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好戏

门外几人动作一顿,正厅门半开半合,小厮回头讪笑,额头细汗微沁。

“姑娘,这……”

身后几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阿宁行在前方,似没听见这话,忽略小厮脸上的忧忡,仍敞着笑意,步履轻快地向前走着。

身后谢绾见此,敛襟的动作一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也跟着向里走去。

“各位都在啊?”

室内清雅,漫着温香,此刻时间尚早,正厅内人并不多,只有几位妙龄女子围坐一圈。

在她们中央,众星捧月着一名粉藕色锦衣少女。

阿宁话音一落,室内霎时间沉寂,众人话音骤收,目光齐齐朝门口望去。

不理会她们惊骇的眼神,阿宁自顾自地向前走着,唇角带笑,凑近时又在她们周侧围走。

“各位在说什么呀?”

声音灵动,入耳带着暗隐的娇俏。

“噗——”

阿宁眸光微抬,落在中央粉藕少女身上,只见她一手掩起唇角,眉梢带着轻蔑,噗笑出声。

见阿宁瞥向她,又扬起眉梢故作端庄地将手放下,朝阿宁昂头。

“不过是姐妹间随意聊些闺房话事罢了,不值一提。”

女子轻蔑的眼神在阿宁身上游走。

左相府中不仅千金极为爱荷,他的长子也是如此,故每逢赏荷会,既有京中贵女受邀,又有京中贵公子前来。

正厅分男女两侧,此时,男子席处人影寥寥,女子席处只有以粉衣少女为首的一群人。

少女略带轻蔑的话音落在众人心间,她们忙不迭地点头应和。

“是啊是啊。”

“我们不过是随口聊了几句,没什么可提的。”

阿宁没理会她们,仍笑着朝粉衣女子旁走去,不动声色地轻推众人,静静坐在她身旁。

迎着女子怪异的目光,阿宁先是看了谢绾一眼——她已然寻了一个角落独坐,又扬起笑意看着面前人。

莹白玉壶被阿宁挪至手边,她指尖轻触壶身,温烫蔓延。

想到什么,她低垂着头,强行按压着嘴角笑意。

一会儿就有好戏看了!

阿宁对京中贵女并不相熟,但此番为了赏荷会,暗地里恶补了许多信息。

比如,她面前这名女子,正是当今皇后亲侄女,礼部尚书之女——沈惜语。

与谢绾并为京华双姝,但却世人眼中,却事事差谢绾一头。

了解了这其中渊源后,阿宁这才知道,原来及笄礼上正是此人诋毁谢绾,惹得谢澄迁怒在她身上。

此事归根结底是谢澄的错,但方才这人语调轻蔑,见她进入仍不收敛,不掩其嫌弃。

想到此,又因方才听到的话,阿宁心中轻哼,她岂会任由别人欺负到她头上?

香泽的茶水沿壶口倾倒,落入白玉杯盏中,茶香氤氲,热气在空中升腾。

杯盏和莹白玉手辉映,伸递到沈惜语眼下。

她眉头一蹙,不解地看着阿宁。

“今日第一次遇见姐姐,瞧姐姐如此漂亮,想和你认识一下。”

阿宁歪头一笑,话中蕴着甜,朝沈惜语探去。

沈惜语显然没察觉出任何异样,只昂着头挑眉瞥了阿宁一眼,不情不愿地伸手。

然而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啊——”

“谢宁!”

这道气冲的声音顷刻间夺了众人的注意,只留沈惜语的声音在空中散开。

沈惜语蓦地坐直了身子,指尖泛着莹泽茶水和红痕,颤抖着手指向阿宁,神色怒然。

“你干什么?”

阿宁无辜地看着她,眼睫眨动,声音又带着哭腔道:

“呜呜呜,姐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你的手指头那么金贵,怎么能烫伤呢!”

厅中贵女皆向此处望去,沈惜语气得嘴唇颤动,指着阿宁道:

“谢宁,你分明是故意的!”

“呜呜,姐姐金枝玉叶,手指纤软,我应该好好端着茶盏的。”

阿宁垂眸泣泪,声音呜咽,搅动众人情绪。

一旁有人见此,登时看不下去,开口道:

“行了,沈姑娘。”

“众目睽睽,这分明是你自己不小心烫伤的。”

轻缓的声音在二人身侧响起,带着细碎的轻咳,声音绵软。

阿宁目光向声音源头望去,白衣女子垂头静坐在一侧,面上略显病态,双颊因干咳泛起不自然的潮红。

身后侍女急忙地轻拍其脊背,盈润茶水也呈在其面前。

发丝在脸侧轻扬,待女子抬头,阿宁这才窥见其真容。

精巧鹅蛋脸,细弯柳叶眉,唇间轻喘,病态横生。

如此情态,京中只有一人符合,回想起往日看过的画像,阿宁知道,这是靖安侯府嫡女宋玉萦。

靖安侯夫人身体不好,其女一出生也体弱多病,久居宅府,不常外出。

“宋玉萦?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添什么乱啊!”

沈惜语神色不悦地瞥向她,炸毛道。又听她缓缓开口轻讽:

“沈大姑娘这是心虚了吗,如今我不过是说了一句公道话,就这般按耐不住了吗?”

宋玉萦说话带着呛火,目光如刺瞥向沈惜语。

沈惜语被这话气得直跺脚,目光似淬了寒刃,原本落向阿宁的刀锋通通转向宋玉萦。

见两人之间气氛不对劲,周围的贵女没再干坐着,纷纷打起了圆场。

庄子真正的主子并未露面,此时正厅内仅有几名婢女在一旁候着,见此情景,也不能放任不管,纷纷动起身来。

几名婢女走到沈惜语面前安抚她的情绪,将她带离此处,沈惜语不情不愿,瞥了宋玉萦一眼,这才准备离开。

途经阿宁身侧时,又高昂着头颅,不掩其嫌弃道:

“真是晦气!”

只留给阿宁一个嫌弃的背影。

正厅内渐渐归于沉寂,只有窃窃声在空中暗响。

阿宁坐在原地,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见众人先是目光向她方向瞥去,触及阿宁眼神后,又快些收了回去。

她鼓了鼓脸颊,拿起杯盏轻抿,温热茶水润喉,四肢舒展开来。

白玉杯盏轻放在榆木圆桌上,茶面晃动,漾起清波。

谢绾仍坐在一旁角落里,轻扬纱幔挡住一角,模糊间神色不明。

宋玉萦已然恢复方才柔弱冷傲的模样,静静坐在桌案处,同身旁婢女说道些什么。

阿宁轻捻杯盏,感受着指尖的温烫,扭头看向身后的汀兰知夏,唇角微启。

“澜儿来了。”

她下意识朝门口望去。

青衫女子缓缓背光走来,在细光掩映下看不清神容,衣袖透着碧光,带着几分仙意。

她一言不发,快步朝一侧静坐的宋玉萦走去。

“你来的真是不巧。”

“若你早些来,兴许能撞上一出好戏。”

话音带着几分轻讽,阿宁听了之后,朝二人望去。

纪澜先是朝宋玉萦嗔怪地轻笑,扶着她坐起,又向众人道:

“今日小女筹办裳荷会,各位能来,是我之幸。”

目光示意身旁的贴身婢女,待婢女点头后,又开口道:

“各位可随我来。”

阿宁站起身,随着众人跟在纪澜身后,缓缓走出了正厅。

正厅分男女两席,纪澜招呼着受邀而来的贵女,其兄纪轩则照看着受邀而来的贵公子。

纪轩乃一介文人,受邀而来的也多是文人墨客,在一起附庸风雅。

出了正厅,众人在小径上慢走,此时天色暖晴,阳光融融,阿宁悠哉悠哉地跟在众人后侧,身旁是汀兰知夏。

注意到谢绾携着青禾一同落在后侧,阿宁抿了抿唇,沉思几息,终是没有动作。

“姑娘,没想到这庄子竟如此清雅!”

厅外景致纷繁入眼,知夏雀跃道,目光全然被庄子中的景致吸引。

此庄虽名义上为种植荷花,供众人赏荷,但小径两排沿路生长不少新鲜绿植。

修竹疏疏,芳草盈盈,风过处绿影摇晃,漫起浓密绿意。

微风漫起,沁人的芳草清香在周身环绕。

阿宁三人被小径景致吸引,一个不留神,便已落在了身后,前方身影渐渐汇成圆影。

三人连忙追了上去。

一路走廊绕庭,数不清的绿意隐在身后,众人这才在一处景致颇盛之地停下。

明澈如镜的玉湖被影影绰绰的绿意包裹着,湖面静好,濯清涟的荷花自湖中漫出。

金光漫洒在花叶上,泛起盈盈碎光。

亭亭玉立。

湖案紫薇木槿在清风中舒展着身姿,随风摇曳。

被湖中景致吸引,众人皆在贴身婢女的陪同下朝湖案靠近。

阿宁也有些雀跃,唇角咧起笑意,随手摆弄了一下衣袖,也想要向湖案走去。

“姑娘。”

知夏一手拦截在阿宁身前,语气忡忡。

阿宁歪着头,不解地看向她,道:

“这是怎么了?”

没等知夏回答,又听汀兰道:

“姑娘前些日子刚落入水中,还没好全,怎可又朝湖岸去。”

见二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阿宁心中不禁好笑,眉梢弯起笑意,朝二人安慰道:

“我一向凫水能力好,若是不甚落入水中,自是有法子。”

“莫言担心!”

阿宁朝二人扬起眉梢,自认此理由充分,却不料又遭到二人反对。

“姑娘,夫人已经说了,不可让您再靠近水边!”

三人僵持不下,阿宁心中郁闷,又听一声道:

“这位是宁儿妹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