情况的领队徐云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样,达瓦厉害吧?这个钱没白交吧?绝对力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