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家属院热闹过年的时候, 首都孟家也差不多,孟玉树和周闯让人帮忙捎的电视机,也顺利抵达首都。
当邮差把电视机连同信件一起, 给孟得水送到大杂院的时候, 孟得水还有几分恍惚和不信, “同志, 你确定自己没送错吗?”
邮差点头, “没送错, 这封信和箱子都是你的加急件, 让我们在年前给你送过来。”
这么大的一个箱子能装的是什么呢?
孟得水摸不着头脑, 但是他却看到了那一封信,寄信人是孟玉树, 这是他后面才认的儿子。
孟得水收下信件签下名字, 和邮差道谢后, 这才接过箱子, 箱子还有些沉,他抱着有些压手。
大过年的旁边的邻居也都在家, 纷纷看了过来, “老孟啊, 谁给你寄信啊,这箱子里面是什么?”
孟得水笑了笑, “我闺女和我儿子给我写的信。”
他是知道的枝枝也在羊城,但是这个箱子是什么,他就真不知道了。
“箱子还挺沉, 但是装的是什么我不清楚。”
他搬着箱子要走,却被大家给拦了下来,“打开看看给大家伙儿都开开眼界嘛。”
若是陈红梅在这里, 她就很自然的就给拒绝了,但是偏偏这个人是老实憨厚了一辈子的孟得水。
他有些犹豫,不过想着大家都是邻居,他还是把箱子打开了。只是,当那箱子被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跟着惊呆了。
“老孟,这是电视机吧?”
孟得水也有些意外,“是电视机,我在厂长家看到过,不过这玩意儿老贵了,我家玉树怎么会给我买这个东西?”
他搬着电视机就要往家里放,转头要去给孟玉树打电话问清楚情况,其他人还想再去看看电视机来着。
却被胡奶奶都给拦着了,“人家老孟现在是有事要忙,电视机放在家里都是一个院儿住着的,以后还能少了你们去看去摸吗?”
这倒是。
大家这才作罢。
半个小时后,孟得水把电话打到了羊城,他之所以记得这个电话号码,是因为当初孟枝枝给他打过。
等孟得水打过去后,不消片刻那边的电话便被接了起来,是周闯接的,“喂。”
孟得水顿了下,有些紧张地握着电话筒,“我是孟得水,我找孟玉树。”
周闯立马反应了过来,他冲着旁边的孟玉树喊了一声,“三哥,你爸找你。”
一句你爸找你,瞬间让孟得水有些喜不自胜。
过了一会,孟玉树过来了,他接着电话筒喊了一声,“爸,电视机你收到了吗?”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孟得水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来过,“收到了,你这孩子也是的,那么贵的电视机怎么说买就买?”
“爸一个人在家用不上电视机,能不能把电视机给退了?不花这个钱。”
穷人不配看电视机。
这是孟得水一直以来的认知。
能不花钱就不花钱,就算是要花钱也是尽量花小钱,省大钱。
而孟玉树买的这个电视机,对于孟得水来说这是大钱中的大钱。
他不配啊。
孟玉树,“爸,这个电视机不要钱,是我们自己厂子分的试验品,你先在家看,若是中间有问题了,你把问题记录下来回头和我说,我再来改进。”
这话就算孟得水不聪明,也反应过来了,“这电视机是你造的?”
孟玉树想了想,“是也不是,我老师占主导地位,我给他打下手而已。”最后一句话被孟得水给选择性忽视了。
挂了电话以后孟得水双腿都在打飘啊,他儿子会造电视了。
这么有本事啊。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但凡是见到人,孟得水就会说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儿子会造电视?”
“你怎么知道我儿子给我寄了一台电视机回来?”
这下好了,人家都还没问呢,孟得水就已经把消息给传了出去,不出半天整个胡同都知道,孟得水认的
那个儿子会造电视机了。
他不止会造电视机,他还给孟得水送了一台电视机回来呢。
这可羡煞旁人。
就连一直反对孟得水,不该认了外人当儿子的孟老太太听了,她都沉默了半天,这才和自己的孙子摆摆手,“成才啊,你三叔挑的这个儿子好,你以后就不要再想给你三叔当儿子了。”
孟成才不甘心,“我就不明白,三叔为什么宁愿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当儿子,也不愿意用我这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侄儿子当儿子?”
向来偏心的孟老太太都难得说了一句,“他认外人当儿子,外人给他买电视机,你是他的亲侄儿子,你认他当爹以后,你会给他买电视机吗?”
会吗?
孟成才自然是不会的啊。
他条件反射地说道,“我要买也是给自己买,给我爸妈买啊。”
怎么可能给一个外人买。
孟老太太在这一刻,她想的是当初上门时,孟枝枝指天发誓问她的样子,她问她,如果孟成才给她爸当儿子,她爸和孟成才的亲爸生病,孟成才会管谁?
会管谁?
如今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
*
周家。
周父也收到了邮差的上门送信以及一个大电视机箱子,大院儿的人也都来瞧,当瞧着那箱子打开露出里面的电视机时,大家都惊呆了。
“老周,这是电视机吧?”
“谁会给你寄这么贵的玩意儿啊?”
周父也有些不可置信,他抹了一把脸,这才拆了信简单的看了一遍,他喃喃道,“是我家周闯寄回来的,说我一个人在家太孤单了,弄了一台电视机回来陪我。”
这下,大家顿时面面相觑,“不能吧?你家周闯不向来都是在外面混社会的吗?”
周父不乐意听这话,他当即反驳,“那孩子早都变好了,和他大嫂一起在南方上班呢,这个电视机就是他单位造的。”
大家没说信还是不信,只是看着那电视机是真的羡慕。
“这样来看,你家周闯也没白养。”
“是的,比你家红英还靠谱。”
明知道周父和周母两个人在家过年太孤单了,但是周红英还是我行我素,跑到男方那过年。
这不是一点孝心都没有吗?
提起周红英,周父的脸色沉了下来,“往后不要提她了,就当我没有这个闺女。”
周母听不得这话,她当即抬手去打老伴,周父冷笑,“你还护着,你还偏心,家里五个孩子就属于你偏心,最疼的周红英,最是不听话,也最是不孝顺。”
周母知道周父这话一落,周红英在大院儿里面的名声就全完了。
二十出头的未婚姑娘,最是注重名声的时候,今天这名声一出去,周红英往后就是和陆长城分手了,也不可能再瞒下去了。
周母看着那电视机都觉得扎眼了,她回头趴在炕上哭,她为了小闺女的婚事,连大孙子和大孙女都顾不上了。
特意留在家看着她,结果周红英却心里一点她这个母亲都没有,大过年的抛下亲生父母,转头和陆长城打的火热。
说不心寒那是假的。
周父抱着电视机进来,他瞧着趴在炕上哭的周母,语气冷静,“哭什么?那么多孩子,周闯给你寄电视,老大老二给你寄钱,至于红英,你就当她死了不成?”
那怎么行啊。
家里五个孩子,从小到大周母最是偏心周红英,她和老三玉树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大部分原因就是因为红英。
她偏心周红英,周红英是享受的那个人,而老三周玉树则是被剥夺的那个人。
所以才会有了今天这个结果。
周母甚至在想,是不是她的报应啊?
周父不管周母的反应,他转头去把电视机给接上了电,摆动着天线,把电视屏幕给调了出来。
当电视屏幕里面出现人影的那一刻。
周母也忘记哭了,她忍不住看了过来,“这是电视”
看得出来注意力还是被转移了。
周父嗯了一声,“是电视,我在楚家看到过,往后我们家也是有电视了。”
“翠花,给你买电视寄电视的人是周闯,不是周红英,往后你的心不要再偏了。”
他不想送走了一个孩子,再去送走一个孩子。
*
黑省驻队家属院从年三十开始热闹,先是来周家看电视机,孟枝枝他们家接连着一周,都是上门来看电视的人。
一周后,电视机带来的影响才慢慢减弱了几分。
赵明珠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瓜子,“枝枝,要我说,你就该学我这样,遇到不喜欢的人,直接板着脸,这些人就会有自知之明了。”
像是她家也有电视机,但是都没人敢来她家看电视。
孟枝枝揉眉心,“那不行,我家还有两个皮猴子,满家属院的跑,不是在这家吃,就是在那家吃,我们做父母的不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不然,她走了,周涉川去上班,俩孩子一会就跑没影了,父母得罪的人到最后别报复在了孩子身上。
赵明珠听完,她歪头,“你这哪里是生孩子啊,这明明就是生了个人质。”
连带着随心所欲都做不到了。
孟枝枝笑了笑,“不是人质,是宝贝。”
平平和安安就是她孟枝枝的宝贝。
至高无上的宝贝。
赵明珠瞧了,她摇摇头,觉得自家闺女自从当了妈就有些不正常了。
孟枝枝不想和赵明珠去争辩这个问题,因为当妈的和没当妈的,完全说不通。
孟枝枝带回来的电视机,几乎是天天都在开着,就是为了想找出毛病,但是这个年代的产品质量真好啊。
除了偶尔雪花屏,天线找不到信号之外,大部分的时候电视机都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孟枝枝一连着观察了许久,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她和陈红梅交代了又交代,“妈,电视机要是出现问题,你第一时间记录下来就打电话给我。”
这件事孟枝枝交代了好多次了,陈红梅就是想不记住也难啊。
她点头,“我晓得,你放心去羊城就是了。”
“家里孩子我给你看着。”
孟枝枝却摇头,“俩孩子马上都三岁半了,我想送他们去驻队的托儿所。”
这下,陈红梅愣了下,“孩子这么小送托儿所做什么?”
“家里也有人看着,何必让孩子去吃苦。”
孟枝枝却摇头,“三岁多了该去托儿所了,也该接触新环境,而不是天天在家欺负小黑,满家属院的跑。”
再这样下去都成野孩子了。
陈红梅是不赞同的,不过她反对无效,孟枝枝一旦有了这个主意后,便付出行动。当天晚上,周涉川下班回来了,她便和周涉川提起了这件事,“我想把俩孩子送托儿所。”
周涉川的第一反应其实也是陈红梅的那个想法,觉得孩子太小了,不该送这么小的孩子去吃苦。
但是转念一想,其实送托儿所是对的。
想到这里,他便说,“是该送。”
“我之前也有过想法,想早上起来的时候,把平平喊起来和我在院子里面一起训练。”
孟枝枝,“……”
孟枝枝都无奈了,“周涉川,你儿子才三岁多点,你就想让他和你一起早起训练,你是魔鬼吗?”
周涉川脱掉身上的大衣,只余下一件衬衣,他面色沉着冷静,“三岁的孩子开始训练是最好的,锻炼体能。”
孟枝枝不赞同,“小孩子训练太早,将来长不高的。”
她可不想她儿子将来,只有一米六五,那算是完蛋了。
“再等等吧,等孩子大点你在考虑这件事,现在肯定不行。”孟枝枝一锤定音,“现在我们讨论的是送孩子去托儿所,同意吗?”
周涉川,“同意。”
孟枝枝,“那我就去联系托儿所的老师。”
她的速度很快,大有要在自己去南方之前先把孩子们的学校搞定的架势。周涉川是团长,平平和安安又是家属院出生长大的孩子,开了一个证明,了解了下环境,确定没有大问题后。
孟枝枝便一鼓作气,把俩孩子一起送到了托儿所。
去之前,平平哇哇大哭,“我不要上学。”
去之后,平平背着小书包,“妈妈,我要上学。”
“学校为什么还不开门?!”
安安也差不多,每天背着小书包压根都舍不得取下来,主打一个恨不得住在托儿所里面。
谁让托儿所里面有好多小朋友,有滑滑梯,还有各种好吃的呢。
眼瞧着俩孩子挺喜欢上托儿所,孟枝枝也跟着松口气,家里没了俩小魔王,整个屋子都跟着安静了不少。
连带着陈红梅都忍不住说,“俩孩子一去上学,连我的腿都不疼了。”
平日为了带俩孩子,真是到处跑,跑久了年纪又大腿疼都是很正常的。
孟枝枝嗯了一声,“你也休息休息,就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学,下午去接他们回来就成。”
这比平日里面轻松了不少。
解决了孩子们的问题,孟枝枝自己都跟着一身轻松,过完正月她便直接去了羊城,和她一起走的还有赵明珠。
赵明珠表示,家属院太无聊了。
周野虽然舍不得,但是他这人是老婆奴啊,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也只能由着赵明珠跟着孟枝枝一起离开。
看着家里空荡荡的房子,周野有些失落。
周野叹口气,“我媳妇爱你媳妇,超过爱我。”
他这话是对着周涉川说的,周涉川没理,他径直去了训练场,这段时间新兵入伍,他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周野倒着追上来,他问周涉川,“哥,你不觉得你媳妇爱我媳妇,超过爱你吗?”
正月的阳光温暖,刚好洒在周野的脸上,他这人皮肤白净,眉眼精致,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身上却还有着一股罕见的少年感。
周涉川停下脚步,周野跑超了,立马又倒着追过来。
周涉川盯着他看了一会,“我媳妇孟枝枝,最喜欢的人永远是我。”
不会是赵明珠。
也不会是其他人。
就是他周涉川。
周野切了一声,“她如果真喜欢你,她还能丢下你和孩子?”
周涉川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很是嫌弃,“周野,在你眼里婚姻是什么呢?”
周野下意识道,“当然是夫妻两口子在一起甜甜蜜蜜过日子。”
周涉川摇头,“是也不是,夫妻两口子在一起是都能成为更好的自己,给孩子带来更好的生活。”
一加一的效果一定是大于二的。
这才是夫妻。
周野听完,他呆了下,下意识地说道,“那我不管,我才不管会不会成为更好的自己,我就想和明珠在一起。”
哪怕是不好,他也认了。
周涉川顿了下,突然问道,“那你以后有孩子呢?”
周野,“儿孙自有儿孙福,管我屁事。”
“只要我和明珠好就够了。”
周涉川,“……”
他是真觉得就自家弟弟这个性子,能够娶上赵明珠,真是他八辈子积攒的福气。
*
二月二号龙抬头,孟枝枝准时抵达了羊城,两种温差让她有种恍惚的感觉,“咱们在黑省穿棉袄,在羊城穿短袖。”
总会让人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赵明珠利落的脱掉身上的衣服,“这温度不比黑省好多了?”
在黑省穿的贼多却还是冷。
孟枝枝笑了笑,“如果拿冬天来看,羊城确实更适合人居住一些。”
她们到长红制造厂的时候,厂子门口都是开车排队等领货的人,孟枝枝还有些意外,“我们走之前没有这样吧?”
怎么现在排队领货的人,都排这么远啊。
她还有些不解,一直到了办公室,瞧着周闯在办公室和刘建忙的脚不沾地,她这才问了出来,“厂子门口怎么那么多人排队?”
周闯一边开单子,一边让下一个人进来,一边还不忘抬头冲着孟枝枝说,“嫂子,你还不知道吗?”
“羊城现在允许开放市场经济了,不光供销社和国营商店能卖东西,现在就连摆摊的人也都是正大光明了。”
一九七九年春市场经济彻底开放,已经有了征兆。
其实去年一九七八年就已经有了,但是当时大家伙儿都还是羞羞答答,属于过度阶段,小摊贩们不敢,红袖箍们四处巡逻但不抓人。
一直到了今年,当小摊贩们去卖东西的时候,发现红袖箍对他们视而不见,这才放心大胆地做生意。
羊城一直都走在全国的最前端。
而市场经济的萌芽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孟枝枝喃喃道,“这么快啊。”
她还以为要八零年以后了,却没想到七九年就已经开始了。
周闯嗯了一声,“大嫂,二嫂,你们两个去旁边的桌子,一起给他们开单,不然这怕是一上午都弄不完。”
排队都排到了厂门口去了,可想而知这次来了多少人。
“他们进的什么货?”
孟枝枝丢下行李撸起袖子,坐在办公桌后面拿起单子一看就知道了。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周闯说,“电子手表,**。镜,口风琴,铁皮青蛙,这些小物件是进货最多的。”
他们厂子自从重心转移到大物件以后,这些小玩意的库存就慢慢的有挤压了,生产的多,卖的少。
可不就是库存的多?
哪里料到改革开放,允许市场经济直接就彻底放开了。再加上长红制造厂的这个名头在羊城,几乎是根深蒂固了。
这就导致在大家进货成本差不多的情况下,这些小摊贩们都愿意来长红制造厂进货。
无他,大牌子,产品质量有保证,万一真要是遇到点质量问题,这么大的厂子也不会像是小作坊一样跑不见了。
这才导致大家一窝蜂地都来长红制造厂进货。
孟枝枝心里瞬间有数,她坐下来就开始帮忙开单,她一边开单,一边脑子里面在盘算还有什么新的小产品可以开发。
这一开单就从上午十点多,开到了下午两点,足足四百多个单子全部都开了出去。
孟枝枝还有些纳闷,“那么多的单子开出去了,仓库那边的货够吗?”
周闯,“够。”
“我们之前的重心都在收音机和电视机上,小商品这一类也没有刻意去推销,所以积压了不少库存。”
“而且,这类产品生产得快、数量也多,很快就能把这批订单补齐。”
孟枝枝点头,“那就行。”
“除此之外,再增加几种小商品。”
周闯和刘建都跟着看了过来,他们下意识道,“什么?”
孟枝枝,“玻璃弹珠,陀螺,还有皮筋这些。”
她每提一个,周闯就更茫然一分,到最后他和刘建都都不知所措:“这是什么?”
他们都没听过。
唯独,跟在身后的赵明珠,却知道孟枝枝说的这些是什么,这些都是后世会风靡一时的儿童玩具,和铁皮青蛙是一类,但是却比铁皮青蛙销量更好的东西。
看着不起眼,实际上却能赚得盆满钵满。
孟枝枝拿着笔一阵涂涂写写,“就是玻璃弹珠,按理说市面上现在已经有了,刘建,你派人去查一查,最好找到样品线观摩下,再决定下一步。”
刘建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便出去寻找起来,他一走,办公室只剩下了周闯,连带着顾明远都不在。
孟枝枝还问了一句,“顾明远呢?”
“生产线上。”周闯说,“自从司徒老师和玉树走了以后,我们厂子的所有技术都压在他身上了,顾明远压力很大。”
电视机不像是收音机,这是顾明远完全陌生的地方,他的天赋不如孟玉树,他的能力不如司徒怀。
在司徒怀和孟玉树走了以后,整个长虹制造厂所有的技术问题,都压在了顾明远身上。
顾明远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好,尤其是电视机不像是收音机,一旦出了任何问题那可就麻烦了。
所以连带着整个过年,他都没怎么过,一头扎在了生产线,那电视机都被他反复拆了好多次了,再装上,在来找问题。
孟枝枝听完,她喃喃道,“当初挖顾明远过来,是我们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顾明远这种人天然的责任心强,而且热爱钻研,为人也厚道重感情,他这种人真的太适合长红制造厂了。
周闯嗯了一声,“反正那些技术问题,让我和刘建来我俩都不行。”
孟枝枝,“术业有专攻。”
她让会计把今天的单子都统计出来给她一个结果,她则是去了一趟生产线,顾明远就如同一头兢兢业业的老黄牛一样。
明明才二月的天气,他一个人待在车间里拿着工具拆解电视机,却已是满头大汗。
孟枝枝没打扰他,而是选择在车间内四处转了下,车间里面正常上班是三班倒,每个人都是忙的头都抬不起来。
她转了一圈后,心里有了数,转头就去找了顾明远,顾明远这边到了尾声,孟枝枝也没打扰他,而是和赵明珠一起出去抬了三件北冰洋汽水进来,车间内有些热,还有些让人昏昏欲睡。
冰镇的北冰洋汽水,刚好能给人解乏。
孟枝枝让人发下去的时候,顾明远这边也到了尾声,他装上了最后一个零件,又给电视机接入电源,调整了天线。
下一瞬,整个电视机的屏幕跟着一闪,接着便出现了画面。
顾明远手舞足蹈,“成了。”
“成了!”
他们厂子原先生产的十多台电视机,都是司徒怀和孟玉树组装出来的,但是他们走了以后,顾明远也曾组装过无数台电视机出来,但是每一次都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直到这一次才成功。
电视剧有画面,有声音,而不是枯燥的雪花屏。
孟枝枝在身后,“恭喜你啊,顾工。”
在这一刻,顾明远是真真切切的顾工。
顾明远回头,这才发现孟枝枝站在他身后,“枝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对孟枝枝的印象,还是对方回去过年。
孟枝枝,“就今天回来的。”她往前走了一步,去摸了摸电视机,“能组装出来成品电视机了?”
顾明远点头,“能了,不过这是第一台能正常播放的电视机,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孟枝枝很有耐心,她就陪在旁边,顾明远很快再次找到了材料,又组装了一台电视机出来。
这一次的电视机还是能全程播放,有图像有声音。
孟枝枝突然问了一句,“你之前组装的时候,为什么会没有图像和声音?”
这还真把顾明远给问住了,他站在原地呆了许久,仔细地复盘自己组装过程的每一个步骤,最后他如梦初醒,“电路板和天线。”
“最重要的是电路板和天线,这两个的位置十分重要。”
差一厘就无法出现正常的屏幕。
孟枝枝想了想,“那你能把电视机的组装拆分吗?比方说,一个工人装电路板,一个工人装屏幕,一个工人装外壳,最后到你手上的时候,你来负责组装最重要的部分可以吗?”
孟枝枝的这话,给了顾明远一个新思路,“我想想。”
他没说话,孟枝枝也没打扰,她则是安静地等着。
“可以。”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明远突然说了一句,“枝枝,你的这个办法很好完全可以。”
“这样的话,最重要的部分就掌握在我们的手里。”
技术在手,就不担心被人偷走。
孟枝枝,“那就按照这个来,你先从我们现有的工人里面,挑选一组脑子活、学东西快的人,可以三五个,也可以八九个,先按照这种小队来挑人。”
“挑了以后,这几个人你就亲自去教他们组装电视机,当然最关键的一部分要在你手里。”
顾明远点头,“我晓得,最开始就六个人一组,到了后面再由在六个人去当组长,再去带新人。”
孟枝枝嗯了一声,说,“先按照这个走,慢慢发展。”
现在才一九七九年一切都来得及。
哪怕是开始的速度很慢,但是以后也会发展起来。
在孟枝枝要离开的时候,顾明远突然问了一句,“枝枝,你这次带回去的电视,在看的过程中,可有出现问题?”
孟枝枝还真把这件事给忘记了,她拍了拍脑袋,从身上拿出一个本子递给他,“上面都写的有。”
“电视机开机时间太久,天线每次都要调整很麻烦,再加上看一会电视就容易雪花屏,看久了电视机会很热,我怀疑到了后面可能还会有电路板烧了的问题。”
这真是一箩筐的问题了。
顾明远听得头疼,却还是认认真真全部记录下来,等看完后,他喃喃道,“孟同志。”
也不喊枝枝了。
喊了枝枝会要人命的。
孟枝枝,“嗯?”
“要不还是把我老师请过来吧。”
就他这个废物,真的解决不了这么多问题啊。
孟枝枝想了想,“我回头问问司徒老师,能不能抽时间过来一趟。”
顾明远鬼鬼祟祟,“别说是我让你喊的。”
孟枝枝,“……”
不是,她都因为技术问题找到了司徒怀了,还不是因为顾明远搞不定啊。
不然,她也不会去找司徒怀啊。
偏偏,顾明远还在掩耳盗铃,孟枝枝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司徒怀说,顾明远是他教过的最蠢的学生了。
见孟枝枝不说话,顾明远拽着袖子,扭捏道,“你要说是我找的,老师到时候又要骂我。”
孟枝枝心说算了,这人厚道啊。
“成,就说我找的。”
可是,真当孟枝枝当着顾明远的面,给司徒怀打电话说完情况后,那边司徒怀很平静,“把电话给顾明远。”
孟枝枝嗳了一声,把电话递过去。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电话那头在咆哮,“顾明远,你是蠢吗?刚小孟说的那几个问题,我没和你讲过吗?”
“我走之前和你上课上的是什么?”
顾明远被骂的抬不起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把电话筒,拿远了几分,“老师,你走的时候和我讲过这些吗?”
司徒怀,“……”
他走的时候就怕自己的学生,无法独当一面,他还特意千叮咛万嘱咐,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全部都出了一个假设。
并且还告诉他,怎么去解决。
“要不,你还是叛出师门吧。”
上一个陆卫明,心狠手辣归心狠手辣,但是他一点就透啊,也聪明啊。
再看顾明远,真的蠢的挂相!
顾明远大惊失色,“老师,你不要我了?”
“我现在就回去翻你的笔记。”说到这里,他顿了下,“可是老师啊,笔记是死的啊,现实中遇到的问题是活的,我怎么才能把死笔记变成活的解决办法?”
好问题。
司徒怀掐了掐眉心,“我看你才是那个死的!”
当年他教顾明远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学生是个榆木疙瘩,好了,十几年后,他还是那个榆木疙瘩。
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顾明远一个人在天津收音机厂是怎么混的?
这要是让顾明远知道了,他还不得回答啊。
就是混的不好,才来指望老师介绍工作的啊。
那边沉默。
顾明远心跳加速,“老师老师,我自己先琢磨,琢磨不到我再来找小师弟。”
他再也不敢来找老师了。
司徒怀,“你还敢找你小师弟?以后出去别说我是你的老师。”
有了顾明远这个学生,他真的会在教育圈里身败名裂的。
顾明远都快哭出来了,“老师,你不要我了啊。”
听着那边传来的哭腔,司徒怀揉了揉眉心,他深吸一口气,无奈地呵斥道,“哭什么哭?这么大的一个男人就知道哭。”
“有问题就解决问题,解决不了等我这周末调个假,亲自跑一趟羊城。”
顾明远心惊肉跳地挂了电话,一回头就对上孟枝枝那八卦的眼神,他有些无奈,“枝枝,你想笑就笑吧,我就是老师最蠢的那个学生。”
孟枝枝却没笑话他,她很认真道,“你也是司徒老师最喜欢的那个学生。”
很多时候聪明不聪明无所谓,最重要的是人心向善,厚道,重情,很不巧这几项顾明远都有。
顾明远听到这话,他怔了一下,“不会吧?我怎么可能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
他自己都给否认了,苦笑又自嘲道,“我的存在给我老师不知道丢了多大的脸,他怎么会喜欢我?”
别的学生都会为老师增加名誉和威望,唯独他从上学的时候,就给老师丢人。
后来老师出事,他想帮忙,却帮了倒忙,转头不止被踢出了学校,还被踢出了沪市,只能远走他乡去了天津窝着。
原以为在天津制造厂,他能安稳待一辈子,却没能如愿。
就是老师不给他介绍,孟枝枝不来挖他,顾明远知道自己的性格,在天津收音机厂也待不了多久。
孟枝枝摇头,“相反,顾工,司徒老师最担心,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当初我找他帮忙,他第一件事提的是你,说你在天津制造厂处境不好,想让我把你挖过来。”
“顾工,若不是把你放在心上,他怎么可能第一时间想到你呢?”
顾明远没说话。
孟枝枝继续,“就连这次也是,知道你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司徒老师在开学那么忙的情况下,二话不说就请假调休过来帮忙。”
“顾工,你觉得司徒老师,真的只是为了我和周闯他们吗?”
这下,顾明远也不说话了,他蹲下来抱着头。
孟枝枝温柔道,“他是因为你啊,顾工。”
“司徒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从来都是你。”
只是司徒怀太聪明了,司徒怀的周围也都是聪明的学生。
而顾明远就是一个普通人,所以才会显得格格不入。
听到孟枝枝这话,顾明远瞬间忍不住了,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就是我不争气,老是给我老师丢脸。”
孟枝枝笑着摇头,“没有,顾明远,如果不是你,司徒老师那几年不会坚持下来的。”
更不会坚持到遇到她。
说白了,顾明远就是那一颗善因,他在司徒怀落难的时候,明明自己也过的不好的情况下,却偷偷地多次来帮司徒怀。
这
让司徒怀也不至于心死,原来不是所有的学生,都如同赵卫明那样狼心狗肺。
顾明远喃喃道,“我没做什么。”
他做的那点又算什么呢?
孟枝枝看着他的眼睛,“顾工,这个世界上需要的也不止是聪明人,也需要你这样的人。”
顾明远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也需要我这样蠢得挂相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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