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这话颇有点含沙射影的样子。

赵明玉也听懂了, 显然是不明白,自家妹妹怎么出嫁了一次,转头就这般护着孟枝枝了。

要知道再次之前, 她们两人可是死对头。

完全听着对方名字, 都恨不得吐口水的那种。

“你俩和好了?”

赵明玉试探地问了一句。

赵明珠摇头, “谁和她和好了啊?我和她可是死对头。”

孟家屋内, 就是一间十来平的开间, 后方被帘子给隔成了一个房间。

前面则是堂屋, 吃饭, 以及小厨房。

真算起来这才叫一个狭窄, 但是架不住孟家人少,前后就住了三个人。

这才没有造成前脚贴后脚的情况。

孟枝枝待在小厨房帮忙, 也听到外面的对话了, 大杂院的房子不隔音, 隔壁就算是放一声屁, 她也能听得到。

更别说,赵明珠之前那个嗓门了。

陈红梅本来在做饭的, 她听到打鸡蛋的手一顿, “你嫁过去后, 和赵明珠关系变好了?”

不然之前赵明珠,怎么会帮孟枝枝出气?

孟枝枝含糊道, “在周家的时候,我们互帮互助过一次,所以她算是还我人情。”

陈红梅顿了下, 弯腰开炉子的时候,她突然问了一句,“周家人对你好吗?”

她其实更想问的是——枝枝, 你恨不恨妈妈,当时逼你结婚嫁到周家去?

可是,陈红梅不敢问。

因为在她看来嫁给一个当兵的,而且对方还住在二环内,这是她能为闺女谋算到的最好结果。

就算是重来一次女儿恨她,她还是会这样选择。

孟枝枝拿着火钳夹了一块新的蜂窝煤过来,她想了想,认真道,“还不错。”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过的还挺滋润。”

炉子被打开了,新的蜂窝煤放进去,要等着火势起来,只有蜂窝煤烧到通体发红的时候,这样的火才能最大,摊出来的鸡蛋饼也是最好吃的。

陈红梅没说信还是不信,只是抬头看了下自家闺女。

闺女生得好,小鹅蛋脸,白里透红,肌肤莹润光洁,眼神也是明亮的。

眉目舒展,不带一丝忧愁。

孟枝枝说过的滋润,这是实话。

倒是没骗自己。

陈红梅轻轻地松口气,“只是委屈你去当弟妹,没给你挣来大嫂的位置。”

她是知道的,按照自家闺女和赵明珠死对头的性格。

她闺女是不乐意低赵明珠一头的,更不乐意问赵明珠喊大嫂。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是没办法,自家条件差,闺女也是小家碧玉的长相。

周母是要挑长媳,自然会挑赵明珠那种。

这样一来,她家闺女便只能委屈嫁给老二了。

孟枝枝听到这话,她拿着火钳的手一顿,语气复杂,“我是大嫂。”

“什么?”瞧着蜂窝煤了起来,陈红梅正准备往锅里面贴鸡蛋饼,便听到闺女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有些没太能理解。

孟枝枝拉了下小墩子坐了下来,守着煤炉子,组织了下语言,这才说,“结婚当晚我和赵明珠入错洞房了,我进了周家老大周涉川的屋,而赵明珠去了周家老二周野的屋。”

语气也是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但是听到陈红梅的耳朵里面,却如同惊雷一样,轰的一下子把她给炸的不知道东南西北起来。

“你是说,你入错洞房了?嫁给了周家老二,但是睡了周家老大?”

这话有些粗俗,但却很直白。

孟枝枝嗯了一声,又夹了一块蜂窝煤放在一旁,仰着头看着陈红梅,她生了一双极为标准的杏眼,大而圆润,眼尾微微上扬,清澈干净。

这般看着陈红梅,陈红梅自己也意识到自己之前那话太过粗俗了。

对不住自家闺女。

她避开目光,“那之后呢?周家是怎么打算的?你又是怎么打算的?还有赵明珠那边?”

一连着几个问题问的孟枝枝,不知道从哪里回答才好。

她抿着唇笑了下,“我和赵明珠达成一致了,按照洞房的标准来挑爱人。”

陈红梅的脸色有些古怪,“你婆婆能同意?”

孟枝枝瞧着锅烧热了,便拎着油壶往里面淋了一圈,这才慢吞吞道,“她不答应也不行,难道要我在嫁给周老二?”

“那这样的话,岂不是她主动要给她儿子戴绿帽子?”

陈红梅听不下去了,抬手打了下孟枝枝的肩膀。

只是瞧着那动作也是轻飘飘的。

“你这孩子真是什么都敢说。”

她把鸡蛋面糊沿着锅边倒了一圈,面糊均匀的布满了锅底每一个角落,迅速成了一块金黄色的煎饼来。

陈红梅一边做,一边思考,“不过,这也不是坏事。”

孟枝枝好奇地看了过来,目光干净明亮。

陈红梅遭不住,她轻咳一声,“你这也是捡漏了。”

“之前我给你说周家这门亲事的时候,你不嫁,后面得知赵明珠要嫁的时候,你便答应下来,要让你当大嫂你才嫁。”

“如今,倒是满足了你的愿望。”

孟枝枝脸色古怪,她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和明珠之间还有这一茬。

“对了,你当大嫂赵明珠能同意?”

当初两人出嫁之前,便是打的头破血流。赵明珠当时也是不肯让出大嫂的位置。

孟枝枝心说,按照明珠的性格,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嫁给谁都行。

当然了,她也是。

想到这里,孟枝枝嗯了一声,眉眼柔美,“木已成舟,到了这个地步,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都是那么一个结果。”

陈红梅一想也是,她便不再多言,安安静静的摊鸡蛋饼起来。

和周家不一样,陈红梅摊的鸡蛋饼,用的也是富强粉,白花花的面粉,不带一丝一毫的杂粮。

要说他们家比周家有钱,那倒也没有。

只是因为陈红梅和孟得水,就养了孟枝枝这一个闺女,有什么好的也都给这一个孩子。

而且还不用分,所以在吃嘴上面自然不会亏待了她。

这也是孟枝枝嘴挑的原因。

作为这个时代的独生女,她还真没吃过啥苦,也没吃过啥亏。

唯一的一次亏,赵明珠身上吃的。

第二次亏,可能就是她不是孟得水的亲生女儿,她得知道这个秘密太晚了,因为她一直把孟得水当做自己的亲生父亲。

因为秘密被撞破,连带着孟家也开始算计孟枝枝的婚事。

陈红梅这才会慌慌张张地,把她嫁给了周家。

对象是军人,那么孟家惦记孟枝枝的人,便不会再乱来了。

孟枝枝也是在这一刻,才明白陈红梅的苦心。

她坐在小墩子上,捧着脸,突然喊了一声,“妈?”

陈红梅在忙着摊饼,还不忘抬头看一眼她,“嗯?”

“没什么,就是想喊喊你。”孟枝枝伸手,环抱着陈红梅的腰,蹭了蹭,“妈。”

陈红梅骤然一僵,双手举在空中,摊不了饼,明明应该伸手打下闺女的,但是陈红梅却舍不得。

“妈妈妈妈妈妈。”

孟枝枝一连着喊了十几声,喊的陈红梅一脸柔软,“都多大了的人了。”

“不管多大,都是你闺女。”

“妈,谢谢您。”

她不知道当初陈红梅是抱着何种心情要她的,也不知道陈红梅,是抱着何种心

情去嫁给孟得水的。

但是孟枝枝是真心感激对方。

如果不是陈红梅心软,不是她勇敢,孟枝枝不会被生出来。

如果不是孟得水这个父亲做的好,孟枝枝也不会在给他当了二十多年的闺女,才知道对方不是亲生父亲。

陈红梅眼眶一下子红了,这世间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自己的孩子能够理解自己。

她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孟枝枝的头发。

说不出一个字。

只能把满腔的母爱化为物质,全部都给她一个人。

陈红梅利索的摊好了一张鸡蛋饼,顺势便盛到了小搪瓷盘里面,递给了孟枝枝,那一双眼睛满是温柔和慈爱,“趁热吃。”

这是蹲在锅边一边做,一边吃了。

说实话,就是在周家孟枝枝,自称是山大王,也没有过这种待遇。

孟枝枝接过搪瓷盆,小口吃着热乎乎的鸡蛋饼。

孟得水端着一碗麦乳精,他站在小厨房门帘后面,听完了她们两个人所有的话。

孟得水抬手擦了擦眼睛,这才端着碗撩开了门帘,“枝枝,光吃饼太干巴了一些,来喝一碗麦乳精。”

他一进来,连带着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麦乳精的香甜味。

孟枝枝接了过来,她没喝而是放在小桌子上,起身轻轻地抱了抱孟得水,“爸,谢谢您。”

谢谢您这么多年来,把我当做亲生闺女来看待。

孟得水被她这么一抱,顿时浑身一僵,接着眼圈迅速红了。

那些争吵过的矛盾,那些伤人的绝情的话。

在此刻,瞬间烟消云散。

孟得水搓搓手,满面通红,“枝枝,是爸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认下我这个当爸的。”

“怎么会不愿意?”

孟枝枝抿着唇,表情认真,“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爸爸。”

生恩不及养恩大。

孟得水听到这话,那眼泪啊瞬间憋不住了,转脸擦了又擦。

孟枝枝和陈红梅看都看着他笑,两人都没说话。

孟得水调整好情绪,这才低声说,“我和你妈原先以为你不回门了,所以家里也没准备,我现在去外面看看,买条鱼回来,让你妈中午给你做你爱吃的酸菜鱼。”

孟枝枝喝了一口麦乳精,舌尖都是甜滋滋的,味道也很香,她喝的很珍惜。

外面天冷,地上落的水都起了冰。

孟枝枝便说,“爸,这么冷的天气不麻烦了。”

孟得水摆手,“不麻烦,闺女回来自然要吃顿好的。”

说完这话,他就跟着跑了出去。

孟枝枝想劝都劝不住,旁边的陈红梅说,“让他去,你爸去了心里好过点。”

“前几天他就要去准备菜了,我和他吵架你不回来,还准备什么准备?”

就陈红梅来说,光她和孟得水两人在家,那是节俭又节俭。

自然不可能准备东西。

当时双方吵架凶得厉害,以至于陈红梅从来没想过,自家闺女回门的时候会回来。

想到这里,陈红梅神色松散了几分,她一连着摊了六张饼。

瞧着孟得水彻底出去后,她这才回头问了一句,“你和周家老大可圆房了?”

这话有些太过私密,以至于当母亲的问出来,都有几分不好意思。

但是她却不得不问。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好去闺女谋划接下来的路。

孟枝枝面带羞涩地点了点头。

陈红梅彻底明白,周母肯这般轻易的松口,怕是便是因为这件事。

“周家人可好相处?”

陈红梅又开始细细密密的问。

孟枝枝摇头又点头。

陈红梅摸不着头脑,不太懂自家闺女这是什么意思。

孟枝枝说,“周家有好人,但是也有不是省油灯,不过——”她抿着唇笑了下,唇色潋滟,粉中透水,还有着莹莹光泽,“我能应付。”

陈红梅听到这话心里骤然一痛,她抬手摸了摸孟枝枝的脸,“是妈对不住你。”

她把孟枝枝拥在怀里,“妈不希望你走妈当年的老路。”

这话说的,让孟枝枝多了几分不解,她仰头去看陈红梅。

陈红梅低头垂泪,好一会才说,“你上次和我吵架的时候,不是问我为什么会怀着孕嫁给你爸吗?”

这是孟枝枝结婚之前,得知到的真相。

她是陈红梅的亲闺女,但却不是孟得水的。

以前这个消息死死地瞒着,可是,当孟枝枝一天天出落的漂亮。

当孟老太太的大孙子孟成才,盯上孟枝枝的时候,这件秘密就瞒不住了。

骤然听到陈红梅提起往事,孟枝枝还有几分恍惚。

她没说话。

陈红梅却误会她在回忆上次的事情,“如今你也结婚成家了,或许要不了多久,你也会当上母亲。”

“枝枝,我不瞒你,当年我怀着你嫁给你爸,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你的——”生父这两个字,陈红梅到底是张不开嘴的。

“算了。”

她抬手摸了摸孟枝枝的头发,“怪妈当年命不好,也怪你生父命不好,我和他办酒后,他去当兵才走半年,便传来消息说是命丧战场,你奶奶嫌我是个扫把星,一过门就克死了你生父,便把我赶出了门。”

接下来的事情,似乎都很简单。陈红梅揣着大肚子无处可去,而这边的孟得水一连着结了两次婚,都没能让媳妇肚子大起来。

他不能生育的消息也就传了出去。

孟得水无法在煤场立足,后来遇到了大肚子无处可去的陈红梅。

两人就这样在一起对付着过日子。哪里料到,他们明明是半路夫妻,但是性格却意外的合拍。

陈红梅温和良善。

孟得水老实憨厚。

又在厂里有工作,虽然辛苦劳碌了一些,但是在生下孟枝枝后,到底算是有了孩子。

孟得水无法生育,这些年来也确实把孟枝枝,当做自己亲生的闺女来疼。

孟枝枝听完,她没有原身那般火气,也没有觉得委屈,羞耻和背叛。

有的只是难过。

她上前轻轻地抱了抱陈红梅,“妈,当年您怀我的时候,受苦了。”

那个时代的女人,被安上了克夫的名头,又大着肚子被赶出去。

娘家也不接受。

对于陈红梅来说这就是死路一条。

可是那么难,她都没想过去死,也没想过去把肚子里面的孩子给打掉。

骤然被理解。

陈红梅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你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会说这种掏心窝子的话了,让人心里难受又感动。

她紧紧地搂着孟枝枝,恨不得将她如同小时候那样,抱在怀里好好疼爱一番。

但是孟枝枝到底是长大了。

也不好在做这种动作。

陈红梅只是爱怜地摸了摸她脸,“长大了,妈倒是希望你一辈子都长不大。”

都待在她的羽翼下面,被小心的呵护着。

说到底,还是遇到难事,这才会一下子长大。

孟枝枝想了想,“妈,我都二十一了,不小了。”

“在大,在妈面前还是个宝。”

陈红梅瞧着自家闺女真长大了,也放心了不少,她这才领着孟枝枝进了屋。

从她那一个樟木箱子里面,取出了一个铁盒子。

上面落了一把黄铜小锁,此刻拿着钥匙吧嗒一声打开了。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叠大团结,整整齐齐刚好十张。

孟枝枝看到那钱,心里便有了数。

果然,下一秒陈红梅就说,“当初你嫁到周家去,和我置气,连带着彩礼陪嫁都不要了。”

“就那样直冲冲的出了门子。”

“如今你肯回来,我把这钱给你,你收好。”陈红梅抽出了一叠子钱,“这是周家给你的彩礼,刚好一百块,这是我和你爸给你的陪嫁,也是一百块。”

孟家不像周家挣钱的人多,孟家只有孟得水一人上班赚钱。

在加上之前把孟枝子养的娇,每个月赚的那点钱,基本上都花了出去。

所以这

一百块的陪嫁,也几乎是占了全家的存款。

“别嫌少。”陈红梅知道自家闺女的性格,还补了一句,“往后你出嫁了,我和你爸自然能攒的下钱。”

她和孟得水老两口在家,花不了多少钱。

“到时候攒下来的钱在给你。”

孟枝枝垂眸,她瞧着那钱没要,脑子里面突然闪现了片段。

那是母亲吃药的片段。

陈红梅身体不好,需要常年吃药。

这也是这个家没攒钱下来的原因。

想到这里,孟枝枝把钱推了过去,陈红梅愕然,“怎么还和我见外了不是?”

孟枝枝摇头,“家里用钱多,您也要吃药。”

见陈红梅要说话,她给打断了,“而且您给我拿钱太多在身上也不好,周家到底不像是自己家,这钱我放身上不安全,放家里也不安全。”

陈红梅瞬间不说话了。

她默了好一会,这才喃喃道,“那你放家里,我给你存着。”

这一次孟枝枝没有拒绝。

陈红梅又继续往外拿东西,最后摸出了一个老旧的怀表,见孟枝枝不解,她递过去解释,“这是你生父年轻时候的照片。”

孟枝枝打开看了看,怀表有些年头了,照片也有些模糊。

隐约能见到上头的男人很是年轻,但年代太过久远。

照片泛黄,以至于连带着男人的五官,也都跟着模糊起来。

只能依稀可见对方的五官很是端正。

但是在想细看,却看不出什么了。

孟枝枝收回目光,要把怀表还给陈红梅。

陈红梅却没要,“你收着吧,我和你生父早已经没了缘分,这些年留着他的怀表,也不过是因为你还小,怕你将来知道了真相,想问我要你生父的消息,我什么都没有。”

孟枝枝还有些犹豫。

她对自己那个从未谋面过,却已死去的生父不感兴趣。

但是陈红梅又说了,“你收着挺好,免得你爸看到了,老是因为这个照片又和我闹。”

他们两人虽然是半路夫妻,却也是出了真感情。

所以,孟得水是个醋坛子。

听了这话,孟枝枝这才不在推迟,而是把怀表给收了起来。

门外传来一阵动静,原来是下雪了。孟得水身上被下了一片霜白,脸也被冻的通红。

唯独,手里提着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

草鱼还有些重,瞧着有四五斤那样,很大的一条。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能买到这种新鲜的活鱼?”

陈红梅立马迎了过来,替孟得水拍了拍身上的雪粒子。

孟得水不以为意,“供销社没有这鱼,我是去了河沟钓上来的。”

这话一落,陈红梅和孟枝枝都看了过来。石头胡同后面是有一条河沟,但是那河沟却结冰了,想要弄上来这鱼怕是不容易。

陈红梅说不出话,孟枝枝眨了眨眼,把眼眶的酸涩给逼了回去。

有了这一条鱼回门饭便丰盛了几分,陈红梅自己腌的有酸菜,从摊子里面掏出了一把酸菜切碎。

在把草鱼片成了片,做了一锅酸菜鱼,下了一些陈红梅自己泡的豆子长出的豆芽进去。

陈红梅也舍得,不止是摊了鸡蛋饼,还做了一锅白米饭。

没带一点杂粮。

当然,也只有小小的一锅,只够孟枝枝一个人吃的。

看着闺女用着白米饭,浇着酸菜鱼汤,一口米饭一口鱼,吃得满面通红,直说好吃。

而且光米饭,一口气吃了三碗。

陈红梅不错眼的盯着,盯着顶着眼睛都红了。

她借口起身再去给孟枝枝盛米饭,一转头,她眼泪都跟着下来了,“你这孩子在周家是虐待了你了啊?”

孟枝枝埋头苦吃,闻言,她抬头说,“那倒是没有,不过,我婆婆死抠门,一心一意攒钱,家里吃饭都是粗粮,我嫁进去三天没吃过一顿细粮。”

“好几次我和赵明珠都是出去吃。”

这话一落,孟枝枝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露馅了。

“你和赵明珠关系好了?”

孟枝枝心头一跳,她吃了一口米饭,“没呢,只是在婆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俩的共同敌人是婆婆,所以偶尔联手。”

这话说的孩子气。

陈红梅刮干净了米饭,又将将盛了小半碗,转头递给孟枝枝,“够吗?不够的话,还有一斤多的细米,我全部做了。”

孟枝枝摇头,“我吃不下了,吃饱了。”

陈红梅这才没有勉强,坐下来细细地看自家闺女,倒是没瘦,脸蛋白里透红,气色很好。

不过,在看看她这词相。

“要不,你晚上就住家里?”

孟枝枝摇头,拒绝的干脆,“不了,我晚上回去。”

她心说,她哪里能祸害家里啊。

要祸害也要去祸害婆婆。

而且她这人内里芯子换了,她还挺担心母亲看出马脚的。

所以,孟枝枝二话不说就起身,“妈,我走了啊,等得了空在回来。”

眼看着她要走,陈红梅着急忙慌的起身,去把家里半袋子的富强粉,还有一斤多细米全部都要装给孟枝枝。

孟枝枝不想要。

她回去要祸害周家呢,拿着自家东西去给周家人吃,心里不是滋味。

“拿着,大不了你自己开小灶,别亏了自己的嘴。”

说到这里,陈红梅又从盒子里面拿了一叠子粮票出来,“你爸前几天发的,你出嫁了,我和你爸吃不了这么多粮食,你把粮票收着,万一家里吃的不合适,就拿着粮票去饭店吃。”

这年头粮票比钱还重要。

这都是定量的。

孟枝枝看着替她收拢东西的母亲,她不解,“妈,既然您这般担心我出嫁以后过的不好,您为什么让我嫁人呢?”

她站在门口,这会外面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她的身上,细绒的头发被风吹起,一张脸好似在发光一样。

眉目如画,干净漂亮。

饶是陈红梅都有片刻恍惚,她在给网兜系绳,勒紧了以后,这才反问了一句,“哪里有不嫁人的闺女?”

“更何况,嫁到周家总比嫁给孟成才好。”

孟成才在乡下,身后还有孟家一大家子。孟家就是那藏在柴火垛里面的狼,随时都想扑上来咬上一口。

咬孟得水。

咬孟枝枝。

甭管咬到什么,到嘴里都是肉就是了。

孟枝枝听完,她轻叹一口气,确实是她想当然了。

对于她母亲来说,若是不结婚,那就是异类。

陈红梅送着孟枝枝出去,拉着她的手,目光温柔,“想办法让自己随军去。”

“随军之后,上面没有婆婆,下面没有小姑子,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是在舒服不过的了。”

这显然便是陈红梅这些年过的日子。

她把自己的经验,一一传授给了孟枝枝。

孟枝枝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她把目光放在隔壁赵家。

“怎么了?”

陈红梅看了过去。

孟枝枝想了想,“我婆婆让我和赵明珠一起回去。”

倒算是一个借口。

赵家。

赵明珠吃过饭后,已经听了赵母来来回回念叨好几次了,“明珠,你去了周家可不能这般任性了,咱们家也不同往日,如今落到石头胡同,我和你爸负责扫厕所,就连你哥原本的工作也没了。”

“家里帮不上你,你在周家就自己多照顾下自己。”

“还有,孟枝枝那边你也不要一心一意和她对着干了,她如今是你大嫂,你多少敬着点她,起码她在周家也能少刁难你。”

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

赵家没落了,要赵明珠在外面夹着尾巴做人。

赵明珠听的心烦,她嗯了一声,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

一直到了最后。

赵母这才说了自己真正的目的,“你婆家在二环内,你帮忙问一问,那边有没有工作,看看能不能让你婆婆帮忙介绍一个给你哥。”

“再或者你能问他们要点钱也行,我

和你爸想办法找下以前的老朋友,花钱给你哥买个工作。”

赵明玉有些尴尬。

他下意识地要开口,却被赵母给打断了,“我和你爸如今起码还算是有个扫厕所扫大街的工作,虽然名声不好听点,但是起码一个月有十五块的工资。”

“你呢?你天天在家但是要吃粮,我和你爸的两人的定量粮食,根本不够吃,你饿着,我们也饿着。”

这也是赵明珠被嫁出去了,所以家里也少了一个人的口粮。

“还有你妹妹。”

赵母一口气说完,“你妹妹今年十七了,也是大姑娘了,和我们住一个屋也不好,你不是说女婿去了驻队吗?你一个人住一个屋子,你能不能把你妹妹也带过去?”

刚好还能给家里节约一个人的口粮。

赵明秋期待地看着自家姐姐赵明珠。

实在是家里日子不好过。

赵明珠心里堵的慌,她妈让她哥去接她,还没进门就被她妈一阵亲热。

她还以为赵家亲人都是好的。

却没想到好是好的,只是这些好都是带着条件的。

赵明珠深吸一口气,拒绝的干脆,“明秋我带不了。”

赵明秋脸上瞬间有些失望。

赵明珠直接说,“我嫁过去三天吃了三天的杂粮,周家的粮食柜钥匙都是捏在我婆婆手里,她每顿做饭才会舀出来一瓢粮食,全家勉强混个水饱。”

这是实话。

周家也就是当初给彩礼给的干脆,但是实际上她婆婆那个人死抠门。

节约了一辈子钱都攒着,就是为了给自家儿子娶媳妇用了。

算是一把都花在了彩礼上。

赵母不信,要知道当初苗翠花可是一口气,给了两百的彩礼。

这在整个南城都是少见的。

赵家落寞这么些年,也因为这高彩礼出去被人高看一眼。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说的就是赵家这么一个情况,早些年富贵过,后面家里出事,散尽家财来到石头胡同。

衣食住行各方面都比以前差了不少。

以至于现在日子越发难过起来。

见母亲不信。

赵明珠也不多言,她只是淡淡道,“你可以去问孟枝枝,看看她有没有在周家吃过细粮。”

赵明秋下意识道,“姐,我不在乎粗粮细粮,我只想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赵家以前算是半个大户人家,现在全家都挤在十平方的单间里面过日子。

哪怕是打了隔间,睡了折叠床,家里还是有些挪不开。

赵明珠听到这话,她站在赵明秋面前,目光平视着她,“明秋,你之前想让我结婚,好把我的那个钢丝床让给你,现在我结婚了,你又不喜欢那个钢丝床了吗?”

赵明秋脸色刷的一下子白了,她紧张地捏着衣角不说话。

赵明珠强压着脾气,“你现在又看上我在周家的那一个单独的小房间是吗?”

“明秋,你别忘记了,那张床是我卖身才换来的。”

“如果你想要,你也可以让妈把你卖掉,卖一个高价的彩礼,换一个单独的小房间。”

这话一落。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赵母浑身发抖,扬起手来,“明珠,你怎么说话的?她是你妹妹。”

“是啊。”

赵明珠,“因为我是姐姐,所以你先卖我,拿着我的卖身钱转头还要要求我,再来帮扶兄弟姐妹。”

“妈,我回来这么久,你可有问过一句,我在周家过的好不好?”

赵母没说话。

“你看你不会问的,或者说你知道,你却不在乎我在那边过的好不好,你只想我想办法来在周家吸血,转头在在来输送给你们。”

骤然被拆穿了心思。

赵母下意识道,“明珠,你不要犟了,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哪个女人不是结婚后,都是贴补娘家的?”

她当年是这样。

她希望她的女儿是这样。

甚至,到时候如果赵明秋结婚,她也希望赵明秋这样。

这就是她的可悲。

但是赵明珠却不想成为自己的可悲。

“明秋这边我帮不了。”

赵明珠拒绝的干脆,“同样的,大哥这边我也帮不了。”

“你别忘记了,我小叔子小姑子也都没有工作,如果真有工作,周家也会优先自己人,而不是把工作让给我大哥。”

这是把话说绝了。

赵母心里难受,“你帮了娘家,你娘家好了,婆家也会高看你一眼,这样的话你在婆家也能立的住脚跟。”

“明珠!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赵明珠猛地拉开帘子,她指着那不过两平方的地方,里面放着一张钢丝床。

“我的东西呢?”

“妈,既然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我才出嫁三天,我的东西呢?这里面还有我的任何东西吗?”

出嫁三天。

她便没有家,也没有房了。

甚至连一张床都容不下。

赵母喃喃道,“你出嫁了住不上,位置和东西自然就腾出来了。”

赵明珠走了,家里还有四个人,要住在这个十平方的地方。

赵明珠倏地抬头,“那明秋呢?以后明秋出嫁,这个家是不是也不会有她的任何痕迹?”

赵明秋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她晃了下身体,摇摇欲坠地看向赵母。

赵母没说话,却是默认了。

原本好好的回门,在此刻瞬间分崩离析。

那些被藏在水下的阴暗,瞬间都被暴露出来。

不管是赵明珠也好,还是赵明秋也好。

她们到最后都会成为男丁赵明玉的养分。

赵母想解释些什么,却被赵明玉给打断了,“够了妈,明珠难得回来一次,不说这些话了。”

赵母张了张嘴,眼圈通红。

她爱赵明珠,但是这个爱里面却是有掺杂着其他利益的。

爱是真爱。

但是利益也是真的利益。

“我送你回婆家吧。”

赵明玉主动站出来,冲着赵明珠说道。

赵明珠摇头,“不了,我自己回。”

她转头想提着包离开,却发现自己这次回来带来的回门礼,都被母亲收了起来。

赵明珠摸了个空,转头便一个人走出了门。

赵明玉去相送,赵明秋追了出去。

只留下赵母和赵父两人站在狭窄的屋内,过了好一会,赵母才流泪说,“明珠自小就是这样性子要强。”

“他们几个是亲生的兄弟姐妹,她过的好了,不去帮衬下兄弟姐妹,这不是自私吗?”

赵父才扫完大街回来,一脸疲惫,他脸上也不如当年在家时儒雅体面了。

反而多了一丝被日子磨平的愁苦。

“咱们家当年好的时候,我要帮衬我大哥,你怎么不同意?”

赵母下意识道,“那怎么一样?”

赵父,“那怎么不一样?都不都是兄弟姐妹互相帮衬吗?”

赵母瞬间不说话了。

她是希望自己的孩子互帮互助。

而不是让自己的丈夫,去帮他的那些兄弟姐妹。

外面。

因为闹了这么一场,本来赵明玉和赵明珠关系还不错的,此刻也有些尴尬。

赵明玉送赵明珠出了门,便低声说,“你不要听妈说的,也不用管我,我的工作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把自己顾好就行了。”

“我看你那婆婆不是省油的灯,你爱人也去了驻队,你要想办法把你爱人的心笼络过来,让他带你去随军,不要和你婆婆住一起了。”

和亲妈住在一块都会有吵闹,都会有被嫌弃的时候。

更别说和婆婆住一起了。

赵明珠心里不好过,她对赵明玉的感官也很复杂。

亲妈拼命的从她身上吸血,想要贴补赵明玉,但是赵明玉又不要。

原则上来说,她知道自己不该迁怒赵明玉的。

但是原则归原则,事实归事实。

赵明珠不说话,赵明玉知道她心有芥蒂。

赵明秋便是这个时候跑过来的,她才十七岁,和赵明珠生得明艳,前凸后翘不一样。

赵明秋显然是小家碧玉的类型,穿的也是一件半旧的衣服,衣服的袖子还短了一寸,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来。

“姐。”

赵明秋跑过来喊了一声。

赵明珠没理。

赵明秋却不得不说,她咬着唇,轻声道,“你别怨妈,大哥买工作要钱,家里生活也要钱,我还要上学,这些也要钱。”

“你能不能——”补贴一些。

她话还没落完,孟枝枝就走了过来,她直接打断了赵明秋剩下的话,朝着赵明珠冷冷道,“好啊,你个赵明珠,我婆婆出门之前就交代我,让我监督你不要私底下贴补你娘家。”

“这下让我抓住了吧!”

孟枝枝的一出现,这让赵明秋本来到嘴边的话,瞬间说不出来了。

赵明珠没说话。

“还不走。”

孟枝枝一把把赵明珠拽了出去。

这让赵明秋想说都没机会了。

赵明玉则是担忧地看着赵明珠,他还朝着孟枝枝解释了一句,“我们没问她要钱。”

“你不要去你婆婆面前,告她的状。”

孟枝枝双手抱胸冷笑。

一直到出了石头胡同,向来坚强的赵明珠,此刻眼泪却一颗一颗往下掉,她抱着孟枝枝,喃喃道,“枝枝,我只有你了。”

*

驻队边境枪林弹雨。

周涉川一枪一个,周野紧随其后,兄弟两人在战场上简直像杀神。

一场终了,周野拖着疲惫的身躯,捂着肩膀上汩汩流血的伤口,一路走到战壕后方,“哥,你说我们这次的功劳,能升到营长吗?”

周涉川在擦枪。

闻言,他抬头眉眼凌厉,还有着未散尽的杀气,“一人一个二等功就升上去了。”

只是,二等功难立。

这种上战场的机会也少。

周野攥着伤口,随意地撕开布条缠绕一圈止血,他喃喃道,“升到营级,就能带家属随军了。”

——到时候他就能带爱人来随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