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断崖对决

“山下,是你的人,还是追杀你的人?”封月登上断崖,看向对面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晦暗天色里,他一袭白衣,长身玉立,唯有手中那柄长剑映着寒光。

回身时,他眸光澹澹,声线如山巅雪色一般清冷,“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可惜。

多漂亮的一个人,却长了张嘴,还不说人话。

封月的目光扫过他好看的五官,只在那双疏离的眼眸中,分辨出一丝她看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转而将视线落在他的手腕处,紫红的瘢痕依旧醒目……

封月面上不动声色。

心中不免失笑,伤势未愈,却不遮不掩,这人实在自负得有些狂妄。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拿她当回事?

她随意寻了一块石头坐下,用手指勾走颊边的发丝,语气淡而天真:“你当日所说,赢了便能由我处置,可还算数?”

“我既开了口,就没有收回的道理。”他冷声答她,幽暗的眸子轻蔑地瞥了过来,“不如,你还是先想想如何接下这一剑吧……”

话音将落,剑光乍起。

封月当即扣住短刀,弯腰向后一仰,只在他的剑锋扫过她的眉眼之时,猛然拍石而起,抬肘扎向他的颈侧。

快、准、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若非探过她的底细,他几乎要认定她是哪个世家偷藏深山的武学奇才,短短三日,便习得了他那一招“云遮月”。

分明只在她面前用过一次罢了……

他无暇多想,以剑拄地,侧身往后一翻,疾退数尺。

封月连发三矢,弩箭的啸音如裂帛一般响彻耳畔,她立刻追箭而去,高高跃起砍向他带伤的手腕。

他步法如烟,且行且退,手中剑花一挽,身侧如有银光罩身,寸寸皆是剑影,“哐当”几声,三枚小巧的黑色弩箭已被全数击落。

他收势极快,只横剑一拦,便立刻抵住了封月手中短刀。

刀剑相击,火光迸现。

已然近身相搏,封月便不给他机会脱离她的辖制范围,一路连削带砍,死死锁住剑格,此时二人贴身缠斗,不得不用上拳脚。

封月攻其要害,他勉力抵挡,二人见招拆招,你来我往,足下亦是飞沙走石,步步杀机。

就在二人僵持的间隙,他冷声嗤道:“短刀,手.弩,还有什么花招?一并使出来吧!”

“对付你,大可不必。”封月挑眉,目中满是嘲弄。

二人神色未变,只在出招时愈发狠决。趁其不备,封月抽出匕首,直直刺向他的颈部动脉。

他迅速并指相接,精准钳住刃身,周身内力运转,一声倒喝,剑锋之上寒芒毕现。

封月借力跃起,毫不恋战,疾退至乱石阵中。

是剑气。

她长睫扑闪,眸中尽是心机得逞的喜色。

但此刻容不得她走神,他出招极快,恍如电光闪过,一剑一式,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封月在乱石阵中奋力奔逃,为了控制体能消耗的速度,每一次躲闪,都只在他的剑气击来的最后一瞬。

而扑面而来的碎石、尘屑,却无法尽数避开。

一刻之后,白衣人已将她一路逼杀至石壁前,身后再无退路。

只需一剑,她必输无疑。

然一剑刺去,脖颈上陡然一凉,无端消失之人却凭空出现在他身后。

“你输了。”

她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落入他的耳中,干脆,不带尾音。

一息之间,崖上风吼不止,石屑簌簌而落。

他仍处于巨大的晃神之中。

她的身手太快了,是它从未见过的速度,后撤,易位,攻击,一气呵成,快得难辨轨迹。

她是怎么做到的?

半生所学,百般功法,这诡异的步法竟从所未闻。

心神俱颤之下,他一贯清冷的面容不可控制的僵硬起来,目光只牢牢钉在石壁的剑痕上。

不觉间手中长剑滑落,“哐当”一声,引得他不禁回神。

他转身看向这个正在擦刀的女人,按捺住狂跳不止的心绪,颤声问:“你师承何派?”

封月眯着眼睛,用短刀挑起他的下巴,“输的是你,你有资格问我吗?”

他深深闭目,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辱感从一片冰凉的下颌瞬间攀至脑中,血气汩汩上涌,沸腾不止,几乎将他炙烤得体无完肤。

他眼尾微红,哑声道:“你待如何?”

封月退后几步,寻了一块石头坐下,慢腾腾地打理着身上沾的尘土,反而将他撂在一旁。

此时,风声渐歇。

封月见他的指节捏得泛白,好似一截剔透的玉髓,莫名的清透好看。

但看着对方不堪受辱的模样,她真的太好奇了,为什么这个时空的人类可以被一个口头约定约束住。

真的任由她处置吗?

不反抗?

她难得的起了一丝玩心,咳了一嗓子,正色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骂我是淫贼吗?”

他皱眉不语,这是要将所有的不满都在他身上讨要回来了?

封月起身围着他转了一圈,如同初见时那样,从头到脚的审视了一番,好似在看一件精美的实验品。

她朗声道:“好了,你可以脱光了。”

……

他目眦欲裂,满目猩红。

肤色也因为羞愤透出一层绯色,最明显的是那双耳朵,血色仿佛要从皮肤下渗出来了似的,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还不动手,要让我帮你吗?”她站到他面前,留着一个可供闪躲的身位。

就在她的手指探上他的衣襟之际,他喉咙一滚,从齿间挤出几个破碎的字句,“士可杀,不可辱!”

封月都有点佩服他了,这都能忍住不还手。

她哑然失笑,手臂轻抬,转而拍在他的肩膀上,轻描淡写的说:“既然如此,那我有几个问题,你必须毫不藏私的回答我,不可有任何隐瞒,否则……”

“你自可一刀了结了我,何必多此一举。”他眼中血色渐褪,语气却生硬得和石头一样。

既分胜负,也分生死。

与其活活受辱,倒不如一死了之,倒也痛快。

“我可没让你死,你应当记得你当初是怎么说的吧?”见对方表情松动,她继续说:“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懂了吗?”

“姓名,年龄,出身,为什么来这断雁山?山下的人和你有什么关联?对了,还有,你师承何派?”封月几乎一口气将心中疑惑吐了个干净。

一剑名动云遮月,

谢却春风尽霜雪。

如今江湖之上,居然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号?

他垂下眼眸,用近乎失语的眼神看着她,沉默良久,才道:“谢云遮,今二十又三,出身云梦谢氏。

“师从霜剑山庄掌门谢长风,习霜雪剑诀,已十八载。因受人暗算,中蛊入山寻千年寒潭压制毒性,山下六人皆是我的同门。”

封月努力消化着他给出的信息,并从之前在山下听闻的传言里,简单将他归类到武林世家之中。

原来是中毒了,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等等,同门?

“既是同门,那你为何避而不见?”她脱口而出。

谢云遮撇开脸,好似不愿再谈。

“算了,不重要。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你的同门即刻从山里撤走。”封月顿了一下,想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接着问:“还有,江湖中,像你的武功一样厉害的人有几个?”

“不出十个。”他清晰作答。

封月点了点头,把匕首插回腰侧的刀鞘中,起身道:“天边的云积得很厚,要下雨了,我先回家了。”

谢云遮看向这个转身离开的利落背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不解。

“以后不许打扰我的生活,还有那些江湖人,若还有你的同伙或者仇家找过过来,你就尽快自行解决。好了,我走了。”封月边走边说,最后略一挥手,跳下隘口。

她的声音被山脊上的风吹得七零八碎,却一字不落的落入他的耳中,干脆,洒脱。

他不禁怔忡,脑中思绪万千,却化作一个不可置信的疑问。

她就这么走了?

今日发生的一切,在他眼里,简直如同一场梦,一场山倾地裂的梦,颠覆了他二十年来的所有认知。

而始作俑者,就这样轻飘飘的走了……

不求名利,不贪财物,甚至不伤他分毫,只问了这样几个人尽皆知的问题,就果断离开了。

于她而言,他的一身剑术和性命就这般不值一提?

可笑,可笑至极。

谢云遮笑得如同一个艳鬼,五官灼然,清艳绝伦,眼眸中却尽是凄风苦雨。

他忽而呕出一口鲜血,踉跄几步,呼吸也跟着乱了起来。

身上的蛊,又开始不安分了。

他手腕上的紫红瘢痕瞬间鼓胀起来,如活了一般顺着经络向上蠕动,万虫噬身的痛楚,鲜明地烙在他的每一寸神经上。

霎时,他脸色煞白,恍如游魂。

天边乌云滚滚,风雨欲来。

他闭目打坐,运功调息,将蛊毒短暂压制住之后,便从山崖上飞身而下。

古木林中,六个乔装打扮的霜剑山庄弟子,寻到了一处山洞躲雨。

为首的那个年轻女子,抱剑而立,正指派着几个师弟捡些干柴过来,好用来照明暖身。

一阵劲风袭来,山洞前飘然落下一个白色身影。

那女子喜出望外,眼眶中立刻蓄满了泪,高声喊道:“三师兄!”

剩下几人也停了手上动作,慌不择路的朝山洞跑了过来,齐齐喊了一声“三师兄”。

他背身而立,冷声道:“你们回去吧,我不需要人照顾。告诉师父,此事是我一人之错,我不能连累师门。“

“从此以后,你们也不必叫我师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