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教室里还有其他家长, 聂征那点借着请吃饭之名,实际上有些别的心思便不好继续拓展了。
他轻咳两声,连忙和周穗道了再见, 快步离开。
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下周穗和孟皖白两个人。
正直中午十二点,阳光最好的时候,光线从教室的一排窗子明晃晃的照进来让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
他们一个坐, 一个站, 拉的长长的影子却阴差阳错的交叠在一起。
周穗在他的注视下, 莫名有种‘无处遁形’的紧张感。
也许是因为隔了这么多年, 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接触。
上次……周围还有两个学生还有一个老人呢。
周穗强压下心里的忐忑, 一本正经的问:“呃, 有什么问题吗?”
她没想到他这么关心贺鸣骞, 居然留到最后来询问关于学生的问题。
刚刚太多家长过来交流,不知不觉间都过了一个半小时了。
孟皖白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中间这张六十厘米的桌子, 是他们三年半以来离得最近的一次。
他问:“要吃饭吗?”
“……啊?”
“中午了。”孟皖白看了眼手表:“是该吃饭了。”
“你, ”周穗微微垂眸,不想接这个话题:“你不是要问关于贺鸣骞的事儿吗?”
言下之意,她不想聊别的。
孟皖白:“不想和我吃饭?”
“……”周穗不说话。
“行。”孟皖白点头:“和刚才那个男的行, 和我不行。”
这人怎么颠倒黑白的!
“你别胡说八道。”周穗蹙了蹙眉,柔软的声音中含着一丝愠怒:“我本来也没有要答应聂先生去吃饭。”
聂先生。
叫的真亲热。
孟皖白长睫下遮掩的瞳孔闪过一丝冷光, 片刻后平静下来。
他‘如她所愿’, 装作一个好家长, 问着关于学生的问题:“贺鸣骞在学校表现的怎么样?”
周穗舒了口气,轻声说:“挺好的,他最近一个月进步很大……”
说起自己擅长的事情,她还是能稍微轻松一些的。
孟皖白坐在她对面, 目光收敛,很克制的看着她。
这是他隔了三年半,一千多天之后,第一次有正大光明观察她的机会。
和从前的唯唯诺诺不同,容易受惊的社恐模样不同,周穗这几年变了许多,她很认真的对待自己的工作,游刃有余,面对那么多的家长都应付得过来……
孟皖白觉得,这样的改变是好事。
可是,两个人之间那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鸿沟越来越大,宛若两条平行线,找不到一丁点可以交集的地方。
他不禁嗤笑自己怎么总是抱有幻想,这分明是离婚那天起就该知道的事实了。
孟皖白忽然感到呼吸急促,脸色在她絮絮的柔软声音中越来越白。
他修长的手指拿出口袋里的药瓶,问她:“有水吗?”
“有,但是……”周穗看着自己桌面上放的保温杯,低声嘟囔:“是我用的。”
孟皖白:“我不介意。”
周穗沉默片刻,只好倒了些热水在保温杯的盖子里,然后递给他。
其实她大可以不这么‘大方’的给他喝水,可孟皖白是在吃药,她没办法不给。
周穗看不清他手里拿的黑色瓶子上面写着什么,忍不住问了句:“你在吃什么药?”
孟皖白:“叶黄素。”
叶黄素?她微微一怔,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孟皖白见她似乎有疑惑,多解释了一句:“这两年度数有点增长。”
周穗眨了眨眼,没再说话了。
她知道孟皖白的眼睛是有轻微的近视的,但之前也就一百度左右,不看书的时候基本不用戴眼镜,怎么这两年度数还增长了?
正想着,周穗看到孟皖白的手轻轻摁了下胃的位置。
她心里一紧,秀眉皱了皱:“你……赶紧吃饭去吧。”
现在过了午高峰,都快下午一点了,他这种脆弱的胃不按时吃饭肯定会难受的。
孟皖白:“我还有关于贺鸣骞的问题没问完。”
他一副很坚持的态度,让周穗真是想劝都劝不出口。
两人对视半晌,她肩膀微塌,有些泄气的说:“那就先吃饭吧,我也饿了。”
孟皖白是扯虎皮拉大旗,目的达到后眼睛微微闪了下,点了点头。
周穗带着他去了学校的食堂。
学生们都放假了,这个时间老师该走的也都走光了,偌大的三层食堂就他们两个。
从教学楼并肩走过去的一路,两个人都没说话。
周穗不知道自己这样心软到底应不应该,情绪乱得很,抿着唇不说话。
而孟皖白,本身就是不爱说话的人。
直到走进食堂,周穗才开口问他想吃什么。
孟皖白:“随便。”
周穗想了想,让他找个喜欢的位置等,自己去窗口打了几道菜。
毕竟孟皖白的口味她还是了解的,那他说随便就随便吧。
周穗平时自己吃饭,一般都用食堂那种菜饭分离的盘子装两个菜,简单吃一口就好。
但今天和孟皖白一起,她还是单独点了四个菜。
都是常见的家常菜,没有海鲜,她不爱吃,而他吃了会过敏。
孟皖白的饭量总是没有寻常男人多,可现在怎么吃的比以前还要少?
两个人安静的吃饭,周穗坐在他对面,心里想着——也许他还没有班级里的男生吃的一半多。
怪不得……瘦的手背青筋都若隐若现,手指像是竹骨节一样。
不过,这也都不关她的事了。
周穗强迫自己不要去思维延伸想太多,专心吃饭。
等一餐简单的午餐结束,她也隐约知道该怎么应付他了。
毕竟孟皖白虽然嘴上说着‘关心’贺鸣骞,但实际上在吃饭的过程中,一句关于他的事情都没有问。
于是在看到男人放下筷子后,周穗擦了擦唇角,开口对他说:“有关贺鸣骞这一个月的表现我都整理好了,已经在微信上发给孟女士。”
作为班主任,她当然有每个家长的联系方式,电话,微信。
孟皖白手指微顿,抬眸看着她。
浅色的瞳孔静静地,在明媚的阳光折射下也显得冷。
周穗不说话,强忍着想躲避的念头看回去。
无声无息的僵持。
她要是倔的时候,是真的很倔的。
-
家长会结束,卷子判完,对每一个学生家长都交接好寒假注意事项,属于老师的假期才真正开始。
将近一个半月的长假,这是独属于小学和中学前两年的教师福利,其他任何工作都没有的。
可周穗真的放假了,闲下来了,却一点都没有开心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她在假期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孟皖白。
在食堂,他们不欢而散。
周穗不想和孟皖白再有什么似是而非的交集,也不想让他继续借着贺鸣骞这个幌子过来学校……
所以她在食堂说了那句话。
等于明示,以后关于贺鸣骞这个学生的事,她会和他的母亲直接沟通。
孟皖白没说什么,很快走了。
可周穗到底是没搞懂他为什么会忽然出现,还两次。
很明显是来找她的,但他又什么都没说。
周穗想的脑袋都痛了,所以在接到秦缨电话邀她出去逛街时,她欣然应允。
总在家里窝着也不是个好主意,只会越待越烦。
和秦缨约在附近的国贸城见面,两个人在外面简单吃了个饭,然后就不停地逛街。
又快到春节了,秦缨每年都会飞到泰国和父母一起过年,去之前要买一堆东西带过去,就当孝敬他们老人家的。
周穗不打算买什么东西,光看着她挑都看得眼花缭乱了。
两个小时下来,逛的自己这个站惯了的老师都累的小腿酸胀,但看着秦缨还是精神抖擞两眼冒光的——
她不禁在想这家伙平时刷个碗都嫌累果然是装的!
又逛了半小时秦缨才算尽兴,暂时性的告一段落,两个人随便进了一家咖啡厅休息。
她说:“一会儿接着逛。”
“你怎么这么有精力啊?”周穗笑着求饶:“我真的好累了,明天再逛吧。”
秦缨摆弄手机,摇了摇头:“不行哦,我明天就飞泰国了?”
“明天?”周穗一愣:“现在才过元旦……不是还有半个月过年吗?”
好奇怪,毕竟她知道秦缨不喜欢泰国的气候,往年都不会去的太早的。
秦缨撇了撇唇:“我爸妈叫我今年早点去嘛,再说了,在这儿待着心烦。”
“心烦?”周穗关切的看着她:“出什么事了?”
她犹豫片刻,声音低下来:“前几天你期末忙,我都忘了跟你说,彭恪回来了。”
周穗瞪大眼睛:“彭恪?!”
不能怪她这么惊讶,实在是这个名字太令人熟悉了。
大学那四年,这人几乎一直在和秦缨纠缠,她作为女孩儿最好的朋友目睹了许多事情,自然熟悉。
其实周穗今天出来也是想和秦缨说自己重新见到孟皖白的这件事,但此刻被‘彭恪’这个名字一打断,脑子里只顾得上关心好友了。
“他……回来找你了?”
秦缨点了点头,忧心忡忡的样子。
“那你,”周穗顿了下,还是问:“你犹豫了?”
“……怎么可能!”秦缨睨了她一眼:“老娘不吃回头草的好吗!”
周穗不自觉松了口气,真的不能怪她怀疑,实在是大学那四年,秦缨对彭恪可谓是用情至深,两个人纠纠缠缠的直到毕业才彻底分手。
更何况,初恋这种感情总是比较特殊的。
不过好在秦缨现在看起来已经彻底淡忘了,拎得清了。
“再说我现在有男朋友了,我犹豫了肖桓怎么办?”她摇了摇头,甚至说:“彭恪现在不断来找我,真挺烦人的。”
周穗笑了笑:“肖特助要是听到你这么说,应该蛮欣慰的。”
“呵,他有什么好欣慰的?是老娘人美心善才没踹了他。”秦缨讥讽:“我这谈恋爱和丧偶也差不多了,没见过这么能加班的男的,他眼里只有他老板。”
“要是再这么下去,就等着分手吧!”
这两个男的都让她心烦,索性直接跑路到泰国再说了。
周穗一愣,忍不住问:“你说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秦缨哼哼着:“我现在就是还给他机会呢……不过别说我了,你最近有没有什么进展啊?”
周穗眨眨眼,不明所以:“我……和谁进展?”
她怎么听不懂秦缨的问题呢。
“废话,你这么漂亮,现在调回京北了,我就不信那些男同事之类的对你没想法。”秦缨笑的贼兮兮的:“都半年了,有没有发展什么感情啊?”
周穗摇头:“没有。”
她每天忙着备课都觉得很疲惫,哪有精力去发展什么感情。
至于秦缨口中‘对她有想法的男同事’,呃,多多少少有两个吧。
“真是,你也快小三十了,不能总是一个人单着啊,今年又是得自己过年吧?”秦缨有些心疼的蹙了蹙眉,干脆说:“不然你和我去泰国待一阵子吧,反正你也有假期。”
“算了,你明天就走了,我申请签证之类的怪麻烦的。”周穗笑笑,婉拒她的好意:“而且也不闲,我可以去露露的花店帮忙。”
之前就和季青露说好的,寒假去她那里兼职。
侍弄花对于周穗而言是求之不得的工作,当然不会错过。
秦缨也是知道季青露的,三个女生还一起约过饭。
她点了点头,不再劝说周穗和自己一起,只是漂亮的眉眼里还有淡淡的愁思。
周穗能看出来她有很多烦心事,可自己嘴笨,不会安慰人,只能握住她的手表达无声支持的情绪。
感情世界的问题是最难解决的,如果碰到什么坎了……
还是那句话,逃避可耻但有用。
过了两天,周穗回到七彩斑斓去上班。
花店的生意一贯是不温不火,但季青露一直就没把这里当成以赚钱为目的的营业,更多的是建立一个漂亮的基地来供养自己的好心情。
——所以她这个老板一贯不操心盈利问题,每天都活的乐呵呵的。
周穗刚回到京北的时候,两个姑娘还约着吃了顿饭,后来互相都忙,有几个月没见了。
她这回一进来花店,就感觉整个店里的氛围有些不同。
但具体是哪里……她太久没来,说不上来。
“穗穗。”季青露正坐在桌前摆弄电脑,见到她立刻站起,兴奋的招手:“快过来。”
周穗见她像是有急事,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过去。
季青露指着电脑给她看:“你看这两张照片,哪张适合当电子请柬的封面图?”
她都纠结好久了,就跟有选择恐惧症似的。
眼下见到好友过来,自然是要寻求意见。
周穗看向屏幕,意外的发现竟然是结婚照。
主角她都认识,季青露和谭誉。
和那种在草地海边上拍的大众结婚照不同,这两张照片的构图都是极美,第一张是落日余晖下两个人拿着捧花在风中接吻,第二张则是奔跑在一盏路灯映射下的欧洲小巷里。
周穗来不及纠结,先问:“露露……你结婚了?”
“是啊,两个月前领的证,还没通知亲朋好友是想办酒的时候直接发请柬。”季青露明艳的娇颜上划过一抹羞涩,催她:“帮我抉择一下嘛。”
周穗想了想,指向落日余晖下的那张。
“唔,你喜欢这张呀。”季青露笑了:“那就这个吧,其实我也更喜欢,就是忍不住纠结。”
她愉快的决定了下来。
周穗这才发现她刚刚进门时隐约感觉到的‘不同’是什么。
花店里有不少喜庆的新婚元素,并不明显,只是充斥在每个细小的角落,显得很温馨。
周穗问:“露露,你们很快就要办婚礼了吗?”
毕竟花店这里都装点上了,电子请柬也准备要发了。
这看起来就是马上要摆酒的样子。
“是呀,谭誉找风水大师算过了,十天后是最好的日子。”季青露双手托腮,甜蜜又无奈:“所以虽然时间有些紧,但还是赶着办了。”
“好在一切都很顺利,穗穗,你当我伴娘好不好?”
伴娘?周穗完全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请求,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的就想拒绝:“呃,我什么都不会,嘴很笨的,也不会喝酒……”
她没参加过太多婚礼,不过去年暑假的时候倒是和秦缨一起去外省祝贺了当年的大学室友结婚。
依稀的记忆中,伴娘好像要陪在新娘身边玩游戏,挡酒,能说会道什么的……这些她都不擅长!
季青露忍俊不禁,笑着摇她的手:“不用这些啊,怎么会让你喝酒呢。”
“做我的伴娘,只需要陪我照相就好,那些什么折腾伴郎的游戏啊,还有挡酒之类的,都没有的。”
周穗隐约觉得哪里不妥,支支吾吾:“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好不好?”季青露眼巴巴的看着她,水眸潋滟的模样惹人怜惜:“我是外地人,在京北没有几个朋友,你要是不帮忙的话,有可能凑不上四个伴娘呢。”
当然了,表面朋友和酒肉朋友是有不少,但在婚礼这么重要的时刻,她就想邀请真心相对的朋友。
话说到这个地步,周穗也不忍心再拒绝,只能点了点头。
虽然她没有当伴娘的经验,但她相信季青露,既然她说了没有那些会让自己应付不来的环节就肯定没有,只是……
婚礼上会遇到孟皖白吧?好尴尬啊。
周穗灵魂出窍一样的想着,被季青露拉着看伴娘礼服:“都是订做的小礼服,我之前就想着邀请你了,知道你的尺码,偏淡紫色的薰衣草紫可以吗?喜不喜欢?”
她看向屏幕里那套一字肩的抹胸礼服,穿在身材凹凸有致的模特身上,胸前沟壑明显。
周穗的脸颊不自觉的有些红。
“呃,”她给出中肯的建议:“不会……太露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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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穗穗:想到穿着礼服遇到前夫很不曼妙,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