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亲他的痣。

周穗迷迷糊糊的脑子被孟皖白那句话吓到了。

她成了一只晕乎乎的鹌鹑, 呆滞的缩在空调底下,真的哪儿也不敢去。

期间有同事叫她回去,她也执拗的摇头, 脚下生了根似的不动地方。

负责叫她的同事没了办法,嘟囔着‘怎么一瓶酒能醉成这样’,然后折回包厢里找别人来劝。

毕竟大家都是工作了的成年人, 除了吃饭也是互相有照应的。

他们都不知道周穗是真的这么不能喝, 把人灌醉了心里也是过意不去的, 自然想要照顾。

姜屏也跑出包厢, 站在她旁边轻声说:“周老师, 你还好吗?我扶你回去吧?”

因为怕被‘弄死’, 所以周穗脑子里只记住了在原地等着的这个指令, 机器人一样的摇头。

姜屏有些无措,想了想又说:“那,我送你回家吧?”

看周穗这样, 肯定是不能继续在包厢里待着了, 毕竟喝不下也吃不下。

姜屏没得到回应,眼角偷偷瞄着执着的靠在墙上的女人。

六月末的温度很高,周穗穿着一条薄款的牛仔裤, 剪裁得当的版型让长长双腿更显得笔直纤细,上身是鹅黄色的V领短袖。

很简单的打扮, 但明亮的颜色衬托的她本就肤色更加雪白, 喝了酒后有些泛红的脸颊娇憨可爱。

草莓味的奶油蛋糕。

姜屏莫名想到了这个词汇, 双眸有些失神,想要伸手去触碰周穗裸/露在外面的细长手臂……

只是中道崩殂,指尖都没有碰到周穗,就被半空中突然横截过来的一只手狠狠抓住手腕——

姜屏吃痛, 错愕地抬头望向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高高瘦瘦的男人瞳孔阴鸷,恨不得把他的手捏碎,声音冷淡低沉:“别碰她。”

说着,看了眼还在迷糊着的周穗。

姜屏瞬间有些懂了。

他打量了一下近在咫尺的孟皖白,想到了最近学校里那些风言风语——有公子哥在追周穗,每天都开着豪车来接。

看来,所言非虚。

姜屏是个很会审时度势的性格,见状立刻笑了笑,连忙说:“周老师喝醉了,我想着扶她回去。”

“用不着。”孟皖白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后颈被空调直吹下来的冷风呲了一下,让他长眉微微蹙起,手指不自觉感受了一下周穗凉丝丝的皮肤。

她就一直在这儿吹着?

孟皖白更觉得窝火,他强忍着想骂人的冲动,对眼前的姜屏‘客气’的说:“你能去里面把她的包拿出来么?”

他如果抱着她进去拿肯定是不合适的,属于给她找麻烦。

以周穗的这种性格,清醒过后肯定会觉得很难堪。

姜屏看着周穗睁眼看了抱着她的男人一眼,又皱眉闭上眼睛,脸颊蹭了蹭他的西服外套。

这种无意识的依赖让他意识到了什么,也只能任由苦涩在心里发酵,低声说:“好的。”

很快,姜屏就拿着一个单肩包走了出来。

孟皖白看到这米白色的包上有一个Q版羽毛球的小挂饰,认出来这是周穗的,接过后对他说了声:“麻烦了。”

然后抱着人转身就走,大步流星。

姜屏看着孟皖白离开的背影,觉得女人的包挂在他穿着意大利手工定制的西装上非常不合适。

但他就这么随意的挂在脖子上,仿佛能全然抱住周穗才是最重要的事。

这样的追求对象,看起来真的很玄幻。

姜屏觉得自己可能也有点醉了,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怔怔的走回包厢。

孟皖白在周穗的同事面前尽可能地表现出来‘好脾气’的一面,克制的没有发火,等抱着人回到车上就不装了。

他掐着女人的下巴凑近,嗅了嗅她唇间散发的酒气——啤酒味道和她身上自带的那种香味儿混成了一种馥郁的香甜。

酒精还带着点诱惑人的迷离因子。

孟皖白盯着靠在椅子上的周穗,她刚才吹了好一会儿的空调,把本来泛红的脸颊都吹白了,现在皱着眉抓着自己的衣服下摆,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他声音不可谓不阴沉:“谁让你喝这么多的?”

有点后悔自己刚才在餐厅表现的那么像是个正常人了,灌她酒的人都很欠扇。

周穗潜意识里感觉自己现在处于寂静的‘安全区’,于是

思维连带着身体都变得迟钝,懒得把刚才在电话里和他说过的人名再重复一遍。

她缩在座位里,鼻音很重的嘟囔:“很多人。”

“……你是不是傻?”孟皖白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别人让你喝你就喝?酒量这么差不知道拒绝吗?!”

周穗肩膀微微抖了下,本来半阖的双眼睁开,看着他。

漆黑的瞳孔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的乌色珠子,闪着泫然易碎的光亮。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抓了一下,孟皖白几乎在瞬间就后悔了自己刚刚的大声。

他闷声道:“对不起。”

道歉对他来说实在是奢侈品,三个字说的僵硬生涩。

更让人闹心的是醉猫似乎听不懂这三个字,依旧呆呆地看着车顶。

周穗要哭不哭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皖白也不再执着在这个时候教育醉鬼,准备开车:“送你回家。”

‘回家’这个词不知道戳动了周穗的哪根神经,她立刻坐直身子,不断摇头:“不要,我不要回家。”

不要回家?孟皖白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似是被她逗笑了:“那你想去我家?”

周穗不肯说话了。

但这言下之意无非是:去你家,也比回家强。

孟皖白意识到这一点后眯了眯眼,试探性的问:“为什么不想回家?”

他有种预感,醉酒后的周穗想着的‘家’未必是蓝罗湾,抗拒回去的地方也不是那个她独居的‘家’。

周穗闭着眼睛,声音很轻:“他们都怪我,我不想回去。”

孟皖白心脏漏跳了一拍,长眉皱的愈发紧了:“他们是谁?”

“爸爸妈妈。”她用了孩童时期的称呼,口吻非常眷恋。

孟皖白从小是跟在爷爷身边长大的,对于父母的态度很平淡,也从未用这种叠字的方式去称呼过他们。

可他们之间的冷漠是因为相处时间太少,等孟良政和江昭懿想要给予那种来自于父母的亲情时,他已经是不需要的年纪了。

孟皖白和父母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只是生疏,一种至亲至疏。

而周穗的原生家庭,她和父母的相处,似乎和他这种一点都不一样。

他隐约知道周家父母的重男轻女,结婚那几年他和周穗的娘家人接触都很少,他知道她甚至是在刻意回避他们有接触。

孟皖白一开始还旁侧敲击的问过她家里的事,可周穗缄口不言的态度过于明显,碰到这方面的话题,紧闭的嘴巴就会变成最严密的蚌壳,密不透风。

他知晓她不愿意说,渐渐只能不再问了,甚至压制自己不再去好奇。

直到今天她喝醉了,才第一次提起和家庭有关的话题。

孟皖白沉默片刻,不自觉的顺着她的话问:“你爸妈…为什么怪你?”

“我不听他们的,我对不起他们。”周穗一字一句,机械式的说着:“从小我就不懂拒绝怎么拒绝别人,也不想惹祸。”

这似乎是在解释着她为什么不敢拒绝同事们敬的酒。

周穗分明已经是醉了,晕了,头重脚轻,但脑中似云似雾中又有一根莫名的引线,牵着她保留最后一丝神智,还可以把行为动机解释给人听。

可孟皖白知道她确实是醉糊涂了。

毕竟但凡是清醒一点的周穗都不会这般平和安心的在他车里躺着,和他说着这些隐秘的心里话——那几年他们法律程序上理应是最‘亲密’的时刻,她也未曾和他说过这些。

孟皖白说不上心里这酸酸涩涩的感觉是什么滋味,同样顺着自己的心意,把想说的直接说出来:“该拒绝的就该拒绝,这怎么能叫惹祸?”

周穗还是固执的摇头:“惹祸的滋味,很难受。”

孟皖白心头一动,诱哄似的顺着问:“你惹祸让父母生气过?”

周穗‘嗯’了声,声音糯糯的叙述:“十三岁那年的母亲节,妈妈升职了,心情很好,又放了半天假,就让我去买肯德基给我和阿祁吃,那时候槐镇刚有第一家肯德基……”

十五年前不似现在,小城镇里好不容易开了一家肯德基还是很新奇的,自然而然就能令小孩儿趋之若鹜。

周穗当时也只是个刚刚小学毕业的孩子,还没尝过炸鸡这种新鲜玩意儿,心里当然也是想吃的。

她拿着阮铃给的三十块钱,本来想按照吩咐买两个汉堡拿回去和周祁分着吃,但走到肯德基门口,才反应过来今天是母亲节。

有吃汉堡的钱,为什么不给妈妈买个礼物呢?

这样的念头在周穗脑海中闪过,很快就变成了要付诸行动的想法。

她只给周祁买了一个汉堡,剩下的钱则是被她带去旁边的商场里,挑了一条细软的小方巾买下。

方巾要二十块,但买完汉堡就只剩下十七块钱,还要留着一块钱坐车回家……该怎么买?

周穗只好红着脸和那个和善的圆脸店长讲价,然后看到她用一种赞同的眼光望着自己,给她便宜了五块钱。

似乎在夸奖,她做的很对。

周穗反复道谢,挤着公交车回去的路上却发生了意外。

整个小镇只有几班车,每次出行都挤的像是沙丁鱼罐头,她勉勉强强挤上车,只能狼狈的站在车门口。

坐在窗边的乘客嫌热,开了窗,她那条放在袋子里的丝巾瞬间就被凝聚过来的风吹走了。

周穗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喊着:“我的丝巾!”

她带着哭腔求司机让她下车,可车里的乘客都不耐烦的让她闭嘴,说车开着呢怎么停?

女孩儿只好煎熬的等着车子到下一站,然后马不停蹄的下车跑回去,但怎么可能还能找到?

周穗觉得沮丧极了,想看到阮铃惊喜模样的情绪都变成了失落,只能再次等车,恹恹的回了家。

可是丝巾丢了,她回来的时间也晚了,甚至连因为在公交车里不断推搡挤压,她又极速奔跑了好一阵,袋子里的汉堡早已经是乱七八糟,面包鸡肉和沙拉酱糊作一团,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周祁那时候才五六岁,第一次领略到图片和现实的差距,气的哇哇大哭。

阮铃也被她气的不行:“这还怎么吃?你把你弟弟的汉堡搞成这样,自己的先吃了?”

这种臆测让周穗无地自容,低着头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女孩儿渴望得到母亲的谅解,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可得到的却是阮铃更加火冒三丈的指责——

“你真是没事儿闲的!我需要你给我买那十块钱的东西当礼物?能带出去吗?!”

“让你买两个汉堡跟你弟回来吃,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现在一个人都没吃成,三十块钱就这么打水漂了!我赚钱难不成很容易吗?!”

周穗愧疚的哭了出来,一直在说对不起。

在母亲眼里她甚至算不上好心办坏事,就是纯闲着去惹祸,没事找事。

女孩儿知道是自己做错了,害得自己和弟弟都没吃上当时心心念念的肯德基,她不该委屈,可那种心脏碎成一片一片的感觉还是很明显。

从此,周穗再也不敢在家里自作主张。

伴随着周祁一天天的长大,她也越来越谨小慎微,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其实母亲节那天的事情真的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就是莫名给了她一种应激反应,让她这么多年都忘不了,甚至对肯德基都是厌恶的。

周穗断断续续的说着,车厢内陷入安静,她的声音也越来越低,直至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孟皖白面无表情的开车,只有攥着方向盘的骨节泛白才泄露出来他此刻的心情。

一种于他而言非常陌生的,在心疼别人的情绪。

孟皖白一直很困惑长大后的周穗怎么会变得自卑敏感又这样内向,总是不自觉的去迎合别人,讨好别人。

明明她小时候也不是这样,明明她这么优秀。

可这件小事就像是冰山一角,让孟皖白第一次站在别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窥探到讨好型人格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

而是日积月累的,来自原生家

庭的伤害。

周穗变成了一只反向刺猬,柔软的肚皮对着外界,刺向自己。

变得很乖很乖,可乖孩子也没有糖吃。

孟皖白心疼到已经对周家人有了迁怒,瞳色越来越深,几乎快要和开在黑夜里的流畅车身融为一体。

直至开到紫玉山庄的门外,停了下来。

周穗口口声声喊着不要回家,而且还在车上睡着了,孟皖白不知道蓝罗湾现在的大门密码,只能把人带到了他最近住的地方。

停好车子,他绕到副驾驶的位置打开车门,抱起她纤细的身子骨。

周穗睡的也不踏实,对外界还是很敏感的,身体被抱住就蓦然惊醒,睫毛轻轻颤了颤,睁开眼睛。

一瞬间,就看见了孟皖白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的眼睛真的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瞳色很浅,像琥珀,像琉璃,眼型线条流畅,双眼皮深邃,睫毛又密又长,虽然因为浅瞳显得有些冷,但依旧是堪称天赐的一双眼。

还有左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

因为这颗痣,再冷的瞳色和性格偶尔也会显得‘柔情’一点。

周穗头脑晕到近乎飘飘然,恍惚间以为在做梦,不自觉的抬手想要去碰——她从前就最喜欢这里了。

麻酥酥的触感落在眼角,孟皖白脚下一顿:“你在干什么?”

他声音发紧,看着周穗的眼神也像一只等待扑食的野兽,又深又沉。

奈何,喝醉酒的人什么都看不出来。

周穗还在很诚实的说:“你这里很好看。”

她纤细的指尖在抚摸自己眼角的泪痣。

这个事实刺激的孟皖白喉结滚动,几乎就要控制不住用自己修长的手指去攥住她的手腕,掐她的下巴,按着狠狠亲。

还记得几年前在蓝罗湾的书房里,他逼着周穗主动一次,她就坐在他的膝盖上,颤颤巍巍去摘他的眼镜,为了亲他的痣。

酒后吐真言,所以,自己也未必不是对周穗毫无吸引力。

最起码,还有这张脸。

孟皖白眼底愈发深邃,牵着周穗的手让她继续摸,别停。

他清冽的声音有些哑,反问:“好看么?”

周穗晕乎乎的点头,还‘嗯’了声。

孟皖白又问她:“想亲么?”

-----------------------

作者有话说:孟狗:强取豪夺什么的有点低级,诱惑老婆主动才是正确的(

需要大家用评论营养液狠狠砸向我,晚上八点有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