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短短的一句话, 却让孟枝枝瞬间泪流满面,她上前拉着周母的手,上下打量着问, “妈, 你怎么过来的啊?”
她记得周母不识字啊。
从首都到绥市驻队将近一千公里啊, 她却只有一个人, 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啊。
周母的眼眶有些热, “就是那样问过来的。”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不成?”
孟枝枝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她抿直了唇, “走, 我带你回家。”
她牵着周母。
周母也由着她牵着,好几次话到嘴边, 她没敢去问老大的事情, 她便只是低声道, “枝枝, 你和孩子还好吗?”
孟枝枝眼眶有些酸涩,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周母想说些什么, 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跟着孟枝枝。
一路从门口到家属院, 她张望着四周,这是她大儿子和二儿子生活了好多年的地方。
但是她却一次都没来过。
连带着这次来, 还是老大这次出事,她这才过来。周母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受,都要到周家门口, 周母反而不敢进去了。
还是孟枝枝拉着她,周母这才上了台阶。周母这辈子都是在首都打转,她也住习惯了鸽子笼, 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宽敞的院子和房子。
“这里面住了几家?”
她没忍住问了一句。
孟枝枝,“一家。”
“这家是我和周涉川住,赵明珠和周野住在隔壁。”她指了指院墙,“一墙之隔。”
“那这院子和房子真大。”
孟枝枝点头,领着她往前走,小黑听到动静拱着猪鼻子出来,到处哼哼。到了冬天,小黑的吃食比以前少了不少,以至于如同看着瘦了好多。
“家里还养猪呢?”
孟枝枝点头,心里乱糟糟地嗯了一声。好在周母正准备问的时候,周玉树出来喊孟枝枝,他本来是脸上带着几分笑的,只是在看到周母跟在孟枝枝身旁的时候。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姐。”
他喊了一声姐,没喊周母。
周母心里不是滋味,她抬头看着周玉树,距离他和家里决裂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周玉树长高了不少,也长了肉,不像是在家那般孱弱,反而多了几分力量的感觉,白净的面庞,瘦高的个子,唇红齿白,当真是俊俏。
周母张张嘴,喊不出来老三这两个字。
孟枝枝知道他们之间别扭,她便说,“没事,刚好我婆婆过来了,你喊我做什么?”
周玉树顿了下,他这才说,“我刚带安安,她喊了一声妈妈。”
“很小很小的声音,但是我们都听到了。”
孟枝枝有些意外,她立马领着周母进去看孩子,摇摇椅里面平平和安安,正睁着大眼睛,挥舞着小拳头,奶唧唧的,白白胖胖的,像是藕节一样,别提多好看了。
周母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就移不开目光了。
“安安,你刚喊妈妈了啊?”孟枝枝把安安抱了起来,亲了又亲,安安啊啊啊的叫,露出一口没有牙齿的小嘴巴,粉粉嫩嫩的。
周母在旁边看着,好几次想伸手,但是又给缩回去了,“这俩孩子长得真好。”
“真好。”
说起来这俩孩子都快五个月了,她这个当奶奶的还是第一次见呢。
她想摸摸这个,又去摸摸那个。
陈红梅把平平递给她,“亲家你抱抱,这个是哥哥平平,周宁平,特别皮实。”
周母把手放在裤子缝中间擦了好几次,这才接过平平,平平也不认生,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啊啊啊的叫,口水流的到处都是。
一会会就涂了周母一脸,周母却高兴得不行,“这孩子好,这孩子往后聪明呢,一看就是全北京城里面最聪明的那个。”
孟枝枝,“……”
这话可不敢当啊,一个北京城多少孩子呢,她家这个还能当最聪明的?
她有些哭笑不得,不过瞧着周母稀罕孩子,周玉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孟枝枝看出了周玉树的尴尬,便给了饭,“你去给周野和赵明珠送饭吧。”
她这话一落,周母瞬间看了过来。
周玉树完全把她当空气,接过饭盒转头就要出去,“我现在就去送。”
“周野怎么了?”
周母问。
孟枝枝顿了下才回答,“周野和周涉川一起出任务,周野受伤回来后在医院做了手术,现在还在医院住院,所以每天只要有时间就送饭菜过去。”
周母,“我去看看周野。”
她甚至都没去问周涉川,这让孟枝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去看周玉树。
周玉树点头,“我带她去。”
家里两个孩子他知道孟枝枝走不开。
孟枝枝嗯了一声,她朝着周母叮嘱,“妈,玉树现在已经不是周家孩子了,你要是再打他之前先想想,自己赔不赔的起。”
这话说的,周母没言语。
一路上他们这一对母子,就像是一对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样,谁都没说话。
周母到底是没忍住,她问了一句,“老三,你过的还好吗?”
她其实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后悔了,她或许不该来的,但是她又想知道老大的消息。
想来看看孟枝枝,男人失踪,家里还有两个襁褓中的孩子,这日子得多难熬啊。
到底是理智战胜了情感,所以她还是来了。
面对周母的询问,周玉树嗯了一声,他把饭盒揣在怀里,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肯说,连带着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加快了速度。
周母跟在后面,她去看着老三的背影,这才惊觉这孩子已经长的比她还高出一个头了。
周玉树的脚步很快,就像是他那么多年追赶在周母的身后,她不曾等过他一样。
同样的,周玉树也不想等她。
他在想,自己就是这么坏心眼的人,不知道他姐知道后会不会生气啊。
抵达到了医院后,周玉树轻车熟路的去了三楼。周野的胳膊今天拆线,他来得刚好,沈大夫刚好在他的病房里面,打开了纱布,露出里面的伤口皮开肉绽。
赵明珠在旁边守着,她没说话。
这几天她一直都在医院照顾周野,周玉树就是这个时候到的,他蹑手蹑脚的进来,周母跟在后面,她从人群的空隙看到了周野的胳膊,皮肉翻滚,带着红肉和血以及线。
沈大夫用银色镊子把皮肉里面的线,一点点扯了出来,鲜血汩汩的又开始冒。沈大夫眼疾手快立马往伤口里面撒了药粉子,又继续用着纱布包扎起来。
“线拆了,往后记得每天换一次药。”
周野记不住,但是赵明珠能记得住,“还有忌口吗?和要注意的地方?”
沈大夫,“不吃发物,鱼肉,狗肉,还有虾子,花生这些都别吃。”
“至于要注意的地方,那就是他最近不要洗澡,右胳膊也不要沾水,更不要出力,他皮肉里面的子弹才取出来,需要时间才能慢慢长好。”
“有条件的话想办法每天炖点汤给他喝,全当是补一补身体。”
赵明珠一一记录下来,她一回头看到周母也在的时候,她还有几分意外,“妈,你怎么来了?”
她一喊,周野他们也跟着看了过来,沈大夫瞧着有亲人来看望,他便立马退了出去。
周母本来有一肚子火气的,想问问周野怎么回事,怎么老大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可是看到儿子那胳膊上的皮开肉绽,那一股气也跟着消散了。
她就有些心疼,“疼不疼?”
“我听说这边出事了,就过来看一看。”
周野和周母其实没有太多的话说,应该说周家的每一个孩子都是。
他不在意地晃了晃胳膊,语气淡淡,“死不了”
他不这么说话还好,他这么一说,周母就立马生气了起来,“你是死不了,那你大哥呢?”
这么一问,偌大的病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母总是这样,她老是去担心那个出事的孩子,去埋怨那个没出事的孩子。
当初周闯没了消息,她担心周闯,口不择言骂了周玉树。
如今周涉川出事,周野回来了,她又口不择言埋怨了周野。
就那么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却把周野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他大口大口的呼吸,低低的喘着气。
没有人知道,周母这一句话对于周野的杀伤力是什么。
她总是这样能够轻而易举的,就把儿子们的软肋给戳破,戳到鲜血淋漓的地步。
周玉树是。
周野也是。
赵明珠察觉到不对,她拍了拍周野的肩膀,转头就去骂周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周野让周涉川出事的吗?是吗?你现在来责怪他有什么作用?”
“就算是你责怪了,周涉川现在就能回来吗?”
周母那话说出口后,其实就有些后悔了,但是已经说了。
她这人向来执拗,她冷笑一声,“责怪他是没用,但是他是不是忘记了,当初去当兵的时候,怎么答应我了。”
当初不管是周涉川,还是周野,都在她面前承诺了,在驻队再难的时候,他们作为亲生的兄弟,都要去保护对方。
周野没说话,他低垂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里面涩然,内心深处的愧疚和自我厌弃,再次浮上心头。
他喃喃道,“是,是我没用,我没照顾好大哥,没能把大哥带回来。”
他抬头,那一双眼睛里面的死寂,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光,“要不,你让我给大哥抵命吧。”
他说的是那么平静,是那么的绝望。
他也是这么想的,在大哥出事后的无数次,他都在想为什么不是自己。
他为什么要丢下大哥,单独离开?
周野这几天的情绪本来就不好,是赵明珠寸步不离的照顾,这才有了今天的结果。甚至连带着沈大夫都在说,周野的情绪恢复的很好,这里面赵明珠费了多大的功夫,只有她自己知道。
赵明珠听到这话,她人都跟着一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直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谁让你抵命了?你的命是周涉川放弃了自己救回来的,是何政委救回来的,是大夫救回来的,更是我赵明珠救回来的。”
她拽着周野的衣领子,怒目瞪着他,“你想死,你问过我了吗?”
周野没说话,被打了,也没有以前嬉皮笑脸的反应。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赵明珠。
赵明珠看到这样的周野,她心里难受得厉害。
她这人忍什么都不忍脾气,她回头又一巴掌想要扇在周母的脸上,但是那一巴掌都伸出去了,到最后在挨着周母的脸时,她又生生收了动作。
赵明珠没了那一丝血缘关系的羁绊,她很冷漠,“苗翠花,如果你不会说话就闭嘴。”
“你和周野是一家人,你们不是敌人,如果你想逼死你的第二个儿子,那你就尽管说。”
“你放心,周野要是死了,我就一把火烧了周家,让你们所有人都给他陪葬!”
反正她赵明珠向来都是无法无天的。
周母知道赵明珠这说的是实话,她是真敢这么做。
她往后退了一步,“赵明珠,你发这么大的脾气做什么?”
周野躺在病床上,他看着赵明珠站在他前面,替他出头,替他据理力争的样子,周野眼圈有些红,他喃喃道,“赵明珠。”
他的赵明珠真的好好啊。
就连旁边送饭的周玉树,他看到这一幕莫名的有些羡慕,如果当初有人这样站在他的面前。
或许就会是不一样的结果了。
不过,没有如果。
周母被赵明珠给震慑住了,她的面皮子轻轻地抽搐了下,“赵明珠,我只是问问而已。”
她到底是怕赵明珠的。
赵明珠双手抱胸,美艳的脸上满是警告,“你千里迢迢来看望周野,我和周野都感激你跑一趟,但是如果你要是来责怪他的,那就大可不必。”
“没有人会希望周涉川失踪,甚至,周野的愧疚比你的还多,所以,你也不必来指责他。”
周野在背后,轻轻地挠了挠赵明珠的手心,他一双晦涩沉寂的眸子,在这一刻又慢慢地亮了起来。
他好喜欢赵明珠。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周母是抱着好心来的,但是却是挨骂走的。她甚至都没能多问两句周涉川的消息,就被赵明珠用警惕的眼神看得受伤得不行。
她索性转头离开,留下一句话,“老二,你照顾好自己。”
周野听了心里一片平静,他目送着周母出门,内心没有任何波动。
周母一离开,周玉树便把饭菜拿了出来,“二嫂,你真厉害。”
赵明珠摸了摸周野的头,“只有我才能欺负你啊,就是你亲妈欺负你,也得掂量掂量。”
周野真是爱死了赵明珠,这一股霸道的劲。连带着饭菜都多吃了一碗,瞧着比平日里面的胃口都好多了。
这也让赵明珠松口气,吃过饭她便给周野办理出院手续,周野再不想还是要回家了。
赵明珠和周野回家后,转头就让周玉树来他们家住了。至于周母则是住在了陈红梅原先的屋子里面,白日里面帮忙搭把手带下孩子,做下家务。
其他时候,周母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空气。
这个家里面除了孟枝枝和陈红梅,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
当然,大多数时候,连带着孟枝枝都是沉默的。
这个时候,周母就会觉得特别孤独,她在等。她在等和所有人一样,都在等一个消息。
一个周涉川回来的消息。
正月初五,许爱梅第一次激动地找到了孟枝枝,孟枝枝这几天其实都有些恍惚。
她按部就班地带孩子,陪孩子,偶尔平平和安安的笑容,才能让她短暂的忘却。
“枝枝,枝枝。”
许爱梅一进院子就开始喊,孟枝枝抱着孩子出来,“嫂子,有消息了吗?”
那是一双泛红的眼睛,还带着红血丝。这段时间每一个人都很煎熬。
许爱梅点头,
“先说啊,你别激动,就只是发现了周涉川的踪迹,但是还没找到人。”
这已经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孟枝枝眼圈泛着红,她亲了两口安安,“安安,你听到了吗?有爸爸的消息了。”
许爱梅看到她们这样,莫名的眼眶也有些酸涩,“老何说,邱团长在边境线上守了十二天,终于找到了周涉川留下的记号。”
“估计就这几天了。”
孟枝枝点头,几乎是喜极而泣。
她哭,安安抬起小肉手,去擦孟枝枝的眼泪,小脸急的通红,“啊啊啊啊”的叫。
快五个月的安安,好像开始懂得人的情绪了。
有了周涉川的消息后,所有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周母看着安安给孟枝枝擦眼泪的样子,她也跟着莫名地心酸起来,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些天她一直在反复地想着一个问题。
如果老大真的牺牲了,孟枝枝带着两个孩子怎么办啊?
改嫁?带着俩孩子谁愿意要?
可是不改嫁,女人这辈子一拖二实在是过得太苦了。
正当周母不知道该如何做抉择的时候,来了这么一个消息,她一个劲地喃喃道,“老大没出事就好啊。”
赵明珠下意识地去看周野,周野用手捂着脸,眼泪从指头缝里面流下来。她知道周野心里最沉重的一块石头,很快就要落下了。
陈红梅去给自家闺女擦泪,还不忘抱着平平。
孟枝枝情绪稳定了下,这才问许爱梅,“他们有没有说,我们家周涉川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许爱梅摇头,“只是收到了他留下的记号,但是什么时候回来谁也不好说。”
孟枝枝原以为她还要再等半个月,如同周涉川当初离开一样,却没想到那个消息刚过了两天。
正月初七的晚上,在孟枝枝刚哄睡孩子的时候,听到外面的小黑从猪圈里面跑了出来,冲着大门就是一阵凶狠的哼哼。
要知道小黑可是很通灵性的,大多数时候家里来人它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大半夜的哼哼的次数,几乎是很少很少。
孟枝枝本来都要睡了,听到外面动静,她不知道想到什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披着棉袄就往外面跑了出来。
果然,孟枝枝刚打开门,就瞧着了站在院子里面的男人,男人瘦了一大圈,身上的衣服都有些挂不住了,胡子拉碴,皮开肉绽。
甚至还有些黑,唯独那一双眼睛锐利中带着杀气。
周涉川就那样没有任何征兆的出现在了院子里面,孟枝枝站在原地,她眼眶里面盈满了泪水,鼻头酸涩的厉害。
“周涉川。”
她声音发颤,“你还知道回来啊?”
话还未落下,大颗大颗的眼泪就跟着落了下来。
周涉川周身本来还带着杀意的,但是看着孟枝枝大颗大颗眼泪往下掉的样子,他三两步就走到了孟枝枝的面前,“别哭。”
伸手就要去给孟枝枝擦眼泪,可是那一双手刚伸出来,就被孟枝枝给抓住了。
周涉川的手很漂亮的,骨节修长,指骨很薄,但是面前这一双手……
一双手残破不堪,十根指头都跟着肿成了萝卜,这十根指头没有一根指头是能看的。
孟枝枝抓住,又放开,大颗大颗的眼泪往周涉川的手背上砸去,“周涉川,你怎么成这样了啊?”
已经带着哭腔,还有满满的心疼。
周涉川用着手背给她擦擦泪,声音嘶哑,“没事。”
“活着回来了。”
没死便是上天的垂怜。
滚烫的热泪砸在周涉川的手背上,却烫到了他的心里面。
孟枝枝抬头看他,用着眼神来描绘他的眉眼,人瘦的都脱相了,眼眶凹陷下去,皮紧紧的贴着骨,这得亏是骨相优越,不然这怕是都成了男鬼了。
不敢想象,他这些天在外面吃了多少苦。
孟枝枝有些语无伦次,“饿不饿?冷不冷?进去烤烤火好不好?”
不等周涉川回答,孟枝枝自己就跟着否决了,“不行不行,你身上都是冻疮,不能烤火。”
“我先给你下一碗肉汤面好不好?”
周涉川低眸看着孟枝枝,那一双眼睛里面有着浓的化不开的温柔,那是坚定,是盼头。
是他一次次死里逃生的力量来源。
周涉川点头,“好。”
“枝枝。”
他轻轻地喊了一声。
孟枝枝扶着他进屋,那一股温热的气息,让周涉川有了几分真实的感觉,“真好,不是做梦。”
在冰天雪地里面的时候,他无数次要被死神带走,可是枝枝都站在一旁冲着她温柔地笑。
那种笑周涉川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他想,如果他死了的话,他的枝枝一个人带着两个襁褓的孩子,太难了。
他的枝枝,不能落到薛小琴那个地步。
他的枝枝,更不能没有丈夫。
他的孩子,也不能没有父亲。
就那么一口气,支撑着周涉川活了下来。
可是,人活着不就是靠着这一口气吗?
而今,孟枝枝就是周涉川的那最后一口气,使得他在最难,最绝望的时候,也没有放弃。
他熬了下来,他再次回到了家里。
孟枝枝扶着周涉川进去的时候,他其实已经睡着了,眼皮子沉重到无法睁开的地步。
他们刚一进去,被外面动静惊醒来过来的周母,就双眼通红,她看着那个瘦到脱相的儿子,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跑了过来,抓着周涉川的手,声音哽咽,“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回来了就好啊。”
孟枝枝也低头抹泪,和周母一起把周涉川扶到了房间里面。
陈红梅也听到动静过来帮忙,隔壁的周野睡不着,他已经很久都睡不着了。哪怕是躺在赵明珠的旁边,他还是整夜整夜的合不上眼。
听到隔壁院子里面动静的时候,周野便条件反射地把衣服穿上过来了,他一动,赵明珠也过来了,还有周玉树。
哗啦一下子,周家的堂屋站满了人。
“我大哥回来了?”
周野还没进里面的房间,只是站在门口,声音颤抖地问。
孟枝枝点头,“刚回来。”
“周野,周玉树你们过来给我帮忙。”
她一喊,周野和周玉树立马进来了,周涉川身上还穿着那天,他们分开时的衣服。
衣服被雪浸透了一次又一次混着血,成了一块干壳子,还混着湿润的痕迹,这种衣服穿在身上十几天,没死真的是奇迹。
孟枝枝一边给他脱衣服,一边在发抖,他胳膊上的伤口早已经黏着布料一起了,黑红色的血混着白色的雪,黏在了皮肉里面。
孟枝枝强忍着眼泪,“妈,你倒一盆温水过来,记得一定要温水。”
陈红梅立马去照着做。
孟枝枝则是拿来剪刀,一点点把周涉川身上的衣服给剪下来,当看到他身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冻疮时。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全部都落了下来,“明珠,你去,你去帮我把沈大夫喊过来。”
周涉川这种情况,她根本不知道该不该让他留在家里。虽然,她看的出来周涉川很想家,也很想她。
她这话一落,周野擦了擦眼泪,立马跟着起身,“我去喊。”
“沈大夫住在宿舍,赵明珠不知道他在哪个房间。”
周野起身,一颗眼泪从眼角滑落,他快步出了门后,抬手擦了擦眼睛,飞快的去找沈大夫。
而家里这边却还没有停下来。
周涉川浑身的衣服全部都黏在皮肉上,这会屋内温度高,衣服上的冰块也慢慢化了去。
孟枝枝拿着剪刀都剪不下去了,她只能用着稍微带着一点温的水,一点点给周涉川把衣服慢慢温热了,在往下剪掉。
她每一次剪之前手都在一直抖啊抖,但是真到剪的那一瞬间,她的那个手稳的跟石头一样。
绝不会让剪刀伤到周涉川的一点皮肉。她剪到了一半的时候,周野带着沈大夫来了。沈大夫看着这一幕,他倒吸一口气,“我就说周涉川怎么不见了,原来他是从医院偷偷跑回来了。”
孟枝枝在全神贯注的给周涉川剪衣服,沈大夫的到来,给她帮了不少忙,“他这个情况最好是安排住院的,浑身的冻伤太厉害了。”
“但是不愿意去住。”
说到这里,沈大夫手上的动作也快了几分,“嫂子,你能劝劝他吗?让他去住院,最起码做个全身检查,这么严重的冻伤若是不治好,这将来怕是有碍于寿命。”
孟枝枝紧紧地抿着唇,“送,现在就送。”
她去看陈红梅,陈红梅立马把煮好的一碗红糖鸡蛋水端了过来。
沈大夫给周涉川剪衣服,清理创面。孟枝枝则是喂着周涉川喝红糖鸡蛋水,出于生存的本能,也或者是周涉川饿了太久了,出于吞咽的本能,一碗红糖水很快就喂完了。
但是鸡蛋却怎么也喂不进去。
瞧着周涉川这样似乎还没喝好,孟枝枝突然问沈大夫,“沈大夫,我爱人这样能给他喝奶粉吗?”
比红糖鸡蛋水更营养的是奶粉才是。
“能。”
得了这话,孟枝枝立马开了平平安安的奶粉罐子,一口气舀了七勺进去。周母看的就心疼啊。
她之前这是不知道,过来后亲家和她说了,这一桶奶粉要十二块,还不算奶粉票。
眼看着孟枝枝还要舀,周母忙按着,“给孩子留点,给孩子留点。”
大人吃什么不是吃呢。
干嘛非得和孩子抢口粮呢?
孟枝枝都无奈了,“妈,平平和安安少喝这两口奶,完全问题,他们还可以吃我的母乳,但是周涉川这会生死攸关呢,什么有营养就给他补充什么。”
这要不是周涉川睡着了,孟枝枝高低都要给他整一碗肉汤面下去。
周母就是抠习惯了,“再煮一碗红糖鸡蛋水就是了。”
周野扯了扯唇。
周玉树也没理她。
他们的妈就是这样,一到关键时刻就是要省钱省钱。
孟枝枝直接泡了一碗奶粉,给周涉川一勺一勺的喂完了。瞧着他的脸色也比之前好多了。
而此刻沈大夫也把周涉川身上的衣服剪得差不多了,“换上一套干净的暖和的衣服。”
“现在就送到医院去。”
孟枝枝点头,好在家里人手多,连夜把周涉川送到医院后,沈大夫立马给他开了单子,先是各种检查,紧接着就是输液。
可以说这一晚上,整个医院的内科外科骨科,甚至还有冻伤科,全部都是灯火通明。
全程周涉川拽着孟枝枝的手,就是睡着了都没松开过,孟枝枝也走不了,没办法只能把家里的两个孩子托付给长辈。
她则是留在医院陪床。
周涉川身上不止有冻伤,还有子弹留下的痕迹,不过他的子弹在大腿上。要不是做全身检查的时候,根本不会发现他的大腿骨的地方,还别着一颗子弹。
说实话当那个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很震惊。
“他大腿上顶着这么一颗子弹,还在冰天雪地里面待了十二天?干到了敌人的老巢,拿回了那么多东西?”
沈大夫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起来。
孟枝枝守在门口,她问,“沈大夫,怎么了?”
沈大夫,“他大腿骨的这个位置,里面射入了一颗子弹,现在要立马取出来。”
孟枝枝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周涉川的大腿骨处,有一块皮开肉绽,只是因为结痂太久了,再加上被冻伤了去,以至于很难发现。
“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她的手还被周涉川攥着,沈大夫犹豫了下,“你去套一件手术服,和我们一起进手术室。”
按照周涉川这种固执的样子,不带孟枝枝一起进手术室,他根本不会配合作手术。
孟枝枝心里涩然,她摸了摸周涉川的手,这才说道,“好。”
“我陪你们一起进去。”
她在进去之前,还朝着赵明珠和周野说,“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这边有我。”
周野不走,是因为他对周涉川有亏欠。
赵明珠也不想走,是因为在这种时候,她不想留孟枝枝一个人在这里面对。
孟枝枝说,“你们两个回去休息,让玉树在这里陪我。”
“这样的话,明天刚好有可以更换的人,不然我和玉树一宿不睡,怕是坚持不下来。”
周野其实不想走,赵明珠想了想,“这样,玉树先回去休息,让周野留下来。”
周玉树张了张嘴,
到底是拗不过他们的性子,这才放弃先回家。
等到孟枝枝换好手术服和周涉川一起进了手术室后,周野往赵明珠的怀里拱了拱,“明珠,你对我真好。”
赵明珠很嫌弃的推开他的脑袋,周野回头委屈地看着她。
赵明珠发现周野脸上的冻伤也还没好,只是结痂后脱落后,留下一个斑驳的痕迹。
周野的皮肤很白,这种斑驳的痕迹就很明显。
赵明珠瞬间心软了,她在想,死里逃生就让他撒娇吧。
赵明珠伸手摸了摸周野的头,周野瞬间将头挨过来蹭了蹭,他坐在长条椅上,目光却看着手术室,带着如释重负的语气,“还好,还好我大哥回来了。”
不然,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手术室,孟枝枝其实见不得这种血腥的场面,但是周涉川一直在拉着她的手,让她无法走开。
当她看到那些手术刀和镊子,同时在周涉川大腿肉里面翻找的时候,她忍不住扭头过去,不忍再看了。
她在发抖。
而打了麻药昏睡过去的周涉川感受到了,他轻轻地捏了捏孟枝枝的手指,好像在说,别怕。
那一刻,孟枝枝不敢回头,她泪流满面。
那是真实的,温热的周涉川。
而她也终于等到了他。
这一场手术做了三个小时,不光是要取掉周涉川大腿里面的那一颗子弹,还给他胳膊上的伤口,以及胸前背后的冻伤,也都做了处理。
最严重的是胳膊上的伤口,被刺刀划破,被暴风雪冻住,反复撕裂。光这一道口子一共缝了十七针。
这还不算其他伤口,当周涉川再次被推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被包扎成了木乃伊。
实在是看着可怜极了。
“怎么样?”
他们一出来,周野就迎了过来。孟枝枝点头,“手术很成功,现在送他去病房挂消炎水和葡萄糖。”
“沈大夫说,他太久没有休息好了,这一觉可能要睡很久。”
也确实如同沈大夫说的那样,这一觉周涉川睡了足足三天,而在此期间全靠葡萄糖输液,还有孟枝枝喂的奶粉和红糖水。
周母这几天帮忙在家带孩子做饭,孩子的奶粉都是她用奶瓶喂的,眼瞅着孟枝枝要把奶粉都一起带到医院,给周涉川喝的时候。
周母舍不得极了,她抱着奶粉桶,“这是我大孙子还有大孙女的口粮。”
孟枝枝不在家,孩子们饿了全凭这个奶粉啊。
这要是都拿走了,她大孙子大孙女喝啥?
总不能把娃娃养瘦了。
孟枝枝哭笑不得,“妈,周涉川才是你生的啊。”
这俩孩子是她生的。
这还隔了一层肚皮呢。
周母不言语,“你给孩子留点口粮。”
孟枝枝说,“没事,我让周玉树今天去哈市了,从秋林公司再买三桶奶粉回来,你放心肯定饿不到你的大孙子和大孙女。”
这下,周母才把奶粉桶给了她,不过只倒了一半出来,孟枝枝真是无语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周涉川是捡的,这俩孩子才是你生的。”
周母一如既往贯彻抠门的性格,“老大都二十好几了,这俩孩子还不到五个月,他好意思和孩子抢口粮?”
“家里不是有一头产奶的羊吗?都是奶,把这羊奶煮了拿去给老大喝。”
孟枝枝,“……”
这真是亲儿子了。
难怪几个孩子都不喜欢周母,就她这做事情的方法,再好的心思到头来也要把人给得罪了。
不过这羊奶倒是给孟枝枝提醒了,这煮熟的羊奶小宝宝肠胃没发育好,暂时还不能喝,周涉川这个大男人怕啥。
都是补身体的。
于是,每天挤着了两搪瓷缸的羊奶煮开了以后,送到医院,再由孟枝枝喂给周涉川。
不得不说这奶就是养人啊,也才一周左右,周涉川的消瘦的面颊,也跟着慢慢有了肉起来。
当周涉川醒来的时候,他瞧着趴在床边的孟枝枝,目光一片柔软,他伸手去摸孟枝枝的脸。
这一摸就把孟枝枝给摸醒了,当看到睁开眼睛的周涉川,孟枝枝欣喜,“周涉川,你终于醒了。”
周涉川严格来说睡的都不止三天了,都快有一周了啊。
周涉川抿着唇,“醒了。”
“你怎么不喊我?”
周涉川抬手摸了摸她眼底的青黑色,“你这几天没休息好。”
所以不想喊她。
这话一落,他脸色就有些古怪起来,孟枝枝问他,“怎么了?”
“我想上厕所。”
孟枝枝猛地反应过来,“对对对,周野和周玉树马上要过来了。”这几天周涉川的小便,全靠周野和周玉树了。
别看孟枝枝和周涉川是两口子,但是让她伺候他去小便,她总觉得怪怪的。
周涉川自己挣扎着下床,“我自己去。”
他还不至于连带着上厕所都需要人帮忙的地步。
孟枝枝犹豫,“我送你进去?”
周涉川摇头,孟枝枝观察了一会,发现他确实能自己去,便喊来了沈大夫。周涉川这些天住院,全靠沈大夫主治。
沈大夫给他检查了下伤口,把大腿那处取出子弹的地方,摸了摸长的不是很好,便没急着拆线。
而是先拆了胳膊上的线,正拆线的时候。
陈师长,何政委,还有邱团长他们都来了,手里还提着奶粉,麦乳精,罐头,都是一些营养的东西来看望周涉川。
沈大夫正在给周涉川拆线,听到动静,他便说,“领导,等一会。”
周涉川和孟枝枝抬头看了过去,陈师长点了点头,把东西放在了桌子上,安静的等着周涉川拆完线后。
他这才拍了拍周涉川的肩膀,“小周,你这次辛苦了。”
周涉川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穿上那层绿色的皮,就要对得上身上的那层皮。
何政委也有些感慨,“你小子福大命大,要不是邱团长在边境线一连着找了十二天,你怕是真交代到那了。”
邱团长摆摆手,低声说,“哪里是我,是涉川自己有本事,能够在那种情况下坚持这么久。”
周涉川顿了下,他抬眸,因为瘦了二十多斤的缘故,整个骨相都看得极为削薄,皮相优越,五官也优越。
这般瘦下来的样子,倒是比之前更帅了几分。
“谢谢领导,谢谢何政委。”他起身,也冲着邱团长道谢,“也谢谢邱团长,自始至终没放弃我。”
他全身心地拼了出去,而他身后的这些战友也都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没有一个人放弃他,这才能有了现在的这个结果。
“那个十二审讯结果出来了吗?”
周涉川这话一问,孟枝枝很自然提着水壶出去,“我去接一壶热水。”
旁边陈师长看到这一幕,他忍不住点头,“小周,你确实有福气。”
何政委也说,“这次你媳妇功劳也重大,要不是她在后方稳住了,怕是全部都要乱掉了。”
周涉川看着孟枝枝离开的背影,他神色难得温柔下来,“是,娶了她,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看着他温柔的样子,其他人都忍不住摇摇头。
“你当时活捉的十二,我们已经审讯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