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织女的到来, 让向榆震惊后陷入沉思。

如果她没记错,系统对接的单位是资源调配与伤员安置办公室, 派来的都是残疾伤员,眼前的文弱女子......居然也参与了这么高强度的战斗吗。

竟是这样能文能武,那她的伤又在哪里。

向榆左看右看环顾一圈,没看出小姑娘缺了哪条胳膊少了哪条腿。

对这位神话上的人物她颇有些心潮澎湃,硬要说起来,先来的沈九玄瑛和应龙都可以归入动物类,织女虽然不见得有特异能力,但这可是课本上家喻户晓的大明星。

真真正正的古人。

考虑到这些细节,向榆本来想请她把湿衣服换下来,但织女把浴巾裹得死紧,又怕她着凉, 遂一起进了桑拿室,

把温度开得高高的, 两个人都裹着浴巾, 暖暖和和地凑一起。

在这样温暖又安全的小环境,面前是温柔又面善的女性,织女也放松了许多,但还是怯生生的不敢说话。

具体课文是啥向榆都记不清了,依稀记得织女是王母娘娘的女儿, 也有版本是天帝的孙女, 总之就是天上身份尊贵之人,不该如此羞怯姿态。

向榆等她适应时就发消息问玄瑛和沈九对“织女”有没有印象。

玄瑛在老家天天土匪拌饭, 对仙家密事一无所知,倒是沈九回复得很快。

[沈九:天庭司掌纺织的女官,曾被天帝许嫁河西牵牛郎, 后因荒废织纴又被天帝责令分离,与鹊桥一年一会。]

这一串后,他还发了个问号来,问来人是她吗。

[沈九:据我所知,她并不在哈蟆绿的计划里]

[沈九:稍等]

[沈九:天庭OA系统.jpg 织女工牌.jpg 他们群消息。]

向榆点开他们的OA系统截图

【天帝:@全体成员本届蟠桃盛会的万象更新主题云锦,务必在明日卯时前出三个方案,体现天庭的宏大格局与创新精神。

天帝:织造局要打起精神,织女,这个项目你主抓,最近要加班了

百花仙子:姐姐,上次那批百花宴的演出服,颜色能不能再调亮一点?要那种“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带着露水的牡丹花瓣”的感觉,最好是五彩斑斓的的粉

织女:收到,我的冰蚕织造材料审批走到哪里?怎么不批?

织女:又要出效果,又不给审批,做不了哈。

天帝:哎呀,我们天庭就是一个大家庭,我就是你们的家长。孩子们多付出一点,家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知道你的难处,这么大的织造局,所需消耗也不少,财政也是很大的问题,一步一步的来

织女:我不负责财政,还要我找人要钱吗?赵公明不在,禄星摆烂,摇钱树一个个擅离职守,连貔貅都不知道去哪躲清净了】

[沈九:她只有每年七月七有一天带薪事假,来不了]

向榆:“......”

隔着一个界都能感受到这位姐姐的命苦。

既然真的织女还在天上推项目,那眼前的小姑娘又是谁。

看她那怯弱的样子也不像包藏祸心会说谎的,织女又是个很容易被证伪的身份,这又是在现代,在别处说出来都会被当成精神病打死。

哪有骗子套这个皮的。

正当向榆疑惑间,织女悄悄抬起脑袋,像小猫一样裹着浴巾偷偷打量她。

向榆则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是哪里......董哥呢......”

“谁?懂哥?”

向榆觉得这不像个好词,绞尽脑汁都没想出这是谁。

“嗯,这是妾身的相公,你们看见他了吗......”

向榆突然神台一清,瞠目结舌:“那个偷拿你衣服的登徒子?!”

—— —— ——

破案了。

来的不是传统文化版本的织女牛郎,而是民间魔改后,加入了“牛郎在老黄牛教唆下偷看织女洗澡并偷走织女纱衣”的版本。

在口耳相传里早被传杂了,向榆掰扯了一会天仙配和牵牛织女、董永和牛郎、七仙女和织女的关系,想了半天没掰扯明白。

既然都是魔改版,就是什么说法广传什么,想来也没什么逻辑。

温泉池人多嘴杂,待织女衣服烘干后,向榆把她带到了宿舍。

织女看着一路上奇怪的建筑,缓缓意识到自己离家已经很远了,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初来乍到,还是要招待一番,向榆在饭厅找出还温着的小米粥、黄油红豆贝果、还有当饭后甜点的拿破仑燕麦酥,给她摆了一托盘端过去,并拿了条小毛毯,再次把她裹起来——兴许这样会更有安全感一些。

织女不敢碰那样式奇怪颜色鲜亮的点心,只敢捧着热粥,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待脸色渐渐恢复后,她伸手摸了摸盖在腿上、画着小猫头像的毛绒毯子,被这物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何物?非丝非麻,短而密实......”

她从未曾见过这样摸上去便是暖和的料子,若由此料做成里衣贴着身体,冬天该多舒服啊。

她又摸了摸毯子上的猫头,并未摸到传统织锦和刺绣工艺的痕迹,像画在布料上的一样,但是在这样软软的布料上又如何绘出色彩逼真,颜色鲜艳的画呢?

而四周那些衣着奇怪的人身上,也都带着这样纤毫毕现的图案或字样,这让并不知数码印花、也不知珍妮纺织机的传统手艺人陷入了沉思。

向榆瞧着她的小动作,嘴角微翘,答道:“这是珊瑚绒。”

在建立初步沟通后,后面的问话也顺畅了起来。

两人互相交换了信息,在知道这里是千百年以后的未来世界,织女的脸一下变得煞白。

“仙子,如何才能回去?”

向榆也还纳闷呢:“你不知有派遣任务吗?他们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来。”

“确能听到一些讲着莫名其妙词汇的声音。”织女的手绞在一起,低下头:“我以为是娘娘为了唤我回天庭使的法术......”

哎。

向榆心下一动,有些问题特别忍不住想问,但打听人小情侣的关系有些逾越,就旁敲侧击:“唉.....你现在是和,夫君在一起?家里还有个老黄牛?”

“嗯,他耕地我织布,还打算生个娃娃。”织女露出一个单纯的笑,“董哥要生一儿一女,他还编了两个竹筐给孩子当摇篮。”

向榆无言,匆匆跑进来的小田却听见这话了。

她是头一个发现织女晕倒的,是来确认这姑娘好转没有,不想一进门就听到了如此炸裂的言论。

“我靠,什么年代了,还要一儿一女。”

小田登时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来,腰一叉气愤道:“你男人是不是想凑个好字?他怎么不去屋檐下吊死了凑个屌字呢。”

这话糙得向榆嘴皮抽抽,但很得她心,便没出声阻拦。

“还有编两个框给孩子当摇篮?”小田一屁股就坐下不走了,拉着织女的手,起了一个嘴替的作用,“妹妹,虽然你这身古风飘飘的,但咱不能真的古法养娃啊,现在的安全摇篮又轻便又便宜,怎么给孩子睡竹筐呢。”

“那一进医院不得了啊,省的钱都要花出去。”

“我看你也有些气血不足,刚见面时手冷得像冰一样,可是你男人虐待你了?”

“我,我。”织女嗫嚅两声,小声道,“来的时候我在井边洗衣服。”

“手洗啊?还在井边。”小田就这样一惊一乍,直呼不可思议:“什么年代了,洗衣机都不给买一个?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织女听不懂洗衣机,不敢乱说话,求助地看向向榆。

向榆咔地给织女套了个身份:“她家比较远,思想还比较落后,在深山里面,她丈夫呢是在她......”

待她想着如何把这个故事古今结合、又维护织女的自尊心,小田已经自动补上了。

“这么年轻又结婚又备孕,老公肯定不能是什么好东西。”小田简直是天才,木着脸叭叭,“是不是她老公看了她洗澡,把她衣服偷了,要求娶她?”

无他,这个故事实在太家喻户晓了。

这就是国民cp的传播度。

向榆噎了一下,点点头:“大概就是这样。”

完全就是这样!

织女也露出个惊讶的表情:“你......”

“我就知道!没有十年脑血栓的编不出这种故事,但生活总是处处有脑血栓。”小田一拍大腿,看向织女的眼神立刻变得怜悯起来,“妹妹,我知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何出现在这里,但逃离了魔窟总是.......”

向榆心想指不定人家觉得哈蟆谷才是魔窟,你在自信啥。

“那怎么办啊榆姐,她老公会不会把她捉回去。”小田眼神亮晶晶的,分外信任的看着向榆,“我们会保护她的,对吧?”

“嗯。”向榆不负所望地点点头,“她会在我们这里住一段时间。”

一时半会想不到回去的办法,这个魔改版又太让人潸然泪下了,她也不想织女回去。

“她生活环境很封闭,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们日后多担待。”

小田把胸脯拍得啪啪响,问织女她男人长什么样,让保安队天天牵着排骨去巡逻,看着可疑人员就咬出去。

织女不知所措。

小田临走前又拉着织女的手念念不忘:“我也喜欢汉服,以后我们能一起玩。”

“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向榆当时就抢答上了:“云织,她叫云织。”

古籍里并未记载织女的名字,只是说这是编织布料作为晚霞装点天边的仙子,天上的那位封号叫天孙娘娘,意为天帝的孙女,有着高贵的出身。

这个魔改民间传说就更没说了,只交代了这是王母娘娘的女儿。

景区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知道的人少一些为好,在她答自己无名无姓时向榆就给她拟了个外号。

搜肠刮肚也只能想出这么两字,土狗就土狗一点吧。

她用余光观察了一下织女的脸色,这姑娘脸上出现一丝讶异,不过顺着她很乖地点了点头。

待小田走了,向榆才有些歉意地道:“抱歉,你起个喜欢的化名,之后你喜欢什么我们就叫你什么。”

“这是为何?”

“因为你太有名了。”

向榆拉着她在电脑边上坐下,随手点开个网页,织女的生平就跳了出来。

【织女是中国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最早出自于《诗经·小雅·大东》,是星座名称 】

【在民间传说故事中,织女是天庭中的桑织女神,司掌植桑养蚕,抽丝织锦穿衣等事务】

【其形象为勤劳善良、能纺花织布、抽丝织绢的贤妻良母,是美丽和灵巧的化身】

还有那些天孙娘娘的传说,以及后世演变的七夕节,和流传最广的,老黄牛教唆版的牛郎织女的故事。

文字变体不小,织女看得很吃力。

向榆早就发现特殊员工看书认字都很困难,玄瑛喜欢听小说和买衣服,沈九喜欢玩消消乐,都是不爱读书的。

但织女一行一行看得认真极了,特别是那个教科书版的、牛郎织女的故事。

向榆就在旁边安静等着,慢慢帮她滚着鼠标。

“等一下。”

织女突然摁住向榆滚鼠标的手,她凑近屏幕,眯起眼用力辨认里面的字。

“可以放大一些吗?”

向榆按住ctrl,给她把格式放大。

【老牛说:“明天黄昏时候,你翻过右边那座山,山那边有一片树林,树林前边有一个湖,那时候有些仙女正在湖里洗澡。”】

“等一等!”

织女突然惊叫,她拉住椅子又往前坐了坐,仔细阅读下一段。

【“她们的衣裳放在草地上。你要捡起那件粉红色的纱衣,跑到树林里等着,去跟你要衣裳的那个仙女就是你的妻子。这个好机会你可别错过了。”】

织女横看竖看都没看懂,她扭过头,指着屏幕拜托向榆:“能不能帮我读一遍?”

“老黄牛教唆他偷你衣服,他捡走了想让你当老婆。”向榆言简意赅,又补了个免责声明,“但是这些事版本向来很多,也未必是你的那个牛郎。”

她滚动网页扫了两眼这个魔改版本:“你家牛郎是不是从小爹妈都死了,跟着哥哥嫂子长大?”

织女脸色苍白,她想起董永时常抱怨的哥嫂如何不做人,艰难地点了点头。

“成年被哥嫂扫地出门后,带走了一条老黄牛,在你家做工。”

“是......”

向榆心下对她的来历有了决断:“那牛会口吐人言。”

“我,我不知道。”织女焦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牛没有和我说过话,但是永哥常常在牛棚里待许久,传出说话的声音,我问他,他便说来了乡亲打招呼......”

说着说着,她便呜呜地哭了起来。

向榆给她递纸巾。

无论是魔改还是原版,能义无反顾抛下天庭的优越生活去过男耕女织的苦日子,都足以说明织女是个重感情的女子。

至少这个魔改版里,这段一往情深的这段感情开启得非常不正派、并充满算计,这又是织女托付了一生、孤注一掷的爱情。

对重感情的人来说比吃了x还难受,越是恋爱脑越听不得这个。

这哭起来没完没了,一包抽纸都擦完了,向榆在旁边又开了一包,还把纸巾怼上去让她擤鼻涕,怕人哭厥过去了。

本来面色就不太健康的织女的哭起来更是如同打了霜的小白菜,其凄凉程度和红楼黛玉走的那集差不多。

哄又哄不住,向榆怕她哭得碱中毒,又怕她脱水,起身去后厨捣鼓了杯薄荷柠檬水,放到织女面前。

小姑娘忙着擦眼泪,没心情喝。

向榆又放了根吸管上去,伸到织女嘴边,强硬地塞进去。

因为哭得抽了一下,织女吸了一口,发现是冰凉好喝是甜甜的,就没有把管子吐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迅速喝光了一杯。

向榆又给她打了一杯气泡水,放了多多的糖和一点盐。

织女咬着吸管飞快地又下了一杯,哭得直打嗝。

......

就这样,织女度过了来现代的第一天。

从惊慌失措到道心破碎,眼泪跟开闸一样流不完,向榆就在旁边一直守着。

晚上十二点时,沈九等得不耐烦了,去厨房煮了一锅仙米粥,同时外卖点了个脆芒莎莎鸡腿肉霸堡、薄脆金沙鸡翅、葡式蛋挞和三个麦旋风。

他提着外卖袋放到织女面前,像喂排骨那样一样一样地拆开摆出来。

向榆看着织女咬了一口,而后开始风卷残云一口炸鸡一口蛋挞,那样烫的粥一口气喝一碗。

不愧是沈九严选,织女的吃相立刻让向榆感受到了古代人民在食物资源的贫瘠。

难怪,现代美食对沈九和玄瑛都有很大的吸引力,更别说跟着牛郎过苦日子的织女了,更何况是开封菜这种经得起市场考验的产品。

就是樊师傅这种大厨也没信心说在自家女儿哭的时候,他的作用能赶得上肯爷爷和麦爷爷。

以后新员工入职前例行搓一顿炸鸡汉堡吧,看起来太香了。

有东西往肚子里塞的时候,眼泪是掉不下来的,嘴里塞着这么香的炸鸡蛋挞,什么情啊爱的都顾不上。

看着织女吃饱喝足了,向榆分外欣慰,给了沈九一个信任的眼神。

老吃家啊,点的全是好吃的。

沈九轻点下颌,深藏功与名。

—— —— ——

凌晨两点,向榆终于把织女领回房了。

接到有新员工要来的通知时,她便在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都准备好了房间,这会进去被褥枕头都是齐全的,她又教织女怎么放热水、怎么洗澡、怎么用吹风机......

终于结束了,她打了个哈欠,抱起兴冲冲跟她回房的来财,亲了亲小家伙的鼻子。

好猫好猫,等她回家的好猫。

待洗漱完出来,却听到门口有动静,她一把将门拉开——

看到了脸上泪痕未干,抱着枕头被子流泪猫猫头的织女姐姐。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作者有话说:解决一下恋爱脑的问题就有漂亮小衣服穿了[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