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钟遥对他无意, 他会怎么做?
谢迟不知道。
他道:“我从不做无谓的猜想。”
“那你可以想想看了。”太子笑道,“这几个月里,徐宿对钟三小姐的事情十分上心, 带着她相看过的青年才俊足有两百多个, 不说胜过你,总有几个能与你比肩的吧?”
谢迟静默了下, 道:“殿下是以什么身份说这种话的?”
太子道:“这么晚喊你出来聊儿女私情, 当然是朋友。”
谢迟点了点头,然后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
这个行为对储君来说是不敬,但在朋友间并不算罕见, 毕竟早些年两人在京外相识时, 相互欣赏之外,也是嫌弃过彼此的。
太子顿时笑出声,问:“我有哪里说的不对吗?”
谢迟道:“殿下想看笑话的心思太明显了。”
“怎么?”
谢迟朝外看去, 还能看见钟府马车的影子。
他道:“钟岚并非无礼之人,方才那人若是客人, 不会是最后一个进马车的。”
所以他不是客人。
但也不是下人, 下人出不该跟着主人家进车厢的。
太子想了一想, 点头,问:“还有呢?”
“他上马车的动作轻盈、迅疾, 并且在进车厢之前环顾了下四周,显然是巡视之意。”
这说明对方是习武之人,并且机警惯了,习惯地防备着周围的人。
太子再次点头,问:“那又怎么样?”
“没怎样。”谢迟道,“即便看出那些线索,我也猜不出那人的身份, 可殿下看笑话的心太急切,多说了一句话。”
谢迟顿了一下,在太子疑问的目光下说道:“钟遥回京不过五个月,这么短的时间内相看两百个青年才俊?”
比祖母还会编呢,祖母好歹只说了一百个。
太子一想还真是,不由得扶额,道:“只想着看你的笑话,不小心夸大了许多。”
“不错,那是我前阵子刚调上来的亲卫。”既然被看穿了,太子也不再遮掩,道,“那钟三小姐不知怎么入了四皇弟的眼,她既是你的意中人,我如何不帮你照看一二?便派了人跟在她身旁,别的不说,教训起四皇弟方便的多。”
他身边的亲卫都是有品级的,在钟家的待遇自然与普通家丁护卫不同。
“你不谢我?”太子道。
谢迟不觉得自己该谢他。
这难道不是他该做的?
不管是从身份上来说,还是从最根本的利益牵扯上来说,四皇子本就是太子的责任。
身处高位的人多少有点缺乏自知之明,在这一点上,太子与他的皇帝爹十分相像。
不过毕竟是储君。
“多谢。”谢迟道。
“好没诚意。”
“我不眠不休赶了几日的路,一个时辰前刚抵达京城,这时候还能平和地说话已经很有诚意了。”谢迟道。
太子失笑,道:“行吧,改日再聊,今日就不耽搁你了。”
谢迟退出了茶楼。
他看着沉静稳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收到祖母的信的那一刻,谢迟的心就乱了。
哪怕他从容地安排好了雾隐山的政务,把该做的分别交待给了秦将军、汪临跃、疏风等人,哪怕他在抵达京城后反应过来祖母是在诓骗他,并看穿了太子看笑话他的心思,但事实上,谢迟的情绪还是被搅得一团乱。
否则明知时辰已经很晚了,他为什么还要出来?
太晚了,街道上依旧雪花飞舞、灯火煌煌,但行人的脚步快了许多,奔走的孩童也都困乏地趴在了父母肩上,只有他,步履轻缓,慢了一步来欣赏这纷扬的初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
谢迟突觉无趣。
他转身朝着牵马的侍卫走去,刚迈出两步,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急匆匆地赶来。
谢迟脚步一顿,停住不动了。
钟遥却没发现他。
她小跑着往回赶,看起来似乎很急,有些喘,身上毛绒绒的白裘斗篷因此飘了起来,露出了里面的石榴红裙。
她与谢迟擦肩而过,没有往旁边看一眼。
谢迟:“……”
不过五个月不见,把他忘得这么彻底?
面对面都认不出来?
这世间还有比钟遥更薄情冷血的人吗?
倒是太子给钟遥的那个侍卫多看了谢迟两眼,眼神提防。
谢迟岿然不动,眼看着钟遥跑到一个准备收摊的摊贩前,掏出银子买了一盏灯笼。
那是一盏画着交颈鸳鸯的彩灯,烛芯燃起后,灯笼微微转动,上面的鸳鸯仿佛置身湖面,缓缓飘动起来。
看起来十分刺目。
谢迟一直不懂这种野鸭子一样的东西有什么可喜欢的。
钟遥却很喜欢。
她提着灯笼往回走,经过谢迟身旁的时候,谢迟都能听见她脚踩着松软积雪发出的“簌簌”声。
她眼里只有那两只野鸭子,根本没发现谢迟。
那个侍卫一直跟在钟遥身后,在钟遥与谢迟错身走出一段距离后,低声提醒了她一句。
钟遥这才回头。
她神情原本是有些谨慎的,看见是谢迟后微微一愣,随即水灵灵的眼睛睁大,惊声喊道:“谢世子!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谢迟隔着飞雪与她对视,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下缓缓翻了个白眼。
钟遥一下子笑开了。
她提着灯笼朝谢迟跑来,跑得太快,斗篷又被风吹开了,鲜红的裙摆伴着绣着红梅的斗篷卷起了几片雪花。
她做小动作时,谢迟觉得她是蹦蹦跳跳的小山雀,她跑起来时,谢迟又觉得她是一只雪白可爱的小狗,正一颠一颠地朝他奔来,依稀有莽撞地扑到他怀中的趋势。
这时候任谁都忍不住要伸手接一下的。
然而谢迟刚动了动手臂,钟遥就急忙停住了脚步,转回头与跟着的侍卫道:“这是永安侯府的谢世子,他会保护我的,不用你跟着了。”
侍卫这才对着谢迟行了礼,隐在了角落里。
钟遥也放缓了步子来到谢迟面前,脸颊通红地看了看他,低下头,把手中提着的鸳鸯灯笼往身后藏了藏,又抬头看了谢迟一眼,然后羞赧地笑着低下了头。
害怕被他看见鸳鸯灯笼?
谢迟脸色有些难看,道:“怎么不说话?”
钟遥瞧了瞧他,眼神飘忽了几下,问:“谢世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说完没等谢迟回答,她想到什么好笑的东西一样,自己吃吃笑了起来,边笑边说:“许久不见,有些生疏了,说话好客气……谢世子,要不你再白我一眼吧?”
谢迟:“……”
他一把抓着钟遥斗篷的领子,撩起后面的兜帽罩在她头上,阻隔了纷扬的雪花,也阻隔了钟遥的视线。
她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只露出小巧的鼻尖与红润的唇。
恰有一片雪花落在她唇上,瞬间变幻成晶莹的水珠,为那抹绯色增添了一股诱人的水色。
谢迟看得心头一跳,手上力气无意识地加大,一把将钟遥整个脑袋都罩进了兜帽里。
“唔!”
钟遥闷闷喊了一声,拽开他的手把兜帽掀开了,哀怨道:“谢世子,你现在在京城,该装起来的,你要温柔一点!”
谢迟略过她的胡言乱语,沉声反问:“怎么就你一个人?”
钟遥道:“回去的路上遇见陈二小姐了,大哥在那边与她说话,我一个人没事,过来……嗯,过来随便看看。”
她分明是过来买鸳鸯灯笼的。
谢迟脸色不大好看,偏偏钟遥不知在想什么,仰着脸对着他笑了起来。
她没撑伞,头上的兜帽已经整理好了,把她额头、双耳都遮住了,只露出被斗篷绒毛裹住的一张白里透红的脸。
雪花落在她鼻尖上,也落在她卷翘的眼睫上,随着她眼睛的眨动一晃一晃的。
谢迟明知什么成亲、相看了一两百个青年才俊的话都是在诓骗他,但看着这一幕,心底仍是烦躁难抑。
他不能想象有另一个男人这样看着钟遥,与他一样,想捧着她的脸用力地亲吻下去。
亲吻她额头、鼻尖、嘴唇……
她或许会躲,但他一定会更用力地追逐。
谢迟感觉自己有点疯,有点控制不住了。
他按捺了下情绪,道:“我……”
“我有话要与你说呢,谢世子。”钟遥比他快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些羞赧。
谢迟心头一动,道:“你说。”
钟遥定了定神,道:“谢世子,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我想了很久,我想问你……”
她睁着澄澈的双眸,认真地望着谢迟,道:“谢世子,我小哥在山里养的那三只大狗还好吗?”
谢迟:“……?”
“我还是怕狗的,但是那几只狗是好狗,我小哥很喜欢。我跟他说好了,可以养在别院或者偏僻的院子里,只要不让我看见、不让我听见声音就好。谢世子,你能让人帮我把它们带回来吗?”
谢迟想打她。
他咬着牙道:“再提这几只狗我就让人把它们炖了!”
“不提不提……”钟遥赶忙摇头,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瞅了瞅谢迟,小声说,“谢世子,我想和你说的其实不是这个,说这个事,是因为昨晚我做了个梦。我梦见你在雾隐山那冷得受不了了,我就把我的斗篷给你穿,结果你说你自己有,‘嘭’一下现了原形,变成一只皮毛油亮的大黑狗,吓得我出一身冷汗……”
“闭嘴!”谢迟冷峻地命令着。
他一凶,钟遥就想笑。
钟遥觉得谢迟是个纸老虎。
她抿着笑看了看谢迟,朝他近了一步,声音突然一低,小声道:“谢世子,其实我想与你说的是,我刚回京就病倒了……昏睡了好几日呢,把我爹娘吓得两个月不敢大声与我说话……”
软乎乎的嗓音听得谢迟心头烦躁。
他想将病得晕沉沉的钟遥抱在怀里、箍着她,柔声安慰她,与她额头相贴……
这个冲动刚浮现,又听钟遥认真道:“不过你不用心疼我,你知道的,谢世子,迟来的关怀……”
谢迟又想打她了。
谢迟觉得自己像一只无助的小狗,被钟遥玩弄于股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