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然然!你挑的地方越来越有格调了, 这view绝了!”

倪雅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套装,耳畔和脖子上的珍珠光泽温润, 正优雅地摆弄着桌上的骨瓷茶具。

这是她从国外带回来的,怕不习惯酒店提供的杯具就带了全套来。

带着这大包小包的飞跃半个地球,在下车时听到朱敏然宣布“要两个人挤一间房”的时候天都塌了。

朱敏然想起几位没见过世面的少爷小姐的嗔怪,此时嘴角上扬,略略得意

“怎么样,谁昨天晚上刚到的时候,还在给我说——'朱大小姐,拜托拜托,为什么要两个人挤一间房,我们家里是破产了吗?'”

“你们要是知道这里的房间有多难订,知道我为了保留这两间房花了多少钱, 你们也会感谢我的。”

说到这里,朱敏然敲了敲桌面, 发出笃笃的声音, 示意大家听她骄傲的发言。

“就在今天早上,我得知了景区闭园的消息,所有房间停止预定,如果不是我提前半个月多订了两间房,现在诸位都只能去睡大街。”

Alex带着一身加州阳光的气息, 做出了一个夸张的表情:“真的假的, 还得是朱大小姐面子大。”

赵子安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看这酒店的确不同凡响,香篆打得不错, 刺绣更不是凡品,有些前不久佳士得拍卖的孤品的味道。”

“如果在上京不足为奇,但在西海, 老板看心情让人预约上门不奇怪。”说到这里,倪雅发出淡淡的疑问。

“就是为什么,在出发前我在某团上看见哈蟆谷的酒店,只要两百块钱一晚?”

“是我看错了吗?还是两百一晚的是别的地方?”

朱敏然:“......”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两百一晚也是住这么好的,不过只能住两晚,再往后就贵了。

但和快捷酒店一个价格的话是万万不能说的,把本小姐的逼格都住低了......

这群人,倪雅是文艺界的名媛,母亲是著名艺术家,父亲是高官,她回国后开了一家画廊,搞些哲学艺术环保的东西,一股不食人间烟火味,觉得朱家从商俗气,但又离不开他们圈子的资源。

Alex家已经移民定居加州了,天天周游世界、滑雪冲浪、搞搞尾崎八项,这次翼装飞行的设备也是他带来的,家里在国外做着房地产生意,他自己开着科技公司,说话中英夹杂半英半洋。

至于赵子安,原来是更高层的小圈子的核心人物,祖辈曾身居要职风光无限,但许多年前家族因故中落,影响力大不如前,他凭着之前的家底去高盛当分析师,凑凑合合和朱敏然倪雅这群人混在一起。

这一窝人,在一板砖下去能砸中四五个部长的上京也算显赫,在西海更是横行霸道不可一世。

给这群何不食肉糜的小姐公子哥说这里两百一晚是行不通的,大家都是高干人群,不住这么便宜的。

“那肯定不一样啊,这很难预定,子安你们住的那间房你猜是谁的?”

“丁柔,我助理,我本来想给她再开一间,被告知今天老板不营业,我让她去市区住了,这么大个景区说关就关,老板很有脾气吧?”

知道这群人就爱住一些“特权的”、“别人住不到的”,朱敏然打着哈哈,岔开话题,“你们就说昨晚的温泉舒不舒服,小雅?你说你泡过这么好的吗?”

“嗯......确实有几分意思。”倪雅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箱根强罗的温泉,九州的别府温泉也不错,就体感来说,这里的温泉竟也不落下风,泡完通体舒泰,缺的只是底蕴。”

“像川端康成的雪国物哀之美,伊豆舞女里温暖的修善寺温泉,这些也是温泉文化中重要的一部分,我想,等下雪的时候再来,在小雪中看着白雾从山间升起,体验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美学,会更有意思。”

呵呵。

叽里咕噜说啥呢,你就说好不好泡就完了。

旁边的Alex和赵子安两个男生挤一屋,太累了他便没有去泡温泉,只评价了今天早餐:“温泉我不知道,但是景区的食物挺有意思的。”

“最有巧思的是他们抹面包的酱,居然能在这么偏远的山区吃到这么正宗的地中海薄荷青酱。”

“用了许多清香气味的水果和薄荷,非常酸甜可口,那花生露也非常棒,天知道我已经多久没有吃到甜度这么正常的食物了.......在米国太久都要怀疑是我自己不正常了。”

倪雅嘴角微微啜着微笑,附和地微微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哦然然,我们给你带了礼物,知道你喜欢这个,言心和米秋先生还在一起吗?我记得她小男朋友爱喝,一点心意。”

她取出了两瓶包装精美的勃艮第红酒,温温笑着:“是子安亲自去酒庄挑的呢。”

朱敏然一看却笑了:“米秋啊,他在这,这会儿可喝不下别的了.......”

“这晚大家也休息好了,就来尝尝好东西吧——我和苗言心还有米秋整整收了两天,累得腰酸背痛,现在腿都是青的。”

世界上怎么会有我朱敏然这么善良的朋友。

这些家伙,以为自己喝了洋墨水,吃过金枪鱼大腹、马粪海胆、蓝龙虾、布列塔尼螯虾,尝过怀石料理,品过盐焗大蜗牛就天下无敌了。

他们吃过什么呢?可怜哪,无非是些半生半熟或者干脆不熟的鱼儿小虾,吃个米其林就以为自己吃到了食材的巅峰。

今天让他们开开眼,不要用资本炒作起来的食物来挑战真正的珍馐。

还有她屯的两坛桃花酿,一坛薄荷酒,提前预定的薄荷朱利普和冷泡酒,保证不醉不归。

听到朱敏然放下的豪言,Alex有些犹豫:“但是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带子安和小雅飞一飞。”

哈蟆谷风速和风向相对稳定,这几日的云层高度和能见度也特别好,吃喝玩乐是其次,对他们这些物质已经得到满足、快乐阈值变高的人来说,就需要更刺激更快乐一些的活动。

Alex在国外这么多年,寻求快乐的方式就是挑战极限运动,自己考了低空跳伞证,算半个户外运动专家,不经意间再微微炫炫富,社交平台上有不少粉丝。

“我又没拦着。”朱敏然挑挑眉,“反正不跟我来后悔的一定不会是我。”

“好吧。”

Alex相信朱敏然的品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那今天我们休憩调整一下,明晚再飞。”

—— —— ——

向榆在进行今天第七次巡山。

山上的景区已经完全关停了,只有山下的哈蟆农场还在开放——菜地是她的,但菜是游客们的,一刀切了怕游客们闹得厉害。

好消息是因为赔偿大方,又有西部大峡谷背锅,还有限流的前科,游客们对向榆突发恶疾有适应和心理预期,在拿到退款和餐券后并未冲着哈蟆谷撒气——

大多数游客都是很讲理的,愿意花钱出来玩的游客经济状况都不差,而赔钱代表的只是个态度。

大家都知道景区是不想赔钱的,所以只要景区赔得多,游客就能接收到“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的信息,转而把愤怒全部倾泄向那西部大峡谷......

但向榆已经来不及管网络舆论和赔不赔钱的事了。

她今日第一百次拿出手机查看,红色警告仍在,危机并未解除。

在向榆预期里,她倾向游客搞事,那在她关闭游客入园通道后警报就应该解除,这就是最好的状况。

如果游客是因果中的因,现在的高危地带就是底下哈蟆农场,比如突然进来了身上绑着七八个炸弹、拿刀闯进景区开无双的神经病,这也符合羽霄卜卦的速死论。

不过可能因为员工们是高武修真世界来的,羽霄更偏向会有冲天而降的刺客取皇帝狗头的情况,更想和沈九轮班守在向榆身边。

但向榆执意坚持没有时速两百的现代人,让羽霄守在菜地里,提防着突然拿刀闯入开无双的神经病。

还有个问题是忘忧镇,里面还分散住着好几百号人,除却一直在镇上常住老老实实不作妖的,近几日办理入住的都被向榆标为了高危人选。

但排查起来着实有些困难,但因为两日连住的低价套餐,大部分人都是近两日入住的,高危人群也太多了。

到底是谁暗度陈仓,潜伏在哈蟆谷就为了拉我殉情?

向榆只能一趟一趟在山上巡查,她隐隐还是觉得是有特别高速的游客在陷害她,而说来地狱,现代人最容易获取的加速度一般是重力加速度......

在排查可疑人员的同时,她也把山林的防滑网和护林坡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预防冰川湖决堤和山体滑坡。

连带着野生温泉池都视察了,暖融融泉眼吸引了不少访客,有山雀有松鼠,几只猴子不止喝水还泡汤,被泉眼处烫得吱吱乱叫后又去浅水池泡泡,一边泡一边梳理被水打湿的毛发,看着很惬意。

池边还有雪豹的爪印,放在边上的猫粮和种下去的蔬菜苗已经被吃光了。

这些贪吃的家伙,等不到蔬菜长大就全刨出来享用了。

最近忙着和对家打架,许久未关注哈蟆绿系统,山神之契的任务竟到了任务点,可以限时掌握兽语了。

难道这是上天赐我的转机?

向榆于是问那泡温泉的猴子,猿猴啊猿猴,谁是世界上最想害我的人?

猿猴被这声音惊了一跳,左看右看四处探头,最后视线落在向榆身上,大喊着有人啊有人啊飞快跑了。

向榆:“......”

身后沈九拍拍她的肩膀:“没事,我们换个猴问,反正它看着也很蠢。”

那咋办。

果然死亡不可怕,死亡的阴影才是最可怕的,就像不知道谁说的,最大的恐惧就是恐惧本身。

明明这几日天气好,哈蟆谷的秋景也正好,明黄的椴树、赤红的枫树、苍翠的冷杉层层叠叠,如同火烧云一样从山脚一路燃烧至山顶,秋高气爽,正是彩林疏密有致、最为壮观的时候。

溪流也是彩色的,叶子落满了溪流,底下的鹅卵石五彩斑斓,水声叮咚,泠泠作响。

空谷幽涧,鸟鸣山深,原先这些地方都挤满了游客,此时倒是奢侈地让向榆一人享用了。

哦,还有沈九。

看系统提示框久了,经常自己也把他当宠物了。

风声吹过林梢时带起树冠微微摇曳,这个动静在草木皆兵的向榆耳朵里都变得可怕起来。

会不会是太阳引发了山火,从山上蔓延到小镇了?

不,他们的烟雾报警系统做得很好,玩过剧本杀的游客都知道,最后boss站全镇报警器都在响,不可能烧起来。

一人一宠从清晨转到中午再到夕阳西下,最后星星漫天,没有一丝一毫暧昧拉扯,全是对求生的渴望。

沈九本来想让向榆回去休息,他在山上守着,但又怕危险是冲向榆去的,只能很纠结地陪她在草地里坐下,在湖边搭了个帐篷。

帐篷面前是冰川湖,以天为幕以地为席,他俩蹲着里防止湖水决堤。

但这里实在看不出一丝一毫危险的迹象。

山上的风景开阔极了,清冷的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湖面闪着粼粼波光,一派空明澄澈景象。

月汐在池中探出头,月光为她苍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清辉,巨大的鱼尾在身后摆来摆去,仿佛会发光的仙灵。

向榆想陪她玩,但今天爬了一天山实在爬不动了,无力地往池子里丢着鱼饲料,给月汐加点宵夜。

奇怪的是,已经培养出感情的月汐却不愿意过来。

她看了看旁边整理毯子和睡袋的沈九,心下一动,冷不丁地叫了另一个名字:“来财?”

“嗯?”

沈九抬起头,眼里带着淡淡的疑惑。

向榆伸手挠了挠他下巴:“变回来!”

“等我收拾好。”沈九用毯子把向榆连着头裹起来,裹成黄豆脸披被子表情包的模样,还认真整理了毯子边缘防止灌风,“你待会可以把手放我肚子上,会很暖和。”

……

“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将挖煤脸小猫和沈九的脸对比一下,向榆想着想着自己笑出声来,渐渐眼泪都笑出来了。

有种.......生命尽头突然得知了豆干和花生同嚼有火腿味的无厘头感。

来财和沈九没有同时出现过。

也不会有猫这么聪明这么亲人,还会像狗狗一样迎接人回家。

早该在看见宠物分类时就知道的......但沈九当猫有点太原教旨了,像他本来就是猫,会哈气会舔爪子会用尾巴关灯,还会毛绒绒地把自己盘起来睡觉,叫她起床时大声咪咪咪。

不如说他当人才是不熟练那个,现在都没学会吃排骨要吐骨头,没有伪人感纯粹是因为建模权威,还有在学习人类方面很上进,他都会骑电瓶车了。

但仔细想想这个问题,这群特殊员工谁没有伪人感呢,除了当过国师在人类世界社会化很好的羽霄,月汐现在还在吃鱼饲料呢。

忘忧镇里的动物游客经常被人类游客投诉“npc眼神诡异太逼真太吓人”。

如果不是生命疑似走到尽头,向榆也不会从忙忙碌碌的经营中抽离出来,去思考那些早该有答案的问题。

回想昨夜沈九拉开黑洞吃掉闪电那幕,向榆想起之前织女抢了猫的床位,来财炸毛的时候身后也出现过类似深渊巨口一样的东西,将墙壁上的挂画颜色都吸了进去。

如果她拿出搞业务的精神,稍微转转脑子就想出来了,但沈九虽然迷之神秘,但安全感这块不必多说,她便没把功夫往自家人身上使。

更何况说出来就不方便一起睡觉了,总不能把手放沈九肚子上吧。

嗯……

好像,也不是不行。

所以动物世界说生物在临死前往往会激发出繁育本能......不不不,是皇帝当久了失去本心,朕必不可能是如此好色之徒!

令繁育本能中断的是,布置好帐篷的沈九消失了,帐篷里钻出一只毛绒绒的猫,欢快地朝她扑来,迅速在向榆腿间找到位置,并用尾巴缠住她手腕,发出咪咪的声音。

“好吧,好吧,摸摸摸摸。”

看得出这货当猫熟练多了,腿不瘸了话不少了。

月亮西沉,向榆抱着猫,累了一天,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但她舍不得睡,分外留念地看着今晚的星空。

如同刚到哈蟆谷的那夜一样,夜幕像深蓝色的天鹅绒,星光像撒开的碎钻,银河在空中缓缓流淌。

万籁俱寂,唯有星斗无声闪烁,几千年前是这样,几年前后也是这样。

上个世界是这样,这个世界也是这样。

如果明天再没有转机,有什么遗言先赶紧说了吧。

猫的身体暖呼呼,沈九头发长长,变成猫也是长毛猫,抱起来很舒服,降温后优势愈发明显,跟暖手壶一样。

抱着抱着向榆忍不住打开话匣子

“感觉还有很多很奇怪的事情没有想明白,比如你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你帮了我对不对?”

“我见过你,我一定见过你,我想起我吃蘑菇中毒那天看见的人是谁了,猫推门进来就变成了人,当时以为是见小人了,你偷偷来看过我吧?可能还是你把我送医院的。”

“那个时候好早,离你报道都还有好久,我们是之前就认识吗?”

猫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腕,像在肯定她的话。

“我知道你们在规则下有很多不能说,你也是羽霄也是,但是都不重要了,谢谢你啊来财,如果我忘了什么,真的对不起。”

“好像就这么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不知道谁让我来到这里,但免费赚了几月游,赚了很多钱,很够本啊!”

说到这里时,嘴被一只爪子捂住了。

“好吧,不说这个。”

未来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

沈九和来财的二象性,还有那些重生的原因,向榆都以为会是很石破天惊的事,要抽丝剥茧、层层排疑、多方对质的情况下才会被托出。

但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就像闲聊一样讲出来了,有一只猫听,池子里还有一只怕猫的鱼。

将那猫爪子摁下去,向榆主动聊起开心的话题。

“我感觉你更喜欢当猫。”

“也是,兽态才是你们本体,羽霄不上班的时候也喜欢变成仙鹤到处飞飞,玄瑛也喜欢当蝎子,除非要打游戏。”

“那——我不在家,你在帮我熨衣服、收拾房间的时候,是猫猫形态吗?就是一只猫穿着围裙,一边喵喵唱歌一边拖地的样子?”

—— —— ——

“好酒!有劲!”

锅里架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因为厨子没营业,他们在山下外卖随便点了个清水锅,把朱敏然的菜放进去,竟然鲜美异常,叫人想把舌头都吞进去。

惊为天人的好吃!

再说那酒,赵子安挑的勃艮第已经没有任何人在意了,大家拿着瓢在坛子里舀,抱着勺子咕噜咕噜喝。

倪雅已经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什么优雅物哀已经没影了,正一只脚踩在桌上,抄着手划拳和米秋行猜酒令。

Alex脸红彤彤的,举起酒杯:“庆祝我们的party!谢谢东道主的好酒好菜!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

朱敏然在合成大饭包,往生菜里卷黄瓜南瓜萝卜丝然后啊呜一口吞下去。

这群孙子太能吃了,后悔拿出来了,多吃一口算一口。

苗言心带着幸福的笑容,因为屋子里气氛太热烈,她靠在窗边呼吸清新空气,看着天上的星空柔柔道:“今晚月色真美。”

“我还没有在这样美丽的月色下飞行过。”

喝的上头的Alex也站在椅子上,比了一个鸟儿飞翔的姿势,趁着酒劲大声宣布:“诸位,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陛下则有一套大胆的鞭法,还有一根新鲜出炉的雷击木电棍(?)[捂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