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杂院天井处唠嗑的人也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前头儿坐在躺椅上晒太阳的孟枝枝,被周母这一扑,她被吓得一激灵, 当即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半扶着周母的手, “妈, 您别是喊错了吧?”
周母被她一扶, 便虚虚地站了起来, 下意识道, “没喊错呢, 我一路上和周闯学了一百多遍,就是这一句话。”
她回头去看周闯。
周闯捂着脸不说话, 他对老天发誓, 他绝对不是这样教他妈的啊。
他是教他妈喊, 儿媳妇啊, 妈来接你回家了。
而不是,婆婆!儿媳妇接你回家了!
这里面的区别可大了去了啊。
周闯深吸一口气, “妈, 你再仔细想想我之前怎么教你的?”
周母, “儿媳妇,婆婆接你回家了。”她重复了一遍。
“那你之前抱着我大
嫂的腿, 喊的是啥?”
周母一下子反应了过来,那一张老脸顿时红得跟猴屁股一样,有一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耻感。
她真的好想去死一死啊!
她在大庭广众之下, 问孟枝枝喊了婆婆啊。还被那么多人听了去,这简直就是丢人丢大了。
倒反天罡!
还是陈红梅过来打圆场,“亲家, 我就说怎么一大早我家屋后喜鹊在叫呢,原来今儿是贵客临门啊。”
她托着周母的手,拉着她进屋,“走走走,去我家喝一杯。”
今儿初六,按理说这个年还没过完。
陈红梅亲亲热热的给周母了一个台阶下,这让周母反而心里不是滋味,“亲家,我今儿是来接枝枝回家。”
陈红梅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躺椅上的孟枝枝,瞪了她一眼,孟枝枝只顾着看热闹,把这事给忘了。
她赶紧吐了瓜子皮,拍了拍手起来,跟着左边扶着周母的胳膊往里面进,一边进一边笑容满面,“妈,我昨儿晚上还做梦梦到你,给我做红烧肉吃呢。”
“一大早我就和我妈说,我婆婆对我可好了。”
这话说的要不是周闯亲自看到了,孟枝枝是怎么修理他妈的,他差点都要信了。
反正就是清一水的场面话,婆婆慈,儿媳妇孝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大年三十那天,吵吵的离家出走的样子。
周母也高兴,孟枝枝愿意给她这一个台阶下,她和孟枝枝亲热了好一会。
紧接着又去了隔壁赵家。
赵明珠父母刚好扫大街回来,瞧着周母提着东西,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过随着周母进去。
赵家父母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说实话,周母这个当婆婆的再不来接自家闺女,他们都要以为赵明珠是不是被婆家退回来了啊。
“亲家,你坐。”
赵母亲亲热热的招呼她坐下来,不等周母说话,她自己倒是噼里啪啦的一阵说,“我们家明珠就是脾气大点,不过她勤快又贤惠。”
“在家也是个麻利性子,上的了厅堂,下得了厨房,你只要好好对待她,她一定把你当做亲妈看待。”
周母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赵明珠,说实话,这要不是赵明珠父母亲口说出来的话,她都要以为是哪个王八蛋故意来诓她了。
是个麻利性子,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这是说赵明珠的?
天可怜见的,赵明珠嫁到周家去,可没做过一顿饭啊,也没扫过一次地。唯一一次洗碗,还摔了她两个碗。
打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让赵明珠做过家务活了。
周母总觉得不太对,她去和赵明珠求证。
赵明珠双手抱胸冷笑一声,“妈,你要是想让我回去天天做饭也行,前提是你受得住。”
周母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别介,我受不住这个。”她冲着赵父和赵母说,“亲家,你们把赵明珠养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也挺好。”
“别的不说,你放心她嫁到我周家来,绝对不会让她干活的。”
这话一落,赵父赵母顿时感慨,“我家明珠找了一个好婆家啊。”
赵明秋也有些羡慕,她这个姐姐是有些运道的,顶着成分不好的身份,还要了那么高的一个彩礼,嫁给了军人。
如今连带着她的婆婆都这般体贴她。
想到这里,赵明秋有些自怜自哀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将来能不能有姐姐这般好命。
赵明珠将一切收在眼里,懒得搭理。
就像是旁观者一样,在听他们讨论别人的事情,好像和她无关。
她就想和枝枝住在一起,别的都无所谓。
等双方父母都谈到最后,也算是宾主尽欢。赵母拉着赵明珠的手,把她交到周母手里,“亲家,我家明珠你就带回去吧。”
赵明珠想要不是她心硬无所谓,要是原身在这里定然要哭一场。
这哪里是在交人啊。
这明明就是在买卖一个物件。
好在她不在乎赵家,也不在乎周家,她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和枝枝在一起。
有枝枝在的地方才有家。
“孟枝枝回吗?”
趁着长辈谈判的时候,赵明珠还特意问了一句。
周母下意识地回答,“回,她和我一起回。”
赵明珠低头看了看手,“她回我也回。”
“她不回,我也不回。”
赵母看着自家闺女这一副德行,转头就要和亲家道歉。赵明珠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回头冲着周母喊道,“你走不走?”
她一喊,周母就像是听话的小媳妇一样,立马跟在赵明珠身后,还不忘朝着赵母说道,“亲家,我走了啊,下次有时间了再来看你。”
赵母,“……”
她是真怀疑自家闺女给周母灌迷魂汤了啊,不然按照周母的老难缠,她能这般听闺女的话?
赵母瞧着自家闺女不像是嫁过去当人儿媳妇的,倒像是嫁过去当人婆婆的。
当然,这种想法她是不敢说出来。
太过大逆不道了。
周母领着赵明珠出来后,孟枝枝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她手里还提着一包东西。这是陈红梅给她装的,从娘家去婆家带的礼。
看到周母要把自家闺女领走,陈红梅有些不舍,她眼圈泛着红,攥着孟枝枝的手,交到了周母手里,“亲家,我闺女被家里养的娇,她哪里有做的不好的,你把她送回来,我们自己会好好和她说的。”
“她在周家,你们可别骂了她,欺负了她。”
周母,“……”
周母捏着鼻子往下咽,“你放心,这天底下能欺负孟枝枝的人还没出生。”
就是她这个恶婆婆,都不是孟枝枝的对手。
陈红梅没听出来周母的话里面意思,孟枝枝却听明白了,她冲着陈红梅甜甜地笑,“妈,你放心吧,我婆婆对我可好了。”
“是吧,婆婆妈?”
周母受不了这样的笑,她打了一个哆嗦,“是。”
孟枝枝甜甜一笑,生死难料。
她总觉得是孟枝枝,又要修理她了!
所以和陈红梅的伤感不一样,孟枝枝语气有些欢快,“妈,那我去周家了啊,你在家照顾好自己,等过段时间我得了闲再回来看你。”
“对了,家里的富强粉和大米都被我吃完了,你们在要是攒了粮票了,不要给我留着了,自己吃吧,我回周家我婆婆会给我吃细粮的。”说到这里,她又冲着周母温柔地笑,“是不是啊,婆婆妈?”
周母,“……”
周母不想说话,但是孟枝枝笑得太温柔了,温柔的她起鸡皮疙瘩,她只能点头,“是是是,亲家,你放心,孟枝枝回到周家肯定是顿顿吃细粮,一周最少一次肉。”
有了这话“老实人”陈红梅才彻底放了心去,她拉着孟枝枝的手语重心长,“你放心去周家住一段时间,家里的细粮妈都给你攒着,等下次你回来了再吃。”
孟枝枝轻咳一声,还想客气几分,对上母亲了然的目光,她顿时客气不下来了,“妈,那我走了,过几天周家没细粮了我就回来。”
一个家养不起她,需要两个家才能撑起来。
周母听的胆战心惊,回去路上她问孟枝枝,“你回娘家的这五天,天天都吃的细粮?”
孟枝枝摇头,她伸出一根指头摆了摆。
“不是,那就好。”
她就说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富贵的人。
孟枝枝,“妈,你听我说完嘛,我回娘家的这几天不是天天吃细粮,而是顿顿吃细粮。”
“把我爸半个月的工资都快吃没了。”
当然,她有私底下补给他了。
毕竟,她如今也是赚钱的人了。
周母听到这话宛若是晴天霹雳,她不吱声,“我周家可养不起你这么金贵的嘴。”
孟枝枝不说话,只是盯着周母腰间的钥匙。
“钥匙我也不给你。”
孟枝枝呵了一声,这是战略性蔑视,“妈,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在周家吃的不好,我有腿,我会跑,我会再次跑到娘家来的。”
“到时候你在想接我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周母捂着胸口,有点不想活了。
她只有一个念头,“老大啊,你什么时候能接孟枝枝过去随军啊。”
再这样下去,孟枝枝要把家里给吃垮了啊。
*
驻队。
正月十三,周涉川终于收到了家里寄过来的回信,是年三十那天晚上,孟枝枝收到他的信后,紧接着写的那一封信。
走了足足十几天,这一封信才抵达到了驻队。
当通信员喊周涉川拿信的时候,周涉川还有些几分恍惚,通信员把信递过去,“周营长,确实是你的信。”
周涉川刚从训练场下来,寸头头顶冒着白色烟雾,越发显得眉目英俊,五官削薄。
他朝着对方道谢后,这才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是孟枝枝寄过来的,他勾了勾唇,把信揣在怀里,打算回去再看。
周野眼睛尖,他也一眼看到了那个寄信人是谁。眼看着通信员要走,他忙追过去,“张邮差,有我的信吗?”
张邮差本来都要走的,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行车后面的袋子,来回翻了两遍,他摇头,“没有。”
周野不信,眉毛一挑,“你再看看,当初我和我哥一起给家里寄信,怎么到头来只有他一个人收到回信了?你是不是把我的回信给漏掉了?”
张邮差把整个袋子都取下来了,“这是年后的那一批信,都在这里了。”
“你要是不信的话,就自己来找。”
周野不见棺材不掉泪,他还真自己来找了,结果一连着翻了三遍都没有!
这让周野不平衡,他一站起来,就瞧见自家大哥胸口塞的那一封信,他顿时不爽利了,“凭什么你有我没有?”
“你打开我看一看,是不是她们为了省邮戳钱,会不会一张信封写了两张信?”
周涉川不想拆,但是周野大有不拆开他就不走的架势。
周涉川无奈,这才打开了信封,但是他打开后信封里面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就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周野接过信封举的高高的,把脑袋扭成了平躺的角度,但是信封里面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周野也是在这一刻才明白过来,“孟枝枝给你寄信了,赵明珠没给我寄信?”
他扯着嘴角,“这不是给我开玩笑吗?”
“孟枝枝都给你寄信了,怎么赵明珠不给我寄?”
他看着周涉川,还是有些不死心,他指着那一张薄薄的纸,“哥,你看看开头,有没有赵明珠的名字?她们会不会为了节省笔墨,就写在一张纸上?”
周涉川低头扫了一眼信,瞬间知道里面的内容,他走到周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小野啊,承认自己没那么重要,应该不难吧?”
周野抿直了唇,一脸阴沉转头就走。
他没有在这个地方多停留一秒钟,因为多留一秒钟就是对他的耻辱。
周野不明白他和他大哥都寄信回去了,至于大哥收到了来信,而他没有?
孟枝枝都寄信了。
赵明珠为什么不给他寄信?!!
看着弟弟离开了,周涉川摇摇头,他本来打算回宿舍的,但是瞧着弟弟这模样,他不回宿舍了。
他打算去新家,也就是新建的家属院房子去打开这封信。
他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家属院一共三十来栋房子,如今已经建了大半了,很幸运的是周涉川和周野分到的房子。如今已经封顶了,就差院子和周围的地坪了。
那小战士瞧着周涉川过来还有些意外,“周营长,您交代的院子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一定会在三天内弄完的。”
言外之意,您不用再过来监工了啊。
自从家属院的房子开始修了以后,周涉川每天只要有空就过来看房子。
这让参与建设的小战士们,都受不了啊。
周涉川摆手,声线低沉,“你们忙,我就进去看看。”
小战士们面面相觑,等瞧着周涉川真进去后,他们这才松口气。
周涉川怀揣着信,信步进了新房屋内。新房内的红砖头还裸露在外面,并不好看,内里的白墙也还没开始刷。
但是他知道也不过是一周的事情。
他进了新屋,站在窗户旁边,拿出信借着外面的阳光,这才细细看了起来。
当看到孟枝枝写着,让他不要太辛苦了,不在乎他升职,也不在乎他涨津贴,就想让他把自己照顾好时。
周涉川紧抿着的唇微微上扬了几分,他仔仔细细的把信来回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没落下。
从头到尾都是问候他的。
这让周涉川的心情很不错,他把信又折叠起来放在了靠近胸口的位置。
之后又在新房内转了一遍,新房子上的红砖头随处可见,窗户也还没装,到时候墙面刮白,装上窗户之后,在挂上帘子,卧室内摆上床,厨房打上灶台和五斗柜。
周涉川甚至能想象得到新家的样子。
第一次他觉得结婚似乎也不错。
周涉川从新房离开后,便再次回到宿舍楼。
这个点是休息时间,林春生躺着看报纸,他人高挑,双腿修长,架子床几乎有些搁不下他,以至于双腿只能放在床外面,他听到动静,抬头看了过来,“老周。”
林春生生了一张春风脸,见人三分笑。
周涉川点头,信步走到窗台弯腰从抽屉里面,取出了信纸和墨水,拉开椅子便要坐下来回信。
本来躺在床上看报纸的林春生,一个鲤鱼打挺,便从床上跳了起来,像一只猴一样,“你又要给家里写信?”
周涉川嗯了一声,把英雄牌钢笔单独吸满了墨水,单独在一张纸上写顺了以后。这才拿出新的信纸开始写信。
林春生探头探脑,“给你老婆写信?”
周涉川觉得林春生有些聒噪,他嗯了一声,不想搭理对方。
林春生看了一眼周涉川,又看了一眼,有些羡慕,“你说你怎么就桃花运这么好呢?”
“之前宋建国要把他妹妹说给你,后面你回了一趟家,竟然就直接娶了个老婆。”
“我怎么就没你这样的桃花运。”
林春生那酸水都快冒出来了。
周涉川在想开头怎么写,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林春生,应该说是仔细端详着他。
林春生被他看的不自在,便摸了摸脸,“怎么了?”
周涉川,“长得丑。”
林春生,“什么?”
他哪里丑了?
在驻队除了周涉川和周野这一对兄弟之外,他的长相最少也能排在前三的。
周涉川不理了,林春生这才反应过来,气的跳脚,“周涉川,你别以为自己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我是没你长得好看,但是我心灵美啊。”
周涉川,“……”
并不想理他。
林春生一肚子火气没地方撒,转头就跑到隔壁宿舍,去找宋建国,“建国,你能不能把你妹妹介绍给我?”
宋建国有个漂亮妹妹叫宋绵,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宋建国嘚瑟啊,他身上还揣着妹妹的照片,是一张一寸照片,但是对方却生得极为好看。
巴掌脸,两条粗辫子,白净的面庞,盈盈的眼,漂亮的跟花骨朵一样。
当初宋建国把自家妹妹的照片拿出来,要介绍给周涉川的时候,他们不少人都羡慕嫉妒恨啊。
宋建国也在忙,一是家属院的房子要下来了,二是他老婆要带着孩子过来,三是娘老子下了任务,让小妹宋绵也跟着过来驻队,目的只有一个要给小妹在驻队介绍一个当兵的对象,好让她完成个人问题。
只是,宋建国之前给小妹盯上的对象是周涉川,周涉川人高马大,俊朗非凡,而且为人性格沉稳。
当然最重要的是周涉川是首都户口。
在黑省驻队这种地方,他们大多数人都是农村出来的,周涉川和周野是例外。
不过,比起一天到晚阴沉沉的周野,他更看好沉稳的周涉川。
哪里料到周涉川和周野不过是回去探亲,才几天而已,转头在归队便已经结婚了。
这让宋建国很是不甘心啊,怎么就只差一步呢。
自从知道周涉川结婚了,
宋建国这个段时间是唉声叹气的。这会还被林春生给打趣,宋建国心里就不是滋味,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春生,“老林,我妹妹不喜欢你这号的。”
林春生生得白净斯文,但是一张嘴每天跟花蝴蝶一样,以至于大多数时候,都会忽视他的长相。
“你不就嫌弃我吗?”
“等我哪天打扮打扮,一定惊艳你们所有人。”
宋建国不想理他,不过瞧着他在自己宿舍溜达,他便顿了下,主动转移了话题,“春生,你怎么过来了?”
林春生大嘴巴,“还不是老周一天到晚给他老婆写信,我一个单身狗在里面做什么?还不如来陪你呢。”
宋建国,“……”
破案了。
他侧面打听了下,“你知道老周爱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这——林春生还真知道,他当即一张薄唇叭叭叭,“知道啊,老周的老婆和他弟弟周野的老婆是死对头呢。”
“不过,这不是老周说的,也不是周野说的,而是从话务室那边传过来的。说是老周的妈受不了,那俩女同志天天在家打架,就盼着这俩人过来随军。”
宋建国心里顿时有数了。
他嗯了一声,“那老周和周野那边是什么态度?”
林春生皱眉,“建国,你老实说,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他是大嘴巴,他又不是傻。
宋建国瞬间闭嘴。
不管林春生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他也不想得罪宋建国这个大舅子,便说,“你真不考虑我?”
他把自己的脸凑过去,老实说,林春生这一张脸真不丑,白面皮子,内双眼,粉面桃花。
他是驻队里面除了周野之外,唯二晒不黑的人。
宋建国摇头,“我考虑你有什么用?要等我妹宋绵来了她考虑才行。”
林春生顿时有了自信,他一抹头发,“你放心,你妹宋绵肯定会喜欢我的。”
毕竟,他又生得不差!
隔壁周涉川把信写完后,便要去邮局寄出去。只是他没急着走,而是先去找了周野。大雪的天气出不去,驻队也不好拉练,周野便蒙头睡大觉。
周涉川过来问他,“我去给家里寄信,你去吗?”
周野隔着被子回答,“不去。”
赵明珠都不给他寄信,他给赵明珠寄信做什么?
周涉川知道他的心结,他眉宇间带着几分笑意,声音低沉,“真不去?”
周野,“不去。”
周涉川转头就要离开。
周野从被窝里面一跃而起,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你帮我寄。”
周涉川挑眉,也不拆穿他,拿着信便转头离开。
徒留周野一个人站在原地,阴郁的少年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让你贱,她都不给你寄信,你给她寄信做什么?”
他皮肤生得白,这一巴掌扇下来,脸色顿时绯红了起来,像是染上了胭脂一样,美不胜收。
周野的好看是精致,白皙阴郁,翩翩少年郎。
周涉川的好看是英武,棱角分明,英姿勃发。
明明是亲生的兄弟,五官也很像,但是长在不同人身上,给人的感觉却是完全不一样。
周涉川不知自家弟弟的纠结,他的速度很快,没急着直接去邮局,而是趁着休息的功夫,去找驻队外面的老乡换了两斤榛子,两斤山核桃,一斤红松子,还有一斤晒干的山丁子。
山丁子是黑省的特产,长得像是迷你苹果,长熟了通红透亮,洗干净对半切去核,晒干后发红发硬,吃到嘴里酸酸甜甜。
周涉川偶然间尝过一次,味道很不错。他便记在心里,他瞧着女兵那边都喜欢和老乡换这个玩意儿拿到宿舍吃。
按理说,孟枝枝是女同志,她也会喜欢。
山里的东西不值钱,这些东西全部加起来也才花了不到两块钱,而且还不要票。
这是在首都买都不买不到的存在。
周涉川把这些东西全部都夯实了,勒紧了,装在一个小袋子里面,先是用牛皮纸包了起来防潮,又为了避免被雪水打湿,外面还裹了两层油毡布。
又似不放心,最外面还裹了一层蛇皮袋。
足足四层。
这让周涉川也多了几分安全感。
“同志,帮我还是寄到首都雍和宫附近杏花胡同周家收。”
周涉川贴完邮票后,便把东西递给了邮递员,对方利落的收了起来,“两张邮票四毛钱。”
这不算便宜。
一张两毛,不过周涉川寄的是长途信,自然是要贵一点。
周涉川付钱,又问,“大概多久能到?”
他需要算算时间。
邮递员掀起日历看了看,“今天正月十三,快的话二十三就到了,慢的话要到正月底了。”
周涉川心里有数,“成,谢谢你了。”
他在想不知道孟枝枝收到信和包裹后,会是个什么反应?
估计把这些东西吃完,房子也就修好了,她就可以来随军了。
还真如同邮递员说的,正月二十五的时候,信和包裹一起到了首都邮局,再由邮局交给邮差分发下来派送。
孟枝枝在家猫冬烤炭盆子,正月快过完了,周家年前屯的那点年货,被她和赵明珠都给嚯嚯完了。
嘴巴里面没个东西嚼,这让孟枝枝十分不习惯。
她一边烤火,一边冲着周母说,“妈,要是能在炭盆子上弄来一把花生烤着吃就好了。”
花生烤熟了,又焦又脆又香,回味无穷。
周母活脱脱就像被榨干的老妇一样,她半躺着不想说话,“五斗柜都被你们翻了个遍,老鼠来了都得饿死。”
孟枝枝轻咳一声不说话。
赵明珠正大光明的要钥匙,“钥匙给我,我在去五斗柜翻一翻。”
周母抬头看过来,又怂又凶地质问,“当我不知道,你们每个人都配了一把五斗柜的钥匙?”
这下,周闯也不吱声了。
他不能说,他最先出的这个主意。
周母的宝贵五斗柜,到最后人人一把钥匙,人人可开。
那五斗柜可就不宝贝了。
眼看着屋内气氛冷凝了下来,外面传来一阵声音,“周家的在吗?孟枝枝,赵明珠来收信了。”
这话一落,孟枝枝立马反应了过来,比她还快的是赵明珠,旋风一样跑了出去。
这让周母就算是想追也追不上啊。
“我是赵明珠。”
“我是孟枝枝。”
两人一出来,就冲着邮差说道。
邮差认识她俩了,因为每次都是她俩的东西。邮差混了个脸熟对上号后,便从袋子里面先是取出了两封信。
紧接着又取了一个袋子。
“这是你俩的信,这是你俩的包裹。”
“来,签个名字。”
孟枝枝和赵明珠利索地签名,拿信拿包裹转头就进屋,简直是一气呵成,完全不给周围邻居来打探消息的机会。
废话。
因为一旦被看到,势必就要分出去。
可是这年头物资金贵啊,谁愿意分呢?分给别人就意味着自己嘴里要少吃一些了。
他们又不是冤大头!
孟枝枝和赵明珠一进屋,周母便问,“老大和老二寄东西回来了?”
孟枝枝点头,赵明珠去厨房拿刀来拆包裹。这不拆不打紧儿,一拆就让人吓一跳。
一层。
两层。
三层。
四层。
“周涉川寄的是什么啊,怎么包这么多层?”
这让大家都有些不可置信起来。
尤其是孟枝枝负责拆,拆久了她都有些拆的不耐烦了。周涉川寄的时候,难道没有觉得不耐烦吗?
没有人能够回答得了她这个问题。
大家都盯着包裹看。
最后终于拆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真容来。
山核桃,榛子,松子,还有一包类似果干一样的东西。孟枝枝不太认识,但是她只知道自己喜欢吃坚果啊。
尤其是最爱松子,果干她也喜欢,酸酸甜甜的口感,让人瞬间回春。
周母看到是这些东西,她拧眉有些嫌弃,“这寄的都是什么?又不是鱼又不是肉又不是粮票工业票的。”
在她眼里这些东西都是好看不中用的玩意儿。
吃起来连饱肚子
都做不到。
孟枝枝和赵明珠对视了一眼,“妈,你不喜欢?”
周母有了个不好猜测,果然,不等她开口下一秒,孟枝枝就说了,“妈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和赵明珠就分了啊。”
她俩都爱吃松子,都爱吃山核桃,都爱吃果干啊。
这里面每一个东西她们都喜欢!
要知道,这可是七十年代的冬天年后啊,嘴巴都快淡出鸟的时候,能给这么多好吃的拿回来磨牙。
周涉川真是有心了!
周母也没说不要啊,可是瞧着孟枝枝和赵明珠利索的收走,她心里不是滋味起来,“我还没吃过这玩意儿。”
这话说的又怂又可怜。
可是之前嫌弃的也是她。
孟枝枝都不知道怎么说自家婆婆了,她和赵明珠交换了一个眼色。各自拿走了自己的那份,剩下的交给周母,“妈,这些你们在分。”
不等周母回答,周闯把自己的那份也领走了,“我自己收着,妈你不用给我份了。”
孟枝枝和赵明珠嫁进来最大的好处,就是让周家的这些人,都有了独立自主的能力。
以前家里不管有任何东西,全部都是落入到周母手里,再由周母给大家分发下去。
她就是家里的大家长,手握权力,掌管分配。
可是如今,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变了。
两个儿媳妇拿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东西,小儿子也拿走了他的那份,剩下的包裹还留着,是他们老两口,还有周红英的。
至于周玉树已经被周母给忽视掉了。
周母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枝枝。”她喊住了要离开的孟枝枝。
孟枝枝回头。
周母,“你打开信封看一看,老大说了什么时候让你去随军没?”
倒是聪明了一次没说打开信封,看看有没有钱和票。
孟枝枝看破不说破,她掂量了下信封轻飘飘的一张,便心里有数,当场便打开了信,取出了里面轻飘飘的两张信纸。
她便从上到下看了起来,周涉川的字是真好看啊,遒劲有力,规规整整,每一个字她都能看的非常清楚。
她看完后便朝着周母说道,“家属院房子已经快建好了,估计就这十多天就会有结果了。”
听到这话周母松口气,她还想看,孟枝枝随她愿,便把信封调了个底朝天,“妈,周涉川才寄回来的津贴,也才一周多呢,怎么可能在给我单独寄钱和票?”
“他真要是寄了,你倒是该发愁了,你儿子一个当兵的,弄这么多钱和票回来,是不是干啥缺德事了。”
这一张嘴真是让周母没脾气,“你啊,你啊!”
轮到赵明珠的时候,她瞧着孟枝枝都拆开信了,她也三下五除二就跟着拆开了。
只是在看到上面的信纸是一张白纸的时候,赵明珠愣了下,“我看错了?”
她把信纸递给了孟枝枝,孟枝枝也看了一眼,“白纸。”
赵明珠,“不是,周野是不是傻子啊,他寄回来一张白纸做什么?光邮票都要两毛钱呢。”
孟枝枝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她,“你看看信封里面还有其他东西吗?”
赵明珠拎着信封就往外倒,倒了半天连个灰渣渣都没有。
两人交换个眼色。
“他是不是在报复你啊?”
孟枝枝试探地问道。
上次她去寄信的时候,让赵明珠也写一封,但是赵明珠说她和周野不熟,没啥好写的,所以到后来就孟枝枝一个人寄出去了一封信。
可能,这就是周野的报复?
一封空白信。
不是,这也太幼稚了一些。
赵明珠也反应了过来,她冷笑一声,“大概是给我的下马威呢。”
“我上去没给他寄信,他这是要报复回来。”
“我会怕?”
她当着孟枝枝和周母的面,把那空白信给扔到了蜂窝煤炉子里面,升起的火舌瞬间燃烧了信纸。
这让赵明珠心里瞬间痛快了去,“还想拿捏我,做梦吧他!”
周母看得瑟瑟发抖,“明珠啊,是周野惹你生气的,不是我惹你生气的,你别把脾气发我身上了啊。”
她害怕。
赵明珠看了她一眼没理,转头拎着核桃松子榛子进屋去磕。
孟枝枝瞧着自家闺蜜那般洒脱的样子,总觉得好像什么不太对?如果周野真要是为了报复闺蜜的话,他什么都不寄就是最好的。
干嘛还要寄过来一封空白信,这可是要钱的啊。
这倒不像是报复。
倒更像是吃醋和提醒?
当然,看着自家闺蜜火冒三丈的样子,她自然不会说的。自己溜达着回到房间,想开核桃倒是有些不方便,没有核桃夹子,她便盯上了周家的门,用门来挤核桃一挤一个准。
山核桃入口有些涩,但是越嚼越香,核桃油脂在舌尖跳跃,孟枝枝一连着吃了好几个。
越吃越上头。
于是,整个周家只听见不断的挤核桃声。
“能不能明天吃啊?”
是周红英实在是忍不住了,便小声嘟囔了一句,她还要睡觉啊,明天要上学。
但是她又不敢发脾气,实在是被孟枝枝给修理成鹌鹑了。
孟枝枝也不想这个点来吃啊,但是她好饿啊。
饿的抓心挠肺的,人难受的紧。
“妈,我不吃核桃了也行,把炉子升起来给我摊一个鸡蛋饼吃。”
都吃过晚饭了,周母哪里舍得啊。
周母有些不情愿,“黑灯瞎火的怎么做?”
孟枝枝也只是问一问她,并不是征求她的意见。她转头就把赵明珠给敲起来了,“我做夜宵你吃不吃?”
赵明珠利索的穿衣服,“我吃!”
得了。
有了这话两人便忙碌起来,赵明珠去外面拿蜂窝煤,找柴火准备升蜂窝煤炉子,孟枝枝则是翻箱倒柜的找东西。
过了正月家里是要什么没什么,白菜也快吃断顿了,只剩下三两棵就那还是省着吃。
孟枝枝就像是耗子一样,翻了半天硬是在周家翻不出来一点好吃的啊。
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开始委屈上了,坐在地上眼泪一颗一颗掉,完全忍不住的那种。
这一哭大家都傻眼了。
“怎么了这是?孟枝枝,怎么还哭上了啊?”
周母最先反应过来,披着袄子跳下床,就往孟枝枝这边奔,还不忘顺手抄起了一件衣服她身上披着。
“这么冷的天气坐地上快起来。”
说完,她就想扇自己一巴掌,真是奴性。
完全是条件反射就去照顾孟枝枝了啊。
孟枝枝眼圈通红,看着周母,“妈,我饿,饿的烧心。”
“想吃东西找不着委屈。”
她面皮子白,这一哭脸颊眼尾都是红,看着楚楚可怜。
周母下意识道,“晚上你可是吃了两个煎饼,还喝了一碗粥的。”
就她这饭量比周闯还大啊。
周闯也跳下来了,他也觉得震惊,“大嫂,你刚不是还吃了核桃榛子还有松子吗?”
他听见那声音可没断过啊。
孟枝枝摇头,声音茫然,“不知道,还是饿。”
她捶着胸口,“饿得心发慌。”
这下,周母倒是猜到了什么,“你莫不是有了?”
作者有话说:枝枝:有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