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对待 不要把我当薛枋对待。

疏风最终还是跟着几人一同前行的, 原因出在薛枋身上。

他自从被雾隐山贼寇里的小孩骗过一次之后,看所有孩童都疑神疑鬼,总觉得别人不是好孩子。在昌萍县遇到那个帮助贼寇的男童之后, 这个想法更加坚定。

而谢迟恰好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他把薛枋撵到车厢外骑马去了。

一路上,但凡有孩童多看薛枋一眼, 他就怒瞪回去, 别人敢回瞪,他就冲上去把人打一顿。

在接连打了三个年岁相仿的少年后,跟着他的侍卫受不住了, 跑回来请谢迟前去处理。

谢迟那会儿正捻着钟遥答谢他的那颗珊瑚珠子, 回忆府中有没有这样鲜艳的珍宝呢,闻言漫不经心道:“赔礼道歉,把他拎回来。”

侍卫有些语塞, 含糊道:“属下不想……要不世子您亲自去呢?”

谢迟:“嗯?”

“前方有村民在河边捞鱼,小公子下马看热闹, 被一个三岁娃娃撞了, 非说人家眼神凶恶, 不是好人,把娃娃吓哭了, 这会儿被五六个村民扯着要说法呢……”侍卫羞惭地道明详情,憋屈道,“属下已经替小公子赔了三回不是了,实在没脸再去了……”

谢迟无言地环顾四周,另外几个侍卫见状立即低头的低头,看天的看天。

“……”

他去扣了车厢窗口,道:“不是想有点用处吗?该你出马了。”

难道他与侍卫都要脸, 钟遥就不要吗?

钟遥掀开车帘与谢迟对视了一下,在他眼皮子底下,嘴角一耷拉,悲伤地哭泣道:“二哥,我那可怜的二哥……”

这个为了不丢脸都假哭起来了。

细弱绵长的哭声一起,谢迟就觉得心烦,心烦的同时,还有点心痒,觉得这嗓音黏在他身上,勾着他想进车厢强行拉开钟遥捂脸的手,把她挤在角落里,压在她身上,用力咬她的唇,就跟那日不知是真是假的亲吻一般。

不过那时她好像没哭,她似乎只推了他。

谢迟记不清了,唯一能肯定的只有那时令人疯狂的滋味……

“我去吧。”疏风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谢迟的畅想。

谢迟缓缓吐出一口气,暗自平复着自己的喘息,心底有回忆被打断的淡淡遗憾,更有对自己下流想法的唾弃。

成亲后这样还行,现在八字没一撇……

他看向车厢,里面的钟遥在疏风开口后就止了假哭,又在愁苦地想着钟沭的事。

察觉到谢迟的目光,钟遥愣了一下,立马嘴角一落,重新摆出大哭的架势。

……傻子。

谢迟觉得就钟遥这傻乎乎的样子,若是没人在其中阻拦,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某一日他可能真的要成为祖母口中那输给低劣本性的畜生一样的男人。

堕落也要有个限度的。

疏风就这样继续留了下来。

钟遥知道后好生安慰了疏风一番,对她跟着这样喜怒无常的主子深表同情,柔中带刺的小嗓音听得谢迟心绪翻滚,想再把她欺负一顿。

而钟遥那边,她发现了谢迟的变化,但这变化一阵一阵的,她摸不准谢迟究竟是怎么回事。

后来记起永安侯府一家子都怪里怪气很难理解,就没多想了。

因为二哥的棘手事情,钟遥有些急躁,正好其余分散开的侍卫也再未传来消息,一行人便继续往雾隐山的方向行进。

出门在外,目的地又是偏远的深山,难免要风餐露宿。

这晚几人便只能歇在山林里的破庙中。

这时节白日炎热,夜晚起了风倒是有几分清凉,就是荒僻之处,不见人烟,还总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嘶吼声……

可能是风声从洞穴中穿过带出来的……总之在被密林环绕着的漆黑夜晚里十分吓人。

对钟遥来说,这样的声音与那些咬人恶犬发出的无二,她最怕那样的野兽了。

但别人不这样觉得,尤其是薛枋,他高兴疯了,傍晚时猎了三只野兔还不够,天都黑透了,还要摸黑去抓野鸡。

只要不是关乎德行、人命的大事,谢迟对薛枋可以说是纵容了,让两个侍卫陪着他去了。

如此,破庙里就只剩下谢迟、钟遥、疏风和一个守夜的侍卫了。

钟遥害怕野兽,早早就在疏风的陪同下进了车厢。

马车也是停在破庙里面的,钟遥以为躲在车厢里,身边还有人守着,能够安心地一觉睡到天亮,可很多时候,看不见的才是最令人不安的。

钟遥闭上眼后,听着外面的风声,总觉得车厢外不知不觉围满了恶犬野狼,只等天亮后她一脚迈出,就会争先恐后地扑上来将她撕扯成碎片。

她睁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车厢门看了会儿,凑近窗口,不敢动手打开窗子,就贴着窗缝,用气音小声地朝着外面喊:“谢世子……”

冷不丁的一道细细软软的嗓音飘过来,跟索命的女鬼一样,惊得在火堆旁添柴的侍卫汗毛都竖起来了。

谢迟一听这小嗓音就知道钟遥是害怕了。

有疏风陪着还害怕?

他“嗯”了一声,问:“做什么?”

马车里安静了会儿,钟遥细细的嗓音再次飘了出来:“你过来~”

这下真成勾魂女鬼了。

同在车厢里的疏风都忍不住睁开眼了,看了钟遥一眼,犹豫了下,又闭上眼继续假装熟睡。

为了避免钟遥继续营造闹鬼的恐怖氛围,谢迟起身来到了马车旁,打开车厢门,道:“叫魂呢?”

才说完,钟遥就提着裙子慌慌张张地出了车厢,出来后跪坐着抓住谢迟的手臂,在上面拍了一下,道:“不要吓人!”

谢迟:“……到底是谁在吓人?”

钟遥没发现自己的行为才是最骇人的,搂着谢迟的手臂往破庙的几个角落里看了看,胆怯道:“谢世子,我害怕,我要与你一起。”

谢迟:“疏风不行,非得我陪着?”

“嗯。”钟遥乖巧地压着声音说,“只有你最让我安心,你是我最信任的打狗英……”

“闭嘴!”谢迟什么愉悦的心情都被那个没说完的称呼搅没了,呵斥了一声,凶道,“说过多少遍了,问你什么答什么,不许说废话。”

钟遥:“哼!”

还敢哼?

谢迟嫌她不听话,又觉得她这样可爱,故意为难道:“真要与我一起?我可不蜷缩在车厢里。”

钟遥拍拍他的胳膊,道:“不要说废话啦。”

谢迟:“……”

总欺负她是他的错吗?

钟遥已经要下马车了,谢迟只好放弃这次欺负人的机会,伸出手,让钟遥扶着他的手臂跳了下来。

他双臂有力,撑得很稳,钟遥落地时很轻盈,裙摆还荡出了一个好看的波浪。

落地后,她的手自然地收回,重新搂住了谢迟的手臂。

侍卫已经有眼色地出去找干柴了,两人在距离火堆不远处的垫子上坐下,钟遥捡起一根树枝戳了戳火堆,又朝漏风的破庙四面张望了下,忧心道:“这么晚了薛枋还在外面玩,不会遇到什么野兽吧?”

“遇到也出不了事。”谢迟道,“睡你的觉。”

“睡不着。”

“睡不着就想想给你那即将出世的侄子或者侄女取什么名字。”

钟遥瞬时眼泪汪汪,可怜相让谢迟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低头,伸手拂了拂落在钟遥脸颊上的发丝,发现火光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映出了一道淡金色的光泽,连眼睛里都带上了,亮闪闪的,还挺好看。

谢迟没忍住往钟遥脸上轻掐了一下,道:“睡不着,正好回答我几个问题。”

钟遥推开他的手捂住了脸,道:“我可以回答,但是先说好,待会儿我要是想离开你了,你一定得把我拽回来,把我按在你身旁。”

“嗯?”谢迟头一次听见这么奇怪的要求。

钟遥解释道:“你说话那样难听,我肯定要说什么气回去的,你一生气就要加倍欺负我,我一定会跑……”

说着说着,她又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万一跑远了,我害怕……”

这番话听得人好气,谢迟有好几处想要质疑她的,但仔细想想,还真一点不错。

谢迟:“害怕不会自己跑回来?”

钟遥:“那多没面子。”

被他拽回来按住就有面子了?

但难得钟遥有不为她二哥忧愁的空闲时间,谢迟说了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就答应了下来。

承诺完,他沉吟了下,微微侧身朝向钟遥,目光落在她唇上那个浅浅的痂,低声问:“唇上……还疼吗?”

“不疼。”钟遥道。

这个问题太好答了,钟遥答完不见谢迟说话,看了看他,发现他神色古怪,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她犹疑了下,夸赞道:“谢世子你人越来越好了,都会关心我了。”

“……”

谢迟心头的纷杂情绪被这一句话击散了,忍下她的废话,问出第二个问题:“在京城那次磕出的淤青,痛了多久?现在痊愈了没有?”

钟遥仔细想了想才记起来谢迟说的是什么。

她本是屈膝坐着的,这会儿身子往后一仰,一手往后撑在垫子上,另一手摸了摸曾经磕出淤青的腰胯,如实道:“我都忘了这回事……疼了就几日吧?后来慢慢不疼了,就没注意了。”

磕伤的那边腰胯正好挨着谢迟,她侧身往后仰,两人之中就空出了一段距离。

谢迟顺着钟遥的手看向她纤细的腰身,眸色一暗,向着她倾身,一手撑在钟遥膝旁,另一手向着钟遥腰部握去。

在即将碰上时又止住。

谢迟微微抬眼,看见了钟遥因为他怪异的举止而纳闷的眼神。

目光一触碰到,钟遥就觉得不对劲,她往后缩了缩,小心地看着谢迟,道:“没关系,已经不疼了。而且谢世子你没听说过吗?迟来的关心和悔恨是毫无用处的。”

谢迟:“……”

他那时没有开口关心这一点,难道不是因为磕碰的位置太私隐,他一个男人,顾虑着男女之防,不好追着多问吗?

谢迟真恨不得封住钟遥这张讨嫌的嘴。

他伸手在钟遥脸颊上了捏了一把,心道既然钟遥不介意,他也不必藏着掖着了,继而接着问:“我让人给你研制的祛疤药,为什么一直不用?”

钟遥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没用?”

谢迟当然知道。

最初没用还能解释为她不喜欢浓郁的草药味道。

初离京时没用,可以是因为她独自一人,不方便涂抹。

最近几日,药粉已经改制好由侍卫送来了,谢迟查看过,药膏带有淡雅的花香,不难闻。钟遥每次沐浴都有疏风陪着,可他依然没在钟遥身上嗅到祛疤药的味道。

谢迟想知道钟遥为什么不用。以前不问是因为这样太逾越,现在他既然已经放弃反抗,就没什么顾虑的了。

但钟遥的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总不能说他每次靠近她时都会特别注意她身上的味道?

他敢这么回答,钟遥一定会不知死活地说他是狗鼻子。

想到这里,谢迟面色一寒,命令道:“说!”

钟遥奇怪地瞅了瞅他,包容又无奈地叹了一声气,道:“我自己也买过祛疤药的,试过几回,可是膏药要揉开,每次侍女都弄得我好痒……”

特别是肩胛骨那里,以前上药的时候不会用力碰还好,抹祛疤药多少得用点力气,侍女一用力,她就痒得缩着肩膀往前躲,来回几次,钟遥实在受不住,就没用了。

反正伤疤在背上,她看不见,外人也看不见。

这事本也不该与谢迟说的,毕竟是姑娘家身子上的事,若是传出去了,两人的清白又都没了。

换做别的男人问,钟遥一定不会说。

但谢迟不一样,他以前很讨厌她,现在可能不那么讨厌了,但对她也不可能有一丝男女之情。

而且谢迟那样重视清白,钟遥觉得自己就是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就是看了,估计也跟看薛枋一样。

钟遥想着想着还有点不开心了,闷闷道:“我是相信谢世子你的品性,才与你说的,谢世子,你可千万不能往外讲,不然我就真嫁不出去了。”

谢迟不语,默然片刻,目光幽深地看着钟遥,道:“这样怕痒,日后成了亲,你夫婿要碰也不行吗?”

前面钟遥说的那些只是不合适,谢迟这句简直是明晃晃的冒犯!

谢迟自己也清楚,所以一直没有提过祛疤药这事,此时一时冲动将心底话问了出来,刚出口,就见钟遥映着火光的漂亮眼眸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句话确实太过冒犯,不该说的。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谢迟神色紧绷,定定注视着钟遥,等着她惊怒、羞愤地责骂他,或许还会给他一巴掌。

“你怎么问得出口的!”钟遥果然涨红了脸,恼怒地质问了起来。

这是自己罪有应得,谢迟不打算辩解。

钟遥下一句怒问很快来了,她声音恼极了,还有些委屈,道:“你还真把我当薛枋啦?!人家是姑娘!姑娘!就算在你心里我与薛枋是一样的,那也该是妹妹!”

“……?”

谢迟的表情冻结住了。

钟遥不管,她还在难以接受地严峻声明:“你再把我当做薛枋对待,我真生气了!”

“我把你当薛枋对待?”

谢迟也生气了,他都给气笑了,连说两声“好”,看着钟遥愤懑的样子,道:“行,我真把你当薛枋对待一回,让你看看你俩在我心里是不是一样的。”

钟遥感知到了危险——虽然她不知道谢迟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她翻身就要逃跑,慌得都没来得及站起来,可惜刚转身挪动了一下,脚腕处就被人擒住。

脚腕上的手宽大炙热,用力一握,就有一阵酥麻感陡然自脚底板升起,瞬间冲撞到了钟遥四肢百骸,她心头一颤,连忙将脚往回收。

可不仅没收回去,还被人擒着脚腕,整个人都拖拽了回去。

“你、你、你——”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谢迟不管,将她拖回去后,低头看了眼自己抓在她脚腕上的手,用拇 指轻轻摩挲了下,察觉到钟遥猛烈地颤抖地往后缩,他抬起头,发现钟遥脸颊通红,眼睛里也水汪汪的,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他停顿了下,缓缓放开了手。

手刚松开,那只脚抖了一下,飞速地缩回到了钟遥裙摆下。

她还伸手把脚裹住,一丁点儿也不肯露出来。

谢迟看着她这些小动作,重重呼出一口气,抓住钟遥的手腕一把将她拖到了怀中。

钟遥慌张地挣扎了两下,被他搂着双臂紧紧按住。

“不是你说的若是逃跑,就让我把你抓回来按住吗?”

这确实。

但现在情况好像有点不一样。

钟遥这样感觉,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支吾了会儿,呐呐道:“那、那你不要这样粗鲁么……”

谢迟被这一嗓子说得心头起火,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沉寂半晌,他深吸一口气,道:“没把你当薛枋,再敢这样胡说八道,我就真把你当薛枋打一顿。”

钟遥:“……哦。”

这句之后,两人突然都没了声音,破庙外风声依旧,破庙里静悄悄的,一如先前,但钟遥就是觉得怪怪的。

她还被谢迟箍在怀中,老老实实安静了会儿,偷偷地往谢迟脸上瞟,瞟到第三下,被发现了。

谢迟没好气道:“睡你的觉去!”

他一开口钟遥就笑了,先前种种怪异的感受也都没了,她扯着谢迟的衣裳,道:“谢世子,你不要把我当薛枋对待。”

谢迟道:“说了没有。”

钟遥又笑,笑眼弯弯,憨憨傻傻,可爱得让人手痒。

谢迟目光从她脸上扫过,顿了顿,道:“不想我把你当薛枋对待,那想我把你当什么人对待?”

钟遥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认真想了一想,嘴巴一张,道:“把我当你祖母对待。”

谢迟:“……你就是欠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