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已经被关了许久, 不差这一天。”谢迟这句话出口,钟遥就不急着去见第二个汪临跃了。
她安心地沐浴去了,等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 已经是晚上了, 本想去找谢迟一起用晚膳的,谁知准备更衣时往榻上歪了一下, 竟然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死, 翌日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钟遥浑身酸软,脑中混沌,感觉跟刚爬了十座大山一样。——她累得昨晚都忘记找人陪她一起睡了。
想到这儿, 钟遥才提起劲儿坐起来, 刚坐起来掩唇打了个哈欠,外面就响起了叩门声。
“昨晚上见姑娘睡得沉,就没叫您起来用晚膳。”疏风道, “可歇过来了?”
钟遥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样累过,再睡三日她也歇不过来。
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拖着虚软的四肢开始穿衣裳。
更衣洗漱后, 跟着疏风去用午膳, 到了厅中看见谢迟,还没说话, 钟遥就先掩唇打了个哈欠。
谢迟看见她双颊白里透红,跟夏日水面上摇曳的莲花一样,人却蔫头巴脑的,像一只扑腾累了的小白狗,颠着迷糊的步子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
他抬起手臂,想过去把钟遥……他将凳子拖开,道:“当初就说了不需要你跟来。”
钟遥都没劲儿说话了, 坐下后,头一歪靠在了谢迟肩膀上。
谢迟偏脸看了看她发顶,没再说什么了。
过了会儿,薛枋也来了,看见厅中的两人,和钟遥一样打着哈欠过去,靠在了谢迟另一边。
谢迟:“……”
以前薛枋从来不会这样。
都是从钟遥身上学来的。
谢迟强忍着没动,等疏风进来问是否现在上午膳时,看见谢迟的神情,她脚步一顿,默默退出,让人尽可能快地上菜去了。
第一道膳食上了桌,谢迟才板着脸道:“都坐好,歪歪捏捏像什么样子!”
两人这才坐好。
他们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和用膳,为此,疏风特意让人把午膳弄得丰盛些,填饱了肚子,精神劲儿跟着恢复了几分,可以见汪临跃了。
如今这个汪临跃看起来比窦五伪装出来的那个年轻了几分,但乌黑的眼圈、眼中的红血丝与窦五如出一辙,甚至还要更憔悴些。
见了谢迟,他张口便恨恨道:“狗贼!有本事杀了我!”
吃饱喝足回了精力的薛枋往前一窜就要冲过去如了他的愿,被谢迟拎着后衣领拽了回来。
谢迟也懒得解释,让侍卫把人带到府衙外转了一圈。
一炷香的时间后,汪临跃被带了回来,显然是看见了遍布府城的将士。
官员好冒充,成百成千的铠甲将士可冒充不了。
再次踏入厅中,汪临跃往谢迟脚边一跪,“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苍天啊,我终于等来了救星!我就知道我能等到这一天!谢世子……谢世子!下官心里苦啊!那些狗贼胆大妄为,平常往我床头放斧头、砸坏府衙大门威胁我就算了,上个月竟然假装成京城来的巡察官员诓骗我,我知无不言地伺候了两日,才知道他们竟是假装的!他们还敢把我绑起来……”
汪临跃声泪俱下,说得太可怜,钟遥不忍心,道:“谢世子会帮你报仇的,别哭了。”
钟遥晨起时本想继续扮男人的,疏风说府城已经控制住了,不用那么小心,让她怎么舒服怎么来,钟遥便换回了自己的衣裳。
虽然没有上妆,没有挽漂亮发髻,但也能看出是个美丽姑娘。
汪临跃愣了一下,赶忙收拾仪容,站起来作揖行礼道:“多谢姑娘安慰,姑娘是?”
钟遥迟疑了下,道:“我姓白。”
汪临跃恭敬地再次作揖,“原来是白姑娘,失敬失敬 。”
钟遥:“……我知道你很惨,但你不想挨揍的话,最好赶紧把嘴闭上。”
汪临跃:“啊?”
他疑惑地转脸,发现谢迟脸色冷冽,他旁边那个少年更是跟想要挣脱缰绳的野马似的,对着他蠢蠢欲动。
汪临跃:“?”
钟遥对他实在是同情。
可怜的汪临跃,还不知道窦五将他的神韵学了个七八成,装作他来接近谢迟呢。
等钟遥好心把这事解释了一遍,汪临跃跟吞了苍蝇一样,半天没能出声。
“知道江夏吗?”谢迟打破沉寂。
汪临跃还没从贼寇的狡诈中缓和过来,原本还恍惚着,听了这话,脸色骤然变得惨白,颤声问:“江夏出事了?”
知道不管是谢迟还是贼寇都只知道这个名字,不知道江夏此人的身份,汪临跃才松了口气。
“太好了……不瞒您说,谢世子,江夏留下的消息是下官发现的,下官想着城中有太多贼寇的眼线,特意把那块破布藏了起来,想等朝廷派人过来时里应外合……”
后面的不用想也知道,窦五骗了他,从他口中得知了贼窝里有江夏这个叛徒,转头便扮起了他,用从汪临跃手中得到的消息来骗谢迟,想从他口中获知江夏的身份。
然而几经辗转,不管是官府还是贼寇,至今没有一个人得知关于江夏的半点消息。
这也愈发证明江夏为人警惕,思虑周全,十分可靠。
“幸好江夏藏得深,否则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谢世子,您计划几时出兵?下官虽是个书生,也是与贼寇打过交道的,届时可与您一起进山,哪怕是为了江夏……”
越说跟窦五越像了,为了防止薛枋对他动手,谢迟及时让人把汪临跃送回房间休息去了。
才安置好汪临跃,秦将军找来了。
秦将军带着将士来了,就意味着剿匪的日子近在眼前了。
攻入深山,摧毁贼窝很重要,这一点在谢迟亲自深入山林后已经确定,只要做好准备,便是一百兵将也能做到。
难的是深山草木茂盛,贼寇狡兔三窟,若是不能一举将之尽数斩杀,将来他们必会重新聚集起来,如野草一般风吹又生。
因此最重要的除了进山杀敌,还有找出他们在深山的藏身之处,对谢迟来说,这是最难的。
除非能顺利找到江夏。
总之这次剿匪阵势很大,未防贼寇往外逃窜,还需要附近几个府城的配合。
谢迟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歇息了半日后就忙碌了起来。
薛枋安静不下来,跟着将士们满城乱跑,碰见偷偷摸摸想要出城的,尤其是孩童时,将士们有些有顾虑,不忍心下手,薛枋可没有,不管对方几岁,按住就是一顿打。
疏风也忙着准备干粮、对城中百姓进行核查。
钟遥无事,怕乱了疏风的顺序,不好过去帮忙,听说一起进山的四个侍卫正在整理那几日在深山的所见所闻,好在剿匪的将士中传阅,便过去帮忙,偶尔能补上些侍卫们的疏漏。
用处不算很大,但侍卫们很高兴,说每一处疏漏都可能造成将士的伤亡,因此每整理完一部分就请钟遥帮忙检查。
钟遥也很高兴,查阅得越发仔细。
谢迟知道的时候,钟遥已经跟侍卫一起忙碌了两日,他抽出时间过去看了看,见那边气氛安宁,便没说什么。
这样忙碌着,一场大雨后,军中擅长观察天象的侍卫推断后面几日都是晴天,山中起瘴气的可能性相对低些,是对他们来说最好的进山时期。
这晚,谢迟与秦将军商议完正事,时间已经很晚了,谢迟有事要与钟遥说,便去找了她。
自山中回来后,他们就一直住在府衙中。
满城都是他们的人,钟遥的房间又在隔壁,还有疏风陪着,再也用不着谢迟陪伴了。
又因为各自有事,虽处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人见面的次数却不多,偶尔碰见,不是用膳时候,就是临睡前,说不了几句话。
这次谢迟找去,叩门后,出来的是疏风,说钟遥刚洗漱过睡下。
寻人无果,回房后,谢迟在窗前提笔数次,始终未留下一丝墨痕。
他眉头紧皱,静默片刻,觉心中烦闷,恰好外面起了夜风,他便去了庭院里紧挨着池塘的小凉亭。
这地儿简陋,府衙破败,池塘里也是没什么风景的,只有几只汪临跃从河道里逮来的鲫鱼。
被当做锦鲤养了大半年,倒也不怕人,在凉亭周围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翻出几点水花。
谢迟吹着凉爽的夜风,心头的思绪刚清晰了几分,听见了窸窣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在如水的月色下,看见了猫着腰,蹑手蹑脚靠近的钟遥。
见被发现了,钟遥站起来,冲着他笑。
谢迟又是嫌她烦,又是觉得可爱,没好气道:“不是睡了吗?”
“没睡熟呢。”钟遥道。
她迈着小碎步走近,看见谢迟斜靠着栏杆屈着腿将脚踩到了座子上,就推了推他的膝盖,等谢迟把脚放下了,钟遥嫌弃地用手擦了擦,坐下来问:“找我做什么啊,谢世子?”
谢迟一时说不上来,看了她两眼,发现她披着件外衣就出来了,外衣松垮,半遮半掩地露出了里面的寝衣。
夏日的寝衣单薄,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了女子身段。
谢迟目光微微一顿,在脑中浮想出不该有的画面前,转开眼,道:“最初,我是没打算带你一起来的。”
钟遥惊诧,道:“说得好像一开始我很想来似的!”
谢迟瞥了她一眼,她立刻“咯咯”笑了起来,边笑边往谢迟身旁挪了挪,道:“谢世子,这些天没怎么见你,我感觉跟你都生疏了。”
谢迟道:“才几日就生疏了,若是几个月不见,你不得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怎么会?”钟遥道,“我二哥还得靠你救呢,他一日没被救出来,我就一日忘不了你。”
谢迟:“……你还是闭嘴吧。”
他一让闭嘴,钟遥又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里面盛满了月光一样闪亮。
“谢世子,相识这么久以来,你对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闭嘴。你一这样说,生疏感就没有了。”
“我再打你一顿,你一定觉得我更加亲切。”
钟遥也不生气,就对着他笑。
谢迟让她笑了会儿,道:“秦将军一直希望派人潜入贼寇之中查探徐宿、你二哥与江夏的行踪,我没答应。”
原因有两个,一是贼寇狡猾,这样做太冒险,谢迟不想徒增伤亡。
二是窦五都不能确定徐宿与钟沭哪一个才是徐国柱的孙子,一定会将这两人都严密监管着,普通贼寇怕是很难接近。
谢迟更希望直接出击。
寨子一破,贼寇必然四下奔逃,届时这两人就是大当家与三当家唯二的保命符,自然就会现身了。
至于江夏,这人能夸下海口让朝廷的人去找他/她,多半是有些身份的,或许还能帮忙解救那两人。
但这样做也是有风险的,谢迟不能保证钟沭与徐宿两人一定是完好无缺的。
“没关系的。”钟遥道,“二哥与徐宿能搅得贼寇分不清他俩,他俩也机灵着呢,会想法子自救的,谢世子你尽管放手去吧。”
钟遥自己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救出两人,怎么能指点谢迟呢?
而且都制造出这样的混乱了,二哥与徐宿若是还不知道趁乱逃跑和求助,他俩就真成傻子了。
见钟遥没异议,谢迟又道:“这次进山不带你。”
钟遥微微一怔,道:“哦,对,秦将军来了,他认得二哥与徐宿……难怪谢世子你一开始就不想我来,你那时候就想好了要让秦将军过来将功折罪吗?你想的真周到。行吧,那我就不进去了,里面太闷太脏了,刚回来那天我洗了好几遍才洗干净,都把自己洗皱巴了。”
谢迟朝她瞥去,见银色的月光在她周身笼起一层模糊的光晕,心说哪里皱巴了?这不还是一颗莹润光滑的明珠吗?
他看了钟遥几眼,最后沉声说出了今夜找她的最重要的事情,“我让人往胥江递了信,你爹很快就会抵达,带你回京。”
钟遥终于愣住,半晌,“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