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只短短的一句话, 却让孟枝枝瞬间泪流满面,她上前拉着周母的手,上下打量着问, “妈, 你怎么过来的啊?”

她记得周母不识字啊。

从首都到绥市驻队将近一千公里啊, 她却只有一个人, 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啊。

周母的眼眶有些热, “就是那样问过来的。”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不成?”

孟枝枝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她抿直了唇, “走, 我带你回家。”

她牵着周母。

周母也由着她牵着,好几次话到嘴边, 她没敢去问老大的事情, 她便只是低声道, “枝枝, 你和孩子还好吗?”

孟枝枝眼眶有些酸涩,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周母想说些什么, 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跟着孟枝枝。

一路从门口到家属院, 她张望着四周,这是她大儿子和二儿子生活了好多年的地方。

但是她却一次都没来过。

连带着这次来, 还是老大这次出事,她这才过来。周母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受,都要到周家门口, 周母反而不敢进去了。

还是孟枝枝拉着她,周母这才上了台阶。周母这辈子都是在首都打转,她也住习惯了鸽子笼, 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宽敞的院子和房子。

“这里面住了几家?”

她没忍住问了一句。

孟枝枝,“一家。”

“这家是我和周涉川住,赵明珠和周野住在隔壁。”她指了指院墙,“一墙之隔。”

“那这院子和房子真大。”

孟枝枝点头,领着她往前走,小黑听到动静拱着猪鼻子出来,到处哼哼。到了冬天,小黑的吃食比以前少了不少,以至于如同看着瘦了好多。

“家里还养猪呢?”

孟枝枝点头,心里乱糟糟地嗯了一声。好在周母正准备问的时候,周玉树出来喊孟枝枝,他本来是脸上带着几分笑的,只是在看到周母跟在孟枝枝身旁的时候。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姐。”

他喊了一声姐,没喊周母。

周母心里不是滋味,她抬头看着周玉树,距离他和家里决裂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周玉树长高了不少,也长了肉,不像是在家那般孱弱,反而多了几分力量的感觉,白净的面庞,瘦高的个子,唇红齿白,当真是俊俏。

周母张张嘴,喊不出来老三这两个字。

孟枝枝知道他们之间别扭,她便说,“没事,刚好我婆婆过来了,你喊我做什么?”

周玉树顿了下,他这才说,“我刚带安安,她喊了一声妈妈。”

“很小很小的声音,但是我们都听到了。”

孟枝枝有些意外,她立马领着周母进去看孩子,摇摇椅里面平平和安安,正睁着大眼睛,挥舞着小拳头,奶唧唧的,白白胖胖的,像是藕节一样,别提多好看了。

周母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就移不开目光了。

“安安,你刚喊妈妈了啊?”孟枝枝把安安抱了起来,亲了又亲,安安啊啊啊的叫,露出一口没有牙齿的小嘴巴,粉粉嫩嫩的。

周母在旁边看着,好几次想伸手,但是又给缩回去了,“这俩孩子长得真好。”

“真好。”

说起来这俩孩子都快五个月了,她这个当奶奶的还是第一次见呢。

她想摸摸这个,又去摸摸那个。

陈红梅把平平递给她,“亲家你抱抱,这个是哥哥平平,周宁平,特别皮实。”

周母把手放在裤子缝中间擦了好几次,这才接过平平,平平也不认生,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啊啊啊的叫,口水流的到处都是。

一会会就涂了周母一脸,周母却高兴得不行,“这孩子好,这孩子往后聪明呢,一看就是全北京城里面最聪明的那个。”

孟枝枝,“……”

这话可不敢当啊,一个北京城多少孩子呢,她家这个还能当最聪明的?

她有些哭笑不得,不过瞧着周母稀罕孩子,周玉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孟枝枝看出了周玉树的尴尬,便给了饭,“你去给周野和赵明珠送饭吧。”

她这话一落,周母瞬间看了过来。

周玉树完全把她当空气,接过饭盒转头就要出去,“我现在就去送。”

“周野怎么了?”

周母问。

孟枝枝顿了下才回答,“周野和周涉川一起出任务,周野受伤回来后在医院做了手术,现在还在医院住院,所以每天只要有时间就送饭菜过去。”

周母,“我去看看周野。”

她甚至都没去问周涉川,这让孟枝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去看周玉树。

周玉树点头,“我带她去。”

家里两个孩子他知道孟枝枝走不开。

孟枝枝嗯了一声,她朝着周母叮嘱,“妈,玉树现在已经不是周家孩子了,你要是再打他之前先想想,自己赔不赔的起。”

这话说的,周母没言语。

一路上他们这一对母子,就像是一对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样,谁都没说话。

周母到底是没忍住,她问了一句,“老三,你过的还好吗?”

她其实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后悔了,她或许不该来的,但是她又想知道老大的消息。

想来看看孟枝枝,男人失踪,家里还有两个襁褓中的孩子,这日子得多难熬啊。

到底是理智战胜了情感,所以她还是来了。

面对周母的询问,周玉树嗯了一声,他把饭盒揣在怀里,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肯说,连带着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加快了速度。

周母跟在后面,她去看着老三的背影,这才惊觉这孩子已经长的比她还高出一个头了。

周玉树的脚步很快,就像是他那么多年追赶在周母的身后,她不曾等过他一样。

同样的,周玉树也不想等她。

他在想,自己就是这么坏心眼的人,不知道他姐知道后会不会生气啊。

抵达到了医院后,周玉树轻车熟路的去了三楼。周野的胳膊今天拆线,他来得刚好,沈大夫刚好在他的病房里面,打开了纱布,露出里面的伤口皮开肉绽。

赵明珠在旁边守着,她没说话。

这几天她一直都在医院照顾周野,周玉树就是这个时候到的,他蹑手蹑脚的进来,周母跟在后面,她从人群的空隙看到了周野的胳膊,皮肉翻滚,带着红肉和血以及线。

沈大夫用银色镊子把皮肉里面的线,一点点扯了出来,鲜血汩汩的又开始冒。沈大夫眼疾手快立马往伤口里面撒了药粉子,又继续用着纱布包扎起来。

“线拆了,往后记得每天换一次药。”

周野记不住,但是赵明珠能记得住,“还有忌口吗?和要注意的地方?”

沈大夫,“不吃发物,鱼肉,狗肉,还有虾子,花生这些都别吃。”

“至于要注意的地方,那就是他最近不要洗澡,右胳膊也不要沾水,更不要出力,他皮肉里面的子弹才取出来,需要时间才能慢慢长好。”

“有条件的话想办法每天炖点汤给他喝,全当是补一补身体。”

赵明珠一一记录下来,她一回头看到周母也在的时候,她还有几分意外,“妈,你怎么来了?”

她一喊,周野他们也跟着看了过来,沈大夫瞧着有亲人来看望,他便立马退了出去。

周母本来有一肚子火气的,想问问周野怎么回事,怎么老大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可是看到儿子那胳膊上的皮开肉绽,那一股气也跟着消散了。

她就有些心疼,“疼不疼?”

“我听说这边出事了,就过来看一看。”

周野和周母其实没有太多的话说,应该说周家的每一个孩子都是。

他不在意地晃了晃胳膊,语气淡淡,“死不了”

他不这么说话还好,他这么一说,周母就立马生气了起来,“你是死不了,那你大哥呢?”

这么一问,偌大的病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母总是这样,她老是去担心那个出事的孩子,去埋怨那个没出事的孩子。

当初周闯没了消息,她担心周闯,口不择言骂了周玉树。

如今周涉川出事,周野回来了,她又口不择言埋怨了周野。

就那么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却把周野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他大口大口的呼吸,低低的喘着气。

没有人知道,周母这一句话对于周野的杀伤力是什么。

她总是这样能够轻而易举的,就把儿子们的软肋给戳破,戳到鲜血淋漓的地步。

周玉树是。

周野也是。

赵明珠察觉到不对,她拍了拍周野的肩膀,转头就去骂周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周野让周涉川出事的吗?是吗?你现在来责怪他有什么作用?”

“就算是你责怪了,周涉川现在就能回来吗?”

周母那话说出口后,其实就有些后悔了,但是已经说了。

她这人向来执拗,她冷笑一声,“责怪他是没用,但是他是不是忘记了,当初去当兵的时候,怎么答应我了。”

当初不管是周涉川,还是周野,都在她面前承诺了,在驻队再难的时候,他们作为亲生的兄弟,都要去保护对方。

周野没说话,他低垂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里面涩然,内心深处的愧疚和自我厌弃,再次浮上心头。

他喃喃道,“是,是我没用,我没照顾好大哥,没能把大哥带回来。”

他抬头,那一双眼睛里面的死寂,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光,“要不,你让我给大哥抵命吧。”

他说的是那么平静,是那么的绝望。

他也是这么想的,在大哥出事后的无数次,他都在想为什么不是自己。

他为什么要丢下大哥,单独离开?

周野这几天的情绪本来就不好,是赵明珠寸步不离的照顾,这才有了今天的结果。甚至连带着沈大夫都在说,周野的情绪恢复的很好,这里面赵明珠费了多大的功夫,只有她自己知道。

赵明珠听到这话,她人都跟着一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直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谁让你抵命了?你的命是周涉川放弃了自己救回来的,是何政委救回来的,是大夫救回来的,更是我赵明珠救回来的。”

她拽着周野的衣领子,怒目瞪着他,“你想死,你问过我了吗?”

周野没说话,被打了,也没有以前嬉皮笑脸的反应。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赵明珠。

赵明珠看到这样的周野,她心里难受得厉害。

她这人忍什么都不忍脾气,她回头又一巴掌想要扇在周母的脸上,但是那一巴掌都伸出去了,到最后在挨着周母的脸时,她又生生收了动作。

赵明珠没了那一丝血缘关系的羁绊,她很冷漠,“苗翠花,如果你不会说话就闭嘴。”

“你和周野是一家人,你们不是敌人,如果你想逼死你的第二个儿子,那你就尽管说。”

“你放心,周野要是死了,我就一把火烧了周家,让你们所有人都给他陪葬!”

反正她赵明珠向来都是无法无天的。

周母知道赵明珠这说的是实话,她是真敢这么做。

她往后退了一步,“赵明珠,你发这么大的脾气做什么?”

周野躺在病床上,他看着赵明珠站在他前面,替他出头,替他据理力争的样子,周野眼圈有些红,他喃喃道,“赵明珠。”

他的赵明珠真的好好啊。

就连旁边送饭的周玉树,他看到这一幕莫名的有些羡慕,如果当初有人这样站在他的面前。

或许就会是不一样的结果了。

不过,没有如果。

周母被赵明珠给震慑住了,她的面皮子轻轻地抽搐了下,“赵明珠,我只是问问而已。”

她到底是怕赵明珠的。

赵明珠双手抱胸,美艳的脸上满是警告,“你千里迢迢来看望周野,我和周野都感激你跑一趟,但是如果你要是来责怪他的,那就大可不必。”

“没有人会希望周涉川失踪,甚至,周野的愧疚比你的还多,所以,你也不必来指责他。”

周野在背后,轻轻地挠了挠赵明珠的手心,他一双晦涩沉寂的眸子,在这一刻又慢慢地亮了起来。

他好喜欢赵明珠。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周母是抱着好心来的,但是却是挨骂走的。她甚至都没能多问两句周涉川的消息,就被赵明珠用警惕的眼神看得受伤得不行。

她索性转头离开,留下一句话,“老二,你照顾好自己。”

周野听了心里一片平静,他目送着周母出门,内心没有任何波动。

周母一离开,周玉树便把饭菜拿了出来,“二嫂,你真厉害。”

赵明珠摸了摸周野的头,“只有我才能欺负你啊,就是你亲妈欺负你,也得掂量掂量。”

周野真是爱死了赵明珠,这一股霸道的劲。连带着饭菜都多吃了一碗,瞧着比平日里面的胃口都好多了。

这也让赵明珠松口气,吃过饭她便给周野办理出院手续,周野再不想还是要回家了。

赵明珠和周野回家后,转头就让周玉树来他们家住了。至于周母则是住在了陈红梅原先的屋子里面,白日里面帮忙搭把手带下孩子,做下家务。

其他时候,周母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空气。

这个家里面除了孟枝枝和陈红梅,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

当然,大多数时候,连带着孟枝枝都是沉默的。

这个时候,周母就会觉得特别孤独,她在等。她在等和所有人一样,都在等一个消息。

一个周涉川回来的消息。

正月初五,许爱梅第一次激动地找到了孟枝枝,孟枝枝这几天其实都有些恍惚。

她按部就班地带孩子,陪孩子,偶尔平平和安安的笑容,才能让她短暂的忘却。

“枝枝,枝枝。”

许爱梅一进院子就开始喊,孟枝枝抱着孩子出来,“嫂子,有消息了吗?”

那是一双泛红的眼睛,还带着红血丝。这段时间每一个人都很煎熬。

许爱梅点头,

“先说啊,你别激动,就只是发现了周涉川的踪迹,但是还没找到人。”

这已经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孟枝枝眼圈泛着红,她亲了两口安安,“安安,你听到了吗?有爸爸的消息了。”

许爱梅看到她们这样,莫名的眼眶也有些酸涩,“老何说,邱团长在边境线上守了十二天,终于找到了周涉川留下的记号。”

“估计就这几天了。”

孟枝枝点头,几乎是喜极而泣。

她哭,安安抬起小肉手,去擦孟枝枝的眼泪,小脸急的通红,“啊啊啊啊”的叫。

快五个月的安安,好像开始懂得人的情绪了。

有了周涉川的消息后,所有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周母看着安安给孟枝枝擦眼泪的样子,她也跟着莫名地心酸起来,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些天她一直在反复地想着一个问题。

如果老大真的牺牲了,孟枝枝带着两个孩子怎么办啊?

改嫁?带着俩孩子谁愿意要?

可是不改嫁,女人这辈子一拖二实在是过得太苦了。

正当周母不知道该如何做抉择的时候,来了这么一个消息,她一个劲地喃喃道,“老大没出事就好啊。”

赵明珠下意识地去看周野,周野用手捂着脸,眼泪从指头缝里面流下来。她知道周野心里最沉重的一块石头,很快就要落下了。

陈红梅去给自家闺女擦泪,还不忘抱着平平。

孟枝枝情绪稳定了下,这才问许爱梅,“他们有没有说,我们家周涉川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许爱梅摇头,“只是收到了他留下的记号,但是什么时候回来谁也不好说。”

孟枝枝原以为她还要再等半个月,如同周涉川当初离开一样,却没想到那个消息刚过了两天。

正月初七的晚上,在孟枝枝刚哄睡孩子的时候,听到外面的小黑从猪圈里面跑了出来,冲着大门就是一阵凶狠的哼哼。

要知道小黑可是很通灵性的,大多数时候家里来人它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大半夜的哼哼的次数,几乎是很少很少。

孟枝枝本来都要睡了,听到外面动静,她不知道想到什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披着棉袄就往外面跑了出来。

果然,孟枝枝刚打开门,就瞧着了站在院子里面的男人,男人瘦了一大圈,身上的衣服都有些挂不住了,胡子拉碴,皮开肉绽。

甚至还有些黑,唯独那一双眼睛锐利中带着杀气。

周涉川就那样没有任何征兆的出现在了院子里面,孟枝枝站在原地,她眼眶里面盈满了泪水,鼻头酸涩的厉害。

“周涉川。”

她声音发颤,“你还知道回来啊?”

话还未落下,大颗大颗的眼泪就跟着落了下来。

周涉川周身本来还带着杀意的,但是看着孟枝枝大颗大颗眼泪往下掉的样子,他三两步就走到了孟枝枝的面前,“别哭。”

伸手就要去给孟枝枝擦眼泪,可是那一双手刚伸出来,就被孟枝枝给抓住了。

周涉川的手很漂亮的,骨节修长,指骨很薄,但是面前这一双手……

一双手残破不堪,十根指头都跟着肿成了萝卜,这十根指头没有一根指头是能看的。

孟枝枝抓住,又放开,大颗大颗的眼泪往周涉川的手背上砸去,“周涉川,你怎么成这样了啊?”

已经带着哭腔,还有满满的心疼。

周涉川用着手背给她擦擦泪,声音嘶哑,“没事。”

“活着回来了。”

没死便是上天的垂怜。

滚烫的热泪砸在周涉川的手背上,却烫到了他的心里面。

孟枝枝抬头看他,用着眼神来描绘他的眉眼,人瘦的都脱相了,眼眶凹陷下去,皮紧紧的贴着骨,这得亏是骨相优越,不然这怕是都成了男鬼了。

不敢想象,他这些天在外面吃了多少苦。

孟枝枝有些语无伦次,“饿不饿?冷不冷?进去烤烤火好不好?”

不等周涉川回答,孟枝枝自己就跟着否决了,“不行不行,你身上都是冻疮,不能烤火。”

“我先给你下一碗肉汤面好不好?”

周涉川低眸看着孟枝枝,那一双眼睛里面有着浓的化不开的温柔,那是坚定,是盼头。

是他一次次死里逃生的力量来源。

周涉川点头,“好。”

“枝枝。”

他轻轻地喊了一声。

孟枝枝扶着他进屋,那一股温热的气息,让周涉川有了几分真实的感觉,“真好,不是做梦。”

在冰天雪地里面的时候,他无数次要被死神带走,可是枝枝都站在一旁冲着她温柔地笑。

那种笑周涉川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他想,如果他死了的话,他的枝枝一个人带着两个襁褓的孩子,太难了。

他的枝枝,不能落到薛小琴那个地步。

他的枝枝,更不能没有丈夫。

他的孩子,也不能没有父亲。

就那么一口气,支撑着周涉川活了下来。

可是,人活着不就是靠着这一口气吗?

而今,孟枝枝就是周涉川的那最后一口气,使得他在最难,最绝望的时候,也没有放弃。

他熬了下来,他再次回到了家里。

孟枝枝扶着周涉川进去的时候,他其实已经睡着了,眼皮子沉重到无法睁开的地步。

他们刚一进去,被外面动静惊醒来过来的周母,就双眼通红,她看着那个瘦到脱相的儿子,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跑了过来,抓着周涉川的手,声音哽咽,“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回来了就好啊。”

孟枝枝也低头抹泪,和周母一起把周涉川扶到了房间里面。

陈红梅也听到动静过来帮忙,隔壁的周野睡不着,他已经很久都睡不着了。哪怕是躺在赵明珠的旁边,他还是整夜整夜的合不上眼。

听到隔壁院子里面动静的时候,周野便条件反射地把衣服穿上过来了,他一动,赵明珠也过来了,还有周玉树。

哗啦一下子,周家的堂屋站满了人。

“我大哥回来了?”

周野还没进里面的房间,只是站在门口,声音颤抖地问。

孟枝枝点头,“刚回来。”

“周野,周玉树你们过来给我帮忙。”

她一喊,周野和周玉树立马进来了,周涉川身上还穿着那天,他们分开时的衣服。

衣服被雪浸透了一次又一次混着血,成了一块干壳子,还混着湿润的痕迹,这种衣服穿在身上十几天,没死真的是奇迹。

孟枝枝一边给他脱衣服,一边在发抖,他胳膊上的伤口早已经黏着布料一起了,黑红色的血混着白色的雪,黏在了皮肉里面。

孟枝枝强忍着眼泪,“妈,你倒一盆温水过来,记得一定要温水。”

陈红梅立马去照着做。

孟枝枝则是拿来剪刀,一点点把周涉川身上的衣服给剪下来,当看到他身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冻疮时。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全部都落了下来,“明珠,你去,你去帮我把沈大夫喊过来。”

周涉川这种情况,她根本不知道该不该让他留在家里。虽然,她看的出来周涉川很想家,也很想她。

她这话一落,周野擦了擦眼泪,立马跟着起身,“我去喊。”

“沈大夫住在宿舍,赵明珠不知道他在哪个房间。”

周野起身,一颗眼泪从眼角滑落,他快步出了门后,抬手擦了擦眼睛,飞快的去找沈大夫。

而家里这边却还没有停下来。

周涉川浑身的衣服全部都黏在皮肉上,这会屋内温度高,衣服上的冰块也慢慢化了去。

孟枝枝拿着剪刀都剪不下去了,她只能用着稍微带着一点温的水,一点点给周涉川把衣服慢慢温热了,在往下剪掉。

她每一次剪之前手都在一直抖啊抖,但是真到剪的那一瞬间,她的那个手稳的跟石头一样。

绝不会让剪刀伤到周涉川的一点皮肉。她剪到了一半的时候,周野带着沈大夫来了。沈大夫看着这一幕,他倒吸一口气,“我就说周涉川怎么不见了,原来他是从医院偷偷跑回来了。”

孟枝枝在全神贯注的给周涉川剪衣服,沈大夫的到来,给她帮了不少忙,“他这个情况最好是安排住院的,浑身的冻伤太厉害了。”

“但是不愿意去住。”

说到这里,沈大夫手上的动作也快了几分,“嫂子,你能劝劝他吗?让他去住院,最起码做个全身检查,这么严重的冻伤若是不治好,这将来怕是有碍于寿命。”

孟枝枝紧紧地抿着唇,“送,现在就送。”

她去看陈红梅,陈红梅立马把煮好的一碗红糖鸡蛋水端了过来。

沈大夫给周涉川剪衣服,清理创面。孟枝枝则是喂着周涉川喝红糖鸡蛋水,出于生存的本能,也或者是周涉川饿了太久了,出于吞咽的本能,一碗红糖水很快就喂完了。

但是鸡蛋却怎么也喂不进去。

瞧着周涉川这样似乎还没喝好,孟枝枝突然问沈大夫,“沈大夫,我爱人这样能给他喝奶粉吗?”

比红糖鸡蛋水更营养的是奶粉才是。

“能。”

得了这话,孟枝枝立马开了平平安安的奶粉罐子,一口气舀了七勺进去。周母看的就心疼啊。

她之前这是不知道,过来后亲家和她说了,这一桶奶粉要十二块,还不算奶粉票。

眼看着孟枝枝还要舀,周母忙按着,“给孩子留点,给孩子留点。”

大人吃什么不是吃呢。

干嘛非得和孩子抢口粮呢?

孟枝枝都无奈了,“妈,平平和安安少喝这两口奶,完全问题,他们还可以吃我的母乳,但是周涉川这会生死攸关呢,什么有营养就给他补充什么。”

这要不是周涉川睡着了,孟枝枝高低都要给他整一碗肉汤面下去。

周母就是抠习惯了,“再煮一碗红糖鸡蛋水就是了。”

周野扯了扯唇。

周玉树也没理她。

他们的妈就是这样,一到关键时刻就是要省钱省钱。

孟枝枝直接泡了一碗奶粉,给周涉川一勺一勺的喂完了。瞧着他的脸色也比之前好多了。

而此刻沈大夫也把周涉川身上的衣服剪得差不多了,“换上一套干净的暖和的衣服。”

“现在就送到医院去。”

孟枝枝点头,好在家里人手多,连夜把周涉川送到医院后,沈大夫立马给他开了单子,先是各种检查,紧接着就是输液。

可以说这一晚上,整个医院的内科外科骨科,甚至还有冻伤科,全部都是灯火通明。

全程周涉川拽着孟枝枝的手,就是睡着了都没松开过,孟枝枝也走不了,没办法只能把家里的两个孩子托付给长辈。

她则是留在医院陪床。

周涉川身上不止有冻伤,还有子弹留下的痕迹,不过他的子弹在大腿上。要不是做全身检查的时候,根本不会发现他的大腿骨的地方,还别着一颗子弹。

说实话当那个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很震惊。

“他大腿上顶着这么一颗子弹,还在冰天雪地里面待了十二天?干到了敌人的老巢,拿回了那么多东西?”

沈大夫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起来。

孟枝枝守在门口,她问,“沈大夫,怎么了?”

沈大夫,“他大腿骨的这个位置,里面射入了一颗子弹,现在要立马取出来。”

孟枝枝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周涉川的大腿骨处,有一块皮开肉绽,只是因为结痂太久了,再加上被冻伤了去,以至于很难发现。

“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她的手还被周涉川攥着,沈大夫犹豫了下,“你去套一件手术服,和我们一起进手术室。”

按照周涉川这种固执的样子,不带孟枝枝一起进手术室,他根本不会配合作手术。

孟枝枝心里涩然,她摸了摸周涉川的手,这才说道,“好。”

“我陪你们一起进去。”

她在进去之前,还朝着赵明珠和周野说,“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这边有我。”

周野不走,是因为他对周涉川有亏欠。

赵明珠也不想走,是因为在这种时候,她不想留孟枝枝一个人在这里面对。

孟枝枝说,“你们两个回去休息,让玉树在这里陪我。”

“这样的话,明天刚好有可以更换的人,不然我和玉树一宿不睡,怕是坚持不下来。”

周野其实不想走,赵明珠想了想,“这样,玉树先回去休息,让周野留下来。”

周玉树张了张嘴,

到底是拗不过他们的性子,这才放弃先回家。

等到孟枝枝换好手术服和周涉川一起进了手术室后,周野往赵明珠的怀里拱了拱,“明珠,你对我真好。”

赵明珠很嫌弃的推开他的脑袋,周野回头委屈地看着她。

赵明珠发现周野脸上的冻伤也还没好,只是结痂后脱落后,留下一个斑驳的痕迹。

周野的皮肤很白,这种斑驳的痕迹就很明显。

赵明珠瞬间心软了,她在想,死里逃生就让他撒娇吧。

赵明珠伸手摸了摸周野的头,周野瞬间将头挨过来蹭了蹭,他坐在长条椅上,目光却看着手术室,带着如释重负的语气,“还好,还好我大哥回来了。”

不然,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手术室,孟枝枝其实见不得这种血腥的场面,但是周涉川一直在拉着她的手,让她无法走开。

当她看到那些手术刀和镊子,同时在周涉川大腿肉里面翻找的时候,她忍不住扭头过去,不忍再看了。

她在发抖。

而打了麻药昏睡过去的周涉川感受到了,他轻轻地捏了捏孟枝枝的手指,好像在说,别怕。

那一刻,孟枝枝不敢回头,她泪流满面。

那是真实的,温热的周涉川。

而她也终于等到了他。

这一场手术做了三个小时,不光是要取掉周涉川大腿里面的那一颗子弹,还给他胳膊上的伤口,以及胸前背后的冻伤,也都做了处理。

最严重的是胳膊上的伤口,被刺刀划破,被暴风雪冻住,反复撕裂。光这一道口子一共缝了十七针。

这还不算其他伤口,当周涉川再次被推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被包扎成了木乃伊。

实在是看着可怜极了。

“怎么样?”

他们一出来,周野就迎了过来。孟枝枝点头,“手术很成功,现在送他去病房挂消炎水和葡萄糖。”

“沈大夫说,他太久没有休息好了,这一觉可能要睡很久。”

也确实如同沈大夫说的那样,这一觉周涉川睡了足足三天,而在此期间全靠葡萄糖输液,还有孟枝枝喂的奶粉和红糖水。

周母这几天帮忙在家带孩子做饭,孩子的奶粉都是她用奶瓶喂的,眼瞅着孟枝枝要把奶粉都一起带到医院,给周涉川喝的时候。

周母舍不得极了,她抱着奶粉桶,“这是我大孙子还有大孙女的口粮。”

孟枝枝不在家,孩子们饿了全凭这个奶粉啊。

这要是都拿走了,她大孙子大孙女喝啥?

总不能把娃娃养瘦了。

孟枝枝哭笑不得,“妈,周涉川才是你生的啊。”

这俩孩子是她生的。

这还隔了一层肚皮呢。

周母不言语,“你给孩子留点口粮。”

孟枝枝说,“没事,我让周玉树今天去哈市了,从秋林公司再买三桶奶粉回来,你放心肯定饿不到你的大孙子和大孙女。”

这下,周母才把奶粉桶给了她,不过只倒了一半出来,孟枝枝真是无语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周涉川是捡的,这俩孩子才是你生的。”

周母一如既往贯彻抠门的性格,“老大都二十好几了,这俩孩子还不到五个月,他好意思和孩子抢口粮?”

“家里不是有一头产奶的羊吗?都是奶,把这羊奶煮了拿去给老大喝。”

孟枝枝,“……”

这真是亲儿子了。

难怪几个孩子都不喜欢周母,就她这做事情的方法,再好的心思到头来也要把人给得罪了。

不过这羊奶倒是给孟枝枝提醒了,这煮熟的羊奶小宝宝肠胃没发育好,暂时还不能喝,周涉川这个大男人怕啥。

都是补身体的。

于是,每天挤着了两搪瓷缸的羊奶煮开了以后,送到医院,再由孟枝枝喂给周涉川。

不得不说这奶就是养人啊,也才一周左右,周涉川的消瘦的面颊,也跟着慢慢有了肉起来。

当周涉川醒来的时候,他瞧着趴在床边的孟枝枝,目光一片柔软,他伸手去摸孟枝枝的脸。

这一摸就把孟枝枝给摸醒了,当看到睁开眼睛的周涉川,孟枝枝欣喜,“周涉川,你终于醒了。”

周涉川严格来说睡的都不止三天了,都快有一周了啊。

周涉川抿着唇,“醒了。”

“你怎么不喊我?”

周涉川抬手摸了摸她眼底的青黑色,“你这几天没休息好。”

所以不想喊她。

这话一落,他脸色就有些古怪起来,孟枝枝问他,“怎么了?”

“我想上厕所。”

孟枝枝猛地反应过来,“对对对,周野和周玉树马上要过来了。”这几天周涉川的小便,全靠周野和周玉树了。

别看孟枝枝和周涉川是两口子,但是让她伺候他去小便,她总觉得怪怪的。

周涉川自己挣扎着下床,“我自己去。”

他还不至于连带着上厕所都需要人帮忙的地步。

孟枝枝犹豫,“我送你进去?”

周涉川摇头,孟枝枝观察了一会,发现他确实能自己去,便喊来了沈大夫。周涉川这些天住院,全靠沈大夫主治。

沈大夫给他检查了下伤口,把大腿那处取出子弹的地方,摸了摸长的不是很好,便没急着拆线。

而是先拆了胳膊上的线,正拆线的时候。

陈师长,何政委,还有邱团长他们都来了,手里还提着奶粉,麦乳精,罐头,都是一些营养的东西来看望周涉川。

沈大夫正在给周涉川拆线,听到动静,他便说,“领导,等一会。”

周涉川和孟枝枝抬头看了过去,陈师长点了点头,把东西放在了桌子上,安静的等着周涉川拆完线后。

他这才拍了拍周涉川的肩膀,“小周,你这次辛苦了。”

周涉川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穿上那层绿色的皮,就要对得上身上的那层皮。

何政委也有些感慨,“你小子福大命大,要不是邱团长在边境线一连着找了十二天,你怕是真交代到那了。”

邱团长摆摆手,低声说,“哪里是我,是涉川自己有本事,能够在那种情况下坚持这么久。”

周涉川顿了下,他抬眸,因为瘦了二十多斤的缘故,整个骨相都看得极为削薄,皮相优越,五官也优越。

这般瘦下来的样子,倒是比之前更帅了几分。

“谢谢领导,谢谢何政委。”他起身,也冲着邱团长道谢,“也谢谢邱团长,自始至终没放弃我。”

他全身心地拼了出去,而他身后的这些战友也都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没有一个人放弃他,这才能有了现在的这个结果。

“那个十二审讯结果出来了吗?”

周涉川这话一问,孟枝枝很自然提着水壶出去,“我去接一壶热水。”

旁边陈师长看到这一幕,他忍不住点头,“小周,你确实有福气。”

何政委也说,“这次你媳妇功劳也重大,要不是她在后方稳住了,怕是全部都要乱掉了。”

周涉川看着孟枝枝离开的背影,他神色难得温柔下来,“是,娶了她,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看着他温柔的样子,其他人都忍不住摇摇头。

“你当时活捉的十二,我们已经审讯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