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毒水 后悔了。

薛枋是要与谢迟一起去雾隐山的, 那里聚集着穷凶极恶的贼寇,朝廷数次派人围剿都未能将其连根拔起,钟遥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要一同前往。

上次谢迟提起这事时她就说过, 她不去的。

再次提起, 钟遥有些心动,毕竟二哥极有可能在那里, 但仔细想了一想, 她还是拒绝了。

“我跟去……不好的。”

“什么不好?”钟夫人的声音突然传来。

自从听见四皇子问钟遥是不是一开始就把消息透露给了谢迟,钟夫人就分外注意着钟遥。

她还没来得及与钟遥确实这事是否属实,但看钟遥的态度以及这些日子里她与永安侯府密切的往来, 钟夫人几乎可以确定四皇子说的是真的了。

她深觉后怕, 怕谢迟从钟遥口中探知自家的谋划后将自己一家抓起,又觉庆幸,幸好谢迟没那么做。

钟夫人依稀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没时间细想,只当谢迟是看在钟遥与薛枋交好的份上才帮自家的, 此时听闻薛枋提及四皇子, 而钟遥在说什么不好, 忙推开钟岚走了过来,问:“在说什么?”

薛枋仗着是小姑娘装扮, 毫不避讳地说道:“我想邀钟遥与我一同在城郊庄子里休养,好避开四皇子,她说不好。”

钟夫人微微一愣,然后神色一喜,道:“好啊!这怎么不好了?”

在钟夫人看来,薛枋如今也被四皇子视为眼中钉的,谢迟既然能将薛枋安置在城郊庄园, 那里必定是安全的,至少比钟府、钟家祖籍都安全!

让钟遥与薛枋这对共患难过的姐妹待在一处,她很放心!

钟夫人的激动溢于言表,不必言明,钟遥也能猜出她的想法。

可钟夫人不知道的是,薛枋不是个女孩,更不是像对外说的那样留在城郊庄园休养的。

这一时半会儿不好解释,钟遥还在踌躇,钟夫人对着谢迟与薛枋歉意一笑,把钟遥拉到了一旁,低声道:“我原就不放心把你大哥独自留在京中,现在四皇子疯的厉害,又惦记上了你,咱们就算回了祖籍怕是也不安生。我仔细想了一想,遥儿,还不如你与薛枋待在一处呢,你好好的,娘就能放心在京城帮你大哥了,你大哥与陈落翎那事儿还没完呢,都是可怜姑娘……”

钟夫人这种想法是没错的,这也是对钟家来说最好的选择。

钟遥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思量了下,点头道:“好。”

钟夫人大喜过望,忙与钟岚把这事说了一遍。

钟岚也觉得有哪里不对,耐不住钟夫人有自己的想法,他掂量了下四皇子的癫狂程度,最终也松了口。

事情匆匆定下,钟夫人对着薛枋连连夸赞,钟岚则与谢迟道谢。

“世子为了钟府与小妹做了许多,下官感激不尽。”

谢迟听出了钟岚话中的试探,回道:“我只是在为侯府的将来考虑。”

这也有点道理,毕竟与癫狂的四皇子相比,明眼人都会支持稳重的太子。

钟岚停了一下,又道:“纵是如此,世子在知晓了坊间关于小妹的恶言后,仍愿出手相助,对我钟府也是恩情如海。待他日世子归来,下官父子三人必会携厚礼亲自登门道谢。”

谢迟轻颔首,道:“再说吧。”

他的态度说不上冷淡,但也绝不热络,钟岚探不出虚实,只能做罢。

而另一边,家仆已经将钟遥的行囊分了出来。

四皇子违抗皇命私自出城,“伤”了谢迟,刚被羽林军捉回去,钟岚算半个见证人,有必要回去在皇帝面前踩四皇子一脚。

而且管家身上的伤需要及时医治,一行人不能久留,因此只能托谢迟送薛枋与钟遥去京郊的侯府庄子。

该嘱咐的都嘱咐完了,道别后就要离开,谢迟忽道:“若有事应对不及,可往侯府送信。”

钟岚的脚步瞬时顿住。

自从被找到后,他与谢迟见过几次,每次谈的都是正事,从未涉及过私情,这是钟岚第一次从谢迟口中听见的带有私人情感的话。

钟岚诧异看向谢迟,见他脸上短暂地出现了疑似懊恼的神色,然而不等他看得更清楚,谢迟已经翻身上马,准备启程。

谢迟也不想的。

他原计划是祸水东引后就远离京城,留太子与四皇子争个你死我活,至于钟府,那是钟岚这个长子的责任,又有太子在前遮挡,想来是出不了差错的。

若是有意外,那也是钟岚没用,怪不到他人头上。

可这几日被祖母与薛枋一通搅合,谢迟心烦气躁,想象了下钟府出事后钟遥那哭哭啼啼的烦人模样,终是说出了这句不该说的话。

因此待钟夫人与钟岚依依不舍的离开后,他上了马车,却迟迟未开口。

马车驶动,薛枋率先出声,道:“让下人回去不就好了吗?就说咱们要去另一处庄子,为了保密就不带下人了,咱们直接上路去雾隐山就好,我还想骑马呢!”

“她不与我们同行。”

“我不与你们一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谢迟偏过脸,见钟遥向他看来。

钟遥微微低头,下巴收着,眼睛却是向上看的,一脸“看吧,我就知道是这样”的幽怨表情。

“为什么啊?”薛枋问。

谢迟冲钟遥抬下巴,示意她先回答。

钟遥用充满怨念的眼神瞄着他,道:“因为我帮不上忙,会被嫌弃……”

“谁嫌弃你了?”谢迟问。

钟遥低着头,小声说:“谁嫌弃过谁心里清楚。”

谢迟嫌弃过,很嫌弃。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自己讨厌还不许人嫌弃了?”谢迟道,看见钟遥嘴角一耷拉生起了闷气,顿了下,又道,“这次不需要你帮忙。”

“不帮忙也是会被嫌弃的。”钟遥道,“到时候我想帮忙,帮不好,一定会被骂是蠢货。知道自己帮不了,就在旁边看着,还是会被骂是蠢货。反正不管什么情况,不管怎么做,我们姑娘家都要被骂是蠢货的。”

“谁说的?”

钟遥道:“你祖母说的。”

这是钟夫人告诉钟遥的,许多年前她第一次以官夫人的身份前去赴宴,因为初入京,身份低微,只有一个杜夫人与她来往,两人在假山旁赏花时不经意听见有人商量着要让另一位夫人出丑。

钟、杜两位夫人一听这事不好,犹豫半天,一个去告知给了将要遭难的夫人,一个觉得这事不是自己能插手的,装作没听见。

结果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次宴会上谢老夫人身份最高,将所有人都骂了一顿,钟、杜两位夫人也没逃过,只是她俩被骂是蠢货。

钟夫人丢了好大的脸,很长时间不敢出去应酬。

这事也许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可她是小门户出来的,没人教过她。

钟遥比钟夫人运气好,有母亲教导她未免引火烧身,遇到这种危险的事情一定要离得远远的。

上回有人打谢迟主意的时候钟遥没听,果然就遭受了谢迟的怒火,现在她学聪明了,知道雾隐山不是自己能涉足的,坚定地拒绝了。

“就因为这事,你娘记了十几年,觉得死到临头了才敢偷偷摸摸报复回来?”

一番话说出来,谢迟无言以对,最终回应了这个。

钟遥立刻“噢”了一声,道:“嫌弃了,你果然又嫌弃我了!”

又开始挑错了,谢迟不想与她掰扯这个,老辈的恩怨纠纠缠缠,他也解不开,他只问钟遥:“就为这个?”

“还有别的。”钟遥揪着手指,声音小了些,说,“太危险了……我害怕。”

上一次遭遇雾隐山贼寇的经历太过血腥,钟遥十分惧怕,不想再次经历。

而且谢迟是去剿匪,又不是游玩,她跟去做什么?

先前之所以答应钟夫人,是因为当时想不出更安全的办法,钟遥计划着先答应了钟夫人,回头找个清净的小院子里住下就好。

这么一来,在外人眼中她就还是与薛枋一起住在侯府庄园里休养的,只要小心些,就不会被四皇子发现。

安全,也不会拖累别人。

钟遥把自己的打算说了,谢迟略微沉默后,道:“可行,但若是被四皇子找到,就没人能救你了。”

钟遥睁着杏仁眼,据理力争道:“可是去雾隐山也未必能活着回来啊。”

“……”谢迟看了她一眼。

钟遥哧哧笑着,往他身侧挪动了下,扯着他的衣角道:“我这样的肯定是回不来的,但谢世子你可以,你最厉害了。”

谢迟不信,他觉得钟遥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为了哄自己高兴,好让自己将她二哥平安带回来。

“就不想亲自去找你二哥?”

“想。”钟遥道,“但为了不添麻烦,还是不去了。”

“行。”谢迟点头,他本就不想钟遥去。

那日与钟遥道别,他是真心实意的,可他没想到方才薛枋会突然发出邀请。

薛枋邀请钟遥与他一起留住京郊庄子时,谢迟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当时未能来得及阻止,现在钟遥自己拒绝同行,正合他的心意。

只不过为了防止钟遥又说他嫌弃她,谢迟勉为其难地解释了一句:“那里危险,不适合你去。”

两人对此都没异议,谁知在一旁听着的薛枋突然生气地“哼”了一声,大声道:“那你等着吧,谁都不认识你二哥,到时候不小心把他当成贼寇一起杀了,你别来哭!”

钟遥从来没想过这一茬,大惊失色地转向谢迟,“你不认识我二哥?!”

谢迟莫名地有些憋闷,反问道:“他总认得我吧?”

钟遥几乎崩溃,“可我家和你家有仇啊!他怎么敢与你表明身份!”

谢迟忍着头疼,耐心道:“除了你和你娘,还有谁会把那事当做正儿八经的仇?”

“我二哥啊!”钟遥着急又悲伤,道,“我二哥以前就总陪着娘说你祖母坏话,他还说上行下效,你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谢迟抬手朝着钟遥脸上掐去,正好掐在她脸上尚未擦去的血水上。

他看那抹血色不喜,指腹便用力擦了起来,弄疼了钟遥。

钟遥“哎哎”叫着拍开他的手,两手捧着脸,泪汪汪道:“说不过就动手,我那可怜的二哥若是当面说了你什么不好,定会性命不保的!”

谢迟气到不想理她。

“那你究竟要不要一起去?”薛枋再次从旁插话,道,“反正我不认识你二哥,他也不认识我,我是什么都不管,见人就杀的!”

钟遥有些犹豫,好半天,转向谢迟,小心翼翼问:“我可以去吗?”

谢迟言简意赅:“有恶犬。”

贼寇和恶犬是钟遥的两大噩梦,她立即怕了,面露愁苦,喃喃道:“去了有危险,可是我不去的话,二哥可能会被你们误杀了……”

倒是能画像,可万一二哥在贼窝太辛苦,瘦脱相了或者伤了脸毁容了呢?

谢迟想说她二哥虽然听起来像是个傻子,但好歹身上有功名,应当不是真傻,届时一定想办法向自己表露身份。

再退一步说,杀死贼寇是其次,他此行根本目的是将雾隐山彻底瓦解,要实现这个目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派人打入内部,摸清雾隐山贼寇所有人员以及藏身之所。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会贸然出手,钟遥这个考虑着实是多虑了。

谢迟瞧着钟遥为难的模样,就要说话,见她突然转脸过来,郑重问:“谢世子,我若是去的话,你能保证会保护好我、不会骂我、会伺候我、不会嫌弃我、会全心照顾我、不会欺负我吗?”

谢迟很想看看她与钟沭的情谊能不能克服她对恶犬的恐惧,于是挑眉道:“除了夹带的那几条无理要求,其余的都能。”

钟遥腼腆一笑,不好意思道:“被发现了……”

谢迟受够了她的小坏心眼,猛地再次抬起手,吓得钟遥慌忙捂着脸往后躲。

躲开后,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再抬起头时,眼神变得坚毅,声音也中气十足。

“为了二哥,我决定去了。”钟遥提高声音,振奋道,“我愿意为我最好的二哥哥冒生命危险!”

“……”

谢迟剑眉一蹙,连看钟遥好几眼,沉声提醒:“雾隐山那一带贫穷偏僻,有许多毒虫蛇蚁,被咬上一口可能会破相,你确定要去?”

钟遥面露惊惧,但还是咬着牙用力点了头,道:“我与二哥虽然常常吵架,但也是最要好的,我愿意为二哥做任何事情,反过来,二哥也会这样对我。所以,我要去!”

谢迟看着她决绝的神色,扯了扯嘴角,冷淡道:“行,既然你愿意,那就一起去吧,一起去拯救你最爱的好二哥哥。”

“嗯嗯。”钟遥没看出来谢迟在说反话,还连连点头。

点完头,她抓着谢迟的手臂凑近,细声道:“谢世子,我还是有些怕,方才你答应我的那些……要不你发个誓吧,不然我不踏实……”

谢迟快气死了。

他为了钟遥好,不愿意让她去,她倒是好,为了那个蠢货二哥连恶犬和破相都不怕,现在还怀疑起自己不会用心保护她。

谢迟觉得祖母的顾虑纯属多余,钟遥这样不信任他,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对钟遥动心。

“再废话把你扔下去!”谢迟道。

现在变成了钟遥求着谢迟带她一起去了,她立刻妥协了,讨好地给谢迟捏着手臂,道:“不废话了,不废话,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钟遥飞快地瞄了眼旁边的薛枋。

自从上了马车,薛枋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虎视眈眈的,好像在看一个强劲的敌人,其中偏偏又夹杂有一丝不满、一丝审判、一丝妥协,还有一点淡淡的疑似温情的东西……

钟遥说不上来,总之十分诡异。

更让钟遥不安的是,薛枋竟然一再邀请她同行!

钟遥怀疑他是被小鬼附体了。

她拽着谢迟的胳膊示意谢迟低头,在他不耐地照做后,直起腰,贴着谢迟的耳朵小声问:“你有没有发现薛枋怪怪的?”

三人同处一辆马车中,什么动作都瞒不过对方,两人这番低语自然是被薛枋看了个清楚明白的。

钟遥离得太近,说话时的吐息带着淡淡的女子馨香扑在了谢迟耳侧与脖子上,还有继续往下蔓延的趋势。

谢迟颈上青筋一跳,正欲撤开,薛枋已经警惕地大声问:“你与我大哥说了什么!”

钟遥被吓一跳,立刻退后了。

退开后,她抓着谢迟的胳膊给自己鼓了鼓励勇气,道:“你觉得我与你大哥说了什么?”

车厢里一共就三个人,薛枋觉得钟遥跟大哥说的既然是悄悄话,内容就一定是防着自己的,一定与自己有关。

说不准是在怂恿大哥把他打一顿。

薛枋还是不喜欢这个害他扮女娃的罪魁祸首,也不想谢迟与钟遥在一起,但没办法,祖母说了,大哥已经对钟遥动心了。

要么,拆散这两人,将来让谢迟怨恨他俩。

要么,撮合两人,将来在钟遥手底下讨生活。

谢老夫人见过太多的风雨,如今只想安度晚年,委曲求全地选择了后者。

薛枋不大懂,但不想被谢迟怨恨,于是跟祖母做了同样的选择。

“我就欺负了小女子那一回,回来被你大哥三申五令地重复不许再欺负她。”

“你呢?同样的事小女子做了没事,你做了就要挨打。”

“还没表明心意就已经这样了,等成了亲,肯定小女子说什么,你大哥就做什么。”

“男人啊,都是娶了媳妇就忘娘的玩意儿……所以你要立功,趁你大哥还没看清自己的心意,在小女子面前立大功,将来她才不好苛待你。”

“毕竟长嫂如母,你以后不管是花银子还是娶媳妇,都要她先点头呢。”

谢老夫人的话在脑海中回荡着,提醒着薛枋,他的将来与祖母的晚年全都捏在钟遥手中。

薛枋原本还有点怀疑,现在已经深信不疑了,全赖今日他的亲眼所见——

——说好的不去找钟遥,结果走出没有半盏茶时间,谢迟突然弃车上马,换了方向疾驰而去,他和侍卫都差点没追上!

——担心有危险所以不带钟遥去雾隐山,怎么就没想过他还是个孩子,也会遇到危险?!

薛枋愤恨地盯着面前这个恶毒的小女子看了半天,冷哼一声,倒了一盏茶水递到钟遥面前,生硬道:“随便你说什么,说这么多肯定口渴了,喝点水吧!”

钟遥惊悚地搂住谢迟的胳膊,确定谢迟就在身旁后才鼓起勇气接了过来。

接过来后,她在薛枋怪异的眼神下迟疑了好半天,最终抬头,把那盏茶水递向谢迟,用气音小声道:“谢世子,你喝吧,我怕有毒。”

“……”

谢迟颈上还热着,像是被带着温度的蛛丝缠绕着一般,又酥又痒,令人不适。

他垂眼看着不安地缩在自己身侧,高举“毒水”等着喂给自己的钟遥,再看了眼旁边满目隐忍的薛枋,一口饮尽递到嘴边的茶水,而后重重闭上了眼。

不该带钟遥一起去雾隐山的。

他后悔了。

还没出发就后悔了。