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肖桓觉得自己被安排了一个很棘手的任务。

孟总让他拦住周小姐……他怎么拦啊, 他凭什么拦啊?

别说周小姐是秦缨的朋友,他把人得罪了大概会被女友挠死,就说他本身也不是会去为难女孩子的性格, 如果周穗真的执意要走,他还能硬把人扣下吗?

可衣食父母的话又不能不听。

肖桓真感觉难死了,在孟皖白上台的时候, 余光紧紧瞄着周穗那边的动静——她并没有立刻走, 而是和薛梵一起坐在台下, 看着接踵去台上演讲的人。

实际上周穗并不想让孟皖白的出现那么明显的影响到自己。

在薛梵这个现任男友的身边, 她如果被前夫的一举一动所影响是可耻的, 也是对他非常不尊重的。

所以周穗一直在忍着生理反应的不适, 忍着想要临阵脱逃的冲动, 把那句‘我想先回去’憋着,一直陪在薛梵的身边。

她都没意识到自己被他牵着的手凉冰冰的,手心濡湿出汗水。

可牵着她的薛梵感觉的很清楚, 也能看到周穗苍白的侧脸。

——尤其在孟皖白上台演讲的时候。

男人低沉悦耳的声线通过麦克风萦绕在偌大却安静的室内, 薛梵清晰的感觉到周穗指尖在微微颤抖,她一会儿垂下眼睛,一会儿又抬起来。

明明很想看, 却又克制着,但耳朵却躲不开, 听的一清二楚。

薛梵内心五味杂陈, 觉得这对离异夫妻的感情似乎比他所想象的更浓烈, 更复杂。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她说:“如果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去吧。”

周穗如蒙大赦,有些抱歉的看着他, 点头:“好。”

薛梵去拿旁边的外套:“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的。”周穗轻声说:“这是你们医院派你来参加的活动,你先走了不太好吧?”

她对于自己这种表现已经很不齿了,怎么好意思继续牵累薛梵。

周穗拿起椅子上的披肩围在身上,柔声强调:“真的,这里离我住的地方挺近的,出去就能打到车。”

薛梵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好,回到家给我发个信息报平安。”

确实,医疗峰会结束后院领导还要组织他们这些年轻医生吃顿饭,他先走了不太好。

周穗感谢他的‘不问’和体贴,笑着说:“会的。”

说着轻轻捏了下他的手:“今天很抱歉没能陪着你到结束。”

她清丽的面容牵起一抹安抚人的微笑,总能让被安抚的对象心里感觉很熨贴。

薛梵感觉心里暖洋洋的,不自觉的逗她:“那下周补偿一下,和我出来约会?”

周穗点头:“好啊。”

他们其实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约会过呢,这个恋爱谈的就像秦缨说的,过于‘淡’了。

两个人的互动都落在孟皖白的眼底。

他站在台上,如同机器人一样流利的演讲短暂的卡壳了一下,就一下,一秒钟的时间。

可这已经是他最大,最不可原谅的情绪波动。

孟皖白面无表情的讲着备好的台词,看着周穗对那个薛梵‘撒娇’一样的微笑,感觉眼睛有些刺痛。

真想弄死他们啊。

他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微微蜷缩,琥珀色的瞳孔目送着周穗纤细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出会所大门。

孟皖白的声音越来越冷。

台下坐着的人都觉得身上莫名有些凉。

奇怪,室内空调开的挺高的啊。

周穗轻缓的离开峰会的场馆,在孟皖白清冷的声音中。

直到身后的那扇门关上,她才不自觉的又走又快,为了配身上这条裙子,一贯穿平底鞋的她难得穿了个五厘米高的中跟,鞋跟踩在空无一人的会所地砖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音。

周穗想赶紧离开这里,离开孟皖白萦绕在耳朵里的声音。

她一直知道他是成功的,优越的青年才俊。

可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在台上演讲,哪怕只克制的看了几眼,也能捕捉到他那种冷静自制又意气风发的感觉。

周穗一眼也不想再多看了。

她拢紧身上的披肩,离开这座大楼,可还没等下台阶,身前就出现了一道‘拦路虎’——

是肖桓。

周穗愣住,看着他直挺挺地挡在自己面前,微微抿唇:“肖特助。”

“周小姐。”肖桓掩去眼底的尴尬,声音温和:“您是要回家吗?”

她点了点头。

肖桓:“孟总想和您聊聊。”

周穗长长的睫毛轻颤,声音很低:“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在这里碰到只是一个巧合,她不认为自己和他有什么好谈的。

肖桓有些为难的轻轻皱眉,实话实说:“孟总嘱咐我留住周小姐。”

周穗有些不懂他这句话,留住自己?怎么留?难道还能强行不让她走吗?

肖桓看着她不理解的目光,思衬片刻,还是侧开身子:“周小姐,您请便吧。”

他没办法动用什么武力和嘴皮子来道德绑架周穗这种女孩子,所以还是自己挨骂吧。

周穗脚下反倒像是生了根一样,寸步难行。

她知道肖桓只是听命令办事的员工,要是他一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没能留住自己,没办成孟皖白嘱咐的事儿,他那个狗脾气会怎么责难他?

若是肖桓粗鲁的不顾她意愿留住她,那周穗会很反感,但他现在是真切的让她离开……

那她这种向来为别人着想的性子倒是真的没办法不管不顾,更何况肖特助于私是她最好闺蜜的男友,于公从前对她也很好。

算了,不就是聊聊吗,没什么可怕的。

周穗叹了口气,妥协的问:“我在哪儿等他?”

二十分钟后,孟皖白快速走到地下车库。

司机和肖桓早就在示意下离开了,他拉开车门,看到周穗正坐在副驾驶摆弄手机。

模糊的屏幕里似乎是微信聊天框,大概是给人发信息聊天,可她以前等人的时候从来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从来不玩手机的。

听到开门的动静,周穗侧头望过来,肩膀不自觉的瑟缩,然后把手机藏在了身后。

这个回避的动作一下子刺激到了孟皖白此刻脆弱的神经,他抓过她纤细的手腕:“这么一会儿都要和薛梵聊天?真行。”

周穗想缩回手,但用力扯也扯不回来,疼的她秀眉拧的紧紧的,语气不自觉重了几分:“你在说什么啊?”

她只是和薛梵报了个平安,刚才是在和秦缨聊天啊。

这人总是无端瞎猜,然后莫名其妙的怒火全都倾泻给别人。

“孟皖白。”周穗澄澈的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放开我。”

“你弄疼我了。”

孟皖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此刻狼狈又丑陋的模样,似乎每次见面,她总说他弄疼她。

嗤笑一声,孟皖白放开她,看到那白腻纤细的腕子上有几道鲜明的红痕。

‘对不起’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认为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不想先露怯。

周穗倒是不那么介意他是否道歉,她轻轻转动着自己的手腕,平静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刚开始被肖桓拦住,听到孟皖白想和她‘聊聊’的时候,她心里是有些慌的。

但一个人在安静的车厢内等待的时间足够久,也能平静下来了。

孟皖白不语。

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没见,他总觉得周穗哪里变了。

是因为和薛梵交往的原因?他死死抿着唇角,一语不发地开车。

这所商务大楼出去就是一个高速入口,孟皖白毫不犹豫的上去,车速越来越快。

“你,”周穗葱白似的手指用力抓紧安全带,脸色发白:“你开这么快干什么?”

工作日下午的时间让高速上车不多,她感觉窗外的景色都快变成残影了。

孟皖白还是不说话,侧脸在光影的明明灭灭里像是线条流畅又锋利的一把刀。

周穗本来就有晕车的毛病,现在更晕了,在平坦的高速上她都觉得颠簸,面色苍白到直想吐。

她也倔强的不说话了,死死忍着。

车子一路开往西郊,停在无人的巨大古树下。

孟皖白踩下刹车,扳过周穗的肩膀盯着她,似笑非笑地问:“害怕?”

她闭了闭眼睛,长长的睫毛颤颤巍巍的。

孟皖白笑了声,从旁边拿瓶水过来拧开瓶盖,捏着她的下巴喂给她。

“咳咳……”周穗猝不及防,被呛的直咳嗽,咽不下的水顺着唇角留下来,滑落至脖颈,向下……

周穗用力推开他的手,没拧上瓶盖的水花迸溅在两个人中间。

她愤怒的瞪着他:“你有病吧!”

“你才知道?”孟皖白反问,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她沾了水珠的下巴:“你该清楚我的车技不会让你有事,怕什么?”

周穗气的浑身都在哆嗦,虽然被他这么一弄她晕车的感觉是没有了,但依旧觉得眼前这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她使劲儿拍开他的手,想拉开车门下车。

然而车门已经被锁的死死的,她怎么拽也是纹丝不动。

荒无人烟的西郊,孤男寡女,车门锁着。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天了,阴森森的狂风大作,像是要下雨。

周穗后知后觉的感觉到害怕,背部紧紧贴着车窗,让自己尽量在这个密闭空间也距离孟皖白是最远的,警惕地看着他。

“你要干什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显得不那么害怕。

“怕我?”孟皖白浅色的瞳孔像是琉璃珠子,此刻却无比幽深,像是酝酿着惊涛骇浪,喃喃自语似的问:“为什么怕我?”

“你觉得我能把你怎么样?”

她这么防备心十足,怕他的样子,真是让人觉得刺眼极了。

周穗简直要被他阴测测态度逼疯了,忍无可忍地问:“你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她眼睛里的情绪再也没有从前那些柔肠百转的牵挂,情愫,有的只是不耐烦,畏惧,还有提防。

也许是因为周穗和薛梵交往了。

她会和他牵手,对他微笑,温柔撒娇,把所有正面的情绪都给了另外一个人……

孟皖白看着看着,觉得这段时间一直在好好养着的胃又疼了起来。

疼的他脸色心里发紧,脸色发白,额角无意识沁出薄薄的一层冷汗。

一时间沉默的车厢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周穗意识到他的不对劲儿,蹙了蹙眉:“你怎么了?”

孟皖白冷冷的:“别管我。”

孟皖白的突然发火让周穗肩膀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但又觉得莫名其妙。

她可不想再惹到他了,于是他说别管,她就真的别过头去一点也不想管。

可这种反馈在男人眼里,无疑是级别更高的一种“漠视”。

孟皖白宁可周穗厌恶他,也不想这么被无视。

因为爱的反义词从来不是恨,而是不爱,是无视。

当他做什么都被对方无视时,那他的所有举动都变成了没意义。

无论是开心还是生气,主动迎合还是恶语相向,周穗都和没看见一样。

没表情,没感觉,没回应。

让他像跳梁小丑一样。

怎么会这样,凭什么会这样?

她真的……一点点都不在乎自己了吗?

孟皖白一瞬间觉得呼吸困难,他修长的手不自觉伸向车子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药瓶。

只是手腕微抖,几次三番拧不开。

“你怎么了?”周穗皱眉又问了一遍,还主动递过来水……他刚刚强行喂给她喝的那剩下的半瓶水。

孟皖白吃下两粒药,也注意到她眼睛里的关心。

还行,还有关心。

周穗的情绪比任何药都有用,孟皖白放心了一点,情绪才终于稳定下来。

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卑鄙。

为了想要得到她一点点的情绪起伏……他甚至用到了平日里最不屑的卖惨。

虽然之前也曾经想过要在她面前卖惨,可今天

是孟皖白第一次真的在实践。

这根本不是自己的性格,他感觉烦躁极了,血管里的暴戾因子在隐隐跳动,有种想砸玻璃用疼痛转移注意力的冲动。

忘不掉在峰会上看到的一幕幕,孟皖白冷声说:“周穗,你做人真是双重标准。”

周穗手指不自觉的蜷缩,坐直了身子:“你胡说什么?”

自己什么时候双标了?她有些激动,坚决不肯接受这样的指控。

“我胡说?”孟皖白讥笑,英俊的眉目冷冽时也像刀锋一样最尖锐无情:“从前我们结婚那么多年,每次我想带你出去,无论是参加公开场合的活动还是朋友聚会,你哪次不是拒绝?”

“怎么轮到薛梵,你的原则,社恐,内向就全都不存在了?”

周穗呼吸微滞,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她呆呆地看着他,手指不自觉抓着身下的坐垫,指尖用力到都有些痛。

“怎么不继续反驳?没话说了?”孟皖白却不会轻易放过她,他琥珀色的眼睛泛着微微的红,但并不是在哭,瞳孔里没有莹润,只是纯粹的恨——

“和我在一起你从来不打扮,但是见薛梵和他的朋友就会特意化妆,主动穿裙子。”

“周穗,你才和他交往几天就肯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告诉我,他比我强在哪儿?”

周穗感觉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

“不是……”她艰难的出声,反驳:“不是这样的。”

“不是什么?”孟皖白抓住她的肩膀,逼着她看他的眼睛:“我哪句话说错了?是你们刚交往不久你就愿意为薛梵打破原则,却在那三年都不肯为我迈出一步!这句话错了?”

安静的车厢里仿佛还在回荡着孟皖白刚刚的声音,让周穗的脑子都有种‘嗡嗡’的感觉。

她有点想哭,鼻子都酸了。

可是被他这样想,还在他面前哭,真的好窝囊。

周穗强忍着,忍的牙关发颤,眼前泛起朦胧的雾气,也倔强的不肯将摇摇欲坠的泪落下来。

“你说的没错。”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全都对,我就是这样垃圾的一个人。”

周穗看着他,眼睛空洞洞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要控诉她,抒发怨气,她听着就是了。

孟皖白下颌线用力绷着,终于控制不住,伸手抱住她。

“你不是垃圾。”他不顾周穗的挣扎,紧紧抱住她,声音沉重低哑,一字一句异常清晰:“我才是。”

“我这个垃圾怨恨你为什么对别人这么好。”

求求你,别对薛梵笑,别跟他交往了。

孟皖白牙根咬的生疼,在心里一遍一遍卑微的祈求,嘴上却说不出来这些话,只能通过肢体表达。

像是蛇一样缠绕着她,越来越紧,宁肯让她窒息让她死也不想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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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孟狗: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双标陪别人出席活动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