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的闺中密友是太常寺丞的女儿, 名叫宋曦。
太常寺丞在这个遍地勋贵的京城也算不上什么大官,但宋家祖上出过一个太傅,哪怕没落了, 在京中依然有几分声望, 在儿女的婚事上有许多选择。
宋曦比钟遥年长一岁,又没有姐妹, 因此招亲时种种心思都是与钟遥这个好友分享的。
钟遥听她评说过许多男人, 什么祖父看中的那个太矮、表叔的外甥没学识、世叔的学生是个遇事只会喊娘的废物……
钟遥是羡慕过的。
她原本也想与宋曦那样仔细挑选,选出个合心意的夫婿,可惜后来因为那位杜大人, 稀里糊涂定了个费安旋。
现在有机会重来, 钟遥有些心动。
那可是全京城的青年才俊,放在以前,哪里是钟遥能够随意挑选的?
可若是谢迟喜欢她, 她肯定是要选谢迟的……
这样背着谢迟悄悄看别的男人,怪让人心虚的。
只有钟沭知道钟遥的心思, 为了与好兄弟同甘共苦, 他奋力劝说:“小妹, 不是小哥诓你,挑男人就跟买菜一样, 得比较着来。你不能看见一个摊子上的白菜水灵,就不看别的了,万一别的摊子上的更好呢?”
谢迟是颗水灵的大白菜。
钟遥嘴角一翘,笑了起来。
“对啊!”徐宿也在拼命弥补自己的错误,道,“有看中的你就说,没有就不选, 多看看又不吃亏。小妹你不用担心,我和姑姑说好了,她会帮你的!”
他的姑姑就是徐皇后,徐皇后没有子嗣,一直把徐宿当做亲儿子对待。
钟遥歪头思索了会儿,觉得辜负了皇后的好意可能会让她不高兴,便道:“那就去看看吧。”
至于谢老夫人……
钟遥对她还是怕怕的,但有时候想一想,又觉得她一个孤寡老人独留京中,有点可怜。
若是宫宴上真的遇到……
遇到的话,就先顺着她哄着她,谁让她是老人家呢。
对于入宫赴宴这事,钟家夫妇俩有些紧张,但不能不去。
毕竟因为谢迟那封折子,皇帝前几日就命人来传召过钟遥一回了,碍于她还在昏睡中,才没去觐见。
如今人好多了,不管是为了谢恩还是回答皇帝的问题,于情于理,都得去一趟。
钟夫人与钟遥都没入宫赴宴过,很是紧张,徐宿知晓了,特意把他娘喊来了。
让她娘来与钟夫人说说入宫后要注意什么。
徐夫人虽然气这个儿子把她当做教规矩的嬷嬷,但前有徐宿、钟沭两人在雾隐山过命的兄弟情谊,后有钟遥一个小姑娘冒着那么大的艰难前去寻人,再加上这几个月他们府上有意无意针对钟府的行径……徐夫人只能忍着了。
有了徐夫人的照顾,钟家母女二人这才安心了些。
到了中秋那日,徐宿亲自过来接了人,两家人一起入宫,免了许多不必要的冗长等候。
他们去的早,到了之后先去偏殿见过皇帝皇后。
这是钟遥第一次见皇帝皇后,她很是紧张,生怕一个不小心把自家打算谋逆的事情说出来。
为此,她时刻谨记大哥的提醒:“管住嘴!”
话太少,太过矜持,导致钟遥看起来就是个十足的娇滴滴的小女儿家,以至于皇帝都有些怀疑她与谢迟折子里陈述的那个英勇、沉静、仗义的姑娘是否为同一人了。
皇帝直接让人把谢迟的折子取来,让钟遥对比着将上面的事情详细说来。
钟遥一看见谢迟的字迹就笑了。
她想起以前与谢迟的书信来往。
这一笑,情绪就放松了下来。
钟遥挑着拣着说了一些,尤其着重说了凶狠的窦五、凄惨的汪临跃与可怜的江夏。
皇帝先前只从徐宿、钟沭口中听说了贼窝里的光景,此时得知那些贼寇竟然敢冒充朝廷官员去诓骗知府,再冒充知府诓骗朝廷的人,顿时怒不可遏。
钟家父母则心疼女儿遭遇那些事情,又是两眼含泪。
只有徐皇后在细节处窥探出了点儿不对劲。
这位钟三小姐与谢世子的关系看起来怎么很不一般?
徐皇后想想侄儿那空荡荡的草包脑袋,思索片刻后,带着钟遥几人去了御花园。
再之后,她让徐宿陪着钟遥观察入宫赴宴的青年才俊,自己则去接见了谢老夫人,并在谢老夫人面前状若不经意地感慨道:“今日热闹,来了许多年轻人,可惜我那外甥女儿还不到议亲的年纪,否则我定要给她选一个惊才绝艳的出来。”
这日是中秋佳宴,说是君臣共饮,但也不是所有官员都能来的,特别是年轻官员。
谢老夫人一路过来,早就发现了今日的不同,此时听了徐皇后这番话,当即明了这是皇后在给人做媒。
她本不知道是给谁做的,直到看见徐宿与钟沭围在钟遥身旁,对着那些年轻官员指指点点。
谢老夫人顿觉不好。
薛枋没有辜负她的信任,离京的这些日子给她写了好几封信。
书读的少,信件写得很粗糙,字也很丑,但内容还算明了。
什么大哥才说了不会搭理小女子转头就颠颠地跑去找人、小女子接了他的茶但没喝、小女子不敢一个人睡非要大哥陪着、大哥整日和小女子玩闹根本无心剿匪、大哥被小女子说不是真男人等等。
自从那日在江畔看见谢迟弯腰与钟遥说话的情形,谢老夫人就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收到薛枋的信件后,知道谢迟是这么个德行,她愈发地肯定了。
谢老夫人依旧不喜欢钟遥,不喜欢她全家上下所有人,但无奈孙儿喜欢,她只能委曲求全。
于是,开宴前,谢老夫人以惦记谢迟为由,让人把钟遥喊到了跟前。
为了维系与皇室的关系,谢老夫人装了许多年的刻薄老人,此时虽然接受了将来要在钟遥手底下讨生活的悲惨处境,决心伏低做小了,但到底还没适应。
她一时放不下身段,看着面前这个外表柔弱但野心很大的姑娘,好长时间没说话。
而钟遥虽然做好了会遇见谢老夫人的准备,真发生了,还是有点胆怯的。
她小心翼翼,不敢率先开口。
两人如临大敌地僵持了会儿,最终是谢老夫人考虑到彼此地位的转变,先一步示好:“听说你回京后病了许久?”
“回老夫人,是病了。”钟遥答后,主动去堵她的嘴,“我就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姑娘,身子骨太差了,肯定是不好生养的,以后谁娶了我,谁家一定会倒霉。”
“……”谢老夫人感觉被人给了一个下马威!
她忍了,静默了会儿,道:“那是累的,多休养一阵子就能好的。”
“好不了的。”钟遥觉得只要自己把难听的话说完了,谢老夫人就说不出来了。
她再接再厉道:“我多半是会绝嗣的,所以要么一辈子不成亲,要么只能找个已经有子嗣的鳏夫做夫婿,我有自知之明的。”
说完发现对方没有声音了。
钟遥低着头,心想谢老夫人一定是在琢磨什么更恶毒的话。
她都这样贬低自己了,她还不满意?!
钟遥觉得干脆认真挑个如意郎君,不等谢迟了。
反正就算谢迟真的喜欢她,她也是不能与谢迟成亲的……
谢老夫人实在是太难伺候了!
以后肯定整日挑拨她与谢迟的关系,到时候就算他们再恩爱,也会变成怨侣,最后成为别人的饭后闲谈。
“……没孩子还能收养,成亲最重要的是夫妻恩爱……”谢老夫人缓慢说着,强调道,“一家和睦。”
“和睦不了的。”钟遥继续顺着她道,“因为我这个人太坏了!”
谢老夫人又没声了。
她终于明白薛枋信中说的小女子太难讨好是怎么回事,也终于放弃了讨好钟遥,转而寄希望于谢迟不会被情爱迷得丧失所有人性。
“……谢迟,我那孙儿,还好吗?”
“谢世子除了做事越来越随性、偶尔发疯、有时候很长时间没法沐浴会有一点臭臭的、会给人取奇怪的名字之外,其余的都很好。”钟遥道。
这是实话。
钟遥本来还想说薛枋现在也很好,见谢老夫人没问,觉得她可能是在防着自己,便也没提薛枋。
她体谅谢老夫人孤寡一人,为了安慰她,又道:“谢世子虽然有时候很奇怪,但他没有受伤,身体和胃口都很好,还长胖了许多呢。”
谢老夫人“啊?”了一声,震惊地问:“他长胖了许多?”
那是没有的,谢迟还是一身结实的腱子肉,力气可大了,一只手臂就能把钟遥拦腰拎起来。
不过安慰人要拣着老人家爱听的说,所以钟遥点了头,肯定道:“嗯,谢世子白白胖胖的,好的很!”
“……”
谢老夫人已经不记得上次有人这样说谢迟是多少年前了……
可能是在谢迟的满月酒席上吧。
她想象不出如今的谢迟“白白胖胖”起来是什么模样,有点恍惚,呆滞了会儿,忽然看向钟遥,郑重道:“挑男人不能只看外在,还要看家世、出身、品性……”
钟遥不理解她为什么突然这样讲,但顺从,道:“我知道,我家世低,会只找和我家相仿的门第的,不会妄想攀高枝的。”
谢老夫人眼前一黑,仿佛看见了谢迟颓丧地借酒消愁,埋怨她这个祖母狠心,非要拆散他与钟遥的画面。
幸好这时候有宫女过来请人,谢老夫人这才从噩梦中逃脱。
“太吓人了!”她心有余悸地抚着心口,与侍女道,“快,快给我想个借口,咱们现在就回府去!”
回去给谢迟写信,一要提醒他吃得太胖会讨不到姑娘家的喜欢,二要告诉他再不快些处理完贼寇回京,小女子就要与别人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