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蓝罗湾的路上, 周穗当着孟皖白的面,在车里就给周祁打了电话。
问的当然是有关顾望的事儿。
所有人都打了照面,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感觉到了, 只能直接问了。
“姐,我要他别去打扰你的,也跟他说了你有男朋友。”周祁被莫名牵连, 声音闷闷的:“可他非得跟着我一起去, 说要买花……”
周穗觉得头疼, 按了按太阳穴:“你这个室友, 他怎么想的?”
顾望和周祁同岁啊, 那就是比自己小了七岁!怎么会生出这些莫名其妙的心思的?
周祁没谈过恋爱, 不晓得任何男女情事, 他只是把知道的都实话实说:“姐,你记得端午节的时候吗,你给我们送粽子, 我俩一起送你到学校门口……”
“呃, 他那个时候就跟我说喜欢你,想追你了。”
周穗觉得脑子有些晕——尤其是看到孟皖白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毕露。
周祁什么都不知道,犹自说着:“之前我兼职的地方突然让我过去, 也是他自告奋勇帮着我送东西给你的。”
“你都知道他…他对我那个,”周穗甚至都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喜欢’两个字, 她总觉得这样一个年轻的少年喜欢自己太奇怪, 奇怪的她声音艰涩, 忍不住愤怒:“那你还叫他帮忙送东西给我!”
周穗脾气是顶好的,周祁一直都知道,从小到大姐姐对他的发火次数可能都不到三次,大声什么的更是没有。
所以他也难免有些无措, 忙说着:“姐,我错了……只是顾望人挺好的,家里条件也特别好,还没谈过恋爱,大学一起住了四年,他从来没和女生有过什么牵扯。”
“所以我听他说喜欢你,我就……我就寻思现在姐弟恋不是也挺流行的吗?”
出于周祁的角度,想给姐姐介绍一个靠谱的,帅气的,多金的室友当男朋友也属于人之常情。
所以他让顾望帮忙送东西了,等于给了那么一次机会。
可等后来在槐镇周祁知道姐姐和孟皖白复合了,就没有动过任何助攻朋友的心思,相反还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件事了……是顾望自己不死心。
周穗注意到孟皖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干脆挂了电话。
再让周祁说下去的话,不知道还要听到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车厢内沉寂半晌,孟皖白斜睨她一眼:“现在还觉得我小人之心,以己度人吗?”
嗯,是很熟悉的阴阳怪气了。
周穗脸颊微热,蚊蝇似的嘟囔:“我真的没想到顾望会……他年纪还那么小。”
孟皖白冷嗤:“姐弟恋很稀少吗?别说七岁,差十七岁的都比比皆是。”
周穗:“……”
其实她何尝不明白‘姐弟恋很普遍’的这个道理,只是她自己有弟弟,有的时候对年龄的观念真的非常重,总觉得男女之间差了七岁简直是差了一个无法跨越的天堑。
这么一想,自己的确是警惕心不够。
“是我大意。”周穗握住孟皖白的手,非常诚恳的认错:“我之前真的没想到这些。”
还因为这个和他大吵过一次,想想真是惭愧。
她这么乖巧又直率的认错,孟皖白还哪里能生的起来气?
其实以周穗看待世界的视角,她意识不到周围有多少豺狼虎
豹在觊觎她实在是件很正常的事。
错的是那群人,又不是她。
孟皖白顺势执起她的手,轻轻亲了下:“这回可以把人删了吧?”
周穗红着脸点点头。
既然那个名叫顾望的少年在明知道她有了男朋友的情况下还‘迎难而上’,她就不能给他留下任何念想。
微信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删掉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周穗当着孟皖白的面把人删了,漆黑的葡萄眼看着他:“不生气了吧?”
他笑:“本来就不生气。”
当时因为顾望的那次吵架归根因素还是‘不可控’,那时候的周穗不属于他,他确实没有任何资格管她,说得更直白点就是‘无能狂怒’——但现在不一样了。
周穗观察他,看他真的没有生气的意思,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忍不住笑:“总感觉你脾气变得好了很多。”
不但比四年前好了很多,甚至都比几个月之前好了许多,不再是那副‘全世界一直在挑衅我’的冷冰冰却易怒的模样了。
孟皖白并没有介意她言下之意是自己之前脾气很差,因为那都是事实。
他眼下也同样说了一个事实:“因为你和我在一起了。”
所以那种恨不得刺伤全世界的尖锐利刺,也都收敛了起来。
周穗笑了笑,纤细的指尖抚摸他的手背,柔声说:“不止因为我。”
“孟皖白,你还远离了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人和事。”
“答应我,要一直这么好好调养自己的身体,好吗?”
两个月前,周穗还觉得孟皖白就这样从晟维卸任是过于莽撞,太不计后果的冲动之举。
但真正在一起后,她感觉到了他离开了繁复的工作后全身心都产生了变化。
比以前放松,随和,那机器人一样上了发条般的生活节奏慢多了。
周穗也开始支持孟皖白离开孟家的决定。
她不为别的,也从来没想过那么复杂的职场战争。
于她而言,只希望他能开心,身体和胃能变好而已。
孟皖白闻言却愣了下,清浅的瞳孔渐渐变得柔和。
他对周穗承诺了句:“好。”
斩钉截铁的语气,让她没有注意到男人眼底微微闪过的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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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穗自从觉得孟皖白离开晟维那种大集团有利于调养身体后,就特别不希望见到孟家的人。
——她怕他们真的来和自己赔礼道歉。
一方面是自己不需要这些迟来的歉意,会觉得手足无措,还有就是……万一他们道歉过后,孟皖白真的又要回去扛起一整个企业该怎么办?
周穗还记得从前结婚时的那些日子。
孟皖白经常没日没夜的工作,不断出差,可能也包括分开这几年,他在新加坡等好几个东南亚国家都开了分公司,开拓了医药市场和更进一步的新能源领域……
这些项目确实都很赚钱,但同时也是用他的健康来换的。
只是怕什么来什么,越想逃避的往往越躲不过。
十一小长假的最后一天,孟皖白有事去了趟邻省津市,周穗下班后自己回蓝罗湾,远远就瞧见院门口站了两道身影。
这两个人周穗都很熟悉,她脚下不自觉的一顿。
结婚那三年接触很多的婆婆江昭懿,四年不见,她也丝毫没有见老,穿着驼色大衣的身材高挑,长发盘起,化了全妆的脸依旧端庄而贵气。
而她身边的人个头要矮一点,身材纤细如杨柳,头发花白,耳畔手腕都带着碧绿碧绿的翡翠。
仿佛有感应一般的,她们转过头来。
面面相觑,薄秀曼最先开口,声音苍老中带着丝别别扭扭的亲切:“周穗,好久不见。”
“奶奶……伯母,好久不见。”离婚后她只能这么称呼江昭懿,难免觉得有些尴尬。
江昭懿或许也觉得别扭,淡淡的‘嗯’了声。
周穗连忙打开院门,请她们进去坐。
在厨房里泡茶的时候她不禁想到上次也是突然到访的孟屿川——这幢房子里最近接待的全是孟家人,真是有点好笑了。
周穗知道江昭懿爱喝茶,便找出来她从前赠予的,一直收藏在柜子里的最好茶叶,精心洗茶浸泡了一壶。
用的也是她从前给她的青花瓷茶具。
端上去时,能明显感觉到江昭懿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看向她的眼睛里内容也更多了。
“奶奶,伯母。”周穗给她们倒好茶,细声细气的说:“孟皖白今天不在。”
“知道,也不是来找他的。”薄秀曼品了口茶,淡淡说道:“他那牛脾气要是在,今天我们就不来了。”
周穗牵强附会的抬了抬唇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就被孟皖白打过预防针,其实她也知道她们就是来找自己的。
刚刚说的话,不过是尴尬僵硬之下的转移话题罢了。
“多余的话就不说了,我们今天来就为了一件事。”薄秀曼顿了一下,然后看着她,一气呵成地说:“抱歉,四年前的事,我和昭懿都欠你一句道歉,今天给你补上。”
“等孟皖白回来,记得告诉他我们来过,说了这些。”
江昭懿在旁边跟着附和,同样低低说了声‘对不起’。
走流程到了极致的一个道歉,让周穗愣了下,不免觉得哭笑不得。
可既然长辈都已经低头了,不管真诚与否,她也只能接受,便笑着点了点头:“好,我会和他说的。”
薄秀曼微微放松,知道‘赔礼道歉’这关算是过了。
其实她心里一直都清楚周穗这个孙媳妇儿的性格是柔和温顺,非常好拿捏的,她根本碰不着钉子。
只是因为利益所趋,被强迫着低头的感觉总归让她感到不快。
好在事情是解决了。
薄秀曼指尖摩挲着茶杯,又问:“嗯,你和皖白打算什么时候复婚?”
兜兜转转过了四年,孟皖白身边还是只有周穗,他也只一股劲儿的,狂热盲目的求周穗,这让她和江昭懿同样无话可说,除了接受以外别无他法。
复婚?周穗愣了下,摇头:“奶奶,我……我们没有复婚的打算啊。”
她和孟皖白复合才不过两个多月,还没到三个月,怎么可能谈到复婚的事儿。
薄秀曼和江昭懿闻言对视一眼,双双皱起眉头。
“你们不打算复婚?怎么可能?”这次轮到江昭懿开口说话,盯着她质问:“如果不复婚,皖白为什么要把他的股份转给你?”
股份转给她?这句话让周穗差点拿不稳手中的茶杯。
还好茶水已经温热,泼洒到手腕上一些也不碍事。
江昭懿目睹了她下意识的反应,难以置信:“皖白都没和你说?”
“说……什么?”
“他把他个人股份中的一半都转给你了,”江昭懿的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嗔怒:“都不用经过董事会的批准!你知道这是多大一件事吗?”
谈话显然已经从‘道歉’走向‘质问’。
可周穗除了一头雾水,真的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薄秀曼拍了拍江昭懿的手,示意她冷静。
“周穗,你既然不知道这件事的话,就劝劝皖白。”老夫人眼光狠辣,从周穗的反应里已经知道她对股份这些东西并无想法,便淡淡的说:“他的个人股份其他人是无权置喙的,想要给你,我们也能理解。”
“可皖白在晟维的持股比例一旦变少了,就总会有人产生僭越心理,你明白的。”
点到即止,薄秀曼说完便起身离开。
江昭懿自然跟上,临走时犹豫片刻,对周穗说:“几年前的事我的确有错,没做好一个婆婆该做的事。”
“你这次若是和皖白复婚,从今以后的生活里,我不会多嘴半句。”
周穗目送她们离开,心里的情绪翻江倒海。
感慨,惆怅,疑惑,不解……
静坐半刻,她才慢慢的收拾茶几上的茶具,擦干桌面上的水。
周穗拿出手机给孟皖白打电话,声音柔柔的:“你今天回来吗?”
今天是十一小长假的最后一天,他如果
能从津市回来,应该是会到自己这里的。
孟皖白果然说:“回,已经下高速了。”
“好,我等你。”周穗顿了下,问:“吃饭了吗?”
“还没有。”
“那我给你做。”
挂了电话,周穗立刻去冰箱找食材。
昨天买的吊龙还没吃,正好可以做他喜欢的牛肉腐竹粉丝煲。
冰箱里还有他喜欢的空心菜,可以用蒜蓉清炒一下。
等周穗掐着时间忙活完了两菜一汤,孟皖白正好进门。
脱了大衣,第一件事就是忍不住去亲穿着围裙迎接他的女朋友。
周穗脸颊红红的任由他亲。
好一会儿,孟皖白突然抬眸,有些委屈似的问她:“怎么不抱我?”
“……我刚炒完菜,还没洗手呢。”周穗忍俊不禁,给他看了下自己的手心和指尖:“怕有油。”
孟皖白挑眉,握着她的手强硬的让她抱自己。
任由周穗沾着油的手心碰触到自己身上那昂贵的手工定制西装。
他才不管这些,只注重当下感受——拥抱才是最重要的。
“好啦。”周穗主动亲了亲他的耳朵:“去吃饭吧。”
“要不然都凉了。”
孟皖白自然不会舍得她亲手做的菜变凉,只能乖乖的把人放开,洗手吃饭。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温存,周穗才提起薄秀曼和江昭懿下午过来的事儿。
孟皖白脸上并无惊讶的神色,平静道:“我知道。”
周穗眨了眨眼,忍不住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毕竟根据薄秀曼的言辞,她们是刻意挑着他不在家的时候过来的。
孟皖白说出蓝罗湾院门那里有监控,并且连着app的事情。
这件事他早就打算告诉她,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现在说……应该算是碰巧中的合适。
周穗听完愣了愣,秀眉微蹙:“监控……我怎么不知道。”
“只是院门口有,能看到进出的这幢房子的访客,其余的位置都没有。”孟皖白连忙说着,不愿她误会自己是什么喜欢监视她的变态。
毕竟有些心虚,他只能故作若无其事:“忘记告诉你了。”
周穗盯他两秒,定定地说:“骗人。”
“……”
孟皖白心里‘咯噔’一声,根本无从反驳,不自觉的有些紧张。
但是,周穗根本没有让他紧张的情绪持续几秒,便嘟哝着:“算了,这次原谅你了。”
一瞬间,孟皖白有一种被**射到半空中的‘飘飘然’感。
他根本没想到能这么轻易得到原谅,眼睛眨着,就想上前抱住她蹭。
“等等。”周穗却挡住他,继续问:“我还有话没问完。”
孟皖白笑笑:“问吧。”
他最难以启齿的事情已经说完,既然能轻易得到她原谅,其他的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周穗:“老夫人说你要把你的股份转给我,怎么回事?”
“这个很正常,我说了,我不会重蹈覆辙去犯以前的错误。”孟皖白舒展了身体,靠在沙发上:“重新在一起,我必须要让所有人都尊敬你。”
这种尊敬必须要发自内心,不能因为怕自己所以流于表面,否则只能维持一时,管不了一世。
想来想去,唯独让周穗手里有股权才能做到。
孟皖白想到了解决办法,给的毫不留恋,办的干脆利落。
周穗皱眉:“可是……”
“我知道,你没有要和我复婚的打算,我不会勉强你。”孟皖白非常体贴地说:“股份也不是给你施压。”
“但是穗穗,你必须理解我想给你一些保障的心情,不要老是拒绝,这样我真的会不知道怎么办,怕是又得吃药了。”
周穗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她只是想拒绝一笔不属于她的,完全天降的几辈子花不完的横财,却被孟皖白说的……
好像拒绝了就是在践踏他的心意,他会立刻伤心到犯病似的。
周穗这段时间一直在帮孟皖白调养身体,严格把控他每天吃药的量。
眼见着他不管是饮食还是睡眠都越来越好,她是真的不敢严词拒绝了,只能无奈的嘟囔:“好端端的给我什么保障啊。”
“明明……你就是我最大的保障啊。”
周穗是在说情话,很难得的,孟皖白忍不住笑,浅色的眼睛里覆着星星点点的光碎。
半晌后却渐渐平息,转成若有所思的空洞。
“保障是……”他说:“不管有没有我,你都能有这些东西傍身。”
周穗一愣:“什么意思?”
相处久了她同样了解他,能瞬间听出他话里的意有所指。
“孟皖白,”她忍不住追问:“什么叫‘不管有没有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男人从来不是个会说废话的人,她不得不因为这一句话就多想。
“别着急,”孟皖白有些惊讶于周穗的敏锐,连忙把人揽在怀里慢慢揉捏她的肩,声音平缓:“就是……”
他顿了下,才说:“穗穗,我得做个手术。”
怀里柔软的躯体瞬间僵硬。
“没什么的,相信我。”孟皖白根本不敢去看周穗眼睛里会有何种情绪,他怕自己看了就会碎掉。
于是只能牵着她已经冷掉,微微发抖的手按向自己胃部的位置,声音是几乎罕见的轻柔,仿佛在哄人一样的语气:“只是这里出了一点小小的问题。”
“做一个简单的小手术,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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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发誓不虐,明天就正文完结了哈哈哈哈可以点菜番外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