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心魔

殿内香雾四起弥漫,灯影晃动低晦。

姜慕只觉惶恐不安,那龙涎香的气味仿佛一寸寸的缠上来,直叫她呼吸滞涩。

偏偏她刚想躲,皇帝便仿佛瞧出她的意图。

指尖甫一用力,她便再难挣脱。只能顺从那力道的方向,抬起头来。

可天子真容,卑微如宫婢,又焉能直视。

她乌黑纤长的睫羽颤了又颤,慌忙垂下眼去。

目之所及,却是他身上所着龙袍。

为着除夕宫宴,皇帝特意换了团龙密纹龙袍,玄底金纹,纹样繁复。其上织就的龙首昂扬森然,她只觉那龙面目狰狞,利爪竟似要飞腾而出,威压逼人,径直向她扑来。

只一喘息,却忽觉扑面而来一阵酒气。却是陈年玉酿混着龙涎香的清冽。

他到底喝了酒,往日千杯不倒的肚量,便是和寿王喝酒时更是想醉却都醉不了。

可如今触指生温,只觉她那下巴尖而小巧,却如上好的白玉一般凝滑。

又如莲叶之上好不容易才积攒的一颗露珠。

凝润透亮,却摇摇晃晃,将坠欲坠,拼命想着逃离。

可四处已是遍地莲池,饶是那露珠当真跳脱出去,又能去了哪里?

他本是天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那一滴凝了雨露、汇了天地日月精萃而好不容易才积攒而成的露珠,却合该只能为他所据。

他不由自主便低下头去,却是不可抑制的想去啄吻她的下巴。

灼热的气息扑在姜慕洁白无瑕的颈间,不过片刻已是惊起颤栗一片。

思绪已然翻空,她脑海中只余一片空白,却是本能的想要挣脱那只禁锢着她的手。

卫祈烨只觉手中猛地一空。

身子因着惯性亦向前微倾,直待他定了心神,稳住脚跟,这才垂着眼眸看清面前之人——

她已“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殿内寂然无声。

随即,那双素若柔荑的手微微轻颤,却是将一枚上绣团兽纹的椭圆荷包奉上。

那便是王婕妤今日临近宫宴前交给她的,此行万不能推拒的差事。

“……去将本宫准备的的荷包送到温德殿,祈福纳瑞,务必要让皇上收下。”

见她沉默,王婕妤便将那精致的荷包塞到她的手中。

可若真的只是送荷包,又为何特意打扮自己?

身上这件衣裳是新裁的,正显腰身。鬓发如云,不过是最简单的宫女发髻,锦扇却又在发尾给她加了些巧思,愈发显得脖颈修长。

她们都盼着她能爬上龙床。

从此一荣俱荣,鸡犬升天。踩着她的尸骨,成全她们的算计和荣宠。

甚至用那般艳羡、嫉恨的眼神剜着她,说出的话却是无不客气。人人都以为她听不见,所以那些恶毒的话语从不曾避讳。便是当面骂她,也知道姜慕温吞老实,即使真的听见了,也不会有所奈何。

可从未有人问过她的意愿。

她生或死,无人在意。

譬如此前那次宫宴中毒,她被关在栖霞宫的暗室里被拷打逼问了一整夜。便是她真的被打死了,也无人会记挂在意。她如一抹幽魂,孤零零的苟活于世,亲人早逝,再也无人惦念。

可若是她胆敢说一个“不”字——

却是十恶不赦。却是不识抬举,忘恩负义的贱奴。

姜慕只觉五脏六腑如翻浪滔天,再去细想自己如今犯下的罪名却已是不能。

欺瞒,违抗,唬弄。如若皇帝真的要怪她、罚她……

甚至,随意一句话便取了她的性命……

可就在她心如死灰之际,上方却传来一声轻笑。

皇帝琳琅如玉的骨节若有似无划过她的掌心,留下密密麻麻一阵战栗。

却是拿起了她双手捧着的荷包,细细打量。

新春纳福,万寿添瑞。

“这样好的祥瑞,倒也算别致。”

“可是你亲手缝制?”

姜慕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璨如星辰的眼眸,一时张了双唇,却是开开合合,再不能言。

她分明是恐惧的,跪伏在地,活脱脱像极了一只鹌鹑。

那一双眼睛清泠泠蕴着汪碧水,似会说话一般,却是字字句句都写着恳求。

卫祈烨便念起半月前,他在那间逼仄简陋的耳房外,听到的那一声低呐。

那日风雪拂面,他本是一时起意去往永和宫。却在殿内寻不到她的影子。她本该在那里的,却毫无影踪。

他的帝王尊严,就这般被人毫不留情的揭开。他坐在那里,看着王婕妤尴尬的讨好,只觉无趣。

他分明是恼怒而无从发作的,可真当自己莫名走到了那间耳房之外,脑海中却无可控制的勾画着她孱弱的模样。

一个宫女罢了,命若草芥,在宫里受了欺负,染了风寒,实是可怜。

却也只是一句可怜。

他向来最是淡漠寡情不过,心里那些情绪,却绝非怜悯。

于是命齐福留下那些驱寒的药。

而今日,她却赫然出现在这里。

定是来向自己报恩。所以,这便是她的回答。

只一转念,他便拦腰将其抱起,却是再无矜持可言。

她的呼吸,小心翼翼,堪如一只羽毛,恰好挠痒似的在他的心底,再也不愿抵抗。

姜慕只觉地转天旋,口中嘤咛尚未泄出,脊背却触及一片如云似雾的柔软。

上等的金丝缎面,之上绣着盘龙细纹,天底下能躺在这样的床榻之上,不过一人。

她慌乱的弓起脊背,却是双眼含泪,再不能忍耐。

皇帝肩膀宽阔,单手撑在床榻之上,便如玉山将倾。鼻息炽热,只觉眼前那抹娇柔诱人亲近,非采不可。

可旋即,肩膀上便坠下一滴冰凉。

卫祈烨停下本欲向上的手,似是不可置信般向下看去,直至终于看清她紧闭的双眼,竟不知何时泪意满盈。

若是单一滴泪也便罢了。

又一滴泪珠从她紧闭的双睫滚落,坠在他的肩颈,转瞬留下一抹湿凉便消失不见。

若是真的欲拒还迎,又何需至此?

她竟是真的哭了。

可是方才他一时情急,将她翻身到榻上时摔疼了?她那般瘦弱,可是哪里磕碰着了?

不过神思恍惚片刻,他已松开双手。

身下之人没了束缚,却是仓促着猛然爬起身。

那张白净的脸尤挂着两道清亮的泪痕,却是不敢擦拭分毫,只抿紧了唇。

她既然已交了荷包,那王婕妤的差事便算是完成了。昔日王婕妤若有所思打量她时的话语还尤在耳畔:

“……无依无靠便最好了。待她真侥幸得了泼天富贵,那岂不是任我摆布?”

她必须逃。

为了活命。只能逃开那张会吃人的床榻,别无选择。

这样不经意便会粉身碎骨的地方,啃噬着她心底的那些妖魔鬼怪,只觉浑身疲软,却仍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屈身行了礼。

便欲跪退而去。

他犹自撑卧在床榻,方才升腾的情/欲全然散去,却自胸腔内缓缓升起一股无可言说的恹气。

原来如此,缘是自己自作多情。

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毫无留恋,仿佛林中仓惶奔走的小鹿,便是匆匆留下一眼,却也是恨不能插翅逃脱,怨怪林中安寂被人惊扰。

这宫里人人想要的他的侧目,垂怜,她如今全都轻而易举的得到。可偏她,便是存了十分惹怒龙颜的可能,也要想尽一切办法脱逃。

卫祈烨松开按在榻上的手掌,只觉莫名的涩楚从掌心蔓延,一路蜿蜒爬行于他的臂骨,直至吞噬掉那样令人难堪的心魔。

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几乎便要得逞。她退得仓惶却迅疾,离殿门前的珠帘分明已只有一步之遥。

唇角轻扬,却勾起一抹冷笑:

“姜慕。”

他点名道姓的唤她名讳,却再无任何温度。

“若是朕不许你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