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怎么有只兔子。”

天将暗,泠泠女音被风吹散,树上枝桠簌簌作响,落了一身冷意。

耷拉着长耳朵的兔子身躯一抖,红眼睛缓慢上抬。

日已落,群山上空霞光残留,浅浅蕴着橙红色光线,天空另一半被黛青色占据,明月爬上枝头,撒下浅淡皎辉。

一道身影缓步走近。

白衣胜雪,似夜半昙花皎洁纯净,高雅神秘。衣摆扫过葳蕤荒草,走动间如有兰花隐现,步步生花。

乌发拂肩,眉眼沉静,凤眼低垂时眸中似有神光闪烁,堪比明月清辉。

兔子瑟缩,似呜咽一声。

“原来受伤了。”

月色下,白皙手指裹着月辉,拂过兔子背上狰狞伤口,蓦地用力。

“既然活不长了,那就去死吧。”

兔子后背弓起,大叫一声挣脱。

叫声接连不断,似魔音贯耳。再一抬眼,可怜兮兮的小兔子已经换了模样,身高直逼来人,四肢健壮,后背伤口转瞬愈合,猩红双眼充斥暴虐,目光垂涎。

它张口咆哮,风浪绞碎周边荒草,霎时间草屑漫天。

风卷起衣摆,明漱雪面不改色。

落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指尖溢出红光,她掐了个诀,三道火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兔子,瞬间化为一片火海。

散在空中的草屑被烧成灰烬,火光将兔子凄厉的尖叫吞噬殆尽。

须臾,火光渐熄,一切尘埃落定。

“啪嗒——”

一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珠子落在余烬中。

明漱雪俯身拾起妖丹。

妖兽巨风兔,喜食人血肉,生性残暴。修炼到筑基期,也不知道吃了多少无辜人。

眉眼淡下,她将妖丹放进芥子囊。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轻落大地。

明漱雪蓦地一顿,低头看着脚下。

一块不到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片,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破碎掉落此地,可她感受不到上面有灵气波动,平平无奇,仿佛凡物。

若非被月色照耀闪了光,明漱雪根本注意不到它。

细细端详,又看不出材质。

这是什么东西?

“师妹快来,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是师姐在叫她。

明漱雪回了声“就来”,顺手把那碎片收入芥子囊,寻声而归。

夜色悄然降临山谷,天边最后一丝余晖被吞没。黑暗聚拢,燃起的火堆刺啦一声,火星霎时炸开。

玉如君急忙移开串在棍子上的烤鸡,吹了两口递给明漱雪。

“饿坏了吧,快吃。”

火堆旁还烤了七八只灵鸡,明漱雪没推辞,道了谢,坐在玉如君身侧小口进食。

咬了一口,感受到油脂在口腔内迸射,她默默想,师姐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玉如君往烤鸡上刷调料,望向明漱雪来时的方向,纳闷道:“这附近怎么这么多妖兽?”

另一道声音插话,“不仅多,还比寻常妖兽机灵嗜杀,方才那只妖兔不过练气修为,竟然还会苦肉计。”

说话之人身着蓝色长衫,玉冠高束,眉目如画,仪神隽秀,只是说话一板一眼,无形中透着呆意。

玉如君怪道:“师兄,你可算是回神了。”

南正阳摸着后脑勺,羞涩一笑,憨厚耿直。

“……师妹,是烤鸡太香了。”

玉如君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吃吧。”

见南正阳不嫌烫似的狼吞虎咽,她也拿了只烤鸡,咬下一口,眉间立时浮现心满意足的笑意。

好吃!

按理来说,修士应当不食五谷,辟谷清修,可谁叫他们师兄妹三人有个贪嘴的师尊,日日变着花样做灵食,香味勾得尚且年幼的他们馋虫直往外跑。

次数多了,再也吃不下白淡如水的辟谷丹。

二师姐玉如君更是在耳濡目染之下练成了一手好厨艺,极得师徒三人赞誉。

解了馋,玉如君方道:“那些妖兽怎么回事也和咱们无关了,明日我们就启程回去。”

吃完烤灵鸡的明漱雪道:“有劳师兄师姐陪我走这一趟了。”

多日前,她正式结丹,接了任务下山历练。

师姐玉如君与她情谊深厚,又向往山下的风景,加之她也有了突破的迹象,便与她一道。

两个师妹都下山了,身为大师兄的南正阳自然随同。

这一路遇上不少妖兽,师兄师姐也曾挂伤,明漱雪总觉得过意不去。

玉如君笑盈盈道:“咱们谁跟谁?我们结丹之后也要下山历练的,就当提前演习了。”

接连吃了四只烤灵鸡的南正阳重重点头,骨头一吐,盘坐在地盯着夜空发呆。

早已习惯的明漱雪二人见怪不怪,玉如君又拿起一只烤鸡,朝师妹努努嘴,“还吃吗?”

“不了。”

明漱雪摇头。

她胃口小,一只足以饱腹。

玉如君杏眼弯弯如月牙,“那剩下的可都是我的了。”

被她的小表情逗笑,明漱雪嘴角微弯。

仿佛乌云退散,明月显露,柔和清辉笼罩悄然绽放的白梨,映出纯洁无瑕的光。又似高山之巅一捧常年不化的积雪,被金色阳光一照,慑出惊心动魄的美。

玉如君暗自感叹,师妹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这么好看的小师妹是她的,她能看一辈子。

乐滋滋地咬下一口灵鸡肉,玉如君不由得意。

“刺啦——”

油脂滴落,火星四溅,香味顺着夜风飘远,勾得人口齿生津。

“好香啊。”

“师弟,那处有人,咱们去看看。”

两道流光飞掠,朗润嗓音自头顶散至夜空,听得师兄妹三人莫名耳熟。

“几位道友,在下与师弟途经此地,不知可否……怎么是你们?”

尾音破了调,彰显着来人的震惊。

玉如君叼着烤灵鸡抬头。

月华明润,两道身影停在半空,左边那人一袭明黄色长衫,镶金玉冠华贵大气,衣摆随风飘动,如浪翻涌,如圭如璋,琼枝玉树。

玉如君光明正大朝他翻白眼,“怎么是你?晦气。”

话音甫落,她陡然想到什么,蓦地朝来人身侧看去。

夜色浓重,少年一身玄衣,仿佛要与夜融为一体。墨发半扎,绸缎般的发丝与银色发带纠缠飘舞,成为全身唯一一抹亮色。

足下踩着一柄刀,刀柄漆黑,上刻铭文,刀身雪亮,刀尖往外一勾,形如弯月,其上寒光闪烁,凛然森森。

少年顺风而停,眉眼半耷着,精致到漂亮的面容寻不出一处瑕疵,桃花眼淡淡无神,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在他眼中。

唯独一人除外。

少年缓慢看向明漱雪,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哟,这不是太初门的明道友吗?”

这一笑双眸熠熠,眉目光华流转,平添些许温柔,好似哪家多情少年郎。

玉如君心中却警铃大响。

坏了,她怎么忘了这黑心肝的一向与他师弟形影不离,他人在这儿,他师弟肯定也在啊!

一时间,玉如君如临大敌。

就连南正阳也从呆滞中醒神,面色逐渐紧绷。

停在半空的骆子湛看眼自家师弟,又看眼火堆旁的烤灵鸡,最后看向仰着头,眉眼不知何时覆上寒霜的明漱雪。

喉结艰难滚动,他道:“师弟,师兄饿了,给……”师兄一个面子。

话未落,那少年蓦地动了。

与此同时,明漱雪双手结印,周身亮起三道火光,快速朝那少年袭过去。

“师弟!”

“师妹!”

玉如君三人同时出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熟练地往旁边避开。

“唰——”

晏归破开灵火,雪亮刀光在三人脸上一闪而过。

“轰——”

明漱雪的灵火爆开,火光在脸上跳动,照亮三脸无语凝噎。

玉如君欲哭无泪,“你怎么不早说你师弟也在啊。”

骆子湛无语,“我怎么知道在这儿的是你们?早知如此,我绝对不会带我师弟踏上这条路半步。”

他忿忿咬了口灵鸡,“你们师妹究竟和我小师弟有什么深仇大恨?每次见面都打得你死我活。”

“我怎么知道?你没问过你小师弟?”

玉如君反问。

“问了,但他不肯说。”

“那你觉得我师妹会说?”

南正阳默默摇头。

骆子湛:“……”

说来也奇,太初门和晏归师兄弟的师门归元剑宗做了上千年的邻居,因两家开山祖师是至交好友,两个仙门的关系一直不错,甚至明漱雪和晏归的师尊也是好友。

当初两人一前一后收了小徒弟,特地寻了个机会为好友引荐,谁料他们第一次见面便打得不可开交,活像仇人见面。

自那以后,但凡二人相见,必是一场恶战,闹得太初门和归元剑宗上下无人不知两人宿敌之名。

骆子湛叹气,又咬了口灵鸡,闷闷道:“一时半会儿的结束不了,咱们还是先歇着吧。”

晏归已从半空落至山谷,如月刀光沁着森冷寒意,明漱雪结出一个又一个法印,身侧火光木藤围绕,攻势越发凶猛。

玉如君愁眉,“只能这样了。”

不让他们打得痛快,这两人是绝对不会停手的。

素手摸向腰间芥子囊,玉如君愁,一路走来,他们用了不少丹药,也不知道剩下的够不够,要知上次小师妹和晏归打架,可是足足躺了五日。

南正阳显然也在愁闷此事,沉沉叹了声气。

骆子湛嗓音含糊,“无碍,不过是拼得两败俱伤卧床半月罢了,我都习惯了。”

“你小师弟皮糙肉厚的,哪有我小师妹……骆子湛!”

玉如君气急败坏,“谁准你吃我的烤灵鸡了?”

骆子湛两口把肉咬完,眉眼灼灼笑意流淌,“一只烤灵鸡罢了,明日我就去替玉师妹抓来。不过一只也是抓,三只也是抓,玉师妹如此大度,想必不会介意吧?”

眼看两只烤灵鸡全部落于骆子湛毒手,玉如君抓狂。

“啊啊啊那是我的!骆子湛!你们归元剑宗的人真是太讨厌了!”

就算她吃不下了,那也是她的!

玉如君抓着手里剩下的半只烤灵鸡,忿忿不平地追得骆子湛满山谷跑。

“骆子湛!你把烤灵鸡还给我!!!”

“玉师妹,别这么小气嘛,明个儿我双倍,哦不,五倍还给你。”

南正阳:“……”

他看看棋逢对手的明漱雪和晏归,又看看眨眼间跑了一圈又一圈的玉如君和骆子湛。

眉眼低垂,沉沉叹气。

随后毫不犹豫盘腿坐下,仰望头顶星辰发呆。

夜色浓稠,刀光与火光交织,整座山谷亮如白昼。

草叶摇曳,月光清亮如积水,树叶沙沙作响,大片阴影晃动。

风不知何时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