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这话一落,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杂院天井处唠嗑的人也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前头儿坐在躺椅上晒太阳的孟枝枝,被周母这一扑,她被吓得一激灵, 当即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半扶着周母的手, “妈, 您别是喊错了吧?”

周母被她一扶, 便虚虚地站了起来, 下意识道, “没喊错呢, 我一路上和周闯学了一百多遍,就是这一句话。”

她回头去看周闯。

周闯捂着脸不说话, 他对老天发誓, 他绝对不是这样教他妈的啊。

他是教他妈喊, 儿媳妇啊, 妈来接你回家了。

而不是,婆婆!儿媳妇接你回家了!

这里面的区别可大了去了啊。

周闯深吸一口气, “妈, 你再仔细想想我之前怎么教你的?”

周母, “儿媳妇,婆婆接你回家了。”她重复了一遍。

“那你之前抱着我大

嫂的腿, 喊的是啥?”

周母一下子反应了过来,那一张老脸顿时红得跟猴屁股一样,有一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耻感。

她真的好想去死一死啊!

她在大庭广众之下, 问孟枝枝喊了婆婆啊。还被那么多人听了去,这简直就是丢人丢大了。

倒反天罡!

还是陈红梅过来打圆场,“亲家, 我就说怎么一大早我家屋后喜鹊在叫呢,原来今儿是贵客临门啊。”

她托着周母的手,拉着她进屋,“走走走,去我家喝一杯。”

今儿初六,按理说这个年还没过完。

陈红梅亲亲热热的给周母了一个台阶下,这让周母反而心里不是滋味,“亲家,我今儿是来接枝枝回家。”

陈红梅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躺椅上的孟枝枝,瞪了她一眼,孟枝枝只顾着看热闹,把这事给忘了。

她赶紧吐了瓜子皮,拍了拍手起来,跟着左边扶着周母的胳膊往里面进,一边进一边笑容满面,“妈,我昨儿晚上还做梦梦到你,给我做红烧肉吃呢。”

“一大早我就和我妈说,我婆婆对我可好了。”

这话说的要不是周闯亲自看到了,孟枝枝是怎么修理他妈的,他差点都要信了。

反正就是清一水的场面话,婆婆慈,儿媳妇孝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大年三十那天,吵吵的离家出走的样子。

周母也高兴,孟枝枝愿意给她这一个台阶下,她和孟枝枝亲热了好一会。

紧接着又去了隔壁赵家。

赵明珠父母刚好扫大街回来,瞧着周母提着东西,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过随着周母进去。

赵家父母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说实话,周母这个当婆婆的再不来接自家闺女,他们都要以为赵明珠是不是被婆家退回来了啊。

“亲家,你坐。”

赵母亲亲热热的招呼她坐下来,不等周母说话,她自己倒是噼里啪啦的一阵说,“我们家明珠就是脾气大点,不过她勤快又贤惠。”

“在家也是个麻利性子,上的了厅堂,下得了厨房,你只要好好对待她,她一定把你当做亲妈看待。”

周母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赵明珠,说实话,这要不是赵明珠父母亲口说出来的话,她都要以为是哪个王八蛋故意来诓她了。

是个麻利性子,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这是说赵明珠的?

天可怜见的,赵明珠嫁到周家去,可没做过一顿饭啊,也没扫过一次地。唯一一次洗碗,还摔了她两个碗。

打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让赵明珠做过家务活了。

周母总觉得不太对,她去和赵明珠求证。

赵明珠双手抱胸冷笑一声,“妈,你要是想让我回去天天做饭也行,前提是你受得住。”

周母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别介,我受不住这个。”她冲着赵父和赵母说,“亲家,你们把赵明珠养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也挺好。”

“别的不说,你放心她嫁到我周家来,绝对不会让她干活的。”

这话一落,赵父赵母顿时感慨,“我家明珠找了一个好婆家啊。”

赵明秋也有些羡慕,她这个姐姐是有些运道的,顶着成分不好的身份,还要了那么高的一个彩礼,嫁给了军人。

如今连带着她的婆婆都这般体贴她。

想到这里,赵明秋有些自怜自哀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将来能不能有姐姐这般好命。

赵明珠将一切收在眼里,懒得搭理。

就像是旁观者一样,在听他们讨论别人的事情,好像和她无关。

她就想和枝枝住在一起,别的都无所谓。

等双方父母都谈到最后,也算是宾主尽欢。赵母拉着赵明珠的手,把她交到周母手里,“亲家,我家明珠你就带回去吧。”

赵明珠想要不是她心硬无所谓,要是原身在这里定然要哭一场。

这哪里是在交人啊。

这明明就是在买卖一个物件。

好在她不在乎赵家,也不在乎周家,她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和枝枝在一起。

有枝枝在的地方才有家。

“孟枝枝回吗?”

趁着长辈谈判的时候,赵明珠还特意问了一句。

周母下意识地回答,“回,她和我一起回。”

赵明珠低头看了看手,“她回我也回。”

“她不回,我也不回。”

赵母看着自家闺女这一副德行,转头就要和亲家道歉。赵明珠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回头冲着周母喊道,“你走不走?”

她一喊,周母就像是听话的小媳妇一样,立马跟在赵明珠身后,还不忘朝着赵母说道,“亲家,我走了啊,下次有时间了再来看你。”

赵母,“……”

她是真怀疑自家闺女给周母灌迷魂汤了啊,不然按照周母的老难缠,她能这般听闺女的话?

赵母瞧着自家闺女不像是嫁过去当人儿媳妇的,倒像是嫁过去当人婆婆的。

当然,这种想法她是不敢说出来。

太过大逆不道了。

周母领着赵明珠出来后,孟枝枝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她手里还提着一包东西。这是陈红梅给她装的,从娘家去婆家带的礼。

看到周母要把自家闺女领走,陈红梅有些不舍,她眼圈泛着红,攥着孟枝枝的手,交到了周母手里,“亲家,我闺女被家里养的娇,她哪里有做的不好的,你把她送回来,我们自己会好好和她说的。”

“她在周家,你们可别骂了她,欺负了她。”

周母,“……”

周母捏着鼻子往下咽,“你放心,这天底下能欺负孟枝枝的人还没出生。”

就是她这个恶婆婆,都不是孟枝枝的对手。

陈红梅没听出来周母的话里面意思,孟枝枝却听明白了,她冲着陈红梅甜甜地笑,“妈,你放心吧,我婆婆对我可好了。”

“是吧,婆婆妈?”

周母受不了这样的笑,她打了一个哆嗦,“是。”

孟枝枝甜甜一笑,生死难料。

她总觉得是孟枝枝,又要修理她了!

所以和陈红梅的伤感不一样,孟枝枝语气有些欢快,“妈,那我去周家了啊,你在家照顾好自己,等过段时间我得了闲再回来看你。”

“对了,家里的富强粉和大米都被我吃完了,你们在要是攒了粮票了,不要给我留着了,自己吃吧,我回周家我婆婆会给我吃细粮的。”说到这里,她又冲着周母温柔地笑,“是不是啊,婆婆妈?”

周母,“……”

周母不想说话,但是孟枝枝笑得太温柔了,温柔的她起鸡皮疙瘩,她只能点头,“是是是,亲家,你放心,孟枝枝回到周家肯定是顿顿吃细粮,一周最少一次肉。”

有了这话“老实人”陈红梅才彻底放了心去,她拉着孟枝枝的手语重心长,“你放心去周家住一段时间,家里的细粮妈都给你攒着,等下次你回来了再吃。”

孟枝枝轻咳一声,还想客气几分,对上母亲了然的目光,她顿时客气不下来了,“妈,那我走了,过几天周家没细粮了我就回来。”

一个家养不起她,需要两个家才能撑起来。

周母听的胆战心惊,回去路上她问孟枝枝,“你回娘家的这五天,天天都吃的细粮?”

孟枝枝摇头,她伸出一根指头摆了摆。

“不是,那就好。”

她就说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富贵的人。

孟枝枝,“妈,你听我说完嘛,我回娘家的这几天不是天天吃细粮,而是顿顿吃细粮。”

“把我爸半个月的工资都快吃没了。”

当然,她有私底下补给他了。

毕竟,她如今也是赚钱的人了。

周母听到这话宛若是晴天霹雳,她不吱声,“我周家可养不起你这么金贵的嘴。”

孟枝枝不说话,只是盯着周母腰间的钥匙。

“钥匙我也不给你。”

孟枝枝呵了一声,这是战略性蔑视,“妈,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在周家吃的不好,我有腿,我会跑,我会再次跑到娘家来的。”

“到时候你在想接我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周母捂着胸口,有点不想活了。

她只有一个念头,“老大啊,你什么时候能接孟枝枝过去随军啊。”

再这样下去,孟枝枝要把家里给吃垮了啊。

*

驻队。

正月十三,周涉川终于收到了家里寄过来的回信,是年三十那天晚上,孟枝枝收到他的信后,紧接着写的那一封信。

走了足足十几天,这一封信才抵达到了驻队。

当通信员喊周涉川拿信的时候,周涉川还有些几分恍惚,通信员把信递过去,“周营长,确实是你的信。”

周涉川刚从训练场下来,寸头头顶冒着白色烟雾,越发显得眉目英俊,五官削薄。

他朝着对方道谢后,这才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是孟枝枝寄过来的,他勾了勾唇,把信揣在怀里,打算回去再看。

周野眼睛尖,他也一眼看到了那个寄信人是谁。眼看着通信员要走,他忙追过去,“张邮差,有我的信吗?”

张邮差本来都要走的,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行车后面的袋子,来回翻了两遍,他摇头,“没有。”

周野不信,眉毛一挑,“你再看看,当初我和我哥一起给家里寄信,怎么到头来只有他一个人收到回信了?你是不是把我的回信给漏掉了?”

张邮差把整个袋子都取下来了,“这是年后的那一批信,都在这里了。”

“你要是不信的话,就自己来找。”

周野不见棺材不掉泪,他还真自己来找了,结果一连着翻了三遍都没有!

这让周野不平衡,他一站起来,就瞧见自家大哥胸口塞的那一封信,他顿时不爽利了,“凭什么你有我没有?”

“你打开我看一看,是不是她们为了省邮戳钱,会不会一张信封写了两张信?”

周涉川不想拆,但是周野大有不拆开他就不走的架势。

周涉川无奈,这才打开了信封,但是他打开后信封里面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就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周野接过信封举的高高的,把脑袋扭成了平躺的角度,但是信封里面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周野也是在这一刻才明白过来,“孟枝枝给你寄信了,赵明珠没给我寄信?”

他扯着嘴角,“这不是给我开玩笑吗?”

“孟枝枝都给你寄信了,怎么赵明珠不给我寄?”

他看着周涉川,还是有些不死心,他指着那一张薄薄的纸,“哥,你看看开头,有没有赵明珠的名字?她们会不会为了节省笔墨,就写在一张纸上?”

周涉川低头扫了一眼信,瞬间知道里面的内容,他走到周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小野啊,承认自己没那么重要,应该不难吧?”

周野抿直了唇,一脸阴沉转头就走。

他没有在这个地方多停留一秒钟,因为多留一秒钟就是对他的耻辱。

周野不明白他和他大哥都寄信回去了,至于大哥收到了来信,而他没有?

孟枝枝都寄信了。

赵明珠为什么不给他寄信?!!

看着弟弟离开了,周涉川摇摇头,他本来打算回宿舍的,但是瞧着弟弟这模样,他不回宿舍了。

他打算去新家,也就是新建的家属院房子去打开这封信。

他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家属院一共三十来栋房子,如今已经建了大半了,很幸运的是周涉川和周野分到的房子。如今已经封顶了,就差院子和周围的地坪了。

那小战士瞧着周涉川过来还有些意外,“周营长,您交代的院子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一定会在三天内弄完的。”

言外之意,您不用再过来监工了啊。

自从家属院的房子开始修了以后,周涉川每天只要有空就过来看房子。

这让参与建设的小战士们,都受不了啊。

周涉川摆手,声线低沉,“你们忙,我就进去看看。”

小战士们面面相觑,等瞧着周涉川真进去后,他们这才松口气。

周涉川怀揣着信,信步进了新房屋内。新房内的红砖头还裸露在外面,并不好看,内里的白墙也还没开始刷。

但是他知道也不过是一周的事情。

他进了新屋,站在窗户旁边,拿出信借着外面的阳光,这才细细看了起来。

当看到孟枝枝写着,让他不要太辛苦了,不在乎他升职,也不在乎他涨津贴,就想让他把自己照顾好时。

周涉川紧抿着的唇微微上扬了几分,他仔仔细细的把信来回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没落下。

从头到尾都是问候他的。

这让周涉川的心情很不错,他把信又折叠起来放在了靠近胸口的位置。

之后又在新房内转了一遍,新房子上的红砖头随处可见,窗户也还没装,到时候墙面刮白,装上窗户之后,在挂上帘子,卧室内摆上床,厨房打上灶台和五斗柜。

周涉川甚至能想象得到新家的样子。

第一次他觉得结婚似乎也不错。

周涉川从新房离开后,便再次回到宿舍楼。

这个点是休息时间,林春生躺着看报纸,他人高挑,双腿修长,架子床几乎有些搁不下他,以至于双腿只能放在床外面,他听到动静,抬头看了过来,“老周。”

林春生生了一张春风脸,见人三分笑。

周涉川点头,信步走到窗台弯腰从抽屉里面,取出了信纸和墨水,拉开椅子便要坐下来回信。

本来躺在床上看报纸的林春生,一个鲤鱼打挺,便从床上跳了起来,像一只猴一样,“你又要给家里写信?”

周涉川嗯了一声,把英雄牌钢笔单独吸满了墨水,单独在一张纸上写顺了以后。这才拿出新的信纸开始写信。

林春生探头探脑,“给你老婆写信?”

周涉川觉得林春生有些聒噪,他嗯了一声,不想搭理对方。

林春生看了一眼周涉川,又看了一眼,有些羡慕,“你说你怎么就桃花运这么好呢?”

“之前宋建国要把他妹妹说给你,后面你回了一趟家,竟然就直接娶了个老婆。”

“我怎么就没你这样的桃花运。”

林春生那酸水都快冒出来了。

周涉川在想开头怎么写,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林春生,应该说是仔细端详着他。

林春生被他看的不自在,便摸了摸脸,“怎么了?”

周涉川,“长得丑。”

林春生,“什么?”

他哪里丑了?

在驻队除了周涉川和周野这一对兄弟之外,他的长相最少也能排在前三的。

周涉川不理了,林春生这才反应过来,气的跳脚,“周涉川,你别以为自己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我是没你长得好看,但是我心灵美啊。”

周涉川,“……”

并不想理他。

林春生一肚子火气没地方撒,转头就跑到隔壁宿舍,去找宋建国,“建国,你能不能把你妹妹介绍给我?”

宋建国有个漂亮妹妹叫宋绵,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宋建国嘚瑟啊,他身上还揣着妹妹的照片,是一张一寸照片,但是对方却生得极为好看。

巴掌脸,两条粗辫子,白净的面庞,盈盈的眼,漂亮的跟花骨朵一样。

当初宋建国把自家妹妹的照片拿出来,要介绍给周涉川的时候,他们不少人都羡慕嫉妒恨啊。

宋建国也在忙,一是家属院的房子要下来了,二是他老婆要带着孩子过来,三是娘老子下了任务,让小妹宋绵也跟着过来驻队,目的只有一个要给小妹在驻队介绍一个当兵的对象,好让她完成个人问题。

只是,宋建国之前给小妹盯上的对象是周涉川,周涉川人高马大,俊朗非凡,而且为人性格沉稳。

当然最重要的是周涉川是首都户口。

在黑省驻队这种地方,他们大多数人都是农村出来的,周涉川和周野是例外。

不过,比起一天到晚阴沉沉的周野,他更看好沉稳的周涉川。

哪里料到周涉川和周野不过是回去探亲,才几天而已,转头在归队便已经结婚了。

这让宋建国很是不甘心啊,怎么就只差一步呢。

自从知道周涉川结婚了,

宋建国这个段时间是唉声叹气的。这会还被林春生给打趣,宋建国心里就不是滋味,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春生,“老林,我妹妹不喜欢你这号的。”

林春生生得白净斯文,但是一张嘴每天跟花蝴蝶一样,以至于大多数时候,都会忽视他的长相。

“你不就嫌弃我吗?”

“等我哪天打扮打扮,一定惊艳你们所有人。”

宋建国不想理他,不过瞧着他在自己宿舍溜达,他便顿了下,主动转移了话题,“春生,你怎么过来了?”

林春生大嘴巴,“还不是老周一天到晚给他老婆写信,我一个单身狗在里面做什么?还不如来陪你呢。”

宋建国,“……”

破案了。

他侧面打听了下,“你知道老周爱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这——林春生还真知道,他当即一张薄唇叭叭叭,“知道啊,老周的老婆和他弟弟周野的老婆是死对头呢。”

“不过,这不是老周说的,也不是周野说的,而是从话务室那边传过来的。说是老周的妈受不了,那俩女同志天天在家打架,就盼着这俩人过来随军。”

宋建国心里顿时有数了。

他嗯了一声,“那老周和周野那边是什么态度?”

林春生皱眉,“建国,你老实说,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他是大嘴巴,他又不是傻。

宋建国瞬间闭嘴。

不管林春生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他也不想得罪宋建国这个大舅子,便说,“你真不考虑我?”

他把自己的脸凑过去,老实说,林春生这一张脸真不丑,白面皮子,内双眼,粉面桃花。

他是驻队里面除了周野之外,唯二晒不黑的人。

宋建国摇头,“我考虑你有什么用?要等我妹宋绵来了她考虑才行。”

林春生顿时有了自信,他一抹头发,“你放心,你妹宋绵肯定会喜欢我的。”

毕竟,他又生得不差!

隔壁周涉川把信写完后,便要去邮局寄出去。只是他没急着走,而是先去找了周野。大雪的天气出不去,驻队也不好拉练,周野便蒙头睡大觉。

周涉川过来问他,“我去给家里寄信,你去吗?”

周野隔着被子回答,“不去。”

赵明珠都不给他寄信,他给赵明珠寄信做什么?

周涉川知道他的心结,他眉宇间带着几分笑意,声音低沉,“真不去?”

周野,“不去。”

周涉川转头就要离开。

周野从被窝里面一跃而起,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你帮我寄。”

周涉川挑眉,也不拆穿他,拿着信便转头离开。

徒留周野一个人站在原地,阴郁的少年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让你贱,她都不给你寄信,你给她寄信做什么?”

他皮肤生得白,这一巴掌扇下来,脸色顿时绯红了起来,像是染上了胭脂一样,美不胜收。

周野的好看是精致,白皙阴郁,翩翩少年郎。

周涉川的好看是英武,棱角分明,英姿勃发。

明明是亲生的兄弟,五官也很像,但是长在不同人身上,给人的感觉却是完全不一样。

周涉川不知自家弟弟的纠结,他的速度很快,没急着直接去邮局,而是趁着休息的功夫,去找驻队外面的老乡换了两斤榛子,两斤山核桃,一斤红松子,还有一斤晒干的山丁子。

山丁子是黑省的特产,长得像是迷你苹果,长熟了通红透亮,洗干净对半切去核,晒干后发红发硬,吃到嘴里酸酸甜甜。

周涉川偶然间尝过一次,味道很不错。他便记在心里,他瞧着女兵那边都喜欢和老乡换这个玩意儿拿到宿舍吃。

按理说,孟枝枝是女同志,她也会喜欢。

山里的东西不值钱,这些东西全部加起来也才花了不到两块钱,而且还不要票。

这是在首都买都不买不到的存在。

周涉川把这些东西全部都夯实了,勒紧了,装在一个小袋子里面,先是用牛皮纸包了起来防潮,又为了避免被雪水打湿,外面还裹了两层油毡布。

又似不放心,最外面还裹了一层蛇皮袋。

足足四层。

这让周涉川也多了几分安全感。

“同志,帮我还是寄到首都雍和宫附近杏花胡同周家收。”

周涉川贴完邮票后,便把东西递给了邮递员,对方利落的收了起来,“两张邮票四毛钱。”

这不算便宜。

一张两毛,不过周涉川寄的是长途信,自然是要贵一点。

周涉川付钱,又问,“大概多久能到?”

他需要算算时间。

邮递员掀起日历看了看,“今天正月十三,快的话二十三就到了,慢的话要到正月底了。”

周涉川心里有数,“成,谢谢你了。”

他在想不知道孟枝枝收到信和包裹后,会是个什么反应?

估计把这些东西吃完,房子也就修好了,她就可以来随军了。

还真如同邮递员说的,正月二十五的时候,信和包裹一起到了首都邮局,再由邮局交给邮差分发下来派送。

孟枝枝在家猫冬烤炭盆子,正月快过完了,周家年前屯的那点年货,被她和赵明珠都给嚯嚯完了。

嘴巴里面没个东西嚼,这让孟枝枝十分不习惯。

她一边烤火,一边冲着周母说,“妈,要是能在炭盆子上弄来一把花生烤着吃就好了。”

花生烤熟了,又焦又脆又香,回味无穷。

周母活脱脱就像被榨干的老妇一样,她半躺着不想说话,“五斗柜都被你们翻了个遍,老鼠来了都得饿死。”

孟枝枝轻咳一声不说话。

赵明珠正大光明的要钥匙,“钥匙给我,我在去五斗柜翻一翻。”

周母抬头看过来,又怂又凶地质问,“当我不知道,你们每个人都配了一把五斗柜的钥匙?”

这下,周闯也不吱声了。

他不能说,他最先出的这个主意。

周母的宝贵五斗柜,到最后人人一把钥匙,人人可开。

那五斗柜可就不宝贝了。

眼看着屋内气氛冷凝了下来,外面传来一阵声音,“周家的在吗?孟枝枝,赵明珠来收信了。”

这话一落,孟枝枝立马反应了过来,比她还快的是赵明珠,旋风一样跑了出去。

这让周母就算是想追也追不上啊。

“我是赵明珠。”

“我是孟枝枝。”

两人一出来,就冲着邮差说道。

邮差认识她俩了,因为每次都是她俩的东西。邮差混了个脸熟对上号后,便从袋子里面先是取出了两封信。

紧接着又取了一个袋子。

“这是你俩的信,这是你俩的包裹。”

“来,签个名字。”

孟枝枝和赵明珠利索地签名,拿信拿包裹转头就进屋,简直是一气呵成,完全不给周围邻居来打探消息的机会。

废话。

因为一旦被看到,势必就要分出去。

可是这年头物资金贵啊,谁愿意分呢?分给别人就意味着自己嘴里要少吃一些了。

他们又不是冤大头!

孟枝枝和赵明珠一进屋,周母便问,“老大和老二寄东西回来了?”

孟枝枝点头,赵明珠去厨房拿刀来拆包裹。这不拆不打紧儿,一拆就让人吓一跳。

一层。

两层。

三层。

四层。

“周涉川寄的是什么啊,怎么包这么多层?”

这让大家都有些不可置信起来。

尤其是孟枝枝负责拆,拆久了她都有些拆的不耐烦了。周涉川寄的时候,难道没有觉得不耐烦吗?

没有人能够回答得了她这个问题。

大家都盯着包裹看。

最后终于拆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真容来。

山核桃,榛子,松子,还有一包类似果干一样的东西。孟枝枝不太认识,但是她只知道自己喜欢吃坚果啊。

尤其是最爱松子,果干她也喜欢,酸酸甜甜的口感,让人瞬间回春。

周母看到是这些东西,她拧眉有些嫌弃,“这寄的都是什么?又不是鱼又不是肉又不是粮票工业票的。”

在她眼里这些东西都是好看不中用的玩意儿。

吃起来连饱肚子

都做不到。

孟枝枝和赵明珠对视了一眼,“妈,你不喜欢?”

周母有了个不好猜测,果然,不等她开口下一秒,孟枝枝就说了,“妈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和赵明珠就分了啊。”

她俩都爱吃松子,都爱吃山核桃,都爱吃果干啊。

这里面每一个东西她们都喜欢!

要知道,这可是七十年代的冬天年后啊,嘴巴都快淡出鸟的时候,能给这么多好吃的拿回来磨牙。

周涉川真是有心了!

周母也没说不要啊,可是瞧着孟枝枝和赵明珠利索的收走,她心里不是滋味起来,“我还没吃过这玩意儿。”

这话说的又怂又可怜。

可是之前嫌弃的也是她。

孟枝枝都不知道怎么说自家婆婆了,她和赵明珠交换了一个眼色。各自拿走了自己的那份,剩下的交给周母,“妈,这些你们在分。”

不等周母回答,周闯把自己的那份也领走了,“我自己收着,妈你不用给我份了。”

孟枝枝和赵明珠嫁进来最大的好处,就是让周家的这些人,都有了独立自主的能力。

以前家里不管有任何东西,全部都是落入到周母手里,再由周母给大家分发下去。

她就是家里的大家长,手握权力,掌管分配。

可是如今,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变了。

两个儿媳妇拿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东西,小儿子也拿走了他的那份,剩下的包裹还留着,是他们老两口,还有周红英的。

至于周玉树已经被周母给忽视掉了。

周母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枝枝。”她喊住了要离开的孟枝枝。

孟枝枝回头。

周母,“你打开信封看一看,老大说了什么时候让你去随军没?”

倒是聪明了一次没说打开信封,看看有没有钱和票。

孟枝枝看破不说破,她掂量了下信封轻飘飘的一张,便心里有数,当场便打开了信,取出了里面轻飘飘的两张信纸。

她便从上到下看了起来,周涉川的字是真好看啊,遒劲有力,规规整整,每一个字她都能看的非常清楚。

她看完后便朝着周母说道,“家属院房子已经快建好了,估计就这十多天就会有结果了。”

听到这话周母松口气,她还想看,孟枝枝随她愿,便把信封调了个底朝天,“妈,周涉川才寄回来的津贴,也才一周多呢,怎么可能在给我单独寄钱和票?”

“他真要是寄了,你倒是该发愁了,你儿子一个当兵的,弄这么多钱和票回来,是不是干啥缺德事了。”

这一张嘴真是让周母没脾气,“你啊,你啊!”

轮到赵明珠的时候,她瞧着孟枝枝都拆开信了,她也三下五除二就跟着拆开了。

只是在看到上面的信纸是一张白纸的时候,赵明珠愣了下,“我看错了?”

她把信纸递给了孟枝枝,孟枝枝也看了一眼,“白纸。”

赵明珠,“不是,周野是不是傻子啊,他寄回来一张白纸做什么?光邮票都要两毛钱呢。”

孟枝枝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她,“你看看信封里面还有其他东西吗?”

赵明珠拎着信封就往外倒,倒了半天连个灰渣渣都没有。

两人交换个眼色。

“他是不是在报复你啊?”

孟枝枝试探地问道。

上次她去寄信的时候,让赵明珠也写一封,但是赵明珠说她和周野不熟,没啥好写的,所以到后来就孟枝枝一个人寄出去了一封信。

可能,这就是周野的报复?

一封空白信。

不是,这也太幼稚了一些。

赵明珠也反应了过来,她冷笑一声,“大概是给我的下马威呢。”

“我上去没给他寄信,他这是要报复回来。”

“我会怕?”

她当着孟枝枝和周母的面,把那空白信给扔到了蜂窝煤炉子里面,升起的火舌瞬间燃烧了信纸。

这让赵明珠心里瞬间痛快了去,“还想拿捏我,做梦吧他!”

周母看得瑟瑟发抖,“明珠啊,是周野惹你生气的,不是我惹你生气的,你别把脾气发我身上了啊。”

她害怕。

赵明珠看了她一眼没理,转头拎着核桃松子榛子进屋去磕。

孟枝枝瞧着自家闺蜜那般洒脱的样子,总觉得好像什么不太对?如果周野真要是为了报复闺蜜的话,他什么都不寄就是最好的。

干嘛还要寄过来一封空白信,这可是要钱的啊。

这倒不像是报复。

倒更像是吃醋和提醒?

当然,看着自家闺蜜火冒三丈的样子,她自然不会说的。自己溜达着回到房间,想开核桃倒是有些不方便,没有核桃夹子,她便盯上了周家的门,用门来挤核桃一挤一个准。

山核桃入口有些涩,但是越嚼越香,核桃油脂在舌尖跳跃,孟枝枝一连着吃了好几个。

越吃越上头。

于是,整个周家只听见不断的挤核桃声。

“能不能明天吃啊?”

是周红英实在是忍不住了,便小声嘟囔了一句,她还要睡觉啊,明天要上学。

但是她又不敢发脾气,实在是被孟枝枝给修理成鹌鹑了。

孟枝枝也不想这个点来吃啊,但是她好饿啊。

饿的抓心挠肺的,人难受的紧。

“妈,我不吃核桃了也行,把炉子升起来给我摊一个鸡蛋饼吃。”

都吃过晚饭了,周母哪里舍得啊。

周母有些不情愿,“黑灯瞎火的怎么做?”

孟枝枝也只是问一问她,并不是征求她的意见。她转头就把赵明珠给敲起来了,“我做夜宵你吃不吃?”

赵明珠利索的穿衣服,“我吃!”

得了。

有了这话两人便忙碌起来,赵明珠去外面拿蜂窝煤,找柴火准备升蜂窝煤炉子,孟枝枝则是翻箱倒柜的找东西。

过了正月家里是要什么没什么,白菜也快吃断顿了,只剩下三两棵就那还是省着吃。

孟枝枝就像是耗子一样,翻了半天硬是在周家翻不出来一点好吃的啊。

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开始委屈上了,坐在地上眼泪一颗一颗掉,完全忍不住的那种。

这一哭大家都傻眼了。

“怎么了这是?孟枝枝,怎么还哭上了啊?”

周母最先反应过来,披着袄子跳下床,就往孟枝枝这边奔,还不忘顺手抄起了一件衣服她身上披着。

“这么冷的天气坐地上快起来。”

说完,她就想扇自己一巴掌,真是奴性。

完全是条件反射就去照顾孟枝枝了啊。

孟枝枝眼圈通红,看着周母,“妈,我饿,饿的烧心。”

“想吃东西找不着委屈。”

她面皮子白,这一哭脸颊眼尾都是红,看着楚楚可怜。

周母下意识道,“晚上你可是吃了两个煎饼,还喝了一碗粥的。”

就她这饭量比周闯还大啊。

周闯也跳下来了,他也觉得震惊,“大嫂,你刚不是还吃了核桃榛子还有松子吗?”

他听见那声音可没断过啊。

孟枝枝摇头,声音茫然,“不知道,还是饿。”

她捶着胸口,“饿得心发慌。”

这下,周母倒是猜到了什么,“你莫不是有了?”

作者有话说:枝枝:有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