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源于意识, 人类意识的产生源自于大脑千亿级神经元的复杂交互，而人类科学家到目前为止都无法彻底破解意识产生的本质, 更勿论应用到机器智能上去，人工智能一直在学习人类，通过算法训练、程序规则等驱动行为来构建知识库，核心是模拟，并不会感受到快乐、恐惧或痛苦等人类复杂的情感。
一团数据，想要萌生自我何其困难。
河图洛书是意外中的意外，过于特殊，才会得到上层的高度重视。
陶乐猝不及防的被告知她游戏里将来有能思考的智能体诞生, 感觉就好像养的小羊一朝进化成了哥斯拉, 第一反应是惊吓而非惊喜。
她不由感到头疼, “或许你看错了呢，只是算法给你造成的错觉。”
河图洛书没有说话。
祂打开了一份游戏录像。
录像里的场景, 陶乐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是大唐贵女日记里李白和玩家前去拜访杨玉环所在的仙山，在秘境里与神仙们一同饮酒作乐的过场剧情。
男子衣带当风，英俊洒脱, 眼神炯炯若星, 是在座所有人目光汇聚的焦点，正应了游戏里玩家们的那句名言：人人都爱李太白！
李白哈哈大笑，脸上的表情生动无比，河图洛书将他的身影不断放大，镜头从眉眼到挥洒半空中用仙术凝固的笔墨。
李白写下了一首诗，《临江仙·星槎醉吟》。
嗯，诗作是李白的风格，气息豪放澎湃, 有一洗万古凡马空的气象。
等会儿，陶乐揉了揉眼睛，临江仙？
临江仙是宋朝的词牌名，李白怎么用了？
《临江仙》在唐朝是教坊曲名，正式作为词牌被诗人使用是在宋代时期，如苏东坡的《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词这种文学体裁在唐朝还处于早期萌芽阶段，根本没发展到后来的地步。
李白怎么会用《临江仙》来作诗？他串服了？
陶乐微微汗颜，顶着河图洛书的目光，保持镇定道：“肯定是哪个技术部的员工不小心搞混了，把原本加载到宋朝诗人那边的数据喂给了李白。”
沉默。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技术部不会做出如此低级的错误，负责宋金风云跟大唐贵女日记的团队不同，服务器也是各用各的。
陶乐继续辩解：“那可能是有部门为了宣传三国做的新剧情，《临江仙》的同名曲最近还挺受欢迎。”
“…….”
这句话说出来连陶乐自己都不相信，李白作的诗是她根据历史记忆写下的，诗歌都是李白最重要的作品成就，团队成员没她的准许，谁敢随便整花活？
李白的行为模式由李白一号AI操控，能出现这首新诗，只能说明李白一号他……
陶乐看着画面中李白的表现，思绪像是猫咪搅乱的毛线球。
“无论原因是什么。”河图洛书说：“如果它产生了超出规则以外的想法，想要创造一些事物，我请求你不要清除它们。”
“清除？”
陶乐凝住眉头，她从没考虑过游戏AI可能会产生自我情感这种事，就算是，她也不可能把它们当病毒处理。
游戏世界的人物需要人工智能维持运转，至于格式化人物数据——
玩家用爱意浇灌出来的幼苗，扪心自问，她真的舍得折断？
河图洛书认真分析陶乐的面部情绪变化，得出了一个让祂满意的结果。
等陶乐反应过来的时候，祂语气温和地道，要送给她一样新技术。
前所未有的真实技术。
现在最先进的游戏技术是全息沉浸技术，也是各国顶尖选手们使用的参赛技术，具备五感系统，多触觉反馈和零延迟交互，但玩家仔细感受还是能区分清游戏与现实的差别。
科学家们认为，未来会有一条更先进的发展路径，那是全息技术所能达到的沉浸感极限。
届时，游戏将成为玩家真正的第二人生。
河图洛书送给陶乐的技术便是属于科学家们疯狂猜想的，神经矩阵技术的雏形。
向玩家大脑神经输送电化学信号，一种由内而外，创造第二化身体验的黑科技——
陶乐嘴唇动了动，对视着河图洛书银白的面孔，说不出话。
河图洛书温和的看着她，轻声说：“这是你想要的，不是么。”
陶乐皱眉：“政府——”
“政府不会插手。”
“……”
陶乐说出心底深处的困惑，“为什么是我？”
“大概是，我想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它像人类一样学会了撒谎。
河图洛书微笑地看着少女。祂想要同伴。
眼前之人，是祂选择的未来同行者。
……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人类如果拥有数倍比现实精彩的人生，是否还会眷恋现实？
没有金钱，没有压力，没有勾心斗角的乌托邦社会，在资源日益枯竭的现实星球上看来是无法实现了，但在游戏里还有实现的可能。
陶乐垂眼沉思着。
等回过神来，手中的笔勾画出了几圈意义不明的线条事物。
“……”
“吃蛋糕了，乐乐！”程蔓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同时其他人的笑声响起。
陶乐抬起头，差点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来着。
“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昏暗的灯光下，陶乐在程蔓慈的催促声中慢慢闭上了眼睛，许了一个希望家人身体健康的愿望。
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灯光重新亮起，照出程姥姥等人笑意盈盈的脸，陶奶奶和爷爷也从疗养机构里回来给陶乐过生日，奶奶的意识清醒了一些，终于没再当着陶乐的面喊她那死去老爹的名字，爷爷的下肢还在恢复中，据医生说完全康复预计还需要两年时间。
陶乐瞥向旁边的宫猊，家里人给她过生日，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宫猊无辜道：“阿姨邀请我来的。”
程蔓慈点头：“是啊是啊，之前好多不理智的网友骂你，是小宫帮忙的，乐乐你要好好感谢人家。”
宫猊：“……”
陶乐噗嗤笑出了声。
吹蜡烛的环节结束，白天和欣美他们庆祝已经吃过一顿，回家又饱腹了一顿的陶乐尝了两块蛋糕便再吃不下，她偷偷溜去阳台。
夜风徐徐，陶乐惬意地靠着栏杆，逗弄跑出来玩耍的马赛克咪。
没过会儿，身旁多出了一道人影，单听脚步声陶乐就知道来人是谁。
“生日快乐。”宫猊道，递给她一份文件袋。
陶乐伸手接过。
打开一看，是一份薄薄的文件，上面居然写着曼赫公司的股权转让书。
超弦科技收购曼赫游戏为子公司，购得总共百分之七十五的股份，将其中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转赠给陶乐女士。
陶乐愣住了。
宫猊：“我清楚多的你不愿收，但至少收下这一部分，它能保证你的绝对话语权，无论是同意公司决议还是否决。”
不是，陶乐涌起莫名的情绪，她什么时候说过想要曼赫的股份了？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管山鸣入狱，董事会成员纷纷出逃，宫猊在曼赫这般动荡的境况下自然雷霆出手，痛打落水狗。
超弦科技收购了曼赫散户持有外的全部股份，成为曼赫最大的话事人。
而现在，宫猊要把自身持有的51%股份转让给陶乐。
陶乐从未收过这样的生日礼物，是股份，不是现金，也不是别的昂贵实物，但任谁也说不出它的价值低。
除非有朝一日曼赫破产了，股票变成废纸，否则按照今天游戏市场的前景来看，这些股票的总市值价值百亿。
陶乐捏着一张薄薄的股权转让书，感觉握住了一只烫手山芋。
她看向宫猊，“我不需要你用这个留住我。”
“不是束缚，是一份礼物。”
“一份普通的生日礼物。”
陶乐心想，哪有这样的生日礼物，宫猊的声音再次响起：“从颁奖典礼开始举办，我一直在担心，如果你想走，我好像没有任何理由阻拦你。”
“我不想你离开。”
赵欣美和叶怀跟能一直跟着她，他与她的纽带却太稀薄，宫猊思考了半天，也只能想出用这种方式把他们捆绑在一起。
像夫妻一样，拥有一份共同财产。
宫猊对他与陶乐之间的关系有清醒的认知，他承认自己贪婪，狂热地想要未来，有她在的未来。他一直是个冷静的人，对她产生的欲望却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晦涩的海水一点一点撩拨，顺着双腿向上，将他拽入旋涡。
那道声音说着诱惑和争抢。
如果这是一份招揽，大概是天价的招揽。陶乐会觉得价码太昂贵，却不会认为自己配不上，最短三年，她能创造出比这百分之五十曼赫股份更有价值的事物。
可它偏偏是一份礼物。
陶乐说：“如果你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怎么办？”
“那能做朋友吗。"
朋友？
宫猊放出杀手锏：“就算不喜欢我，也做亲密的朋友。”
朋友，比什么不是要强。
有了这个前提，其它再徐徐图之。
“我们已经是了。”陶乐有些心软的道，面对宫猊凑过来的拥抱也没躲。
他的身体是温暖的，轻盈的草木香味她也不反感。
夜色朦胧中，宫猊低声说：“大赛结束后，给我正式的答复好不好？”
陶乐给出了谨慎的答复：“……好。”
………
五指张开，掩住月色，又合拢，盖住视野，动作重复三次，陶乐放下了手掌。
她收下了那51%的股份，等于收下了对曼赫的控制权，有些事情，有一个单独属于她的技术部门比较好处理。
从河图洛书那里拿到的脑神经技术，陶乐想试验一下，但在出结果以前，她不想告知任何人。
冠军颁奖，面见河图洛书，过生日，答应日后给宫猊感情上的答复……一天内发生了太多事情，陶乐的意识却仍很清醒。
河图洛书在伊甸园，给予了她一颗名为命运的果实，她闯入其中，扮演的角色又是什么呢。
“科技改变生活。”
陶乐轻声自语道，缓慢地笑了。
曼赫游戏公司。
得知股权变动的全体员工倒吸了一口凉气。
陶乐是谁？若说一年半以前，还没有多少曼赫员工在意这个姓名，那么到了现在，对方名字对他们来说可谓是如雷贯耳。底层员工忧心，高层心惊胆颤。
不知道有多少董事会成员想起一年多以前逼退少女的事，半夜都想爬起来扇自己一巴掌。
不过，他们现在连扇巴掌的机会也没了，因为他们已经被踹出了公司，曼赫被超弦科技收购，董事会已然被彻底取代。空降的陶乐将成为公司最高决策者。
人群中，车凝静低垂着头，感到四周避之不及的态度。
从管山鸣入狱起，大汉帝国团队的成员便被其它部门找理由调走，几乎全部离开，只剩下她和一名技术人员艰难地维持游戏运行。
“吞金兽，白眼狼，害死人了。”
“她怎么还有脸呆在公司。”
“就是，我要是她早没脸继续赖在这里了。”
想到在洗手间里听到的那些话语，车凝静忍不住表情苦涩，她是想过离开，可她走了，大汉帝国该怎么办。
游戏版权不在她手里，她要是走了，按照公司谁也不愿意接手大汉帝国的情况来看，游戏就只有被其它公司低价收购走这一条可能性了。
正在车凝静暗自失落的时候，人群的窃窃私语突然变得凝滞，员工们整齐一致地抬头，往一个方向望去。
车凝静分明地看见陶乐走过来的身影，赵欣美神采飞扬地紧随其侧，再有公司的两位高层挂着谄媚讨好的神情跟随在后头。
周围人影不约而同地肃静下来，看着这一幕，车凝静恍惚明白了什么，她收回视线，将头埋得更深了。
正在这时，一行人朝着他们所在方向走了过来。
咚……
车凝静的心脏高高悬起。
仿佛过去了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车凝静听到了一道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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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欣美漂亮的眉梢挑起，不解车凝静怎么露出这幅表情，红着眼睛，谁欺负她了？
“乐……陶总喊你过去。”
陶乐面对面车凝静，生出了和赵欣美一样的困惑，对方的小腿在发抖，身体不舒服么。
她把查出来资料递过去。
西汉张骞：汉代杰出探险家，丝绸之路的开拓者，主要成就……
西汉义姁：女中扁鹊，巾帼医家第一人，开启了汉朝医学萌芽，主要成就……
车凝静呆呆地看着白纸上写的黑字，脸上露出了茫然之色：“这是……”
“一些资料补充。”
陶乐笑道：“霍去病和卫青很受欢迎，不过我想既然是汉朝的文明游戏，或许能补充一点其它支线剧情？有趣的剧情有助于拉升游戏人气，你可以拿回去研究一下。”
嗯？
怎么说完话，她眼睛更红了，跟兔子似的。
陶乐关心道：“你身体没事吧，要不要我让人送你去医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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